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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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卷

魏紀五

魏明帝青龍三年至景初元年

(235—237年)

起旃蒙單閼(乙卯,235年),盡強圉大荒落(丁巳,237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35年,訖公元237年,凡三年,當魏明帝青龍三年至青龍五年。青龍五年又改元景初元年。本卷所載,三國鼎峙,平靜無大事,著重記述曹魏政治。魏明帝耽於女色,好內寵,又好土木工程,大建陵寢和宮室。明帝又多疑,用法嚴急。明帝報復生母甄后之死,逼殺郭太后。這些表現了明帝不明不仁的一面。但明帝剛毅果決,掌控朝政,奸邪不入,理事大臣多忠良之士,政治穩定,無內爭內訌,優於吳、蜀。明帝納諫不足,但能優容大臣。陳群、蔣濟、辛毗、楊阜、高堂隆、王肅、衛覬、董尋、張茂、杜恕、傅嘏等群臣進諫,多有補益。本卷大段採摘曹魏大臣諫章,明帝君臣風采,可見一斑。蜀楊儀冤殺魏延而驕,自己亦不得善終。吳國諸葛恪鎮撫山越,獨出心裁,成績卓著。

烈祖明皇帝中之下

青龍三年(乙卯,235年)

春,正月,戊子,以大將軍司馬懿為太尉。

丁巳,皇太后郭氏殂。帝數問甄后死狀於太后,由是太后以憂殂。

漢楊儀既殺魏延,自以為有大功,宜代諸葛亮秉政;而亮平生密指,以儀狷狹,意在蔣琬。儀至成都,拜中軍師,無所統領,從容而已。初,儀事昭烈帝為尚書,琬時為尚書郎。後雖俱為丞相參軍、長史,儀每從行,當其勞劇;自謂年宦先琬,才能逾之,於是怨憤形於聲色,嘆吒之音發於五內,時人畏其言語不節,莫敢從也。惟後軍師費禕往慰省之,儀對禕恨望,前後云云。又語禕曰:“往者丞相亡沒之際,吾若舉軍以就魏氏,處世寧當落度如此邪!令人追悔,不可復及!”禕密表其言。漢主廢儀為民,徙漢嘉郡。儀至徙所,覆上書誹謗,辭指激切;遂下郡收儀,儀自殺。

三月,庚寅,葬文德皇后。

夏,四月,漢主以蔣琬為大將軍、錄尚書事;費禕代琬為尚書令。

【語譯】

魏明帝青龍三年(乙卯,公元235年)

春季,正月初八日戊子,魏國任命大將軍司馬懿為太尉。

二月初八日丁巳,魏國皇太后郭氏去世。魏明帝曾屢次向郭太后詢問甄皇后臨終的事,因而郭太后憂懼而死。

蜀漢楊儀殺死魏延後,自恃有大功,應當接替諸葛亮執掌朝政;但諸葛亮生前已有密囑,認為楊儀度量狹窄,就有意於蔣琬。楊儀回到成都,擢升為中軍師,但不統率部隊,不過安逸悠閒而已。當初,楊儀侍奉昭烈帝劉備時任尚書,蔣琬那時任尚書郎。後來儘管都擔任丞相參軍、長史,但楊儀每次都跟隨丞相出行,擔當辛勞繁忙的工作;自認為資格比蔣琬老,才能比蔣琬高,於是怨恨憤怒表現在臉面上,嘆氣怨憤的聲音發自內心,當時的人擔心他說話不檢點,沒有人敢附和他。只有後軍師費禕去看望安慰他,楊儀對費禕發洩不滿情緒,前後說了不少怨言。又對費禕說:“先前丞相去世的時候,我如果率軍投奔魏國,處世哪有像現在這樣落魄呢?令人追悔,不能再有那種機會了!”費禕秘密舉報楊儀的話。蜀漢後主劉禪罷黜楊儀為庶民,流放到漢嘉郡。楊儀到了流放地,又上書誹謗攻擊,言辭和意旨激烈無諱;於是命郡府逮捕楊儀,楊儀自殺。

三月十一日庚寅,魏國埋葬文德皇后郭氏。

夏季,四月,蜀漢後主劉禪任命蔣琬為大將軍,錄尚書事;任命費禕接替蔣琬為尚書令。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蜀漢丞相長史楊儀之死。楊儀與魏延爭權,殺魏延,自己亦不得善終。)

帝好土功,既作許昌宮,又治洛陽宮,起昭陽太極殿,築總章觀,高十餘丈,力役不已,農桑失業。司空陳群上疏曰:“昔禹承唐、虞之盛,猶卑宮室而惡衣服。況今喪亂之後,人民至少,比漢文、景之時,不過漢一大郡。加以邊境有事,將士勞苦,若有水旱之患,國家之深憂也。昔劉備自成都至白水,多作傳舍,興費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今中國勞力,亦吳、蜀之所願,此安危之機也,惟陛下慮之!”帝答曰:“王業、宮室,亦宜並立,滅賊之後,但當罷守禦耳,豈可復興役邪!是固君之職,蕭何之大略也。”群曰:“昔漢祖惟與項羽爭天下,羽已滅,宮室燒焚,是以蕭何建武庫、太倉,皆是要急,然高祖猶非其壯麗。今二虜未平,誠不宜與古同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辭,況乃天王,莫之敢違。前欲壞武庫,謂不可不壞也;後欲置之,謂不可不置也。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辭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漢明帝欲起德陽殿,鍾離意諫,即用其言,後乃復作之;殿成,謂群臣曰:‘鍾離尚書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豈憚一人,蓋為百姓也。今臣曾不能少凝聖聽,不及意遠矣。”帝乃為之少有減省。

帝耽於內寵,婦官秩石擬百官之數,自貴人以下至掖庭灑掃,凡數千人,選女子知書可付信者六人,以為女尚書,使典省外奏事,處當畫可。廷尉高柔上疏曰:“昔漢文惜十家之資,不營小臺之娛;去病慮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況今所損者非惟百金之費,所憂者非徒北狄之患乎!可粗成見所營立以充朝宴之儀,訖罷作者,使得就農;二方平定,復可徐興。《周禮》,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嬪嬙之儀,既已盛矣;竊聞後庭之數,或復過之,聖嗣不昌,殆能由此。臣愚以為可妙簡淑媛以備內官之數,其餘盡遣還家,且以育精養神,專靜為寶。如此,則《螽斯》之徵可庶而致矣。”帝報曰:“輒克昌言,他復以聞。”

是時獵法嚴峻,殺禁地鹿者身死,財產沒官,有能覺告者,厚加賞賜。柔覆上疏曰:“中間以來,百姓供給眾役,親田者既減;加頃復有獵禁,群鹿犯暴,殘食生苗,處處為害,所傷不訾,民雖障防,力不能御。至如滎陽左右,週數百里,歲略不收。方今天下生財者甚少,而麋鹿之損者甚多,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災,將無以待之。惟陛下寬放民間,使得捕鹿,遂除其禁,則眾庶永濟,莫不悅豫矣。”

帝又欲平北芒,令於其上作臺觀,望見孟津。衛尉辛毗諫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損費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為害,而丘陵皆夷,將何以御之!”帝乃止。

少府楊阜上疏曰:“陛下奉武皇帝開拓之大業,守文皇帝克終之元緒,誠宜思齊往古聖賢之善治,總觀季世放蕩之惡政。曩使桓、靈不廢高祖之法度,文、景之恭儉,太祖雖有神武,於何所施,而陛下何由處斯尊哉!今吳、蜀未定,軍旅在外,諸所繕治,惟陛下務從約節。”帝優詔答之。

阜覆上疏曰:“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其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其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桀作璇室象廊,紂為傾宮鹿臺,以喪其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禍,秦始皇作阿房,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為法則,夏桀、殷紂、楚靈、秦皇為深誡,而乃自暇自逸,惟宮臺是飾,必有顛覆危亡之禍矣。君作元首,臣為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爭臣之義!言不切至,不足以感悟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墜於地。使臣身死有補萬一,則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謹叩棺沐浴,伏俟重誅!”奏御,帝感其忠言,手筆詔答。

帝嘗著帽,被縹綾半袖。阜問帝曰:“此於禮何法服也?”帝默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見阜。

阜又上疏欲省宮人諸不見幸者,乃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吏守舊令,對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數之曰:“國家不與九卿為密,反與小吏為密乎!”帝愈嚴憚之。

散騎常侍蔣濟上疏曰:“昔句踐養胎以待用,昭王恤病以雪仇,故能以弱燕服強齊,羸越滅勁吳。今二敵強盛,當身不除,百世之責也。以陛下聖明神武之略,舍其緩者,專心討賊,臣以為無難矣。”

中書侍郎東萊王基上疏曰:“臣聞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顏淵曰:‘東野子之御,馬力盡矣,而求進不已,殆將敗矣。’今事役勞苦,男女離曠,願陛下深察東野之敝,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駟於未盡,節力役於未困。昔漢有天下,至孝文時唯有同姓諸侯,而賈誼憂之曰:‘置火積薪之下而寢其上,因謂之安。’今寇賊未殄,猛將擁兵,檢之則無以應敵,久之則難以遺後,當盛明之世,不務以除患,若子孫不競,社稷之憂也。使賈誼復起,必深切於曩時矣。”帝皆不聽。

殿中監督役,擅收蘭臺令史,右僕射衛臻奏按之。詔曰:“殿舍不成,吾所留心,卿推之,何也?”臻曰:“古制侵官之法,非惡其勤事也,誠以所益者小,所墮者大也。臣每察校事,類皆如此,若又縱之,懼群司將遂越職,以至陵夷矣。”

