第七十二卷
魏紀四
魏明帝太和五年至青龍二年
(231—234年)
起重光大淵獻(辛亥,231年),盡閼逢攝提格(甲寅,234年),凡四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31年,訖公元234年,凡四年,當魏明帝太和五年至青龍二年。本卷史事著重記載魏明帝曹叡、諸葛亮、孫權三人所歷軍國大事,相互形成對照,北強南弱形勢已經鮮明顯現。魏明帝不失為一個有為之君,勵精圖治,識劉曄之諂,納曹植、杜恕之諫,準滿寵之奏,改善內政,是一個明君;但明帝也有昏聵之行,為殤女送葬,不符禮制,然亦是小疵。對抗吳、蜀,西守東攻,打破吳、蜀的東西夾攻,戰略取守勢,休養人民,疲敝吳、蜀,獲得成功。孫權此時剛愎自用,受欺於公孫淵,比於明帝,稍遜一籌。諸葛亮仍全力經營北伐,星落五丈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得到了古代歷史學家的好評,在當世就受到庶民百姓的頌揚緬懷,一代賢臣形象,躍然紙上。
烈祖明皇帝中之上
太和五年(辛亥,231年)
春,二月,吳主假太常潘浚節,使與呂岱督軍五萬人討五溪蠻。浚姨兄蔣琬為諸葛亮長史,武陵太守衛旍奏浚遣密使與琬相聞,欲有自託之計。吳主曰:“承明不為此也。”即封旍表以示浚,而召旍還,免官。
衛溫、諸葛直軍行經歲,士卒疾疫死者什八九,亶洲絕遠,卒不可得至,得夷洲數千人還。溫、直坐無功,誅。
漢丞相亮命李嚴以中都護署府事。嚴更名平。亮帥諸軍入寇,圍祁山,以木牛運。於是大司馬曹真有疾,帝命司馬懿西屯長安,督將軍張郃、費曜、戴陵、郭淮等以御之。
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卒。
自十月不雨,至於是月。
司馬懿使費曜、戴陵留精兵四千守上邽,餘眾悉出,西救祁山。張郃欲分兵駐雍、郿,懿曰:“料前軍能獨當之者,將軍言是也。若不能當而分為前後,此楚之三軍所以為黥布禽也。”遂進。亮分兵留攻祁山,自逆懿於上邽。郭淮、費曜等徼亮,亮破之,因大芟刈其麥,與懿遇於上邽之東。懿斂軍依險,兵不得交,亮引還。
懿等尋亮後至於滷城。張郃曰:“彼遠來逆我,請戰不得,謂我利在不戰,欲以長計制之也。且祁山知大軍已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於此,分為奇兵,示出其後,不宜進前而不敢逼,坐失民望也。今亮孤軍食少,亦行去矣。”懿不從,故尋亮。既至,又登山掘營,不肯戰。賈栩、魏平數請戰,因曰:“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懿病之。諸將鹹請戰。夏,五月,辛巳,懿乃使張郃攻無當監何平於南圍,自按中道向亮。亮使魏延、高翔、吳班逆戰,魏兵大敗,漢人獲甲首三千,懿還保營。
六月,亮以糧盡退軍,司馬懿遣張郃追之。郃進至木門,與亮戰,蜀人乘高布伏,弓弩亂髮,飛矢中郃右膝而卒。
【語譯】
魏明帝太和五年(辛亥,公元231年)
春季,二月,吳主授予太常潘浚符節,派他和呂岱統帥五萬人征討五溪蠻。潘浚的妻兄蔣琬擔任諸葛亮長史,武陵太守衛旍上奏告發潘浚派密使和蔣琬聯絡,有依託歸附的意思。吳主說:“潘浚不會做這種事情。”隨即把衛旍的奏表封好交給潘浚看,並召回衛旍,罷免了他官職。
衛溫、諸葛直率兵出海已有一年,士兵患疾病或染瘟疫而死的佔十分之八九。亶洲非常遙遠,終於沒能到達,掠得夷洲幾千人而返。衛溫、諸葛直因無功獲罪,被殺。
漢丞相諸葛亮命李嚴以中都護的職銜署理漢中留守府中事務。李嚴更名李平。諸葛亮率領各路軍隊侵入魏境,包圍祁山,用木牛運輸軍糧。這時大司馬曹真病重,魏明帝命司馬懿西進屯駐長安,統帥將軍張郃、費曜、戴陵、郭淮等以抗擊諸葛亮。
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去世。
從去年十月開始不下雨,一直到當年三月。
司馬懿派費曜、戴陵留下四千精兵守衛上邽,其餘的部隊全部出動,向西救援祁山。張郃想分派軍隊駐守雍、郿二縣。司馬懿說:“估量前方的軍隊能獨擋敵軍的話,將軍的主張就是對的。如果前方的軍隊不能抵擋而分為前後兩部分,這就是楚國的三軍被黥布攻破的原因。”於是全軍繼續推進。諸葛亮分出一部分軍隊留下攻打祁山,親自統領大軍到上邽抵擋司馬懿。郭淮、費曜等攔截諸葛亮,諸葛亮擊敗兩將,趁機大量收割上邽的麥子,與司馬懿在上邽的東面相遇。司馬懿收攏軍隊扼守險要,不與蜀軍交戰,諸葛亮向後撤退。
司馬懿等尾追諸葛亮到達滷城。張郃說:“敵人遠道而來迎戰我軍,要求決戰沒有達到目的,認為我軍的利益就是不交戰,試圖用持久的戰術制服他們。何況祁山方面知道大軍已鄰近,人心自然穩定,應當讓大軍駐紮在這裡,分出一支奇兵,前出到敵人的後面,不應當像現在這樣既不宜向前進攻,又不敢緊逼,讓民眾失望。現今諸葛亮只是一支孤軍,糧食又少,就要退走了。”司馬懿不聽從,只是有意尾隨諸葛亮。趕上了,又上山紮營,不肯交戰。賈栩、魏平多次請戰,就說:“明公畏蜀如虎,如何不被天下人取笑!”司馬懿對此很不高興。眾將領都要求出戰。夏季,五月初十日辛巳,司馬懿派張郃到蜀軍包圍祁山的南邊攻打無當監何平,自己據中路逼向諸葛亮。諸葛亮派魏延、高翔、吳班迎戰,魏軍大敗,蜀軍斬獲三千首級,司馬懿退守軍營。
六月,諸葛亮因糧盡撤退,司馬懿派張郃追擊。張郃進軍到木門,和諸葛亮交戰,蜀軍登上高地佈下伏兵,弓弩齊發,張郃右膝中箭身亡。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諸葛亮公元231年第二次兵出祁山,在退兵途中擊殺魏名將張郃。)
秋,七月,乙酉,皇子殷生,大赦。
黃初以來,諸侯王法禁嚴切,至於親姻皆不敢相通問。東阿王植上疏曰:“堯之為教,先親後疏,自近及遠。周文王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伏惟陛下資帝唐欽明之德,體文王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族,群后百寮,番休遞上,執政不廢於公朝,下情得展於私室,親姻之路通,慶弔之情展,誠可謂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至於臣者,人道絕緒,禁錮明時,臣竊自傷也,不敢乃望交氣類,修人事,敘人倫,近且婚媾不通,兄弟乖絕,吉凶之問塞,慶弔之禮廢,恩紀之違,甚於路人,隔閡之異,殊於胡、越。今臣以一切之制,永無朝覲之望,至於注心皇極,結情紫闥,神明知之矣。然天實為之,謂之何哉!退惟諸王常有慼慼具爾之心,願陛下沛然垂詔,使諸國慶問,四節得展,以敘骨肉之歡恩,全怡怡之篤義。妃妾之家,膏沐之遺,歲得再通,齊義於貴宗,等惠於百司。如此,則古人之所嘆,風雅之所詠,復存於聖世矣!臣伏自惟省,無錐刀之用,及觀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為異姓,竊自料度,不後於朝士矣。若得辭遠遊,戴武弁,解朱組,佩青紱,駙馬、奉車,趣得一號,安宅京室,執鞭珥筆,出從華蓋,入侍輦轂,承答聖問,拾遺左右,乃臣丹誠之至願,不離於夢想者也。遠慕《鹿鳴》君臣之宴,中詠《常棣》匪他之誡,下思《伐木》友生之義,終懷《蓼莪》罔極之哀。每四節之會,塊然獨處,左右惟僕隸,所對惟妻子,高談無所與陳,精義無所與展,未嘗不聞樂而拊心,臨觴而嘆息也。臣伏以犬馬之誠不能動人,譬人之誠不能動天,崩城、隕霜,臣初信之,以臣心況,徒虛語耳!若葵藿之傾太陽,雖不為回光,然向之者誠也。竊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實在陛下。臣聞《文子》曰:‘不為福始,不為禍先。’今之否隔,友于同憂,而臣獨倡言者,實不願於聖世有不蒙施之物,欲陛下崇光被時雍之美,宣緝熙章明之德也!”詔報曰:“蓋教化所由,各有隆敝,非皆善始而惡終也,事使之然。今令諸國兄弟情禮簡怠,妃妾之家膏沐疏略,本無禁錮諸國通問之詔也,矯枉過正,下吏懼譴,以至於此耳。已敕有司,如王所訴。”
植覆上疏曰:“昔漢文發代,疑朝有變,宋昌曰:‘內有朱虛、東牟之親,外有齊、楚、淮南、琅邪,此則磐石之宗,願王勿疑。’臣伏惟陛下遠覽姬文二虢之援,中慮周成召、畢之輔,下存宋昌磐石之固。臣聞羊質虎皮,見草則悅,見豺則戰,忘其皮之虎也。今置將不良,有似於此。故語曰:‘患為之者不知,知之者不得為也。’昔管、蔡放誅,周、召作弼;叔魚陷刑,叔向贊國。三監之釁,臣自當之;二南之輔,求必不遠。華宗貴族藩王之中,必有應斯舉者,夫能使天下傾耳注目者,當權者是也,故謀能移主,威能懾下,豪右執政,不在親戚,權之所在,雖疏必重,勢之所去,雖親必輕。蓋取齊者田族,非呂宗也;分晉者趙、魏,非姬姓也。惟陛下察之。苟吉專其位,兇離其患者,異姓之臣也。欲國之安,祈家之貴,存共其榮,歿同其禍者,公族之臣也。今反公族疏而異姓親,臣竊惑焉。今臣與陛下踐冰履炭,登山浮澗,寒溫燥溼,高下共之,豈得離陛下哉!不勝憤懣,拜表陳情,若有不合,乞且藏之書府,不便滅棄,臣死之後,事或可思。若有毫釐少掛聖意者,乞出之朝堂,使夫博古之士,糾臣表之不合義者,如是則臣願足矣。”帝但以優文答報而已。
八月,詔曰:“先帝著令,不俗使諸王在京都者,謂幼主在位,母后攝政,防微以漸,關諸盛衰也。朕惟不見諸王十有二載,悠悠之懷,能不興思!其令諸王及宗室公侯各將適子一人朝明年正月,後有少主、母后在宮者,自如先帝令。”
【語譯】
秋季,七月十五日乙酉,皇子曹殷出生,大赦天下。