尚書涿郡孫禮固請罷役,帝詔曰:“欽納讜言。”促遣民作,監作者復奏留一月,有所成訖。禮徑至作所,不復重奏,稱詔罷民,帝奇其意而不責。帝雖不能盡用群臣直諫之言,然皆優容之。

秋,七月,洛陽崇華殿災。帝問侍中領太史令泰山高堂隆曰:“此何咎也?於禮寧有祈禳之義乎?”對曰:“《易傳》曰:‘上不儉,下不節,孽火燒其室。’又曰:‘君高其臺,天火為災。’此人君務飾宮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應之以旱,火從高殿起也。”詔問隆:“吾聞漢武之時柏梁災,而大起宮殿以厭之,其義云何?”對曰:“夷越之巫所為,非聖賢之明訓也。《五行志》曰:‘柏梁災,其後有江充巫蠱事。’如《志》之言,越巫建章無所厭也,今宜罷散民役。宮室之制,務從約節,清掃所災之處,不敢於此有所立作,則萐莆、嘉禾必生此地,若乃疲民之力,竭民之財,非所以致符瑞而懷遠人也。”

八月,庚午,立皇子芳為齊王,詢為秦王。帝無子,養二王為子,宮省事秘,莫有知其所由來者。或雲:芳,任城王楷之子也。

丁巳,帝還洛陽。

詔復立崇華殿,更名曰九龍。通引谷水過九龍殿前,為玉井綺欄,蟾蜍含受,神龍吐出。使博士扶風馬鈞作司南車,水轉百戲。

陵霄闕始構,有鵲巢其上,帝以問高堂隆,對曰:“《詩》曰:‘惟鵲有巢,惟鳩居之。’今興宮室,起陵霄闕,而鵲巢之,此宮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宮室未成,將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無親,惟與善人,太戊、武丁睹災悚懼,故天降之福。今若罷休百役,增崇德政,則三王可四,五帝可六,豈惟商宗轉禍為福而已哉!”帝為之動容。

帝性嚴急,其督修宮室有稽限者,帝親召問,言猶在口,身首已分。散騎常侍領秘書監王肅上疏曰:“今宮室未就,見作者三四萬人。九龍可以安聖體,其內足以列六宮;惟泰極已前,功夫尚大。願陛下取常食稟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選其丁壯,擇留萬人,使一期而更之。鹹知息代有日,則莫不悅以即事,勞而不怨矣。計一歲有三百六十萬夫,亦不為少。當一歲成者,聽且三年,分遣其餘,使皆即農,無窮之計也。夫信之於民,國家大寶也。前車駕當幸洛陽,發民為營,有司命以營成而罷;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時遣;有司徒營目前之利,不顧經國之體。臣愚以為自今已後,儻復使民,宜明其令,使必如期;以次有事,寧使更發,無或失信。凡陛下臨時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眾庶不知,謂為倉卒。故願陛下下之於吏,鈞其死也,無使汙於宮掖而為遠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難生易殺。氣絕而不續者也,是以聖賢重之。昔漢文帝欲殺犯蹕者,廷尉張釋之曰:‘方其時,上使誅之則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不可傾也。’臣以為大失其義,非忠臣所宜陳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猶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謬乎!斯重於為己而輕於為君,不忠之甚者也,不可不察。”

中山恭王袞疾病,令官屬曰:“男子不死於婦人之手,亟以時營東堂。”堂成,輿疾往居之。又令世子曰:“汝幼為人君,知樂不知苦,必將以驕奢為失者也。兄弟有不良之行,當造膝諫之,諫之不從,流涕喻之,喻之不改,乃白其母,猶不改,當以奏聞,並辭國土。與其守寵罹禍,不若貧賤全身也。此亦謂大罪惡耳,其微過細故,當掩覆之。”冬,十月,己酉,袞卒。

十一月,丁酉,帝行如許昌。

是歲,幽州刺史王雄使勇士韓龍刺殺鮮卑軻比能;自是種落離散,互相侵伐,強者遠遁,弱者請服,邊陲遂安。

張掖柳谷口水溢湧,寶石負圖,狀象靈龜,立於川西,有石馬七及鳳凰、麒麟、白虎、犀牛、璜玦、八卦、列宿、孛彗之象,又有文曰“大討曹”。詔書班天下,以為嘉瑞。任令於綽連齎以問鉅鹿張臶,臶密謂綽曰:“夫神以知來,不追既往,祥兆先見而後廢興從之。今漢已久亡,魏已得之,何所追興祥兆乎!此石,當今之變異而將來之符瑞也。”

帝使人以馬易珠璣、翡翠、玳瑁於吳,吳主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以得馬,孤何愛焉。”盡以與之。

【語譯】

魏明帝喜歡大興土木,已經修造了許昌宮,又興建洛陽宮,建起昭陽太極殿,修築了總章觀,高達十多丈,百姓勞役不止,農桑荒廢。司空陳群上奏說:“從前大禹繼承唐堯、虞舜的盛世,還住在低矮的房屋,穿著粗製的衣服。何況現在是天下大亂之後,百姓極為稀少,與漢文帝、景帝時相比,不過是漢代一個大郡的人口。加上邊境有戰事,將士勞苦,如果發生水災旱災,就成了國家深重的憂患。從前劉備從成都到白水,修建許多賓館驛站,徵發浪費人力,太祖(曹操)知道是劉備在疲勞民眾。如今中國勞費民力,也正是吳、蜀所盼望的,這是關係國家安危的關鍵,請陛下考慮!”魏明帝回答說:“帝王大業和宮殿建築,應當同時完成,等到消滅敵賊之後,不只是停止軍事活動,那時再也不會大興土木。興建土木工程,本來是你司空的職責,如同蕭何當年修建宏偉的未央宮一樣。”陳群說:“當初漢高祖劉邦只與項羽爭天下,項羽已經消滅,宮室都被燒燬,因而蕭何修建武庫、太倉,且皆是緊要的工作,但高祖還批評宮殿修得華麗。現今兩個大敵尚未討平,實在不宜與古代同樣修建。人想要做的事,沒有找不到藉口的,何況是天王,沒人敢違抗。先前陛下想毀壞武庫,就說不能不毀壞它;後來想修建它,又說不能不修建它。如果一定要建造宮殿,本來就不是臣下幾句話能說服的;如果陛下稍微留心歷史教訓,毅然回心轉意,也不是臣下能做到的。漢明帝劉莊想興建德陽殿,鍾離意勸阻,漢明帝就採納他的意見,以後卻又上馬興建,等到宮殿修成,漢明帝對群臣說:‘鍾離尚書要是還在,就不能建成此殿了。’帝王難道是懼怕一個人嗎?實際是為了老百姓。如今我卻不能使聖上稍稍聽取我的意見,比鍾離意差得很遠了。”魏明帝才為此稍微有所減省。

魏明帝迷戀後宮嬪妃,嬪妃的官職俸祿數量和朝廷百官差不多,從貴嬪以下到負責後宮灑掃的,共有數千人。選拔女子中識字會寫可以勝任文書的六人,任命為女尚書,命她們管理外朝百官上奏的文書,對文書進行批覆處理。廷尉高柔上奏說:“從前漢文帝珍惜十戶百姓的資財,不修建一座小小的觀景臺,霍去病憂慮匈奴的危害,顧不上興建個人的府第。何況如今所損耗的資財不止百金之數,所憂慮的不只是北方狄人的侵擾啊!可以大體完成已經動工修建的宮殿,足可充當朝見和宴會禮儀之用,請放歸參加營建的民工,使他們返回家園去從事農業;蜀、吳平定之後,再逐漸興建。按《周禮》規定后妃以下的嬪妃為一百二十人,嬪妃的備禮人數已經很多了。臣聽說現在後宮的人數大大超過了一百二十人,聖王的後嗣不旺,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臣愚昧地認為,只需選擇賢淑的美女以備足後宮女官的數目,其餘的人全部遣送出宮回家,並以此來養育聖王的精神,以專一寧靜為重。如此,《螽斯》所說子孫興旺的徵兆就差不多能實現了。”魏明帝批覆說:“你直陳的意見很有益,其他的事情,你有好的建議也請奏上來。”

這時狩獵的法律十分嚴厲,殺死皇家禁苑一隻鹿的人,本人得處死,財產沒收歸官府,有能知情舉報的人,厚加賞賜。高柔又上疏說:“近年以來,百姓被徵調服各種勞役,直接種田的人已經減少;加之最近又有禁獵的法律,群鹿踐踏農田,啃食莊稼禾苗,到處為害,損壞的莊稼不可計數,民眾雖設置籬障防護,但他們的力量不足抵禦。以致滎陽一帶,周圍數百里,一年到頭沒有收成。現今天下生產財富的人很少,但麋鹿損壞的莊稼卻很多,如果突然要徵兵打仗,或有凶年的災荒,便沒有糧錢來應付。請陛下放寬對於民眾的禁令,讓他們可以捕鹿,廢除其禁令,那麼民眾才能維持生計,沒有人不喜悅的。”

魏明帝又想削平北芒山,在那裡建造臺觀,用來眺望孟津。衛慰辛毗諫阻說:“天地的本性也是自然的,地形有高有低,如今反其道而行之,削高補低,違反天理,再加上耗費人力,百姓受不了這種勞役。而且如果眾多河流水滿溢出,洪水為害,丘陵都被夷平,將靠什麼防禦洪水?”魏明帝才停止。

少府楊阜上疏說:“陛下承繼武皇帝(曹操)開拓的大業,固守文皇帝(曹丕)完成武帝遺志而受禪的帝位,實在應考慮追上往古聖賢帝王的良好政治,統觀各朝末代帝王放蕩的惡劣暴政。從前假使漢桓帝、漢靈帝不廢棄漢高祖的治國法度,不廢棄漢文帝、漢景帝的恭敬簡僕,太祖(曹操)即便有神武之才,又能在什麼地方施展,而陛下又靠什麼能居此尊位呢?如今吳、蜀尚未平定,軍隊仍在外地作戰,京城的各處營建,請陛下務必遵從節儉的原則。”魏明帝以好言好語下詔答覆楊阜。

楊阜又上疏說:“堯住在茅屋而天下萬國安居,禹的宮室低矮而天下樂業;等到了殷周時,堂高三尺,寬度以容納九桌筵席為標準。夏桀建造的宮殿,用玉石裝飾廳堂,用象牙裝飾走廊,紂王建造傾宮和鹿臺,因此而喪失了國家,楚靈王因築章華臺而招致殺身之禍,秦始皇修建阿房宮,到第二代就滅亡。不考慮萬民勞力的極限而放縱自己耳目的慾望,沒有不滅亡的。陛下應當以堯、舜、禹、湯、文王、武王為榜樣,以夏桀、殷紂、楚靈王、秦始皇為警示,如果自我放縱,只知修飾宮臺,必定會有顛覆亡國的大禍。君主是元首,大臣是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命運相共。臣雖然無能懦怯,又怎敢忘記諍諫的道義?話說得不痛切,不足以感悟陛下;陛下不考察我的進言,只怕皇祖(曹操)、烈考(曹丕)創下的帝位將要落到地上。假若臣的死有萬分之一的補救作用,那麼臣死的那天就是臣的再生之年,謹身靠棺木,沐浴更衣,等候被誅殺!”奏章呈上,魏明帝被他的忠言感動,親筆寫詔書回覆楊阜。

魏明帝有一次戴著布帽,披著縹綾做的短袖上衣。楊阜問魏明帝:“皇上這件衣服是什麼樣的禮服?”魏明帝沉默不語。從此不穿皇帝服裝就不見楊阜。

楊阜又上疏想裁減後宮中不被魏明帝寵幸的宮女,因而召來管理後宮的官吏查問後宮的人數。官吏遵守舊的法令,回答說:“這是絕對機密,不可洩露!”楊阜大怒,打了官吏一百棍,責罵他說:“國家不讓九卿參與保密,反倒讓小吏參與保密嗎?”魏明帝更加害怕楊阜。

散騎常侍蔣濟上疏說:“從前越王勾踐鼓勵百姓生育,以待胎兒長大為國效力,燕昭王撫卹人民的疾病困苦,用以報仇雪恨,所以能以弱小的燕國制服強大的齊國,能以羸弱的越國消滅強勁的吳國。現今吳蜀兩個敵人還強盛,如果陛下不親自除掉他們,會受到後世的指責。以陛下聖明神武的才略,放棄那些該緩辦的事,專心討伐敵賊,臣認為沒有什麼困難。”

中書侍郎東萊人王基上疏說:“臣聽說古人用水以喻民眾,這樣說:‘水是用來載舟的,也可以顛覆舟船。’顏淵說:‘東野子駕車,馬的力氣已用完了,還讓馬不停地前進,恐怕要將馬累死。’如今戰事和勞役十分辛苦,男女長期分離,希望陛下深深借鑑東野子的過失,留意舟與水的比喻,讓奔跑的馬在體力沒有用完時休息,在人民尚未窮困之時節約人力勞役。從前漢朝統治天下,到孝文時只有同姓的諸侯王,賈誼仍十分擔憂說:‘將火放在堆積的柴草下面,而自己睡在柴堆上,還說很安全。’如今敵賊尚未消滅,國內的猛將一個個手握重兵,限制猛將的兵權便無法應付敵賊,但長期使猛將手握重兵,就難以把皇權順利留給子孫。正當國家鼎盛的時候,不努力除去禍患,如果子孫不強,那就是國家的憂患。假若賈誼又活過來,比起他那個時代,一定更加深深痛切感憤。”魏明帝對這些意見一概不理。

督促勞役苦工的官員殿中監,擅自逮捕蘭臺令史;右僕射衛臻上奏要查辦他。魏明帝下詔說:“宮殿尚未建成,我正關注此事,你要審查他,是何居心?”衛臻說:“古代制度中有禁止逾越職權的法律,不是懲罰越權者的工作積極性,實在是因為越權的工作積極帶來的好處少,而越權行為將帶來極大的破壞性。我時常督察校事的工作,大體都是如此,假若又放縱他們,害怕各部門將會逐漸超越職權,以致凌辱上司的情況發生。”

尚書涿郡人孫禮堅決請求停止營建工程,魏明帝下詔說:“敬重你的正直之言。”但又敦促民工加緊興建;監工的官員又上奏請求再等一個月,就建造完工。孫禮徑自來到工地,不再上奏皇帝,宣稱有詔命罷歸民工,魏明帝對他的用意感到驚奇,但並沒有責怪。魏明帝儘管不能完全採納群臣的直諫之言,但都寬容對待。

秋季,七月,洛陽的崇華殿發生火災。魏明帝問侍中兼太史令泰山人高堂隆說:“這是什麼災禍?在禮法上有沒有祈禱消災的祭祀呢?”高堂隆回答說:“《京房易傳》裡講:‘在上位的人不儉約,在下位的人不節省,災火就燒他們的房子。’又說:‘君主高築他的樓臺,天火就要造成災害。’這是因為君主力求裝飾宮殿,不知百姓財盡力竭,因而上天以旱災報應他,火從最高的大殿燒起來。”魏明帝又下詔問高堂隆:“我聽說漢武帝時候柏梁發生火災,而以大修宮殿來壓住它,那道理又該怎麼說呢?”高堂隆回答說:“那是夷越巫師的說法,不是聖賢的明智教訓。《漢書·五行志》說:‘柏梁火災,其後發生了江充巫蠱事件。’如《五行志》所說,夷越巫師建議修築建章宮也沒能壓住災害;現在應當停止勞役釋放民工差役。宮殿的制度規模,務必遵循節約的原則,把燒燬的崇華殿清掃乾淨,不能在此廢墟上新建宮殿,那麼瑞草、嘉禾就會從這裡長出,若還要使民力疲勞,竭盡百姓的資財,這不是招致符瑞和懷柔遠方國家的方法。”

八月十一日庚午(疑誤),魏明帝立皇子曹芳為齊王,曹詢為秦王。魏明帝沒有兒子,就養了齊王、秦王為兒子,後宮的事情隱秘,沒有人知道他二人的親生父母是誰。有人說,曹芳是任城王曹楷的兒子。

八月二十四日丁巳(疑誤),魏明帝回到洛陽。

魏明帝下詔重建崇華殿,更名為九龍殿。挖通谷水,引水通過九龍殿前,又在殿前修了玉井綺欄,由石刻蟾蜍吞進河水,又由石刻神龍吐出。命博士扶風人馬鈞作指南車和水轉百戲車。

陵霄殿闕剛開始構建,有鵲鳥在上邊築巢,魏明帝就此詢問高堂隆,高堂隆回答說:“《詩經》說:‘鵲有窩,鳩居住。’現在興建宮室,修築陵霄殿闕,有鵲在築巢,這是宮殿沒有修成而自身不能居住的徵兆。天意好像是說:‘宮室還沒修成,將有他姓人來控制。’這是上天的警告。天道對人不講親疏,只將恩德施給善人,殷王太戊、武丁看到災禍而恐懼,因而上天降福給他們。現今如果停止各種勞役,增加德政,那麼聖賢的三王可以有第四個,聖明的五帝可以有第六個,哪能只有殷商的商王可以轉禍為福呢?”魏明帝受到震動,臉色沉重。

魏明帝性格嚴厲急躁,督修宮室延誤了期限的,魏明帝就要親自召來訊問,話未說完,延誤期限的人腦袋和身體已經分了家。散騎常侍兼秘書監王肅上疏說:“如今宮室尚未建成,現役便有三四萬民夫。寬廣的九龍殿足可以安居聖體,宮內足以排列六宮后妃;只是太極殿早已修建,工程浩大。希望陛下調派長年食用國家糧餉,目前沒有擔任緊急任務的士兵,選拔其中的強壯者一萬人擔任修建工程,並讓他們勞作一期就更換下來。如此每期士兵都知道休息替代有一定的時間,就沒有人不願勞作,對勞作就不會怨恨了。計算下來一年有三百六十萬個工,也不算少。計劃一年可完工的,聽憑三年內完成,遣歸其餘的,使他們都回去務農,這才是長久之計。信用對於百姓,是國家的法寶。先前皇上要巡幸洛陽,就徵召民工修建營壘,有關部門命令營壘修成之後解散民工;然而修成之後,又利用他們的勞力,不按時遣返;有關部門貪求眼前的利益,不顧及治國的根本。臣認為自今以後,如果再有事徵用民夫,應宣明法令,讓民工一定如期返回;民夫遣返後又有了事,寧可再次另外徵發,也不能失去信用。凡是陛下要臨時行刑,受刑的人都是有罪的人,應該處死;但是民眾不知道詳情,會認為是隨意突然殺人。所以希望陛下把這些罪犯要交給有關官吏,宣佈他們的罪狀,同樣是死,不要使罪犯的血汙穢宮廷而受到遠近人們的懷疑。況且人命關天,使人活難,殺死人易,氣一斷就接不上了,因而聖賢非常重視人的生命。當年漢文帝想殺冒犯車駕的人,廷尉張釋之說:‘在現場,皇上若把他殺了也就沒事,事後將罪犯交給廷尉,廷尉要主持天下的公平,不可偏頗。’我認為這話太沒道理,不應該是忠臣講的。廷尉是天子的官吏,尚且不能失去公平,而天子自己反而可以妄為嗎?這是看重自己,輕視君主,是最不忠的人,不能不認真地考慮。”