黃初以來,魏國對諸侯王的法制禁令十分苛酷,甚至親戚之間都不敢來往。東阿曹植上疏說:“唐堯推行教化,先親後疏,由近及遠。周文王以禮法給賢妻做出榜樣,再推及兄弟,由此來治理國家。臣想陛下天生具備唐堯聖明之德,懷有文王恭敬的仁愛,德惠滋潤後宮,恩情顯揚九族,諸侯百官爭先效命,更替休息盡職,國家大事不會在朝堂上廢棄,個人親情可以在私室舒展,親戚往來的道路暢通,喜慶喪吊的情感能夠表達,真可謂是推己及人、廣施恩德的人了。至於臣的處境,人際往來完全隔絕,被禁錮在開明的時代,臣感到悲傷。不敢奢望去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敘談人事心曲,享受天倫骨肉親情,近來姻親都不通來往,兄弟之間背離絕交,吉凶之事聽不到音訊,喜慶喪吊之禮廢棄,親情如此隔離而疏遠,甚至趕不上不相識的路人;不相往來而感情離異,甚於胡人、越人。現今待臣的一切法制,永無入朝晉見的希望,至於臣心念陛下,情繞宮廷,只有神明才知道了。但是天意如此,有什麼可說的?只是思念各個親王兄弟,免不了有‘慼慼具爾’的情懷,希望陛下像天降甘露一樣,早日下詔,使各諸侯國之間相互祝賀問候,四時之節,能夠探視相聚,訴說骨肉的情誼,成全兄弟和睦友愛之天理。妃妾的孃家,饋贈脂粉,一年可以來往兩次,使諸侯王在禮義上和其他皇戚相同,在待遇上與文武百官相當。如此,那麼古人所讚歎的,《詩經》的風雅所詠唱的,就再現在聖世了!臣私下反省,不如錐刀有用;但當我看到陛下提拔任用的官吏時,臣又私自度量,如果把臣當作異姓,不會比在朝之士差。如果能讓臣脫下標誌王侯的遠遊冠,戴上武官帽,解除紅綬帶,佩上青綬帶,得到駙馬都尉、奉車都尉之類的官職,把宅第安置在京城,手執馬鞭,帽邊插筆,出行時跟隨天子,回來後侍奉左右,承蒙垂問,回答聖上的問題,拾補聖上的遺漏,這就是臣赤誠之心的最大願望、夢寐以求的理想。臣遠慕《鹿鳴》所描述的君臣宴樂,再詠《常棣》所言‘兄弟不是外人’的告誡,自思《伐木》中求友的意義,最終感懷《蓼莪》所述的父母之恩沒能報答的悲哀。每逢四時之節,孤獨落寞,身邊只有奴僕,面前只有妻子兒女,想要高談闊論沒有對象,精闢見解不能向人陳述,以致聽到音樂就撫心悲痛,舉起酒杯就感傷嘆息。臣以犬馬的誠心不能感動人,猶如人的誠心不能感動蒼天一樣,杞梁妻能哭倒城牆,鄒衍能使夏日降霜,臣當初曾相信這些,但是從臣現在的心情來看,這些只是虛誇罷了!正像葵花向著太陽,儘管太陽不給予照射,但傾向之心是真誠的。臣自比為向日葵,那麼能不能得到天地般恩德的降臨,灑下日月星三光的照明,全在陛下了。《文子》書上說:‘不要搶先爭福,也不要搶先惹禍。’現今隔閡,下情能否上達,兄弟們十分擔憂,只有臣獨自出頭髮言,實在是不希望在聖明之世有人不能蒙受陛下恩澤,希望陛下推崇唐堯時代和善的美俗,光大文王之世開明的德政!”魏明帝下詔回覆說:“大凡教化的推行,各有盛衰,並不是開頭的全都是好,也不是結局的全都是壞,而是形勢促使他這樣。現今的法令不過只要求各封國的兄弟,儘量減少人情應酬,妃妾孃家儘量減少脂粉饋贈,原本就沒有禁錮各國互通問候的詔令;矯枉過正,下面執行的官吏害怕受到指責,以致出現了這類情況。已下詔有關部門,依你所述的意見辦理。”
曹植再次上書說:“從前漢文帝從代國出發,懷疑朝廷有變故,宋昌說:‘朝內有朱虛、東牟這些親戚,朝外有齊王、楚王、淮南王、琅邪王這些堅如磐石的皇族,希望大王不要有疑心。’臣衷心希望陛下遠思周文王依靠虢仲、虢叔完成王業,再思周成王時召公、畢公輔佐治平天下,三思漢代宋昌皇族堅如磐石的比喻。臣聽說羊披上虎皮,看見草就歡喜,遇到豺狼就戰慄,忘記了它身上披著的虎皮。如果任用的將領不良,就如同上面說的這樣。所以俗話說:‘最大的憂患是做事的人不瞭解他所做的事,而瞭解做事的人又沒機會去做。’古代周成王誅殺管叔、放逐蔡叔,以周公、召公作為輔佐;叔魚被刺殺,叔魚之兄叔向仍忠心為國;西周三監之亂,臣會引為鑑戒;周召二南之輔,不必遠求。皇宗顯貴和藩王之中,一定有像這樣的人才。能使天下人耳目關注的,一定是當權的人,所以謀略能改變君主的旨意,威望能使下面的人懾服,豪傑執政,不一定是皇親國戚,大權在握,即使疏遠照樣舉足輕重,大勢已去,雖然是皇親國戚也一定人微言輕。所以取代齊國的是田氏,不是呂氏;瓜分晉國的是趙氏、魏氏,不是姬氏,唯請陛下明察。在太平無事時佔據權位,在災難臨頭時就趕快逃離的,一定是異姓之臣。希望國家安定,祈求家族顯貴,存則共享其榮,亡則同擔其禍的,必是皇族之臣。而今恰恰相反,疏遠皇族親近異姓,臣深感困惑。如今臣與陛下一起履薄冰、踏炭火、攀高山、跨深澗、寒熱乾溼、環境好壞,共同分擔,豈能離開陛下呢?臣不盡悲憤苦惱,上書陳情。如果有不合聖意,請暫且收藏在書府,不要譭棄,臣死之後,或許可以引人深思。如果有一點能合於聖意的,請求在朝廷公佈,讓博古通今之士,糾正臣奏書中不合大義的地方,能夠這樣,那我的願望就滿足了。”魏明帝只不過是用措辭感人的詔書作為回答罷了。
八月,魏明帝正式下詔說:“先帝曾經頒令,不讓諸王留在京都的原因是認為幼主在位,母后攝政,為的是防微杜漸,關係到國家的興衰。朕不見諸王已有十二年了,悠悠之情懷,豈能不生髮思念?現令各位封王及其皇室的公侯各遣嫡子一人於明年正月入朝,但是今後凡有皇帝年幼、母后在宮中攝政的情況,自然依舊按先帝的詔令辦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曹植上奏明帝,陳述曹魏諸侯王,特別是自己,遭遇禁閉的痛苦。)
漢丞相亮之攻祁山也,李平留後,主督運事。會天霖雨,平恐運糧不繼,遣參軍狐忠、督軍成藩喻指,呼亮來還,亮承以退軍。平聞軍退,乃更陽驚,說:“軍糧饒足,何以便歸!”又欲殺督運岑述以解己不辦之責。又表漢主,說:“軍偽退,欲以誘賊。”亮具出其前後手筆書疏,本末違錯。平辭窮情竭,首謝罪負。於是亮表平前後過惡,免官,削爵土,徙梓潼郡。復以平子豐為中郎將、參軍事,出教敕之曰:“吾與君父子戮力以獎漢室,表都護典漢中,委君於東關,謂至心感動,終始可保,何圖中乖乎!若都護思負一意,君與公琰推心從事,否可復通,逝可復還也。詳思斯戒,明吾用心!”
亮又與蔣琬、董允書曰:“孝起前為吾說正方腹中有鱗甲,鄉黨以為不可近。吾以為鱗甲但不當犯之耳,不圖復有蘇、張之事出於不意,可使孝起知之。”孝起者,衛尉南陽陳震也。
冬,十月,吳主使中郎將孫布詐降以誘揚州刺史王凌,吳主伏兵於阜陵以俟之。布遣人告凌雲:“道遠不能自致,乞兵見迎。”凌騰布書,請兵馬迎之。徵東將軍滿寵以為必詐,不與兵,而為凌作報書曰:“知識邪正,欲避禍就順,去暴歸道,甚相嘉尚。今欲遣兵相迎,然計兵少則不足相衛,多則事必遠聞。且先密計以成本志,臨時節度其宜。”會寵被書入朝,敕留府長史,“若凌欲往迎,勿與兵也。”凌於後索兵不得,乃單遣一督將步騎七百人往迎之,布夜掩擊,督將迸走,死飭過半。凌,允之兄子也。
先是凌表寵年過耽酒,不可居方任。帝將召寵,給事中郭謀曰:“寵為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餘年,有勳方岳,及鎮淮南,吳人憚之。若不如所表,將為所窺,可令還朝,問以東方事以察之。”帝從之。既至,體氣康強,帝慰勞還。
十一月,戊戌晦,日有食之。
十二月,戊午,博平敬侯華歆卒。
丁卯,吳大赦,改明年元曰嘉禾。
【語譯】
漢丞相諸葛亮進攻祁山,李平留守後方,主管糧運事務。正值大雨連綿,李平害怕運糧跟不上,派參軍狐忠、督軍成藩宣旨,召諸葛亮回師;諸葛亮承旨撤軍。李平卻假裝驚訝,說:“軍糧充足,為什麼就撤退回來了!”還想殺害督運官岑述用來解脫自己失職不辦的責任。又向漢後主上表,說:“軍隊佯退,想以此引誘敵賊。”諸葛亮拿出李平前後親筆所書的全部信件、奏疏,彼此矛盾重重。李平理屈詞窮,叩頭承認所負的罪責。於是諸葛亮上表陳述李平前後的罪過,罷廢了他的官職,削奪了他的封爵和食邑,流放到梓潼郡。諸葛亮重新任命李平的兒子李豐為中郎將、參軍事,作教令告誡李豐說:“我和你們父子共同努力來輔助漢室,上表推薦你老父任都護主管漢中軍營事務,委任你鎮守東關,自認至誠相待,情感友誼可以始終保持,豈能想到中途背離呢?如果都護能思過而一心為國,你與蔣琬推誠共事,那麼阻隔可以開通,離去了還可再回。仔細地考慮這一勸誡,理解我的用心!”
諸葛亮又致信蔣琬、董允說:“孝起從前對我說李平腹中懷有巧詐之術,鄉里人認為不可接近。我以為只要不刺激,巧詐之術使不出來也就無妨,沒想到有蘇秦、張儀巧詐之事出人意料,應該讓孝起知道這件事。”孝起是衛尉南陽人陳震。
冬季,十月,吳主派中郎將孫布用詐降計引誘揚州刺史王凌,吳主在阜陵埋下伏兵等候王凌中計。孫布派人告訴王凌說:“路遠不能用自己的力量突圍到達,請求派兵迎接。”王凌呈上孫布的書信,請求出兵迎接孫布。徵東將軍滿寵認為其中一定有詐,不給兵馬,而代替王凌回信孫布說:“閣下知曉邪正之分,想避開災禍順附天意,離開暴政迴歸正道,很值得嘉許。本想派兵相迎,但沒想到兵少不足以保護您,兵多事情必然會傳得很遠。暫且先對您的計劃保密,以成全您的本志,等到機會合適再作安排。”正好滿寵受詔入朝,囑咐留府長史:“如果王凌想前去迎接孫布,不要給他發兵。”王凌後來求兵不成,就單獨派一個督將率領步騎兵七百人前去迎接孫布,孫布趁夜襲擊,督將奔逃,士兵死傷大半。王凌是王允哥哥的兒子。
在此以前,王凌上表稱滿寵年邁嗜酒,不能擔負獨當一面的大任。魏明帝要召回滿寵,給事中郭謀說:“滿寵歷任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多年,在州郡長官的職務上有功勞;等到他鎮守淮南,東吳人很忌怕他。如果不像王凌表上指控的那樣,將給敵人可乘之機,可以令滿寵回朝,通過詢問東方事宜來考察他。”魏明帝聽從了這個建議。滿寵到達京都洛陽,他身體強壯,精神飽滿,魏明帝加以慰勞,命他回到任上。
十一月三十日戊戌晦,發生日食。
十二月二十日戊午,博平敬侯華歆去世。
十二月三十日丁卯,吳國大赦天下,改明年年號為嘉禾。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蜀大臣李平翫忽職守,吳中郞將孫布盡心國事,兩相對照,形成鮮明對比。)
六年(壬子,232年)
春,正月,吳主少子建昌侯慮卒。太子登自武昌入省吳主,因自陳久離定省,子道有闕;又陳陸遜忠勤,無所顧憂。乃留建業。
二月,詔改封諸侯王,皆以郡為國。
帝愛女淑卒,帝痛之甚,追諡平原懿公主,立廟洛陽,葬於南陵,取甄后從孫黃與之合葬,追封黃為列侯,為之置後,襲爵。帝欲自臨送葬,又欲幸許。司空陳群諫曰:“八歲下殤,禮所不備,況未期月,而以成人禮送之,加為制服,舉朝素衣,朝夕哭臨,自古以來,未有此比。而乃復自往視陵,親臨祖載。願陛下抑割無益有損之事,此萬國之至望也。又聞車駕欲幸許昌,二宮上下,皆悉居東,舉朝大小,莫不驚怪。或言欲以避衰,或言欲以便移殿舍,或不知何故。臣以為吉凶有命,禍福由人,移走求安,則亦無益。若必當移避,繕治金墉城西宮及孟津別宮,皆可權時分止,何為舉宮暴露野次,公私煩費,不可計量。且吉士賢人,猶不妄徙其家以寧鄉邑,使無恐懼之心,況乃帝王萬國之主,行止動靜,豈可輕脫哉!”少府楊阜曰:“文皇帝、武宣皇后崩,陛下皆不送葬,所以重社稷,備不虞也,何至孩抱之赤子而送葬也哉!”帝皆不聽。三月,癸酉,行東巡。
吳主遣將軍周賀、校尉裴潛乘海之遼東,從公孫淵求馬。
初,虞翻性疏直,數有酒失,又好抵忤人,多見謗毀。吳主嘗與張昭論及神仙,翻指昭曰:“彼皆死人而語神仙,世豈有仙人也!”吳主積怒非一,遂徙翻交州。及周賀等之遼東,翻聞之,以為五溪宜討,遼東絕遠,聽使來屬,尚不足取,今去人財以求馬,既非國利,又恐無獲。欲諫不敢,作表以示呂岱,岱不報。為愛憎所白,復徙蒼梧猛陵。
夏,四月,壬寅,帝如許昌。
五月,皇子殷卒。
秋,七月,以衛尉董昭為司徒。
九月,帝行如摩陂,治許昌宮,起景福、承光殿。
公孫淵陰懷貳心,數與吳通。帝使汝南太守田豫督青州諸軍自海道,幽州刺史王雄自陸道討之。散騎常侍蔣濟諫曰:“凡非相吞之國,不侵叛之臣,不宜輕伐。伐之而不能制,是驅使為賊也。故曰:‘虎狼當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已。今海表之地,累世委質,歲選計、孝,不乏職貢,議者先之。正使一舉便克,得其民不足益國,得其財不足為富,倘不如意,是為結怨失信也。”帝不聽。豫等往皆無功,詔令罷軍。
豫以吳使周賀等垂還,歲晚風急,必畏漂浪,東道無岸,當赴成山,成山無藏船之處,遂輒以兵屯據成山。賀等還至成山,遇風,豫勒兵擊賀等,斬之。吳主聞之,始思虞翻之言,乃召翻於交州。會翻已卒,以其喪還。
十一月,庚寅,陳思王植卒。
十二月,帝還許昌宮。
【語譯】
魏明帝太和六年(壬子,公元232年)