中山恭王曹袞病重,命令下屬官吏:“男子不死在婦人手上,儘快按時營建東堂。”東堂建成,抱病乘車前往東堂居住。又命長子說:“你年幼就成了親王,只知道快樂不知道痛苦,必定會因驕奢而產生過失。兄弟有不良行為,應當面見促膝勸阻,勸阻了他不聽,就流著淚教喻他,教喻他尚且不改正,再告訴母親,還不改正,應當向皇上稟報,並辭掉封邑。與其守著恩寵而遭受災禍,不如貧賤而保全自身。這是講大的罪惡行為,倘若是小的過錯,就該遮掩。”冬季,十月初三日己酉,曹袞去世。

十一月二十日丁酉,魏明帝巡幸許昌。

這一年,幽州刺史王雄派勇士韓龍刺殺了鮮卑首領軻比能;從此,鮮卑部落離散,互相攻伐,強的部落遠遠逃走,弱的部落請求降服魏國,邊境於是安定下來。

張掖郡的柳谷口水滿湧出,露出塊玉石,帶有圖案,形狀如同一隻靈龜,立於河西,有石馬七匹和鳳凰、麒麟、白虎、犧牛、璜玦、八封、各種星宿、彗星的圖像,還有文字為“大討曹”。魏國詔書頒佈天下,認為這是祥瑞。任縣縣令於綽帶著頒佈的詔書和圖案去問鉅鹿人張臶,張臶偷偷對於綽說:“神可以預知未來,不追究已往的事,祥瑞先出現,之後王朝的興廢隨之而來。現在漢朝早已滅亡了,魏國已經得了天下,怎能說這些祥瑞是追補魏國的興起呢?這塊石頭是當前發生的變異而兆示將來的祥瑞。”

魏明帝派人到吳國用馬匹交換珍珠、翡翠、玳瑁,吳王孫權說:“這些東西都是我不需要的,又可以得到馬匹,我還愛惜什麼呢?”全部按魏國的要求做了交換。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魏明帝耽於內寵,好建宮室,曹魏多位大臣切諫,皆不聽,但亦優容處之。)

四年(丙辰,236年)

春,吳人鑄大錢,一當五百。

三月,吳張昭卒,年八十一。昭容貌矜嚴,有威風,吳主以下,舉邦憚之。

夏,四月,漢主至湔,登觀阪,觀汶水之流,旬日而還。

武都氐苻健請降於漢,其弟不從,將四百戶來降。

五月,乙卯,樂平定侯董昭卒。

冬,十月,己卯,帝還洛陽宮。

甲申,有星孛於大辰,又孛於東方。高堂隆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將營宮室,則宗廟為先,廄庫為次,居室為後。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廟之制又未如禮,而崇飾居室,士民失業。外人鹹雲‘宮人之用與軍國之費略齊’,民不堪命,皆有怨怒。《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言天之賞罰,隨民言,順民心也。夫採椽、卑宮,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風也:玉臺、瓊室,夏癸、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今宮室過盛,天慧章灼,斯乃慈父懇切之訓。當崇孝子祗聳之禮,不宜有忽,以重天怒。”隆數切諫,帝頗不悅。侍中盧毓進曰:“臣聞君明則臣直,古之聖王惟恐不聞其過,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也。”帝乃解。毓,植之子也。

十二月,癸巳,潁陰靖侯陳群卒。群前後數陳得失,每上封事,輒削其草,時人及其子弟莫能知也。論者或譏群居位拱默,正始中,詔撰群臣上書以為《名臣奏議》,朝士乃見群諫事,皆嘆息焉。

袁子論曰:或雲:“少府楊阜豈非忠臣哉?見人主之非則勃然觸之,與人言未嘗不道。”答曰:“夫仁者愛人,施之君謂之忠,施於親謂之孝。今為人臣,見人主失道,力詆其非而播揚其惡,可謂直士,未為忠臣也。故司空陳群則不然,談論終日,未嘗言人主之非,書數十上,外人不知。君子謂群於是乎長者矣。”

乙未,帝行如許昌。

詔公卿舉才德兼備者各一人,司馬懿以兗州刺史太原王昶應選。昶為人謹厚,名其兄子曰默,曰沈,名其子曰渾,曰深,為書戒之曰:“吾以四者為名,欲使汝曹顧名思義,不敢違越也。夫物速成則疾亡,晚就而善終,朝華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君子戒於闕黨也。夫能屈以為伸,讓以為得,弱以為強,鮮不遂矣。夫譭譽者,愛惡之原而禍福之機也。孔子曰:‘吾之於人,誰毀誰譽?’以聖人之德猶尚如此,況庸庸之徒而輕譭譽哉!人或毀己,當退而求之於身。若己有可毀之行,則彼言當矣;若己無可毀之行,則彼言妄矣。當則無怨於彼,妄則無害於身,又何反報焉!顏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自脩。’斯言信矣。”

【語譯】

魏明帝青龍四年(丙辰,公元236年)

春季國鑄造大錢,一個大錢值五百個小錢。

三月,吳國張昭去世,年八十一。張昭容貌矜持威嚴,吳主以下,全國都懼怕他。

夏季,四月,蜀漢後主劉禪到湔氐道,登上觀阪,觀看汶水的水道,十天後才返回。

武都郡的氐人首領苻健請求投降蜀漢,他弟弟不跟從,率領四百戶來投降魏國。

五月十三日乙卯,魏國樂平定侯董昭去世。

冬季,十月初十日己卯,魏明帝返回洛陽宮。

十月十五日甲申,孛星出現在大辰星區,又出現在東方天空。高堂隆上疏說:“凡是帝王遷都建城,都要先確定祭祀天地和社稷的位置,恭敬地尊奉天地社稷之神。要建築宮殿,先要建造宗廟,馬廄倉庫其次,居住的宮室要建在最後。如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等處的神位都沒有確定,宗廟的制度又不合乎禮制,卻大修居住的宮室,讓士民因此而荒廢了本業。宮外的人都說‘宮中的費用與軍國的開支大略相當’,民不聊生都有怨恨和憤怒的情緒。《尚書》說:‘天的聰明來自民眾的聰明,天明示的賞罰,來自民眾明示的好惡。’這是指上天的賞罰,順著民眾的言論,合乎民眾的心意。至於不加修飾的椽子、低矮的宮室,是唐堯、虞舜、大禹所以能流傳其風範的緣由;玉臺、瓊室是夏桀、商紂所以觸犯上天的原因。如今宮室過多,天上彗星明亮地出現,這就是天父懇切的訓誡。應當崇尚孝子恭敬景仰的禮節。不應有所忽略,以致加重上天的憤怒。”高堂隆多次懇切地諫阻,魏明帝很不高興。侍中盧毓進言說:“我聽說君主開明則臣子正直,古代的聖王只怕聽不到自己的過錯,這就是臣等趕不上高堂隆的地方。”魏明帝這才消除了怒氣。盧毓是盧植的兒子。

十二月二十四日癸巳,魏國潁陰靖侯陳群去世。陳群前後多次上奏陳述國政的得失,每次密封上奏,總是銷燬草稿,當時的人及其子弟都不知道上奏的內容。謀議朝政的人中有人譏刺陳群佔據高位默無一言,正始年間,詔令編撰群臣的奏疏題為《名臣奏議》,朝廷官員才看到陳群進諫的奏章,都為之讚歎。

袁宏評論:有人說:“少府楊阜怎能不是忠臣呢?他看到君主的過錯就激動地犯顏直諫,與人談話也總要提起來談論。”回答是:“仁者愛人,用到君主身上就叫作忠,用到雙親身上就叫作孝。現今作為人臣,發現君主不合乎道義,就大力批評君主的過失而宣揚君主的不好,這可以叫作正直之士,但並不是忠臣。已故的司空陳群就不這樣,他和人談論一整天,從不說起君主的過失,陳群幾十次上奏章,外人卻不知道。君子因此說陳群在這一點上真是個長者。”

十二月二十六日乙未,魏明帝到達許昌。

魏明帝下詔要公卿每人舉薦一個才德兼備的人,司馬懿推薦兗州刺史太原人王昶。王昶為人謹慎厚道,給他哥哥的兒子起名為王默、王沈,給自己的兒子起名叫王渾、王深,並寫信告誡他們說:“我用這四個字起名,是想讓你們顧名思義,不敢違反越過取名的含義。事物速成的也會迅速消亡,晚成的就會善終。早晨開花的植物,到黃昏就零落了;松柏茂盛,到隆冬嚴寒也不衰敗。所以君子應以闕黨童子為戒。那些能以屈為伸,以讓為得,以弱為強的人,很少有不成功的。詆譭和讚譽,是喜愛厭惡的根源和禍福的契機。孔子說:‘我對於人,詆譭過誰,讚譽過誰?’以聖人的道德還尚且如此,何況庸庸之輩卻要輕率地詆譭或讚譽別人呢?別人或許詆譭自己,應當退而省察自身。自己如果有可以被批評的行為,那麼別人的話就是對的;如果自己沒有可以被批評的行為,那麼別人的話就是胡說的。別人的話說得恰當,就不該怨恨別人;別人胡說,也無損於自己,又何必反過來報復計較呢?諺語說:‘禦寒最好是穿厚皮衣,止謗最好是提高自我修養’,這話說得真是好啊。”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曹魏大臣諫君:直諫事君,有如楊阜;忠諫事君,有如陳群;淳謹做人,有如王昶。)

景初元年(丁巳,237年)

春,正月,壬辰,山茌縣言黃龍見。高堂隆以為:“魏得土德,故其瑞黃龍見,宜改正朔,易服色,以神明其政,變民耳目。”帝從其議。三月,下詔改元,以是月為孟夏四月,服色尚黃,犧牲用白,從地正也。更名《太和歷》曰《景初歷》。

五月,己巳,帝還洛陽。

己丑,大赦。

六月,戊申,京都地震。

己亥,以尚書令陳矯為司徒,左僕射衛臻為司空。

有司奏以武皇帝為魏太祖,文皇帝為魏高祖,帝為魏烈祖,三祖之廟,萬世不毀。

孫盛論曰:夫諡以錶行,廟以存容。未有當年而逆制祖宗,未終而豫自尊顯。魏之群司於是乎失正矣。

秋,七月,丁卯,東鄉貞公陳矯卒。

公孫淵數對國中賓客出惡言,帝欲討之,以荊州刺史毌丘儉為幽州刺史。儉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有可書。吳、蜀恃險,未可卒平,聊可以此方無用之士克定遼東。”光祿大夫衛臻曰:“儉所陳皆戰國細術,非王者之事也。吳頻歲稱兵,寇亂邊境,而猶按甲養士,未果致討者,誠以百姓疲勞故也。淵生長海表,相承三世,外撫戎夷,內修戰射,而儉欲以偏軍長驅,朝至夕卷,知其妄矣。”帝不聽,使儉帥諸軍及鮮卑、烏桓屯遼東南界,璽書徵淵。淵遂發兵反,逆儉於遼隧。會天雨十餘日,遼水大漲,儉與戰不利,引軍還右北平。淵因自立為燕王,改元紹漢,置百官,遣使假鮮卑單于璽,封拜邊民,誘呼鮮卑以侵擾北方。

漢張後殂。

九月,冀、兗、徐、豫大水。

西平郭夫人有寵於帝,毛後愛弛。帝遊後園,曲宴極樂。郭夫人請延皇后,帝不許,因禁左右使不得宣。後知之,明日,謂帝曰:“昨日遊宴北園,樂乎?”帝以左右洩之,所殺十餘人。庚辰,賜後死,然猶加諡曰悼。癸丑,葬愍陵,遷其弟曾為散騎常侍。

冬,十月,帝用高堂隆之議,營洛陽南委粟山為圜丘,詔曰:“昔漢氏之初,承秦滅學之後,採摭殘缺,以備郊祀,四百餘年,廢無禘禮。曹氏世系出自有虞,今祀皇皇帝天於圜丘,以始祖虞舜配;祭皇皇后地於方丘,以舜妃伊氏配;祀皇天之神於南郊,以武帝配;祭皇地之祇於北郊,以武宣皇后配。”

廬江主簿呂習密使人請兵於吳,欲開門為內應,吳主使衛將軍全琮督前將軍朱桓等赴之,既至,事露,吳軍還。

諸葛恪至丹陽,移書四部屬城長吏,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從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內諸將,羅兵幽阻,但繕藩籬,不與交鋒,俟其谷稼將熟,輒縱兵芟刈,使無遺種。舊谷既盡,新谷不收,平民屯居,略無所入。於是山民飢窮,漸出降首,恪乃復敕下曰:“山民去惡從化,皆當撫慰,徙出外縣,不得嫌疑,有所拘執!”臼陽長鬍伉得降民周遺,遺舊惡民,困迫暫出,伉縛送言諸府。恪以伉違教,遂斬以徇。民聞伉坐執人被戮,知官惟欲出之而已,於是老幼相攜而出,歲期人數,皆如本規,恪自領萬人,餘分給諸將。吳主嘉其功,拜恪威北將軍,封都鄉侯,徙屯廬江皖口。

【語譯】

魏明帝景初元年(丁巳,公元237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山茌縣奏報說黃龍出現。高堂隆認為:“魏得土德,因而吉祥物黃龍出現,應該改變元旦日的時刻,更換服裝的顏色,依靠神使其政治清明,使民眾的耳目為之一新。”魏明帝採納他的建議。三月,下詔改變年號,以三月為孟夏四月,服裝的顏色崇尚黃色,祭祀的牲畜用白色,按照地正設置正月。又將《太和歷》更名為《景初歷》。

五月初二日己巳,魏明帝回到洛陽。

五月二十二日己丑魏國大赦天下。

六月初二日戊申[當為己亥],京都洛陽地震。

六月十二日己亥[當為戊申],魏國任命尚書令陳矯為司徒,左僕射衛臻為司空。

魏國有關官吏奏請尊奉武皇帝(曹操)為魏太祖,尊奉文皇帝(曹丕)為魏高祖,尊奉魏明帝為魏烈祖,這三祖的宗廟永遠不許毀壞。

孫盛評論說:諡號用以表示帝王的行為,宗廟用以保存帝王的容貌。從沒有一個君王在自己當權時違反祖宗制度,自己還沒有死就事先尊顯自己。魏國的朝政大臣們在這個問題上喪失了正直之道。

秋季,七月初二日丁卯,魏國東鄉貞公陳矯去世。

公孫淵多次在來訪的外國來賓面前口出狂言,魏明帝想討伐他,任命荊州刺史河東人毌丘儉為幽州刺史。毌丘儉上疏說:“陛下即位以來,沒有豐功偉績可以記載,吳、蜀兩國仗恃地勢險要,難以一下子平定,暫可用幽州當前沒有徵伐任務的部隊平定遼東。”光祿大夫衛臻說:“毌丘儉所陳述的都是戰國時的小把戲,並不是帝王的大業。吳國連年舉兵,侵犯擾亂我國邊境,而我國仍然按兵不動休養將士。沒有下決心討伐,實在是由於百姓疲乏的緣故。公孫淵生長在海外,三代相承,對外安撫戎夷民族,在內整修戰備,而毌丘儉想用一支孤軍長驅直入,早上到達,晚上就席捲敵國,可見他在說大話。”魏明帝不聽,讓毌丘儉率領所屬各部隊以及鮮卑、烏桓之兵進駐到遼東的南方邊界。然後魏明帝用加蓋皇帝印章的親筆書信徵召公孫淵入朝。公孫淵於是發兵反叛,在遼隧迎戰毌丘儉。遇上大雨連下了十幾天,遼水暴漲,毌丘儉與公孫淵作戰失利,率軍退到右北平。公孫淵便自立為燕王,改年號為紹漢,設置文武百官,派使者送給鮮卑首領單于的印章,給沿邊民眾封拜官職,引誘唆使鮮卑侵犯魏國北部地區。

蜀漢的張皇后去世。

九月,冀州、兗州、徐州、豫州發生水災。

西平人郭夫人受到魏明帝寵愛,毛皇后失寵。魏明帝到後花園遊玩,設宴盡情歡樂。郭夫人請求邀請毛皇后,魏明帝不允許,還禁止左右侍從不得洩露消息。毛皇后知道了這件事,第二天,對魏明帝說:“昨天遊宴北園,快活嗎?”魏明帝認為是左右侍從洩露消息,就一氣之下殺了十多人。九月十六日庚辰,賜毛皇后自殺,還加了一個諡號為“悼”。將毛皇后葬在愍陵。又把毛皇后的弟弟毛曾改任為散騎常侍。

冬季,十月,魏明帝採納高堂隆的建議,把洛陽南邊的委粟山營建為祭天的圜丘,下詔說:“從前漢朝初年,正當秦代滅絕學術後,於是蒐集殘缺的典籍,才完善了在郊外祭祀天地的禮儀,四百多年,廢除了祭祀祖先的禮制。曹氏的世系出自有虞氏,現今在圜丘祭祀皇皇帝天,以始祖虞舜陪祭;在方丘祭祀皇皇后地,以舜的妃子伊氏陪祭;在京城南郊祭祀皇天之神,以魏武帝陪祭;在北郊祭祀皇地之神,以武宣皇后陪祭。”

廬江郡的主簿呂習秘密派人到吳國請求派兵去廬江,他打算打開城門做內應。吳主孫權派衛將軍全琮帶領前將軍朱桓等人前往,到達廬江之後,事情敗露,吳軍返回。

吳國諸葛恪到丹陽上任,發公文給予丹陽相鄰的四郡各縣的長官,命令他們各自封鎖自己轄區的疆界,嚴密部署部隊戒備丹陽郡各地,已經歸順的山越平民全部聚居一處。然後諸葛恪派各位將領進入深山險阻地點,佈下軍隊,只修好籬笆柵欄防禦工事,不準與山民交戰,等到當地莊稼將要成熟,就放散士兵到田野收割,不留下一根禾苗。山越把以前的糧食吃完了,新熟的糧食收不到,百姓都聚居在一起,山民要搶糧也無處下手。因而山民飢餓困窮,逐漸從深山出來投降。諸葛恪於是又命令部下說:“山民只要痛改前非,接受教化,都應當安撫,遷到山外的縣邑,不可懷疑他們是罪犯,隨便拘捕!”臼陽縣縣長鬍伉抓到投降山民周遺;周遺本是個刁民,因困迫暫時從深山出來,胡伉將他捆送官府。諸葛恪因胡伉違犯命令,便斬首示眾。山民聽說胡伉因抓人而被殺,知道官府不過是想要他們出山而已,因此老幼相扶出山。一年過後,統計人數,與他當初預期的一樣。諸葛恪自己整編一萬甲士,其餘的分給各位將領。吳主孫權嘉獎諸葛恪的功勞,擢升他為威北將軍,封為都鄉侯,調往廬江皖口駐紮。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魏明帝改元頒新曆,建圜丘,寵郭後,以及首次發兵徵公孫淵受挫。寫吳諸葛恪討山越,卓有成效。)