春季,正月,吳主的小兒子建昌侯孫慮去世。太子孫登從武昌入朝探視吳主,趁此述說自己久離父母,不能早晚問安,沒有盡到做兒子的孝道;又陳述陸遜忠誠盡力,沒有什麼憂慮。於是留在建業。
二月,魏明帝下詔改封諸侯王,把冊封侯王的郡全都改稱國。
魏明帝愛女曹淑去世,魏明帝非常悲傷,追諡號為平原懿公主,在洛陽建立祭廟,葬在南陵,娶甄后已故的侄孫甄黃與她合葬,追封甄黃為列侯,給他安置繼承人,繼承侯爵。魏明帝想親自送葬,又想去許昌。司空陳群諫阻說:“八歲以下的孩子死亡,沒有喪葬的禮儀,何況沒有滿月,就以成人之禮送葬,加穿喪服,滿朝官員都要穿喪服,早晚到棺前哭泣,自古以來沒有這樣做的。而陛下竟然還要去察看陵墓,親自送葬。希望陛下剋制割捨這種有害無益的感情用事,這是全國最大的願望。還聽說陛下想巡幸許昌,太后、皇后兩宮上下都要東遷,舉朝大小官員,無不震驚。有的猜測是陛下藉此避開災禍,有的說是想以此遷移殿舍,有的不知是什麼原因。臣以為吉凶自有天命,禍福則由人把握,用遷移來求平安,肯定於事無補。如果一定要遷移避災,修繕金墉城西宮和孟津別宮,都可以臨時移居,何必把整個皇宮暴露於荒郊、露宿於野外,公私耗費,無法計算。即便是賢人良士,也不輕易搬家,以此安寧鄉里,使鄉親們沒有恐懼之心,何況竟是一個堂堂大國的君主,一舉一動,豈可以輕率?”少府楊阜說:“文皇帝、武宣皇后逝世,陛下都不送葬,為的是以國家利益為重,以防不測,何至於要給一個在襁褓中的嬰兒送葬呢?”魏明帝一概不理會。三月初七日癸酉,起駕東巡。
吳主派將軍周賀、校尉裴潛乘船渡海到遼東,向公孫淵求購馬匹。
當初,虞翻性格粗疏率直,屢次酒後犯下過失,又喜歡頂撞他人,多次被人毀謗。吳主曾和張昭討論神仙,虞翻指著張昭說:“他們都是死人而卻說是神仙,世上哪有仙人!”吳主對他積怨不止一次了,於是把虞翻貶逐到交州。等到周賀等到遼東,虞翻聽說後,認為應當征討五溪,遼東遙遠,即便前來歸屬,也不值得接受,如今派人攜財去買馬,既對國家沒有好處,又恐怕沒有收穫。想上書諫勸又不敢,將寫好的奏章送給呂岱看,呂岱不給呈報。虞翻被奸佞的人告發,又一次被貶到蒼梧郡的猛陵。
夏季,四月初六日壬寅,魏明帝到達許昌。
五月,皇子曹殷去世。
秋季,七月,魏明帝任命衛尉董昭為司徒。
九月,魏明帝到達摩陂,修治許昌宮室,新建景福殿、承光殿。
遼東太守公孫淵暗中懷有二心,多次與吳交通。魏明帝派汝南太守田豫率領青州各軍從海道出擊,幽州刺史王雄由陸路進討公孫淵。散騎常侍蔣濟諫阻說:“凡是不需相互吞併的國家,對不侵犯不叛逆的臣子,不應當輕易討伐。討伐而又不能制服,這等於是驅使他們成為賊寇。所以說:‘虎狼當道,不捕殺狐狸。’先除掉大害,小害就自然消失。如今海外之地,歷代歸順,每年推選計吏、孝廉,盡職納貢,從不缺乏,議政的人都將遼東排在首位。即使一舉就能平定,獲得他的民眾不足以增強國力,獲得他的財物也不能使我們富裕;倘若不如意,還會結下怨仇、失去信譽。”魏明帝不聽。田豫等前去討伐都無戰功,詔令罷兵。
田豫認為吳國派出的周賀等即將返回,正值隆冬,海上風急,必定畏懼被海浪顛簸,東面的海路無岸,必須經由成山,成山沒有藏船的地方,因此就派兵駐守成山。周賀等返回到達成山;遇到大風,田豫率兵攻擊周賀等,斬殺了周賀。吳主聽到這一消息,才想到虞翻的建議,便從交州召回虞翻。此時虞翻已經去世,只接回了他的靈柩。
十一月二十八日庚寅,陳思王曹植去世。
十二月,魏明帝回到許昌宮。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魏明帝與孫權剛愎自用,舉措失當,均被公孫淵所誤。魏明帝悲痛殤女的送葬行動,近乎昏聵。)
侍中劉曄為帝所親重。帝將伐蜀,朝臣內外皆曰“不可”。曄入與帝議,則曰“可伐”;出與朝臣言,則曰“不可”。曄有膽智,言之皆有形。中領軍楊暨,帝之親臣,又重曄,執不可伐之議最堅,每從內出,輒過曄,曄講不可之意。後暨與帝論伐蜀事,暨切諫,帝曰:“卿書生,焉知兵事!”暨謝曰:“臣言誠不足採,侍中劉曄,先帝謀臣,常曰蜀不可伐。”帝曰:“曄與吾言蜀可伐。”暨曰:“曄可召質也。”詔召曄至,帝問曄,終不言。後獨見,曄責帝曰:“伐國,大謀也,臣得與聞大謀,常恐眯夢漏洩以益臣罪,焉敢向人言之!夫兵詭道也,軍事未發,不厭其密。陛下顯然露之,臣恐敵國已聞之矣。”於是帝謝之。曄見出,責暨曰:“夫釣者中大魚,則縱而隨之,須可制而後牽,則無不得也。人主之威,豈徒大魚而已!子誠直臣,然計不足採,不可不精思也。”暨亦謝之。
或謂帝曰:“曄不盡忠,善伺上意所趨而合之,陛下試與曄言,皆反意而問之,若皆與所問反者,是曄常與聖意合也。每問皆同者,曄之情必無所逃矣。”帝如言以驗之,果得其情,從此疏焉。曄遂發狂,出為大鴻臚,以憂死。
《傅子》曰:“巧詐不如拙誠,信矣。以曄之明智權計,若居之以德義,行之以忠信,古之上賢,何以加諸!獨任才智,不敦誠愨,內失君心,外困於俗,卒以自危,豈不惜哉!”
曄嘗譖尚書令陳矯專權,矯懼,以告其子騫。騫曰:“主上明聖,大人大臣,今若不合,不過不作公耳。”後數日,帝意果解。
尚書郎樂安廉昭以才能得幸,好抉擿群臣細過以求媚於上。黃門侍郎杜恕上疏曰:“伏見廉昭奏左丞曹璠以罰當關不依詔,坐判問。又云:‘諸當坐者別奏。’尚書令陳矯自奏不敢辭罰,亦不敢陳理,志意懇惻。臣竊愍然為朝廷惜之!古之帝王所以能輔世長民者,莫不遠得百姓之歡心,近盡群臣之智力。今陛下憂勞萬機,或親燈火,而庶事不康,刑禁日弛。原其所由,非獨臣不盡忠,亦其主不能使也。百里奚愚於虞而智於秦,豫讓苟容中行而著節智伯,斯則古人之明驗矣。若陛下以為今世無良才,朝廷乏賢佐,豈可追望稷、契之遐蹤,坐待來世之俊乂乎!今之所謂賢者,盡有大官而享厚祿矣,然而奉上之節未立,向公之心不一者,委任之責不專,而俗多忌諱故也。臣以為忠臣不必親,親臣不必忠。今有疏者毀人而陛下疑其私報所憎,譽人而陛下疑其私愛所親,左右或因之以進憎愛之說,遂使疏者不敢譭譽,以至政事損益,亦皆有嫌。陛下當思所以闡廣朝臣之心,篤厲有道之節,使之自同古人,垂名竹帛,反使如廉昭者擾亂其間,臣懼大臣將遂容身保位,坐觀得失,為來世戒也。昔周公戒魯侯曰:‘無使大臣怨乎不以。’言不賢則不可為大臣,為大臣則不可不用也。《書》數舜之功,稱去四凶,不言有罪無問大小則去也。今者朝臣不自以為不能,以陛下為不任也;不自以為不知,以陛下為不問也。陛下何不遵周公之所以用,大舜之所以去,使侍中、尚書坐則侍帷幄,行則從華輦,親對詔問,各陳所有,則群臣之行皆可得而知,忠能者進,闇劣者退,誰敢依違而不自盡。以陛下之聖明,親與群臣論議政事,使群臣人得自盡,賢愚能否,在陛下之所用。以此治事,何事不辦;以此建功,何功不成!每有軍事,詔書常曰:‘誰當憂此者邪?吾當自憂耳。’近詔又曰:‘憂公忘私者必不然,但先公後私即自辦也。’伏讀明詔,乃知聖思究盡下情,然亦怪陛下不治其本而憂其末也。人之能否,實有本性,雖臣亦以為朝臣不盡稱職也。明主之用人也,使能者不敢遺其力,而不能者不得處非其任。選舉非其人,未必為有罪也;舉朝共容非其人,乃為怪耳。陛下知其不盡力而代之憂其職,知其不能也而教之治其事,豈徒主勞而臣逸哉,雖聖賢並世,終不能以此為治也。陛下又患臺閣禁令之不密,人事請屬之不絕,作迎客出入之制,以惡吏守寺門,斯實未得為禁之本也。昔漢安帝時,少府竇嘉闢廷尉郭躬無罪之兄子,猶見舉奏,章劾紛紛。近司隸校尉孔羨闢大將軍狂悖之弟,而有司嘿爾,望風希指,甚於受屬,選舉不以實者也。嘉有親戚之寵,躬非社稷重臣,猶尚如此,以今況古,陛下自不督必行之罰以絕阿黨之原耳。出入之制,與惡吏守門,非治世之具也。使臣之言少蒙察納,何患於奸不削滅,而養若廉昭等乎!夫糾擿奸宄,忠事也;然而世憎小人行之者,以其不顧道理而苟求容進也。若陛下不復考其終始,必以違眾迕世為奉公,密行白人為盡節,焉有通人大才而更不能為此邪?誠顧道理而弗為耳。使天下皆背道而趨利,則人主之所最病者也,陛下將何樂焉!”恕,畿之子也。
帝嘗卒至尚書門,陳矯跪問帝曰:“陛下欲何之?”帝曰:“欲按行文書耳。”矯曰:“此自臣職分,非陛下所宜臨也。若臣不稱其職,則請就黜退,陛下宜還。”帝慚,回車而反。帝嘗問矯:“司馬公忠貞,可謂社稷之臣乎?”矯曰:“朝廷之望也;社稷則未知也。”
吳陸遜引兵向廬江;論者以為宜速救之。滿寵曰:“廬江雖小,將勁兵精,守則經時。又,賊舍船二百里來,後尾空絕,不來尚欲誘致,今宜聽其遂進,但恐走不可及耳。”乃整軍趨楊宜口,吳人聞之,夜遁。
是時,吳人歲有來計。滿寵上疏曰:“合肥城南臨江湖,北遠壽春,賊攻圍之,得據水為勢,官兵救之,當先破賊大輩,然後圍乃得解。賊往甚易,而兵往救之甚難,宜移城內之兵,其西三十里,有奇險可依,更立城以固守,此為引賊平地而掎其歸路,於計為便。”護軍將軍蔣濟議以為:“既示天下以弱,且望賊煙火而壞城,此為未攻而自拔。一至於此,劫略無限,必淮北為守。”帝未許。寵重表曰:“孫子言‘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驕之以利,示之以懾’,此為形實不必相應也。又曰:‘善動敵者形之。’今賊未至而移城卻內,所謂形而誘之也。引賊遠水,擇利而動,舉得於外,則福生於內矣!”尚書趙諮以寵策為長,詔遂報聽。
【語譯】
侍中劉曄受到魏明帝的親近器重。魏明帝想討伐蜀國,朝廷內外的大臣都說:“不行。”劉曄入宮與魏明帝商議,卻說“可征伐”;出宮和朝廷大臣議論時,卻又說“不行”。劉曄有膽識智慧,他說可伐與不可伐,都言之成理,頗能動人。中領軍楊暨,是魏明帝親近的大臣,他也器重劉曄,對堅持不可伐的主張最堅決,每次從宮內出來,就去拜訪劉曄,劉曄講的是不可伐的道理。後來楊暨和魏明帝又一次討論關於征伐蜀國的事情,楊暨直言極諫,魏明帝說:“你是一介書生,怎麼懂得打仗的事!”楊暨道歉說:“我說的的確不值得采納,侍中劉曄是先帝的謀臣,常常說不可以討伐蜀國。”魏明帝說:“劉曄對我說蜀國可以討伐。”楊暨說:“可以召劉曄來對質。”因此下詔讓劉曄入宮,魏明帝問劉曄,劉曄始終不說話。事後魏明帝單獨召見劉曄,劉曄埋怨魏明帝說:“征伐一國,乃國家大計,我得參與這一國家機密,常常害怕說夢話洩露出去而增加我的罪過,豈敢對人說起!用兵打仗,本質就是詭詐,軍事行動尚未開始,計劃越機密越好,陛下公開洩露,我擔心敵國已經聽到了。”於是魏明帝表示歉意。劉曄晉見後出來指責楊暨說:“釣魚的人釣上了一條大魚,就要放長線跟隨它,等到可以制服時再將它牽回來,這樣就沒有什麼不能得到了。君主的威嚴,難道只是一條大魚而已?你誠然是個正直的臣子,但是計謀不值得采納,應當仔細地思考。”楊暨也向劉曄表示歉意。
有人對魏明帝說:“劉曄不盡忠誠,善於窺探皇上的意向來迎合,陛下可以試探一下,與劉曄交談時,全部用相反的意思來問他,如果他的回答全部和所問相反的話,就是劉曄的見解常常與陛下的意思相一致了。如果每個問題他都贊同的話,那麼劉曄的迎合之情就無所隱藏了。”魏明帝按照這個話來檢驗劉曄,果然發覺劉曄善喜迎合,從此疏遠了他。劉曄因此精神失常,出任大鴻臚,隨後憂鬱而死。
《傅子》上說:“巧詐不如拙誠,此話確實是真理。憑藉劉曄的聰明才智和權變謀計,如果堅守德義,按忠信行事,即使是古代上等的賢人,又豈能超過他?但劉曄只知任用自己的才智,不崇尚忠懇,這樣在內失去了君主的信任,在外又受到世俗的壓力,終於自己害了自己,真是可惜啊!”