是歲,徙長安鍾簴、橐佗、銅人、承露盤於洛陽。盤折,聲聞數十里。銅人重,不可致,留於霸城。大發銅鑄銅人二,號曰翁仲,列坐於司馬門外。又鑄黃龍、鳳皇各一,龍高四丈,鳳高三丈餘,置內殿前。起土山於芳林園西北陬,使公卿群僚皆負土,樹松、竹、雜木善草於其上,捕山禽雜獸置其中。司徒軍議掾董尋上疏諫曰:“臣聞古之直士,盡言於國,不避死亡。故周昌比高祖於桀、紂,劉輔譬趙後於人婢,天生忠直,雖白刃沸湯,往而不顧者,誠為時主愛惜天下也。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當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乃作無益之物,黃龍、鳳皇、九龍、承露盤,此皆聖明之所不興也,其功三倍於殿舍。陛下既尊群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載以華輿,所以異於小人;而使穿方舉土,面目垢黑,衣冠了鳥,毀國之光以祟無益,甚非謂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臣自比於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何損!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累陛下矣!”將奏,沐浴以待命。帝曰:“董尋不畏死邪!”主者奏收尋,有詔勿問。

高堂隆上疏曰:“今世之小人,好說秦、漢之奢靡以蕩聖心,求取亡國不度之器,勞役費損以傷德政,非所以興禮樂之和,保神明之休也。”帝不聽。

隆又上疏曰:“昔洪水滔天二十二載,堯、舜君臣南面而已。今無若時之急,而使公卿大夫並與廝徒共供事役,聞之四夷,非嘉聲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今吳、蜀二賊,非徒白地、小虜、聚邑之寇,乃僭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今若有人來告:‘權、禪並修德政,輕省租賦,動諮耆賢,事遵禮度。’陛下聞之,豈不惕然惡其如此,以為難卒討滅而為國憂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賊併為無道,崇侈無度,役其士民,重其賦斂,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聞之,豈不幸彼疲敝而取之不難乎!苟如此,則可易心而度,事義之數亦不遠矣!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亡,然後至於不亡。今天下凋敝,民無儋石之儲,國無終年之蓄,外有強敵,六軍暴邊,內興土功,州郡騷動,若有寇警,則臣懼版築之士不能投命虜庭矣。又,將吏奉祿,稍見折減,方之於昔,五分居一,諸受休者又絕稟賜,不應輸者今皆出半,此為官入兼多於舊,其所出與參少於昔。而度支經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賦,前後相繼。反而推之,凡此諸費,必有所在。且夫祿賜谷帛,人主所以惠養吏民而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廢,是奪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帝覽之,謂中書監、令曰:“觀隆此奏,使朕懼哉!”

尚書衛覬上疏曰:“今議者多好悅耳,其言政治,則比陛下於堯、舜;其言征伐,則比二虜於狸鼠。臣以為不然。四海之內,分而為三,群士陳力,各為其主,是與六國分治無以為異也。當今千里無煙,遺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將遂凋敝,難可復振。武皇帝之時,後宮食不過一肉,衣不用錦繡,茵蓐不緣飾,器物無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遺福子孫,此皆陛下之所覽也。當今之務,宜君臣上下,計校府庫,量入為出,猶恐不及;而工役不輟,侈靡日崇,帑藏日竭。昔漢武信神仙之道,謂當得雲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通明,每所非笑。漢武有求於露而猶尚見非,陛下無求於露而空設之,不益於好而糜費功夫,誠皆聖慮所宜裁製也!”

時有詔錄奪士女前已嫁為吏民妻者,還以配士,聽以生口自贖,又簡選其有姿首者內之掖庭。太子舍人沛國張茂上書諫曰:“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子也,今奪彼以與此,亦無以異於奪兄之妻妻弟也,於父母之恩偏矣。又,詔書得以生口年紀、顏色與妻相當者自代,故富者則傾家盡產,貧者舉假貸貰,貴買生口以贖其妻;縣官以配士為名而實內之掖庭,其醜惡乃出與士。得婦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憂,或窮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萬姓之歡心者,鮮不危殆。且軍師在外數十萬人,一日之費非徒千金,舉天下之賦以奉此役,猶將不給,況復有掖庭非員無錄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賞賜橫與,內外交引,其費半軍。昔漢武帝掘地為海,封土為山,賴是時天下為一,莫敢與爭者耳。自衰亂以來,四五十載,馬不捨鞍,士不釋甲,強寇在疆,圖危魏室。陛下不戰戰業業。念崇節約,而乃奢靡是務,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後園建承露之盤,斯誠快耳目之觀,然亦足以騁寇仇之心矣!惜乎,舍堯、舜之節儉而為漢武帝之侈事,臣竊為陛下不取也。”帝不聽。

高堂隆疾篤,口占上疏曰:“曾子有言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臣寢疾有增無損,常恐奄忽,忠款不昭,臣之丹誠,願陛下少垂省覽!臣觀三代之有天下,聖賢相承,歷數百載,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然癸、辛之徒,縱心極欲,皇天震怒,宗國為墟,紂梟白旗,桀放鳴條,天子之尊,湯、武有之,豈伊異人?皆明王之胄也。黃初之際,天兆其戒,異類之鳥,育長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之大異也。宜防鷹揚之臣於蕭牆之內;可選諸王,使君國典兵,往往棋跱,鎮撫皇畿,翼亮帝室。夫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詠德政,則延期過歷;下有怨嘆,則輟錄授能。由此觀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獨陛下之天下也!”帝手詔深慰勞之。未幾而卒。

陳壽評曰:高堂隆學業修明,志存匡君,因變陳戒,發於懇誠,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謂意過其通者歟!

【語譯】

這一年,魏國把設置在長安的大鐘和鍾架、銅駱駝、銅人、接甘露的銅盤運往洛陽。銅盤折斷,聲音響徹幾十裡。銅人太重,無法運過去,就留在霸城。魏明帝又大舉徵收民間的銅器鑄成兩個銅人,稱為“翁仲”,排列在洛陽皇宮司馬門外。又鑄造黃龍一條、鳳凰一隻,龍高四丈,鳳高三丈多,安置在宮內大殿之前。在芳林園西北角壘起土山,命令公卿大臣們都背土壘山,在土山上種植松樹、竹子、各種樹木與好看的花草,又捕捉山禽和各種野獸放在土山樹林中。司徒府的軍議掾董尋上疏勸諫說:“臣聽說古代的直諫之士,對國家盡其所言,不畏懼殺頭。所以漢代的周昌將漢高祖比作夏桀、殷紂,劉輔把趙飛燕比作婢女,天生的忠誠直率,即使前面有利刀和沸騰的開水,也前往而不回頭,這實在是由於當時的君主愛惜他的天下。建安年間以來,遍地戰爭,人民大量死亡,有的人戶全家死光,縱然有生存的,也都是孤寡老弱。假若現在皇宮狹小,應當擴大它,也應當順應時令利用農閒,不妨害農業生產,何況是製作無用的東西,黃龍、鳳凰,九龍、承露盤,這都是聖明的帝王所不會興建的,建造這些東西是修建宮殿的三倍。陛下既然尊重百官大臣,讓他們頭戴官帽,身穿繡衣,乘坐華美的車子,用這些與百姓區別開來,而現在卻又讓他們挖土抬泥,臉上又髒又黑,衣服帽子又破又髒,毀壞國家的榮光以增加無益的東西,真是不成體統。孔子說:‘君主用禮節來對待大臣,大臣用忠誠來事奉君主。’沒有忠誠,沒有禮儀,國家憑什麼撐起?臣知道話一說出口必被殺頭,但臣自比為牛身上的一根毛,生對國家無益,死對國家無損!握筆邊寫邊流淚,心與人世辭別。臣有八個兒子,臣死之後,要勞累陛下了!”董尋在上奏之前,沐浴乾淨來等待皇帝的處罰。魏明帝問:“董尋不怕死嗎?”主事的人奏請逮捕董尋,明帝下詔不予追究。

高堂隆上疏說:“如今的小人,喜歡議論秦漢皇帝的奢侈豪華,用來搖動皇上的心,去求取銅人之類亡國奢華的器物,興師動眾耗費錢財來損害仁德的政治,這不是用來興盛禮樂的和美,保護神明美善的做法。”魏明帝不聽。