劉曄曾經詆譭尚書令陳矯專權,陳矯害怕,把這事告訴了兒子陳騫,陳騫說:“主上聖明,您是大臣,現今如果相處融洽,只是不任三公罷了。”幾天後,魏明帝的不滿情緒果然消解。
尚書郎樂安人廉昭因為有才能受到寵幸,廉昭喜歡挑剔揭發群臣的細小過失來向皇上獻媚。黃門侍郎杜恕上疏說:“臣看到廉昭上奏尚書檯左丞曹璠,沒有依照詔書治理罪罰,要向上報告,曹璠有罪應當追究責問。又說:‘尚書檯其他的人也有罪,另外上奏。’尚書令陳矯也自己上奏彈劾自己不敢脫逃罪罰,也不敢陳述道理,心意懇切感人。臣暗自為朝廷惋惜!古代帝王之所以能治理社會,增長人口,無不是遠得百姓的歡心,近賴群臣竭盡智力。現今陛下憂慮辛勞,日理萬機,有時還挑燈連夜工作,但仍有許多的事務無法安頓,刑法禁令日益鬆弛。究其根源,不僅僅是群臣沒有盡到忠心,也是因為主上不能恰當地使用他們。百里奚在虞國愚鈍但在秦國卻明智,豫讓在中行家苟且偷安但在智伯家卻顯出志節,這是古人的明證。如果陛下認為當今沒有良才,朝廷缺乏賢能的輔佐,難道現今可以去追尋后稷與契的遠跡而坐等未來的俊傑嗎?如今所稱的賢人,都是些做大官而享受厚祿的人,可是侍奉君上的節操沒有什麼建樹,奉公的心思不能專一,這是由於委任的職責沒有獨斷的權力,而世俗有很多禁忌的緣故。臣認為忠臣未必是親臣,親臣不一定忠誠。如今被疏遠的人如果批評別人,陛下就懷疑他挾私報仇;讚譽別人,陛下就懷疑他挾私偏愛,加上陛下身邊的人乘機進獻奸宄之說,於是被疏遠的人不敢提出批評或讚譽,以至於對政事做出的批評或讚譽,也都受到猜疑。陛下應當思考如何才能使朝臣的心胸開廣,鼓勵有道之士的氣節增強,使朝臣們自覺向古人看齊,垂名青史。怎麼反倒讓像廉昭之類的人在中間擾亂,臣恐怕大臣們將苟且偷安,只圖保住自己的官職,坐觀國家得失,這將成為後世的借鑑。從前周公告誡魯侯說:‘不要讓大臣抱怨不被任用。’這是說不賢能的人,就不可以任用為大臣,任命了大臣就不能不使用。《尚書》記述虞舜的功績,稱他除去了四凶,不說有罪不問大小就一概除去。現今朝廷大臣並不認為自己沒有能力,而是認為陛下不任用他們;不是認為自己沒有智慧,而是認為陛下沒有去詢問他們。陛下何不遵循周公任用賢能,大舜除去姦凶的做法,讓侍中、尚書在朝內時侍候在帷幄之中,出行時跟隨御駕,讓他們親自回答陛下的諮詢,各自陳述自己所有的見解,那麼群臣的品行陛下都可以得知,忠臣賢能的人加以提升,愚鈍卑劣的人予以黜退,誰還敢推諉而不竭盡才能呢。憑著陛下的聖明,親自同群臣議論政事,使群臣人人能竭盡自己的才能,那麼是賢良還是愚劣,是有能還是無能,全都取決於陛下恰當地使用。用這種方法治理政事,沒有什麼政事不能辦成;用這種方法建立功業,沒有什麼功業不能完成!每逢有軍機大事,陛下的詔書總是說:‘誰該憂慮這事呢?該我自己憂慮罷了。’近日詔書上又說:‘憂公忘私的人一定不會是這樣,只要先公後私即刻就能做到。’恭讀聖明的詔書,才知陛下以下情瞭解得很深透,但也怪陛下不抓用人這一根本,而只考慮事情是否辦好這一細枝末節。人的賢能與否,實由先天決定,就連臣也認為朝中大臣不能盡職盡責。聖明的君主用人,是讓賢能的人不敢保留他的能力,而使無能的人不可處在他不能勝任的位置上。選舉了不賢能之人,未必就有罪過;滿朝都能容下無能之人,才真是怪事。陛下知道某人不盡力卻替他憂勞職責,知道某人無能卻還指導他辦事,這難道不是使主上辛勞而臣下安逸嗎?即便是聖明的人與賢能的人並存世上,也不能憑藉主勞臣逸來治理國家。陛下又擔心臺閣禁令不嚴密,人情請託不能斷絕,制定迎客出入的制度,讓兇惡的官吏把守官府大門,這實在是沒有抓住禁令的本質。從前漢安帝時,少府竇嘉徵召廷尉郭躬無罪的哥哥的兒子,還被人上奏指控,彈劾的奏章紛紛而至。近來司隸校尉孔羨徵召大將軍司馬懿狂妄無理的弟弟,但有關部門的官員卻沉默不言,顯然望風迎合的做法比接受請託更嚴重,可見選舉有能力的人落了空。竇嘉有皇親的寵信,郭躬並不是國家的大臣,尚且如此;拿今天的情況和古代相比,是因為陛下沒有親自督促落實必行之罰來杜絕結黨營私的源頭。出入制度交給惡吏把門,這不是治世的方法。假使臣的話有一點點蒙受陛下的明察,蒙陛下采納,還憂慮什麼奸邪不能剷除,而去豢養廉昭這種人呢?說起糾舉揭發奸惡,應是忠誠的本分,然而世人憎恨小人行為的原因,卻是由於小人不講道理而苟且偷安,諂媚取進。如果陛下也不再去考察事情的本來面目,就一定會認為違背眾議牴觸世道是奉公,窺人過失揭發上告的事是盡節;哪會有通達大才的人做不了這些事的呢?實在是他們顧及正義大道而不去做罷了。如果導致天下的人都背道而逐利,那應是君主最憂慮的事情,陛下還有什麼可高興的呢?”杜恕是杜畿的兒子。
魏明帝突然來到尚書門,陳矯跪著問魏明帝:“陛下想去哪裡?”魏明帝說:“我想察看公文罷了。”陳矯說:“這是臣的職責,不是陛下應當親臨的事。如果臣不稱職,就請立即罷免,陛下應該回宮。”魏明帝慚愧,乘車而返。魏明帝曾經問陳矯:“司馬懿忠誠堅貞,可算是國家重臣嗎?”陳矯說:“司馬懿是朝廷官員所仰望的,是否是國家依靠的棟樑,還不知道。”
吳國陸遜領兵向廬江進軍,謀議的人認為應當火速救援。滿寵說:“廬江雖小,將良兵精,可以防守一段時間。況且,敵賊棄船陸行二百里而來,沒有後繼部隊,若不來還打算引誘他們來,現今應當聽任他們前進,只怕他們很快逃跑,我軍追趕不上。”於是整飭軍隊奔赴楊宜口,吳軍聞風,連夜逃走。
此時,東吳每年都有進攻魏國的打算。滿寵上書說:“合肥城南臨長江、巢湖,北面遠離壽春,敵賊圍攻合肥,佔據水上的優勢;我軍救援,要先擊破敵賊主力,然後包圍才能解除。敵賊前往很容易,但我軍前去救援很困難,應當調出城內軍隊,在城西三十里,有奇險可以憑據,另建新城來固守,這是為了引誘敵賊登陸平地,然後切斷他們的歸路,這是最好的計謀。”護軍將軍蔣濟認為:“這樣做既向天下示弱,而且沒見敵賊的煙火就毀掉城池,這等於敵賊還沒有來攻就自己先解除防守;一旦到了這個地步,敵賊的搶掠攻佔就不受限制,我軍必然只能以淮河北岸作為防線了。”魏明帝沒有采納滿寵的計劃,滿寵再次上奏說:“孫子說:‘用兵打仗的原則,要求詭詐,所以有能力卻要顯示出無能,用小利來引誘敵人驕傲,假裝恐懼使敵人上當。’這就是表裡不一定相合的謀略。又說:‘要善於用假象對敵顯示某種姿態。’如今敵賊沒有來,我們就調兵出城,向內退卻,這就是用假示形來引誘敵賊,好讓敵賊遠離水域,選擇有利時機而行動,在城外行動獲得成功,城內才會得到很好的保護。”尚書趙諮認為滿寵的計策很好,終於下詔批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魏明帝英明,識劉曄之諂,納杜恕之諫,準滿寵之奏,曹魏達於鼎盛。)
青龍元年(癸丑,233年)
春,正月,甲申,青龍見摩陂井中。二月,帝如摩陂觀龍,改元。
公孫淵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孫綜奉表稱臣於吳;吳主大悅,為之大赦。三月,吳主遣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將軍賀達將兵萬人,金寶珍貨,九錫備物,乘海授淵,封淵為燕王。舉朝大臣自顧雍以下皆諫,以為“淵未可信而寵待太厚,但可遣吏兵護送舒、綜而已”,吳主不聽。張昭曰:“淵背魏懼討,遠來求援,非本志也。若淵改圖,欲自明於魏,兩使不反,不亦取笑於天下乎!”吳主反覆難昭,昭意彌切。吳主不能堪,按劍而怒曰:“吳國士人入宮則拜孤,出宮則拜君,孤之敬君亦為至矣,而數於眾中折孤,孤常恐失計。”昭孰視吳主曰:“臣雖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誠以太后臨崩,呼老臣於床下,遺詔顧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橫流,吳主擲刀於地,與之對泣。然卒遣彌、晏往。昭忿言之不用,稱疾不朝;吳主恨之,土塞其門,昭又於內以土封之。
夏,五月,戊寅,北海王蕤卒。
閏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六月,洛陽宮鞠室災。
鮮卑軻比能誘保塞鮮卑步度根與深結和親,自勒萬騎迎其累重於陘北。荊州刺史畢軌表輒出軍,以外威比能,內鎮步度根。帝省表曰:“步度根已為比能所誘,有自疑心。今軌出軍,慎勿越塞過句注也。”比詔書到,軌已進軍屯陰館,遣將軍蘇尚、董弼追鮮卑。軻比能遣子將千餘騎迎步度根部落,與尚、弼相遇,戰於樓煩,二將沒,步度根與洩歸泥部落皆叛出塞,與軻比能合寇邊。帝遣驍騎將軍秦朗將中軍討之,軻比能乃走幕北,洩歸泥將其部眾來降。步度根尋為軻比能所殺。
公孫淵知吳遠難恃,乃斬張彌、許晏等首,傳送京師,悉沒其兵資珍寶。冬,十二月,詔拜淵大司馬,封樂浪公。
吳主聞之,大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難易,靡所不嘗。近為鼠子所前卻,令人氣踴如山。不自截鼠子頭以擲於海,無顏復臨萬國,就令顛沛,不以為恨!”
陸遜上疏曰:“陛下以神武之資,誕膺期運,破操烏林,敗備西陵,禽羽荊州,斯三虜者,當世雄傑,皆摧其鋒。聖化所綏,萬里草偃,方蕩平華夏,總一大猷。今不忍小忿而發雷霆之怒,違垂堂之戒,輕萬乘之重,此臣之所惑也。臣聞之,行萬里者不中道而輟足,圖四海者不懷細而害大。強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遠征,必致窺[1],戚至而憂,悔之無及。若使大事時捷,則淵不討自服。今乃遠惜遼東眾之與馬,奈何獨欲捐江東萬安之本業而不惜乎!”