高堂隆又上疏說:“從前洪水滔天曆時二十二年,堯、舜君臣依然面南安坐,不到治水現場。如今沒有那時的危急,卻使公卿大夫和那些苦役一起參加勞動,讓四夷聽見了,並非讚揚聲,流傳在史書上,也不是好名聲。現在吳、蜀二賊,不只是沙漠小虜、聚眾造反的強盜,而是僭越稱帝,想和中國爭天下。現今如果有人來報告說:‘孫權、劉禪都實行德政,減輕租賦,行動要諮詢老人和賢人,事情遵從禮儀法制。’陛下聽到這消息,難道不是警覺地厭惡他們這樣做嗎?認為更難以一下子討伐消滅他們,而為國家擔憂嗎?如果報告人說:‘那吳蜀兩個賊首都在做無道之事,奢侈無度,役使其士民,加重賦斂,百姓忍受不了,嗟嘆怨恨日漸加深。’陛下聽了,難道不是慶幸他們筋疲力盡,認為容易攻取了嗎?假使是這樣,陛下就可以交換位置來思考,是非善惡,不就十分明顯了嗎?亡國的君主自以為不會亡,然而終於亡國;賢聖的君主自以為會亡,然而終於沒有亡國。現今天下殘破疲敝,百姓沒有一擔糧食的收藏,國家沒有一年的儲備,外有強敵,大軍長期駐守在邊境,國內卻大興土木,以致州郡騷動不安,如果有了敵寇侵犯,我擔心建築宮殿的士兵不會到敵國去拼命殺敵了。另外,將吏的俸祿裁減了不少,與從前相比,只有五分之一,那些應享受國家供應而退休的人,停發了生活待遇,不應繳納賦租的人,如今都要交納一半,國家收入超過了從前,而官府的支出又比從前少了三分之一。可是國家的財政費用,反而常常不足,甚至徵收牛肉稅,這種事不斷髮生。反過來想一想,徵收了這麼多的稅,既然國庫裡沒有,一定使用在其他的地方。況且俸祿賞賜給官員的穀米、絹帛,是帝王酬勞他們的辛勞用以保命的東西,若現在廢除了俸祿恩賜,這就是要他們的命。已經得到的卻又失去,這也是產生怨恨的根源。”魏明帝看了,對中書監、中書令說:“看了高堂隆的這個奏書,讓我感到擔憂啊!”

尚書衛顗上疏說:“如今議政的人大多好講好聽的話:他們議論政治,就將陛下比作堯、舜;他們談論征伐,就將吳、蜀二虜比作狐狸老鼠。臣不這樣看。四海之內,分為三方,群士效力,各為其主,這同六國分治沒有什麼不同。如今千里無人煙,遺存的民眾困苦不堪;陛下不好好留心照顧,終將凋零疲敝,很難再振興。武皇帝的時候,後宮每頓飯不過一個肉菜,衣服不用錦繡,墊褥不加修飾,器物不塗硃砂油漆,因而能平定天下,造福給子孫,這都是陛下所看到的。當令的要務,應該是君臣上下同心,檢查倉庫,量入為出,還怕不夠用;然而卻工役不停,奢侈享受一天比一天攀升,庫藏日益枯竭。當年漢武帝相信神仙之道,認為必須用雲表的露水來調和玉石粉末喝下可以長生,因而建立銅鑄仙人用手掌承接上天降下的露水。陛下賢明,常對此嘲笑。漢武帝有求於露水尚且受到指責,陛下不祈求露水卻白白地設立銅人,沒有任何益處卻耗費那麼多財力,這些實在是聖上要認真考慮,自我剋制的!”

當時魏明帝又下詔令強徵士女,已經出嫁而丈夫是下級官吏和百姓的,一律要重新改嫁給出徵士兵,但夫家可以用奴婢來贖回,卻又挑選其中有姿色的送入後宮。太子舍人沛國人張茂上書勸諫說:“陛下是天的兒子,百姓吏民他們是陛下的兒子,如今剝奪他們的妻子給別人,這無異於剝奪兄長的妻子嫁給弟弟,從父母的恩情上講,愛心就有了偏私。此外,詔書中說可以用年紀、容貌與妻子相當的奴僕代替其妻,因而富家就傾家蕩產,貧家就借債典當,用很貴的價錢買奴僕來贖自己的妻子;縣官以許配給出徵士兵為名而實際上將她們收進後宮,將宮中色衰醜陋的才送出來配給士兵。得到老婆的人未必高興,而失去妻子的人必定會憂傷,或者變窮,或者憂愁,都不順心。君主據有天下而得不到萬民的滿意,很少有不危險的。況且軍隊在外有幾十萬人,一天的消費不止千金,把全國的賦稅都用來供應此項軍役,還不夠用,何況後宮又增添那麼多編外的美女,再加上對皇后嬪妃,以及皇太后等家族的隨意賞賜,內外浪費,開支相當於軍費的一半。漢武帝挖地造湖,積土成山,幸運的是當時天下統一,沒有人敢與他爭奪天下。從後漢衰敗戰亂以來,四五十年,馬不離鞍,兵不解甲,強敵在邊境,圖謀危害魏國。陛下不戰戰兢兢,刻苦節約,卻用全副精力追求奢侈靡麗,在中尚方署製造賞玩之物,在後花園裡修建承露銅盤,這的確使耳目愉快,但也足以助長敵寇仇我之心!可惜呀,放棄堯、舜的節儉而仿效漢武帝的奢侈,臣特為陛下惋惜。”魏明帝不理會。

高堂隆病重,口述上疏說:“曾子有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臣臥病有增無減,只怕突然死去,忠誠得不到表白,臣的赤誠,希望陛下稍加垂顧理解!臣觀察夏商周三代政權建立後,聖君賢臣相繼而出,長達幾百年,每一尺每一寸土地,都歸他們所有,每個百姓都是他們的臣民,但是夏桀、殷紂之流,縱心極欲,皇天震怒,國家成為廢墟,紂王的頭懸在白旗上示眾,夏桀被流放到鳴條,他們原有的天子尊嚴,被商湯、周武王奪去了,難道夏桀、殷紂是與眾不同的愚人嗎?他們都是聖明帝王的後裔。黃初年間,上天以徵兆昭示警戒,異類的鳥生在燕巢中,嘴爪胸都是紅色,這是預示魏國有重大災禍。應當嚴防有如雄鷹飛揚的野心大臣,在蕭牆之內發難,應選擇諸位親王,讓他們在封國內建立軍隊,像棋子一樣分佈在全國各地相互呼應,安撫京都地區,輔助保護皇室。上天對人不分親疏,只輔助有德的人。百姓歌頌德政,就能延長帝國的期限超過一定的歷數;天下有怨嘆,上天就收回象徵天命的圖錄而另外授給有才能的人。如此看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單單是陛下的天下!”魏明帝親筆寫詔書深加慰問。不久高堂隆就逝世了。

陳壽評論說:“高堂隆學識淵博,思慮敏捷,志在扶助國君,依據陳述的警示,發自誠懇的內心,實在是忠誠啊!等到他建議明帝必須改變曆法的正月,讓魏國以虞舜為始祖,豈不是過於固執自己不瞭解的事物嗎?”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曹魏大臣董尋、高堂隆、張茂直諫魏明帝奢侈淫靡,高堂隆切諫最稱意帝心,得到史家好評;對於他堅持不靠譜的肊測意見史家亦給予了批評。)

帝深疾浮華之士,詔吏部尚書盧毓曰:“選舉莫取有名,名如畫地作餅,不可啖也。”毓對曰:“名不足以致異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後有名,非所當疾也。愚臣既不足以識異人,又主者正以循名按常為職,但當有以驗其後耳。古者敷奏以言,明試以功;今考績之法廢,而以譭譽相進退,故真偽渾雜,虛實相蒙。”帝納其言。詔散騎常侍劉劭作考課法。邵作《都官考課法》七十二條,又作《說略》一篇,詔下百官議。

司隸校尉崔林曰:“按《周官》考課,其文備矣。自康王以下,遂以陵夷,此即考課之法存乎其人也。及漢之季,其失豈在乎佐吏之職不密哉!方今軍旅或猥或卒,增減無常,固難一矣。且萬目不張,舉其綱,眾毛不整,振其領,皋陶仕虞,伊尹臣殷,不仁者遠。若大臣能任其職,式是百辟,則孰敢不肅,烏在考課哉!”

黃門侍郎杜恕曰:“明試以功,三載考績,誠帝王之盛制也。然歷六代而考績之法不著,關七聖而課試之文不垂,臣誠以為其法可粗依,其詳難備舉故也。語曰:‘世有亂人而無亂法。’若使法可專任,則唐、虞可不須稷、契之佐,殷、周無貴伊、呂之輔矣。今奏考功者,陳周、漢之云為,綴京房之本旨,可謂明考課之要矣。於以崇揖讓之風,興濟濟之治,臣以為未盡善也。其欲使州郡考士,必由四科,皆有事效,然後察舉,試闢公府,為親民長吏,轉以功次補郡守者,或就增秩賜爵,此最考課之急務也。臣以為便當顯其身,用其言,使具為課州郡之法,法具施行,立必信之賞,施必行之罰。至於公卿及內職大臣,亦當俱以其職考課之。古之三公,坐而論道,內職大臣,納言補闕,無善不紀,無過不舉。且天下至大,萬機至眾,誠非一明所能遍照;故君為元首,臣作股肱,明其一體相須而成也。是以古人稱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支,帝王之業,非一士之略。由是言之,焉有大臣守職辦課可以致雍熙者哉!誠使容身保位,無放退之辜,而盡節在公,抱見疑之勢,公義不修而私議成俗,雖仲尼為課,猶不能盡一才,又況於世俗之人乎!”