尚書僕射薛綜上疏曰:“昔漢元帝欲御樓船,薛廣德請刎頸以血染車。何則?水火之險至危,非帝王所宜涉也。今遼東戎貊小國,無城隍之固,備禦之術,器械銖鈍,犬羊無政,往必禽克,誠如明詔。然其方土寒埆,谷稼不殖,民習鞍馬,轉徙無常,卒聞大軍之至,自度不敵,鳥驚獸駭,長驅奔竄,一人匹馬,不可得見,雖獲空地,守之無益,此不可一也。加又洪流滉瀁,有成山之難,海行無常,風波難免,倏忽之間,人船異勢,雖有堯、舜之德,智無所施,賁、育之勇,力不得設,此不可二也。加以鬱霧冥其上,鹹水蒸其下,善生流腫,轉相洿染,凡行海者,稀無此患,此不可三也。天生神聖,當乘時平亂,康此民物。今逆虜將滅,海內垂定,乃違必然之圖,尋至危之阻,忽九州之固,肆一朝之忿,既非社稷之重計,又開闢以來所未嘗有,斯誠群僚所以傾身側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者也。”
選曹尚書陸瑁上疏曰:“北寇與國,壤地連接,苟有間隙,應機而至。夫所以為越海求馬,曲意於淵者,為赴目前之急,除腹心之疾也。而更棄本追末,捐近治遠,忿以改規,激以動眾,斯乃猾虜所願聞,非大吳之至計也。又兵家之術,以功役相疲,勞逸相待,得失之間,所覺輒多。且沓渚去淵,道里尚遠,今到其岸,兵勢三分,使強者進取,次當守船,又次運糧,行人雖多,難得悉用。加以單步負糧,經遠深入,賊地多馬,邀截無常。若淵狙詐,與北未絕,動眾之日,唇齒相濟;若實瞭然無所憑賴,其畏怖遠迸,或難卒滅,使天誅稽於朔野,山虜乘間而起,恐非萬安之長慮也!”吳主未許。
瑁重上疏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誅暴亂、威四夷也。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天下無事,從容廟堂之上,以餘議議之耳。至於中夏鼎沸,九域盤互之時,率須深根固本,愛力惜費,未有正於此時舍近治遠,以疲軍旅者也。昔尉佗叛逆,僭號稱帝,於時天下乂安,百姓康阜,然漢文猶以遠征不易,告喻而已。今兇桀未殄,疆埸猶警,未宜以淵為先。願陛下抑威任計,暫寧六師,潛神嘿規,以為後圖,天下幸甚!”吳主乃止。
吳主數遣人慰謝張昭,昭固不起。吳主因出,過其門呼昭,昭辭疾篤。吳主燒其門,欲以恐之,昭亦不出。吳主使人滅火,住門良久,昭諸子共扶昭起,吳主載以還宮,深自克責,昭不得已,然後朝會。
初,張彌、許晏等至襄平,公孫淵欲圖之,乃先分散其吏兵,中使秦旦、張群、杜德、黃強等及吏兵六十人置玄菟。玄菟在遼東北二百里,太守王贊領戶二百,旦等皆舍於民家,仰其飲食,積四十許日。旦與群等議曰:“吾人遠辱國命,自棄於此,與死無異。今觀此郡,形勢甚弱,若一旦同心,焚燒城郭,殺其長吏,為國報恥,然後伏死,足以無恨。孰與偷生苟活,長為囚虜乎!”群等然之。於是陰相結約,當用八月十九日夜發,其日中時,為郡中張松所告,贊便會士眾,閉城門,旦、群、德、強皆逾城得走。時群病疽瘡著膝,不及輩旅,德常扶接與俱,崎嶇山谷,行六七百里,創益困,不復能前,臥草中,相守悲泣。群曰:“吾不幸創甚,死亡無日,卿諸人宜速進道,冀有所達,空相守俱死於窮谷之中,何益也!”德曰:“萬里流離,死生共之,不忍相委。”於是推旦、強使前,德獨留守群,採菜果食之,旦、強別數日,得達句麗,因宣吳主詔於句麗王位宮及其主簿,紿言有賜,為遼東所劫奪。位宮等大喜,即受詔,命使人隨旦還迎群,遣皂衣二十五人,送旦等還吳,奉表稱臣,貢貂皮千枚,鶡雞皮十具。旦等見吳主,悲喜不能自勝。吳主壯之,皆拜校尉。
是歲,吳主出兵欲圍新城,以其遠水,積二十餘日,不敢下船。滿寵謂諸將曰:“孫權得吾移城,必於其眾中有自大之言,今大舉來,欲要一切之功,雖不敢至,必當上岸耀兵以示有餘。”乃潛遣步騎六千,伏肥水隱處以待之。吳主果上岸耀兵,寵伏兵卒起擊之,斬首數百,或有赴水死者。吳主又使全琮攻六安,亦不克。
蜀庲降都督張翼用法嚴峻,南夷豪帥劉胄叛。丞相亮以參軍巴西馬忠代冀,召翼令還。其人謂翼宜速歸即罪。翼曰:“不然,吾以蠻夷蠢動,不稱職,故還耳。然代人未至,吾方臨戰場,當運糧積穀,為滅賊之資,豈可以黜退之故而廢公家之務乎!”於是統攝不懈,代到乃發。馬忠因其成基,破胄,斬之。
諸葛亮勸農講武,作木牛、流馬,運米集斜谷口,治斜谷邸閣,息民休士,三年而後用之。
【語譯】
魏明帝青龍元年(癸丑,公元233年)
春季,正月二十三日甲申,在摩陂井中出現青龍。二月,魏明帝去摩陂觀看青龍,改年號。
公孫淵派校尉宿舒、郎中令孫綜攜帶表章向吳國稱臣;吳主大喜,大赦天下。三月,吳主派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將軍賀達率領一萬人,攜帶金銀財寶、九錫所用之物,乘船渡海授予公孫淵,封公孫淵為燕王。滿朝大臣從丞相顧雍以下都極力勸阻,認為:“公孫淵不可信任,況且恩寵待遇也太優厚,只可派官兵送宿舒、孫綜。”吳主不理會。張昭說:“公孫淵背叛魏國害怕被征討,遠道來求援,稱臣不是他的本意。如果公孫淵改變主意,用我們使者的人頭向魏國表明自己的忠心,我們的兩位使者就回不來了,豈不是讓天下人取笑嗎?”吳主反覆責難和勸說張昭,張昭主意更加堅定。吳主難以忍受,按著劍柄發怒說:“吳國士人進宮則參拜孤,出宮就參拜您,孤敬重您已到了極點,您卻多次在大庭廣眾下折辱頂撞孤,孤真怕做出失體的事來。”張昭久久地盯著吳主說:“臣雖然知自己所說的不會被採用,每次還是竭盡自己的愚忠,實在是因為太后臨終把老臣叫到她的床前,留下遺詔輔佐陛下的話猶在耳邊的緣故。”於是涕淚縱橫;吳主擲刀於地,與張昭相對痛泣。但是最終還是派張彌、許晏前往。張昭對不採納他的意見感到憤怒,稱病不入朝;吳主怨恨張昭,下令用土堵住張昭家的大門,張昭也從裡面再用土封住。
夏季,五月十八日戊寅,魏國北海王曹蕤去世。
閏五月初一日庚寅朔,發生日食。
六月,洛陽宮鞠室發生火災。
鮮卑首領軻比能引誘散居邊塞護衛魏國的另一支鮮卑部落首領步度根和他深交結親,軻比能親自率領一萬騎兵在陘北迎接步度根的輜重。荊州刺史畢軌上書請求立即出兵,對外威脅軻比能,對內鎮壓步度根。魏明帝審閱奏章後說:“步度根已經被軻比能誘惑,自然有了戒備之心。現今畢軌出兵,一定要謹慎,不要越過邊塞句注山。”可是等到詔書送到時,畢軌已經進軍到陰館,派將軍蘇尚、董弼追擊鮮卑人。軻比能派兒子率領一千多騎兵迎接步度根部落,與蘇尚、董弼突然相遇,在樓煩交戰。蘇、董二將戰死,步度根和洩歸泥部落全都反叛出塞,與軻比能聯合侵犯邊境。魏明帝派驍騎將軍秦朗統帥禁衛軍討伐,軻比能於是逃到沙漠以北,洩歸泥率領部眾來歸降。步度根後來被軻比能殺死。
公孫淵知道吳國遙遠難以依賴,於是斬了張彌、許晏等人的首級,傳送到京師,全部侵吞了吳國的士兵及珍寶。冬季,十二月,魏明帝下詔任命公孫淵為大司馬,封為樂浪公。
吳主聽到消息,大為震怒說:“我年已六十,世上的艱難困苦,全都嘗過,想不到被鼠輩所戲弄,使人氣湧如山。如果不親自剁下那顆鼠頭,把它扔進海里,孤就沒有臉面再統治國家,即使為此國破家亡,也不會感到悔恨!”
陸遜上書說:“陛下憑藉神明威武的資質,承受天命,在烏林擊破曹操,在西陵打敗劉備,在荊州擒獲關羽,這三個敵賊是當代的蓋世英雄,都被摧折鋒芒。聖明的教化安撫四方,恰如風行萬里連小草都傾伏,現今正是蕩平中原,統一天下的時候,卻因為忍耐不住細小的氣憤而發雷霆之怒,是違背了‘坐不垂堂’的古訓,輕視作為一國之主的貴重身份,這是臣所困惑的。臣聽說,立志走萬里路的人絕不中途止步,謀取天下的人絕不因小而害大。強大的敵寇壓在邊境,只因荒遠之民沒有入朝稱臣,陛下就乘船遠征,必定給敵人可乘之機,事到臨頭再去憂慮,後悔莫及。如果國家大事不斷報捷,那麼公孫淵不用征討自己就會來歸服。如今只為了貪圖遼東的民眾和馬匹,為什麼偏偏要捨棄江東永安的基業而不珍惜呢?”
尚書僕射薛綜上書說:“從前漢元帝想乘樓船,薛廣德要用自刎的鮮血染車來阻止。為什麼呢?因為水火無情,十分危險,不是帝王應當接近的。如今遼東不過是蠻戎小國,沒有牢固的城牆,沒有防禦的設施,只有一點輕型兵器還不鋒利,當權者就像犬羊一樣沒有政治、法度,前往必定獲勝,誠如陛下詔書所說。然而遼東國土貧瘠、嚴寒,莊稼不能生長,民眾熟悉騎馬,遷徙無常,突然聽到大軍來到,自量不能抗衡,像鳥獸驚駭,遠奔鼠竄,連一個人一匹馬都看不到,即便佔領,只是獲得一塊空地,毫無益處,這是不能去征討的原因之一。大海無邊無際,洪濤洶湧,已發生過成山之難,海上航行變化無常,風浪難以避免,轉瞬之間,人船沉沒,即使有堯、舜的美德和智慧也無處施展,孟賁、夏育的勇敢和力量也難以發揮,這是不能去征討的原因之二。還有濃郁的雲霧籠罩天空,鹹澀的海水在下面沸騰翻滾,將士們容易雙腳發腫,相互傳染。大凡航海的人,很少沒有不得這種病的,這是不能去征討的原因之三。天生神聖賢明的陛下,應當利用時機平定大亂,使民眾安定,社會富庶。現今曹魏叛逆將要消滅,天下馬上就要平定,卻要放棄必得的宏圖,自尋很危險的地方,忽視國家的安全,發洩一時的氣憤,既不是建國的重大決策,卻是開天闢地以來未曾有過的舉動,這確實讓群臣緊張不安,食不甘味,睡難安眠的原因。”
選曹尚書陸瑁上書說:“北邊的魏賊和我國土地連接,我們如果決策有隙,魏賊就會乘機而來。我國之所以渡海買馬,違心奉承公孫淵,不就是為了解決眼前缺馬的困難,目的是永除魏寇這心腹之患。如今要捨本逐末,捨近求遠,因憤恨而改變規劃,因激動而興師動眾,這才是狡猾敵賊願意聽到的,不是我大吳國的最好計策。再說兵家的理論和戰術,比較雙方投入的智謀與用力,誰最疲勞,形勢是敵逸我勞,敵得我失,敵察我昏,雙方的差別實在太大。況且到達遼東沓渚縣,那裡離公孫淵的路途還很遠,在那裡登陸上岸,軍隊勢必會讓三分,讓強的向前攻取,差一些的守衛船隻,再差一些的運送軍糧,出征的人數雖多,難以全部用上。加上徒步行軍,揹負糧食,遠道深入,敵賊多有戰馬,攔阻抄掠神出鬼沒。而且公孫淵狡猾奸詐,他與北邊的魏賊並未斷絕關係,興兵之日,他們唇齒相依;即使公孫淵陷於孤立,沒有依靠,他將畏懼遠逃,也難以很快消滅。上天對公孫淵的誅殺還停留在北方的原野上,而這時吳國的山越卻乘機而起,這恐怕不是永安之長計。”吳主不同意。
陸瑁再次上書說:“戰爭固然是古代用以誅滅暴亂,威震四方蠻夷的舉動。但征伐都是奸雄已除,天下無事,從容不迫地在朝廷之上,反覆地商討之後才做出決定。至於中原戰亂仍然激烈,九州之地各自盤踞互相為敵的時候,大多數的決策都是牢固根本,愛護民力,珍惜財物,沒有正在這時捨近求遠使軍隊疲勞的。從前尉佗叛逆,偽號稱帝,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富足,但是漢文帝仍認為遠征不易,只是曉諭而已。現在元兇未滅,邊境還有警報,不應該將公孫淵放在首位。希望陛下抑制盛怒,實施計劃,暫時不興大軍,專心密謀,然後再去謀取,則天下萬幸!”吳主這才作罷。
吳主多次派人慰問張昭,以示歉意,張昭執意不起床。吳主有一次出宮,路過張昭的門口呼喚張昭,張昭假稱病重不見吳主。吳主用火燒他的大門,想以此恐嚇他,張昭仍舊不出來。吳主派人滅火,站在門口等候許久,張昭的幾個兒子一同扶出張昭,吳主用車將他載回宮,狠狠地責備自己,張昭無奈,然後參加朝會。
當初,張彌、許晏等到達襄平縣,公孫淵想謀害他們,就先分散他們的官兵,將中使秦旦、張群、杜德、黃強等及其官兵六十人安置在玄莬郡。玄莬在遼東以北二百里,太守王贊管轄二百戶人家,秦旦等都住在民宅,由民家供給飲食,歷時約四十天。秦旦和張群等商議說:“我們遠來辜負國家使命,被遺棄在這裡,和死差不多。現在觀察這個郡,勢力很弱,如果我們一旦同心,燒掉城郭,殺死他們的官吏,為國報仇雪恥,然後受法伏誅,就可以沒有遺恨了。這不比苟且偷生,長期作為囚犯強得多嗎?”張群等認為此話有理。於是暗中相互約定,計算在八月十九日夜晚舉事,到了那天中午,被郡民張松告發,郡守王贊就集合部眾,關閉城門,秦旦、張群、杜德、黃強都翻越城牆得以逃走。此時張群膝上生瘡,跟不上同伴,杜德常常攙扶照應與他一起,山谷小道崎嶇,苦撐了六七百里,傷創更加嚴重,不再能前行,躺在草叢中,相互守著悲痛流淚。張群說:“我不幸傷重,隨時都會死去,你們幾位應當迅速向前趕路,還能指望活著回去,像這樣白白地相互守著,一起死在深山窮谷之中,有什麼好處呢?”杜德說:“萬里顛沛流離,生死與共,不忍拋棄你。”於是催促秦旦、黃強,讓他們前行,杜德單獨留下守著張群,每天採集野菜野果度日。秦旦、黃強走了數日,到達高句麗,就向高句麗王位宮及其主簿宣稱吳主有詔書給他們,謊說有賞賜,被遼東劫奪。高句麗王位宮等人大喜,隨即接受吳王詔書,派人隨同秦旦回去迎接張群、杜德。然後高句麗王又派屬官皂衣二十五人,護送秦旦等返回吳國,呈奏稱臣,進貢貂皮一千件,鶡雞皮十件。秦旦等見到吳主,悲喜交集不能自已,吳主稱讚他們,都任命為校尉。
這一年,吳主出軍想圍攻合肥新城,因為新城遠離水域,歷時二十多天,不敢下船。滿寵對眾將領說:“孫權知道我遷移城址,他在屬部中一定有狂妄自大的言論,現今大舉發兵而來,想要建立想得的功勞,即使不敢來攻城,也一定要登岸炫耀武力以顯示實力雄厚。”於是暗中派步騎兵六千,埋伏在肥水的隱蔽處以等候吳軍,吳主果真登岸炫耀武力,滿寵的伏兵突然躍起攻擊吳軍,殺了幾百人,有的敗逃吳軍落入肥水被淹死。吳主又派全琮攻打六安,也沒有攻下。
蜀庲降都督張翼,用法嚴峻,南方夷人首領劉胄反叛。丞相諸葛亮派參軍巴西人馬忠接替張翼,召還張翼。使者告訴張翼要火速回去,聽候處分。張翼說:“可以。我因為蠻夷反叛,不稱職,才被召回。但是接替的人還沒來,我正臨戰場,應當運糧積穀,為消滅敵賊準備物資,豈能因為被革職而停止公務呢?”於是統籌兼理毫不鬆懈,直至接替的人到了才出發。馬忠利用張翼打下的基礎,打敗亂軍,殺了劉胄。
諸葛亮鼓勵農業生產練兵習武,製作木牛、流馬,運糧儲存在斜谷口,修整斜谷棧道和糧倉;使百姓和士兵得以休息,三年之後再使用。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孫權不聽勸諫,一意孤行,聯盟遼東,被公孫淵所欺。)
二年(甲寅,234年)
春,二月,亮悉大眾十萬由斜谷入寇,遣使約吳同時大舉。
三月,庚寅,山陽公卒。
己酉,大赦。
夏,四月,大疫。
崇華殿災。
諸葛亮至郿,軍於渭水之南。司馬懿引軍渡渭,背水為壘拒之,謂諸將曰:“亮若出武功,依山而東,誠為可憂;若西上五丈原,諸將無事矣。”亮果屯五丈原。
雍州刺史郭淮言於懿曰:“亮必爭北原,宜先據之。”議者多謂不然,淮曰:“若亮跨渭登原,連兵北山,隔絕隴道,搖盪民夷,此非國之利也。”懿乃使淮屯北原。塹壘未成,漢兵大至,淮逆擊卻之。
亮以前者數出,皆以運糧不繼,使己志不伸,乃分兵屯田為久駐之基,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堵,軍無私焉。
五月,吳主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眾號十萬;又遣陸遜、諸葛瑾將萬餘人入江夏、沔口,向襄陽;將軍孫韶、張承入淮,向廣陵、淮陰。六月,滿寵欲率諸軍救新城,殄夷將軍田豫曰:“賊悉眾大舉,非圖小利,欲質新城以致大軍耳。宜聽使攻城,挫其銳氣,不當與爭鋒也。城不可拔,眾必罷怠;罷怠然後擊之,可大克也。若賊見計,必不攻城,勢將自走。若便進兵,適入其計矣。”
時東方吏士皆分休,寵表請召中軍兵,並召所休將士,須集擊之。散騎常侍廣平劉劭議以為:“賊眾新至,心專氣銳,寵以少人自戰其地,若便進擊,必不能制。寵請待兵,未有所失也,以為可先遣步兵五千,精騎三千,先軍前發,揚聲進道,震曜形勢。騎到合肥,疏其行隊,多其旌鼓,曜兵城下,引出賊後,擬其歸路,要其糧道。賊聞大軍來,騎斷其後,必震怖遁走,不戰自破矣。”帝從之。
寵欲拔新城守,致賊壽春,帝不聽,曰:“昔漢光武遣兵據略陽,終以破隗囂,先帝東置合肥,南守襄陽,西固祁山,賊來輒破於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爭也。縱權攻新城,必不能拔。敕諸將堅守,吾將自往徵之,比至,恐權走也。”乃使徵蜀護軍秦朗督步騎二萬助司馬懿御諸葛亮,敕懿:“但堅壁拒守以挫其鋒,彼進不得志,退無與戰,久停則糧盡,虜略無所獲,則必走;走而追之,全勝之道也。”秋,七月,帝御龍舟東征。
滿寵募壯士焚吳攻具,射殺吳王之弟子泰;又吳吏土多疾病。帝未至數百里,疑兵先至。吳主始謂帝不能出,聞大軍至,遂遁,孫韶亦退。
陸遜遣親人韓扁奉表詣吳主,邏者得之。諸葛瑾聞之甚懼,書與遜雲:“大駕已還,賊得韓扁,具知吾闊狹,且水乾,宜當急去。”遜未答,方催人種葑、豆,與諸將弈棋、射戲如常。瑾曰:“伯言多智略,其必當有以。”乃自來見遜。遜曰:“賊知大駕已還,無所復憂,得專力於吾。又已守要害之處,兵將意動,且當自定以安之,施設變術,然後出耳。今便示退,賊當謂吾怖,仍來相蹙,必敗之勢也。”乃密與瑾立計,令瑾督舟船,遜悉上兵馬以向襄陽城,魏人素憚遜名,遽還赴城。瑾便引船出,遜徐整部伍,張拓聲勢,步趣船,魏人不敢逼。行到白圍,託言住獵,潛遣將軍周峻、張梁等擊江夏、新市、安陸、石陽,斬獲千餘人而還。
群臣以為司馬懿方與諸葛亮相守未解,車駕可西幸長安。帝曰:“權走,亮破膽,大軍足以制之,吾無憂矣。”遂進軍至壽春,錄諸將功,封賞各有差。
八月,壬申,葬漢孝獻皇帝於禪陵。
辛巳,帝還許昌。
司馬懿與諸葛亮相守百餘日,亮數挑戰,懿不出。亮乃遺懿巾幗婦人之服,懿怒,上表請戰,帝使衛尉辛毗杖節為軍師以制之。護軍姜維謂亮曰:“辛佐治杖節而到,賊不復出矣。”亮曰:“彼本無戰情,所以固請戰者,以示武於其眾耳。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豈千里而請戰邪!”
亮遣使者至懿軍,懿問其寢食及事之煩簡,不問戎事。使者對曰:“諸葛公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皆親覽焉,所啖食不至數升。”懿告人曰:“諸葛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
亮病篤,漢使尚書僕射李福省侍,因諮以國家大計。福至,與亮語已,別去,數日復還。亮曰:“孤知君還意,近日言語雖彌日,有所不盡,更來求決耳。公所問者,公琰其宜也。”福謝:“前實失不諮請,如公百年後,雖可任大事者,故輒還耳。乞復請蔣琬之後,誰可任者?”亮曰:“文偉可以繼之。”又問其次,亮不答。
是月,亮卒于軍中。長史楊儀整軍而出。百姓奔告司馬懿,懿追之。姜維令儀反旗鳴鼓,若將向懿者,懿斂軍退,不敢逼。於是儀結陳而去,入谷然後發喪。百姓為之顏曰:“死諸葛走生仲達。”懿聞之,笑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故也。”懿按行亮之營壘處所,嘆曰:“天下奇才也!”追至赤岸,不及而還。
【語譯】
魏明帝青龍二年(甲寅,公元234年)
春季,二月,諸葛亮傾巢出動了十萬大軍從斜谷出兵入犯,派使者與吳國相約同時大舉出兵。
三月初六日庚寅,山陽公劉協去世,魏明帝身穿喪服發喪。
三月二十五日己酉,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瘟疫大流行。
崇華殿發生火災。
諸葛亮到達郿縣,紮營在渭水南岸。司馬懿率軍渡過渭水,背靠渭水構築營壘抵禦諸葛亮,對各位將領說:“諸葛亮如果攻擊武功,依山向東,就的確讓人擔憂;如果西上五丈原,各位將領就平安無事了。”諸葛亮果然進軍五丈原。
雍州刺史郭淮向司馬懿進言說:“諸葛亮必定爭奪北原,應當搶先佔據。”參加謀議的人大多不贊同,郭淮說:“如果諸葛亮跨過渭水登上北原,再推進到北山,隔斷隴道,就會引起百姓和夷人動盪,這對國家是不利的。”司馬懿於是派郭淮進駐北原。營壘還沒有建成,漢兵紛紛來到,郭淮迎擊,打退了漢兵。
諸葛亮因為前幾次出兵,都是運糧接濟不上,使自己的大志不能實現,於是分派軍隊屯田,作為長期駐軍的基礎,屯田的士兵和渭水之濱的居民雜居在一起,而百姓安居不受干擾,軍隊沒有損害百姓以肥私。
五月,吳主進軍巢湖口,直指合肥新城,號稱十萬兵馬;又派陸遜、諸葛瑾率一萬多兵馬進入江夏、沔口,直指襄陽;將軍孫韶、張承進入淮河,直指廣陵、淮陰。六月,滿寵想率領各路軍隊救援新城,殄夷將軍田豫說:“敵賊傾巢大舉出兵,並非貪圖小利,而是想把新城作為籌碼來引誘我大軍前去罷了。應該聽任他們攻城,挫傷他們的銳氣,不應該與他們硬拼爭鋒。堅城不能攻克,敵軍勢必疲憊懈怠;疲憊懈怠之後去攻擊,可以大勝。如果敵賊發覺了我們這一計謀,一定不會攻城,勢必自行退走。如果我軍立即進兵的話,正好中了他們的詭計。”
此時,魏國東部的官兵都在輪流休假,滿寵上表請求調動朝廷禁軍,並召回休假的將士,等到軍隊結集後再攻擊敵賊。散騎常待廣平人劉劭建議說:“賊軍剛至,全神貫注,士氣旺盛,滿寵因兵少而又在自己的防地上作戰,如果立即去進攻,一定不能戰勝敵賊。滿寵請求等待援兵,沒有什麼失誤,但我認為可先派步兵五千,精銳騎兵三千,作為先頭部隊出發,虛張聲勢踏上征途,造成震懾敵人的氣勢。騎兵到達合肥,散開隊伍,多設置旌旗戰鼓,在城下展示兵力後,就前出到敵賊的背後,切斷敵賊的歸路,攔截敵賊的糧道。敵賊聽說我大軍來到,騎兵切斷了後路,一定會震驚而逃走,不戰自破了。”魏明帝採納了這個建議。
滿寵想放棄新城,引誘敵賊深入到壽春,魏明帝不同意,說:“從前漢光武帝派軍隊佔據略陽,終於擊敗隗囂。先帝在東方設置合肥,在南方據守襄陽,在西方固守祁山,如果敵賊來犯每次就在這三城之下打敗敵賊,因為這是必爭的戰略要地。即使孫權攻打新城,也一定不能攻下。命令各位將領堅守,我當親自去征伐孫權,等我到達時,恐怕孫權已經逃走了。”魏明帝於是派徵蜀護軍秦朗率領步騎兵二萬援助司馬懿抵禦諸葛亮,命令司馬懿:“只需堅壁拒守以挫傷敵人的銳氣,敵人進攻不能得逞,決戰又不能得,久留則糧盡,劫掠沒有收穫,那麼就必然會撤退;退走時再追擊,這才是全勝的戰略。”秋季,七月,魏明帝親乘龍舟東征。
滿寵招募壯士燒燬吳軍攻城的器械,射死吳主弟弟的兒子孫泰;加之吳軍官兵多染疾病。魏明帝距離合肥還有幾百裡,疑兵已先到達。吳主開始認為魏明帝不會親自出徵,聽說大軍來了,於是逃走,孫韶也退兵。
陸遜派親信韓扁送奏章孫權,被魏軍的巡邏兵截獲。諸葛瑾聽到消息很害怕,寫信給陸遜說:“主上大駕已回,敵賊俘獲韓扁,知道我們的虛實,況且水路已乾涸,應當火速撤離。”陸遜沒有回覆,仍舊催促部隊種菜、種豆,仍舊與各位將領下棋、競猜遊戲如同平常。諸葛瑾說:“陸遜足智多謀,必定有他的原因。”於是親自前來見陸遜。陸遜說:“敵賊知道君上已回,沒有了後顧之憂,勢必集中力量來攻擊我。況且他們已經控制了各要害之地,我軍將士恐懼不安,應當暫時安然以穩定軍心,佈置應變計策,然後撤退。今若立即撤退,敵賊一定認為我軍恐懼,因而前來緊逼,我軍一定戰敗。”於是秘密地和諸葛瑾訂下計策,命諸葛瑾督領船隊,陸遜率領全部人馬向襄陽城進發;魏軍素來敬畏陸遜的名聲,急速退回襄陽城。諸葛瑾於是率船隊駛出,陸遜從容地整飭軍隊,虛張聲勢,轉向船隊,魏軍不敢緊逼。走到白圍,聲稱要停留打獵,暗中派將軍周峻、張梁等襲擊江夏、新市、安陸、石陽,斬殺俘獲一千多人而回。
魏國群臣認為司馬懿與諸葛亮正相持不下,魏明帝可以向西巡幸長安。魏明帝說:“孫權逃走,諸葛亮聞風破膽,大軍足以攻克他,我已無憂了。”於是進軍到壽春,記錄各位將領的功勞,封爵賞賜各有不同。
八月二十日壬申,在禪陵為漢獻帝下葬。
八月二十九日辛巳,魏明帝回到許昌。
司馬懿與諸葛亮相持一百多天,諸葛亮屢次挑戰,司馬懿不出戰。諸葛亮於是把婦女使用的頭巾、首飾、衣服送給司馬懿;司馬懿大怒,上表請求出戰,魏明帝派衛尉辛毗執符節來制止。護軍姜維對諸葛亮說:“辛毗持符節而至,敵賊不會再出戰了。”諸葛亮說:“司馬懿本來就不想出戰,之所以堅決請求出戰,是要向他的部隊表示敢於用武罷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能制服我,哪裡有千里迢迢而去請戰的呢?”
諸葛亮派使者到司馬懿的軍中,司馬懿詢問諸葛亮的睡眠、飲食及其每天處理事務的多少,卻不過問軍事。使者回答說:“諸葛公早起晚睡,二十杖以上的懲罰,都親自過問,飯量不到幾升。”司馬懿對人說:“諸葛孔明吃得少事情多,他能活得長久嗎?”
諸葛亮病危,漢後主派尚書僕射李福探望,並向諸葛亮諮詢國家大計。李福來到,與諸葛亮談完話,辭別後,過了幾天又回來了。諸葛亮說:“我知道你回來的意思,前幾天我們雖交談了一整天,仍舊沒有講完,你又來聽我的決定罷了。你所詢問的事,蔣琬適合。”李福道歉說:“前日確實忘了諮詢請示,如果明公百年之後,誰可擔當重任,因此就回來了。請再指示,蔣琬之後誰可繼任?”諸葛亮說:“費禕可以繼任。”李福又問費禕之後誰可繼任,諸葛亮沒有回答。
當月,諸葛亮在軍中去世,長史楊儀整頓軍隊退出。百姓們跑去報告司馬懿,司馬懿追擊。姜維命令楊儀回軍擂響戰鼓,像是要進攻司馬懿的樣子,司馬懿收兵撤退,不敢進逼。於是楊儀把軍隊組成戰鬥隊形離去,進入斜谷後才發喪。百姓為此編了一句諺語:“死諸葛亮嚇跑活司馬懿。”司馬懿聽說後,笑著說:“這是我能預料活人,而不能預料死人的緣故。”司馬懿巡視諸葛亮安扎營壘的地方,感嘆道:“真是天下奇才啊!”追到赤岸,沒有追上蜀軍,而後回軍。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諸葛亮第五次北伐,卒于軍中而退兵。)
初,漢前軍師魏延,勇猛過人,善養士卒。每隨亮出,輒欲請兵萬人,與亮異道會於潼關,如韓信故事,亮制而不許。延常謂亮為怯,嘆恨己才用之不盡。楊儀為人幹敏,亮每出軍,儀常規畫分部,籌度糧谷,不稽思慮,斯須便了,軍戎節度,取辦於儀。延性矜高,當時皆避下之,唯儀不假借延,延以為至忿,有如水火。亮深惜二人之才,不忍有所偏廢也。
費禕使吳,吳主醉,問禕曰:“楊儀、魏延,牧豎小人也,雖嘗有鳴吠之益於時務,然既已任之,勢不得輕。若一朝無諸葛亮,必為禍亂矣,諸君憒憒,不知防慮於此,豈所謂貽厥孫謀乎!”禕對曰:“儀、延之不協,起於私忿耳,而無黥、韓難御之心也。今方掃除強賊,混一函夏,功以才成,業由才廣,若舍此不任,防其後患,是猶備有風波而逆廢舟楫,非長計也。”
亮病困,與儀及司馬費禕等作身歿之後退軍節度,令延斷後,姜維次之;若延不從命,軍便自發。亮卒,儀秘不發喪,令禕往揣延意指。延曰:“丞相雖亡,吾自見在。府親官屬,便可將喪還葬,吾當自率諸軍擊賊,云何以一人死廢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當為楊儀之所部勒,作斷後將乎!”自與禕共作行留部分,令禕手書與己連名,告下諸將。禕紿延曰:“當為君還解楊長史,長史文吏,稀更軍事,必不違命也。”禕出,奔馬而去。延尋悔之,已不及矣。
延遣人覘儀等,欲按亮成規,諸營相次引軍還,延大怒,攙儀未發,率所領徑先南歸,所過燒絕閣道。延、儀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漢主以問侍中董允、留府長史蔣琬,琬、允鹹保儀而疑延。儀等令槎山通道,晝夜兼行,亦繼延後。延先至,據南谷口,遣兵逆擊儀等,儀等令將軍何平於前御延。平叱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輩何敢乃爾!”延士眾知曲在延,莫為用命,皆散。延獨與其子數人逃亡,奔漢中,儀遣將馬岱追斬之,遂夷延三族。蔣琬率宿衛諸營北行赴難,行數十里,延死問至,乃還。始,延欲殺儀等,冀時論以己代諸葛輔政,故不降魏而南還擊儀,實無反意也。
諸軍還成都,大赦,諡諸葛亮曰忠武侯。初,亮表於漢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臣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卒如其所言。
丞相長史張裔常稱亮曰:“公賞不遺遠,罰不阿近,爵不可以無功取,刑不可以貴勢免,此賢愚所以僉忘其身者也!”
陳壽評曰:諸葛亮之為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遊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偽不齒。終於邦域之內,鹹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
初,長水校尉廖立,自謂才名宜為諸葛亮之副,常以職位遊散,怏怏怨謗無已,亮廢立為民,徙之汶山。及亮卒,立垂泣曰:“吾終為左衽矣!”李平聞之,亦發病死。平常冀亮復收己,得自補復,策後人不能故也。
習鑿齒論曰:昔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沒齒而無怨言,聖人以為難。諸葛亮之使廖立垂泣,李嚴致死,豈徒無怨言而已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鑑至明而醜者忘怒。水鑑之所以能窮物而無怨者,以其無私也。水鑑無私,猶以免謗。況大人君子懷樂生之心,流矜恕之德,法行於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誅之而不怒,天下有不服者乎!
蜀人所在求為諸葛亮立廟,漢主不聽,百姓遂因時節私祭之於道陌上。步兵校尉習隆等上言:請近其墓,立一廟於沔陽,斷其私祀。漢主從之。
漢主以左將軍吳懿為車騎將軍,假節,督漢中,以丞相長史蔣琬為尚書令,總統國事,尋加琬行都護,假節,領益州刺史。時新喪元帥,遠近危悚,琬出類拔萃,處群僚之右,既無戚容,又無喜色,神守舉止,有如平日,由是眾望漸服。
吳人聞諸葛亮卒,恐魏承衰取蜀,增巴丘守兵萬人,一欲以為救援,二欲以事分割。漢人聞之,亦增永安之守以防非常。漢主使右中郎將宗預使吳,吳主問曰;“東之與西,譬猶一家,而聞西更增白帝之守,何也?”對曰:“臣以為東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勢宜然,俱不足以相問也。”吳主大笑,嘉其抗盡。禮之亞於鄧芝。
吳諸葛恪以丹陽山險,民多果勁,雖前發兵,徒得外縣平民而已,其餘深遠,莫能禽盡,屢自求為官出之,三年可得甲士四萬。眾議鹹以為:“丹陽地勢險阻,與吳郡、會稽、新都、番陽四郡鄰接,周旋數千裡,山谷萬重。其幽邃人民,未嘗入城邑,對長吏,皆仗兵野逸,白首於林莽;逋亡宿惡,鹹共逃竄。山出銅鐵,自鑄甲兵。俗好武習戰,高尚氣力,其升山越險,抵突叢棘,若魚之走淵,猿狖之騰木也。時觀間隙,出為寇盜,每致兵征伐,尋其窟藏。其戰則蜂至,敗則鳥竄,自前世以來,不能羈也。”皆以為難。恪父瑾聞之,亦以事終不逮,嘆曰:“恪不大興吾家,將赤吾族也!”恪盛陳其必捷,吳主乃拜恪撫越將軍,領丹陽太守,使行其策。
冬,十一月,洛陽地震。
吳潘浚討武陵蠻,數年,斬獲數萬。自是群蠻衰弱,一方守靜。十一月,浚還武昌。
【語譯】
當初,漢前軍師魏延,勇猛過人,善待士兵。每次隨諸葛亮出兵,總想請求率兵萬人,和諸葛亮分道在潼關會師,仿效韓信當年請兵獨當一面的故事,諸葛亮不同意。魏延總認為諸葛亮膽怯,嘆息抱怨自己的才幹沒有得到充分發揮。楊儀為人幹練機敏,諸葛亮每次出兵,楊儀常常規劃佈置,籌集調度糧食,不假思索,立刻辦完,軍事上的節制調度,都由楊儀辦理。魏延性情矜持高傲,當時的人都對他避讓三分。唯獨楊儀不寬容魏延,魏延因而非常憤怒,兩人水火不相容。諸葛亮很愛惜兩人的才幹,不忍心偏向任何一方。
費禕出使吳國,吳主醉酒,問費禕:“楊儀、魏延不過是放牧的小子,雖說曾有雞鳴狗盜的伎倆補益時務,但既已任用他們,勢必不能輕視。若一旦沒有了諸葛亮,一定會發出禍亂的,諸位糊塗,不知道對此有何防備,難道這就是所謂留給子孫的包袱嗎?”費禕回答說:“楊儀、魏延之所以不和睦,起因於私怨罷了,卻沒有黥布、韓信難以駕馭的野心。現今正在掃除強賊,統一華夏,功績要仰賴人才來完成,事業憑藉人才去弘揚,如果捨棄他們不加任用,反而防備他們造成後患,這就如同為了防備風波而廢棄舟船一樣,不是個好辦法。”
諸葛亮病危時,與楊儀及司馬費禕等安排死後退軍的調度,命令魏延斷後,姜維次後;如果魏延不服從命令,軍隊就自行出發。諸葛亮去世後,楊儀秘不發喪,命費禕前往揣摩魏延的意向。魏延說:“丞相雖然去世,我魏延還健在。相府親信官屬,可將靈柩送回安葬,我將親自率領各軍攻擊敵賊;豈能因一人死後就廢了天下大事呢?況且我魏延是什麼人,要接受楊儀的部署約束,給他當後衛呢!”魏延於是自行與費禕共同擬定回去和留下的部隊,命費禕親筆寫信和自己聯名,傳告下面各位將領。費禕欺騙魏延說:“我將為您回去向楊儀解釋,楊儀是個文官,很少經歷軍事,一定不會違命的。”費禕出來,策馬奔去,魏延當即後悔,但已追不上了。
魏延派人窺探楊儀的行動,發現楊儀要按照諸葛亮既定的計劃行動,各軍營依次率後回撤,魏延大怒,搶在楊儀的前面,率領所屬的部隊南撤,並在所過之地燒燬棧道。魏延、楊儀各自上表指責對方叛逆,一天之內,雙方羽檄先後傳到。漢後主以此詢問侍中董允、留府長史蔣琬,蔣琬、董允都擔保楊儀而懷疑魏延。楊儀等砍伐山林打通道路,日夜兼程,緊隨在魏延的後面。魏延先到,佔據了南谷口,派兵迎擊楊儀等,楊儀等命將軍何平在前抵禦魏延。何平斥責已登上南谷口的士兵說:“諸葛公身亡,屍骨未寒,你們豈敢這樣?”魏延的部隊自知魏延理屈,無人為他效命,全都散走。魏延只和他的兒子幾個人逃亡,奔向漢中,楊儀派部將馬岱追上殺了他,於是誅滅魏延的三族。蔣琬率宿衛各營北上救難,走出幾十裡,魏延死訊傳到,於是返回。開始時,魏延想殺楊儀等人,希望當時輿論公推自己代替諸葛亮輔政,因此不投降魏國而南歸攻擊楊儀,實在沒有反叛的本意。
各路軍隊回到成都,大赦天下,賜諸葛亮諡號為忠武侯。當初,諸葛亮上表對漢後主說:“臣在成都有桑樹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家中子弟衣食,自有富餘,臣沒有別的收入增加家產。若臣死之日,不使家中有多餘的絹帛,家外有多餘的錢財,以辜負陛下。”死時果真如他所說。
丞相長史張裔常常讚頌諸葛亮說:“諸葛公賞賜不遺漏疏遠的人,責罰不偏袒親近的人,封爵不允許無功者獲取,刑罰不因為是權貴得免,這就是賢能者和愚笨者都能忘身報國的原因。”
陳壽評論說:諸葛亮任丞相,安撫百姓,規範禮儀法度,簡約官職,制度時宜,敞開誠心,宣揚公道。對盡忠而有益於時務的人,即便是仇者也一定獎賞;對犯法而懈怠工作的人,即使是親近者也一定懲罰;對服罪而進獻誠心的,就算罪重也一定減輕;對花言巧語而偽飾真情的,即使觸犯輕罪也一定法辦。善行雖小也沒有不獎賞的,惡行不大也一定要責罰。大大小小的事務都十分熟練,各式各樣的事物一定治其根本,要求名實相符,痛恨虛偽不實。在全國範圍之內,人們都敬畏愛戴,刑罰雖然嚴厲,但沒有抱怨的人,因為他用心公正而勸誡坦明。可謂通曉治理之術的良才,僅次於管仲、蕭何。
當初,長水校尉廖立,自以為才氣名聲都合適做諸葛亮的副手,經常對自己沒有實權的官位職位感到閒散無事,不斷地抱怨誹謗,諸葛亮把廖立廢為平民,放逐到汶山。等到諸葛亮去世,廖立流淚說:“我將永遠是個山野之民了!”李平聽到噩耗,也發病而死。因為李平常常希望諸葛亮再次起用自己,得以自補過失,料想後繼者容不下他。
習鑿齒評論說:“當年管仲奪取了伯氏在駢地的食邑三百戶,伯氏至死沒有怨言,聖人認為這是件難事。諸葛亮去世使廖立流淚,李平發病而死,豈止是無怨言而已!水面最平,連邪惡的人都會把它作為標準;鏡子最明,連醜陋的人都不會發怒。水面和鏡子能讓萬物原形畢現而不招致怨恨的原因,是因為它們沒有私心。水面和鏡子,正因為沒有私心,才可以免遭毀謗。何況是大人君子又懷有普愛眾生的一顆仁心,廣佈體恤寬容的仁德,法令在不可不用時才使用,刑罰加之於他們自己所犯之罪,爵賞不偏袒,誅伐不因私忿,天下豈能有不順服的人呢?”
蜀地民眾請求為諸葛亮建立祭廟,漢後主沒有答應,百姓於是按著歲時節令在路上自行祭祀。步兵校尉習隆等向後主建議:希望在靠近諸葛亮墓地的沔陽建一座祭廟,斷絕私祭。漢後主聽從了這個建議。
漢後主任命左將軍吳懿為車騎將軍、假節,督領漢中,任命丞相長史蔣琬為尚書令,總理國事,不久又給蔣琬加官行都護、假節,兼任益州刺史。此時剛剛失去統帥,遠近都惶惶不安,蔣琬出類拔萃,位處百官之上,既沒有憂容也沒有喜色,神情專一,舉止從容,跟往常一樣,因此人心漸漸歸服。
吳國聽說諸葛亮去世,害怕魏國乘蜀衰落攻取蜀國,就增加巴丘的守兵一萬人,一則作為救援,二則乘機分割蜀地。蜀漢聽到消息後,也增加永安的守兵以防不測。漢後主派右中郎將宗預出使吳國,吳主問道:“東吳與西蜀,彷彿一家,卻聽說西蜀又增加白帝城的守兵,什麼原因?”宗預回答說:“我認為東吳增加巴丘的守軍,西蜀增加白帝城的守兵,都是時勢的必然行動,完全不值得相互追究。”吳主大笑,稱讚他剛直不屈,盡情無隱,對他的禮遇僅次於鄧芝。
吳國諸葛恪認為丹陽山勢險要,山民十分強悍,儘管以前出兵征討,只得到一些外縣的平民,其餘的躲進深山遠谷,無法全部俘獲,就多次自己請求到當地做官,三年可得士兵四萬。眾人議論,都認為:“丹陽地勢險要,和吳郡、會稽、新都、番陽四郡接鄰,地勢盤曲幾千裡,山谷萬重。那些深居幽谷的人民,從來沒有進過城鎮,見過官吏,只知道手執兵器奔跑在山野之中,在樹林草叢中白頭到老;被追捕逃亡的慣犯,也都一起逃入山林。山中產銅鐵,自己鑄造兵器。民俗喜歡習武,熟悉戰事,崇尚勇力;他們登山越險,鑽林穿棘,彷彿魚遊深水,猿猴攀樹。抓住機會,就出山寇掠,每次出兵征伐,都要尋找他們躲藏的巢穴而沒有結果。他們戰時就蜂擁而至,敗時就鳥飛四散,自前代以來,不能制服。”都認為此事很難。諸葛恪的父親諸葛瑾聽說後,也認為此事終究不成,嘆息說:“諸葛恪不能興盛我家,將要滅我家門。”諸葛恪極力陳說一定能取勝報捷,吳主便任命諸葛恪為撫越將軍,兼任丹陽太守,讓他實施自己的計劃。
冬季,十一月,洛陽地震。
吳國潘浚征討武陵蠻,幾年中,斬殺俘獲幾萬人。從此眾蠻衰落,一方安寧。十一月,潘浚返回武昌。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蜀將魏延不識大體被冤殺,以及歷史家對諸葛亮的評價和在民間的影響。)
【點評】
諸葛亮北伐失敗的原因。戰爭是政治的繼續,也是政治鬥爭的最高形式。兩國交兵的戰爭,取決於綜合國力的較量。蜀國弱小,政治、經濟、軍事各個方面與曹魏相比,均處於劣勢。軍事上,曹魏據有整個黃河流域,兵強馬壯,有帶甲四五十萬,人才濟濟,勇略兼備,應付東西兩線作戰而有餘。蜀漢偏據一州,兵弱將寡。諸葛亮慘淡經營,才有一支不到二十萬人的軍隊,又要留守後方,又要東防孫吳,又要維持運輸糧餉,所以每次用兵不過十餘萬人,投入第一線的兵力只有數萬,因此只能集中一個方向,不能數道並出。魏延請兵萬人異道,諸葛亮都不允許,真是捉襟見肘。孫吳伐魏,魏伐吳、蜀,均是多道並進,尚不能取勝,何況諸葛亮只用於一個方向!不致大敗已屬萬幸,取勝的機會實在渺茫。經濟上,蜀漢經濟衰弱。諸葛亮出師運糧不繼,不單是道路崎嶇,而人力單薄,牛馬寡少,更是主要原因。在政治上,魏明帝曹叡不失為一個明主。他剛毅果斷,察納雅言,決策正確,反應迅速,這是闇弱的劉禪不能相比的。諸葛亮第一次出師,曹叡親鎮關中,迅猛調兵遣將入援,挽救了關中不備的危局。諸葛亮第五次北伐,這是一次難得的吳蜀步調一致的協同作戰。四月蜀軍入秦川,五月孫權大舉攻魏,明帝親率十餘萬大軍向合肥,使陸遜、諸葛瑾向襄陽,孫韶、張承向廣陵,三路齊出,來勢兇猛。甚至智勇皆備的魏將滿寵也準備退出合肥以避吳鋒。明帝果斷地採取了西守東攻的正確策略,使辛毗杖節監軍,令司馬懿堅壁不出,自己親率大軍東征。明帝這一堅強有力的行動,使孫權聞風喪膽,不戰而退,打破了吳、蜀的聯合進攻。諸葛亮又陷入了孤軍作戰的困境,一籌莫展,積勞成疾而病逝五丈原。明帝還採納了臣下休兵息民,以逸待勞,疲敝吳、蜀的建議,養蓄國力,促進了政治、經濟、軍事實力的增長,為西晉統一中國打下了堅實基礎。諸葛亮連年動眾,北伐後期已是師勞民竭,而曹魏越戰越強,改變了先滅吳、後滅蜀的方針,掉頭先滅蜀,後滅吳。諸葛亮及其後繼者姜維的連年動眾,只是加速了蜀漢的滅亡,根本原因是魏強蜀弱。
但是單從強弱之勢論成敗也是片面的。曹、孫、劉三方最初都是以弱勝強,力挫群雄爭得三分,何以三分歸一就不能以弱勝強呢?歷史並沒有註定非由曹魏來統一天下。天命攸歸,在於勢力消長和人心所向兩個方面。勢力消長和人心所向是相輔相成的。天時、地利、人和這是成功者所必爭所必守的條件。諸葛亮北伐仍有一線成功的希望。這希望就在他第一次出師,曹魏關中空虛。諸葛亮出兵,已使曹魏“朝野恐懼”,隴右三郡叛魏應亮,設若諸葛亮一舉奄有關中,則天下震動,中原人士旋踵西歸,吳人拼力北進,曹魏之危真是不待蓍龜了。這是天假蜀漢以難得之機,只可惜諸葛亮過於謹慎,“慮多決少”,不敢用奇,喪失了這一取勝的機會,此後形成了與魏打消耗戰的局面,如前所述魏強蜀弱,必敗無疑。“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可慨也夫!
北伐失敗的主觀原因,陳壽認為諸葛亮“應變將略,非其所長”(《三國志·諸葛亮傳》),引起許多後世人的不滿。事實上陳壽的評價是中肯的。以弱蜀抗強魏,只能出奇制勝,化弱為強,才有取勝的希望。諸葛亮第一次出師喪失了出奇制勝的天時,度其所失,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戰略之失。蜀將魏延善養士卒,勇猛過人,是一個難得的將才。《三國志·魏延傳》及裴注引《魏略》載,諸葛亮與諸將計議出師,魏延分析關中形勢,夏侯楙鎮長安,怯而無謀,不知兵機。他建議大軍出斜谷直趨秦川,自告奮勇請兵萬人,從子午谷下長安,與諸葛亮一道會於潼關,如韓信故事。諸葛亮以為此計懸危,“不如安從坦道,可以平取隴右,十全必克而無虞,故不用延計”。從隴右三郡叛魏應亮來看,魏延之計可行。公元前206年韓信還定三秦,兵分兩路:支兵從漢中西出武都北取隴右,主力則出其不意奇襲陳倉,雍王章邯倉促迎戰,連連敗北而龜縮廢丘。韓信留兵一部攻圍章邯,再分出兩路支兵掩護主力奪關。一路西越隴山與漢中西出武都之兵形成鉗形攻勢,圍困隴西。一路南出武關入河南吸引項羽的注意力。漢兵主力則置關中殘敵於不顧,一路奪取函谷關。漢兵半年後平隴右,一年後才破殺章邯,而主力早已進入中原。韓信定關中的兵機謀略精妙奇絕。魏延之策是針對曹魏都洛陽這一形勢靈活運用韓信之計,不失為上策。諸葛亮認為此計懸危,可以不出子午谷,但主力實應直取陳倉或雍、郿,屏斷隴右,方可十全必克,假若這樣也不失為中策。諸葛亮虛張聲勢取郿,而不派一兵一卒阻斷關隴大道,集中兵力用於一個方向,實在是一個最下策。即使街亭不敗,諸葛亮“十全必克”的計劃也是難以實現的。
第二,戰術之失。魏將孟達反於新城,與亮書曰:“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聞吾舉事,當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間也,則吾城已固,諸軍足辦。吾所在深險,司馬公必不自來;諸將來,吾無患矣。”不料司馬懿當機立斷,不等奏報,立即提大軍兼程趕來,好一個出其不意,而諸葛亮沒有派出有力的策應部隊支援孟達。孟達被殺,諸葛亮失去了牽制曹魏河南之兵的側翼,大為失計,此其一。韓信用兵,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諸葛亮揚聲取郿,對於防備空虛的關隴,無異於警告敵人。不使趙雲、鄧芝出谷,控制關隴大道阻滯敵人西援,反遭箕谷不戒之失,此其二。隴右三郡叛魏應亮,而蜀軍行動遲緩,沒有在隴右展開部署,沒有阻斷隴右山口,只派馬謖在街亭迎敵,亦為失計,此其三。隴西堅守,蜀軍沒有乘虛攻克,致使魏軍克平三郡後,血腥鎮壓叛魏者,大加封賞隴西吏民,造成嚴重的政治後遺症。此後諸葛亮出師,無有應者,此其四。這些失計,客觀原因是蜀軍少良將,主觀原因是諸葛亮過於持重,“應變將略,非其所長”。話又說回來,諸葛亮以弱蜀抗強魏,在秦隴山區自來自去,計殺張郃、王雙,仍不失為天下奇才。由於諸葛亮的對手司馬懿、張郃、郭淮等人均智勇兼備,難以對付,才使得諸葛亮的計劃有些支絀罷了。
第三,用人之失。魏延是當時蜀中僅存的一員超群絕倫的大將,遠在張郃、郭淮之上,劉備拔延為漢中督,“一軍盡驚”。魏延對劉備說:“若曹操舉天下而來,請為大王拒之,偏將十萬之眾至,請為大王吞之。”(《三國志·魏延傳》)這並非大言。他鎮守漢中,“實兵諸圍以御外敵”,規劃嚴密。延熙七年(244),漢中守將王平依魏延成規,以三萬之兵,抗禦了曹魏十萬餘大軍的進攻,使其不得入平地。鍾會攻蜀時,姜維改變魏延成規,半月失漢中,可見魏延實在是一位難得的將才。王平也是一位智勇雙全的大將。但諸葛亮未盡二人之才,不委以方面之任,使魏延領兵不足萬人,致使魏延嘆恨不已。不盡人之才,已是一失,又違眾用馬謖,此為再失。以諸葛亮之智,在用人上有此兩失,千古而發人深省。
第四,用刑之失。街亭失守以後,諸葛亮誅馬謖,又殺李盛,廢黃襲,正如蔣琬所說:“昔楚殺得臣,文公喜可知也。天下未定而戮智計之士,豈不惜乎!”習鑿齒評論說:“諸葛亮之不能兼上國也,豈不宜哉!……今蜀僻陋一方,才少上國,而殺其俊傑,退收駑下之用,明法勝才,不師三敗之道,將以成業,不亦難乎!”習氏的評論是十分公允的。違眾用馬謖,主要責任在諸葛亮自己。再說馬謖雖然短於臨機決鬥,卻不失為一個參謀良將,原可以寬貸立功。再說馬謖失街亭在作戰部署上也不能說有什麼大誤。諸葛亮的節度是讓他扼守要塞,堅壁不出。馬謖“依阻南山,不下據城”,擺出的是決戰態勢。無奈他本人只是一個書生儒將,不能上馬衝陣,所以衝不開張郃的圍攻。若是馬謖有關羽、張飛之勇,未必就會丟失街亭。可以說馬謖是志大才疏。諸葛亮本身是一個儒將,不能上馬衝陣,而又用一個儒將去打先鋒,失計之甚。追究責任,殺一馬謖已“裁之失中”,況又濫殺李盛,連坐黃襲乎?劉備殺蔣琬,諸葛亮說情寬貸終得用其才,而彭羕、廖立、李嚴等卻借法以廢,終身禁錮,何親之於彼而疏之於此也。
諸葛亮雖有上述四個方面之失,但不能否定他是三國時期傑出的人物之一。正如王夫之在《讀通鑑論》中所說,諸葛亮雖將略為短,而治國治軍實為少有之奇才。其言曰:“軍不治而唯公治之,民不理而唯公理之,政不平而唯公平之,財不足而唯公足之。”對任何一個偉大的歷史人物都不能求全責備,但也不應為尊者為賢者諱其所短。“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今日評說諸葛亮之失,不過是引出歷史的教訓。諸葛亮最大之失是過於自恃,不能集思廣益以補自己之短。《出師表》所薦賢才郭攸之、費禕、董允、向寵、陳震、張裔、蔣琬等七人,除張裔一人為蜀中人士外,餘皆為追隨諸葛亮的荊州士人。諸葛亮斤斤於親己之賢才,不能不說氣度有些褊狹。像魏延、馬超、彭羕、廖立等一流大才人物,諸葛亮未盡其用。“堯雖賢,興事業不成,得禹而九州寧。且欲興聖統,唯在擇任將相哉!唯在擇任將相哉!”(司馬遷)諸葛亮以一人之智掩一州之才,以個人之力抗天下之士,焉能不敗!大約人之情性,在專制政體下,己有所短則忌人之長,是否如此,值得研究。以諸葛亮之智,加之以鞠躬盡瘁之德,尚不能盡小國人士之才,這確實是發人深省的歷史教訓。根源何在,非本文點評所能勝任,謹提出這一問題以待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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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窺(yú):窺視,伺隙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