司空掾北地傅嘏曰:“夫建官均職,清理民物,所以立本也。循名責實,糾勵成規,所以治末也。本綱未舉而造制末程,國略不崇而考課是先,懼不足以料賢愚之分,精幽明之理也。”議久之不決,事竟不行。

【語譯】

魏明帝非常憎恨華而不實的人,下詔給吏部尚書盧毓說:“選舉不要任用有名聲的人,名聲就像是在地上畫餅,是不能吃的。”盧毓回答說:“名聲不足以得到奇異的人才但可以得到正常的人才,正常的人才敬畏教化而羨慕善行,然後才會受到稱讚而有名聲,這樣的人不該被憎惡。臣雖然不足以識別奇異的人才,而臣的職責是按照正常程序依名望大小委官任職,只能是在任職之後考察他的功效。古代任職,是先用言談來陳述見解,而後用功效來檢驗其才能;如今考核成績的制度被廢除,但憑人們的批評和讚譽來晉升和罷免官員,以致真假混雜,虛實難辨。”魏明帝採納了盧毓的主張。下詔令散騎常侍劉劭制定考課官吏的制度條令。劉劭制定了《都官考課法》七十二條,又寫了《說略》一篇,詔令交付文武百官討論。

司隸校尉崔林說:“考察《周官》的考績之法,條文十分詳盡。從周康王以後,逐漸荒廢,這說明考績之法是否有效,全看主管的人是怎樣在執行。到了漢代末年,考績之法的衰敗難道是考核官佐屬吏的條規不嚴密嗎?現今的軍隊編制,或是過多囤積或是倉促徵發,增減無常,原本就很難規範為一個標準。而且,就像漁網,萬目不張,要舉其綱,又如同皮衣,眾毛不整,應舉起衣領。皋陶在虞舜時做官,伊尹在殷朝為臣,不仁之人就躲得遠遠的。如果大臣能勝任他的職務,再將法度實施到百官之中,那麼誰敢不肅然認真,哪裡在於考績之法呢?”

黃門侍郎杜恕說:“鮮明地用功效來檢驗官吏,三年考核成績一次,這的確是帝王的好制度。但是經歷了唐、虞、夏、商、周、漢六個朝代之後,考績之法不能很好地施行,經歷了七位聖主之後,考績之法的條文不再流傳,臣真誠認為考績之法大體可以使用,但它的細則卻難以完備。俗話說:‘世上只有惡人而沒有惡法。’假若法令能單獨解決問題,那麼唐堯、虞舜便可以不靠稷、契的輔佐,殷、周就不必看重伊尹、呂望的輔佐了。現在奏請施行考核功績的人,陳述周、漢二代的辦法,補充京房的考績之法的精神,可以說已經抓住了考課法的要點。但在崇尚揖讓的風氣,推廣禮儀興盛的政治方面,臣認為還未達到盡善的地步。如果要使州郡官員考察地方的人才,必須從儒學,文吏、孝悌、從政四種科目來考察,四科都有實際功效,然後舉薦上來,召入公府中加以試用,親自擔任管理民眾的官長,繼而根據他們的功績依次補充為郡一級長官,或者給他們增高官級,賜給爵位,這是實行考績最為緊要的工作。臣認為經過考績被任用或提升的官員,就應該讓他們顯貴,採納他們的意見,讓他們具體擬出考績州郡官員的法規,切實執行。依照法規,該賞的一定要賞,該罰的一定要罰。至於公卿及朝廷中的大臣,也應該都根據他們的職位來考核他們。古代的三公,坐在君王身旁討論治國之道;朝廷大臣,貢獻意見彌補帝王的缺失。君王的善行沒有不給予紀錄的,君王的過錯沒有不加以糾舉的。況且天下極為廣大,事務萬機極為眾多,實在不是一個人的智慧所能照顧周全的,所以將君主比作腦袋,把臣子比作四肢,表明君臣共為一個身體相互依賴才能生存。所以古人說廊廟的梁材,絕不是一根木頭能支撐起來的,帝王的大業,絕不能靠一個人的謀略。如此說來,哪有隻靠大臣整天盡職進行考課就可以天下太平呢?如果大臣只用心於安身保位,沒有擔憂被放逐貶斥的罪過,而那些盡心為公的大臣卻受到懷疑,這種風氣形成,那麼公正得不到堅持,邪惡成了風俗,即使讓孔子來進行考課,也不能發揮他一個人才的作用,又何況是由世俗之人進行考課呢?”

司空掾北地人傅嘏說:“設置官吏分擔職責,處理民事,這是治國的根本。依照官位職責來考察他的實際工作,按照規章來進行督查,這是治國的末節。根本大綱未曾抓住,卻編造細枝末節,治國的大計未被重視,卻以考課為先,怕不足以核查賢能和愚昧的區別,也不能精通事物的本質和表面上的道理。”意見長久不能統一,考課的事終於未能實行。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曹魏大臣討論考績之法,意見紛紛,終於沒有施行。)

臣光曰:為治之要,莫先於用人,而知人之道,聖賢所難也。是故求之於譭譽,則愛憎競進而善惡渾殽;考之於功狀,則巧詐橫生而真偽相冒。要之,其本在於至公至明而已矣。為人上者至公至明,則群下之能否焯然形於目中,無所復逃矣。苟為不公不明,則考課之法,適足為曲私欺罔之資也。

何以言之?公明者,心也,功狀者,跡也。己之心不能治,而以考人之跡,不亦難乎!為人上者,誠能不以親疏貴賤異其心,喜怒好惡亂其志,欲知治經之士,則視其記覽博洽,講論精通,斯為善治經矣;欲知治獄之士,則視其曲盡情偽,無所冤抑,斯為善治獄矣;欲知治財之士,則視其倉庫盈實,百姓富給,斯為善治財矣;欲知治兵之士,則視其戰勝攻取,敵人畏服,斯為善治兵矣。至於百官,莫不皆然。雖詢謀於人而決之在己,雖考求於跡而察之在心,研核其實而斟酌其宜,至精至微,不可以口述,不可以書傳也,安得豫為之法而悉委有司哉!

或者親貴雖不能而任職,疏賤雖賢才而見遺;所喜所好者敗官而不去,所怒所惡者有功而不錄;詢謀於人,則譭譽相半而不能決,考求其跡,則文具實亡而不能察。雖復為之善法,繁其條目,謹其簿書,安能得其真哉!

或曰:人君之治,大者天下,小者一國,內外之官以千萬數,考察黜陟,安得不委有司而獨任其事哉?曰:非謂其然也。凡為人上者,不特人君而已;太守居一郡之上,刺史居一州之上,九卿居屬官之上,三公居百執事之上,皆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在下之人,為人君者亦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公卿太守,奚煩勞之有哉!

或曰:考績之法,唐、虞所為,京房、劉劭述而修之耳,烏可廢哉?曰:唐、虞之官,其居位也久,其受任也專,其立法也寬,其責成也遠。是故鯀之治水,九載績用弗成,然後治其罪,禹之治水,九州攸同,四隩既宅,然後賞其功;非若京房、劉劭之法,校其米鹽之課,責其旦夕之效也。事固有名同而實異者,不可不察也。考績非可行於唐、虞而不可行於漢、魏,由京房、劉劭不得其本而奔趨其末故也。

【語譯】

臣司馬光評論說:治理國家的關鍵,沒有比用人更為重要的了。而考察人才的方法,即使是聖賢也感到困難。所以只好依據批評和讚譽來作為標準,就會使得只根據愛憎來做判斷,而使善惡混淆;如果只根據考核的業績來定人才,一定是巧詐橫生,而真偽混雜。總之,最根本的是大公無私和明白如鏡。居於上位的人能至公至明,那麼眾多下屬有無才能便會清清楚楚看在眼裡,沒有可以逃過的了。如果在上位的人不公不明,那麼考課之法,正適足以成為滿足私心欺騙上級的工具。

為什麼是這樣的呢?公正與光明是內心的涵養,業績與成效是外在的表現。自己的內心都不正直,而去考核別人的行跡,不是很難嗎?位居上位的人,真能做到不因親疏貴賤而動搖自己的心意,不因喜怒好惡而擾亂自己的思考,就很容易發現人才。想要了解誰是經學人才,只要他記誦閱覽的知識十分廣博,講論經義也很精通,他就是一個善於經學的人才了。想要了解誰是優秀的司法人才,只要他有能力辨別真偽,沒有造成冤獄,他就是善於司法的人才了;想要了解誰是理財的人才,只要他能使倉庫滿盈,百姓富足,他就是一個善於理財的人才了;想要了解誰是帶兵打仗的人才,只要他能戰勝攻取,敵人畏服,他就是一個善於用兵的人才了。至於各種文武官職,都是如此。雖然是詢問別人的意見,決定卻是自己來做;雖然是考察人們的行跡,但認定卻是由自己的內心來觀察判斷。探討考核實情,斟酌採用合適的措施,這是至精至微的心理認知,不能用口頭講述,不能用書面流傳,怎麼能預先制定一套法規來全部交給有關部門去辦理呢?

有的人因為是皇親國戚,即使他們不能勝任也委任為高官;對疏遠貧賤的人,即使是賢才也要遺棄不用。當權者所喜好的、欣賞的人,雖然敗壞了官職也不罷免,而自己憤恨的、厭惡的人,雖然有功也不錄用。諮詢別人的意見,稱讚他和詆譭他的人各佔一半而做不出判斷,考察別人的行跡,雖然有許多證明文件卻無實際成績,而不能察明。即使制定了完備的法規,項目再細,檔案再多,又怎能瞭解真相呢?

有人說,君王的治理,大者是整個天下,小者是一個封國,朝廷內外的百官成千上萬,一一考察,有的升遷,有的罷免,怎麼能不委託有關部門去辦,而由自己一個人來做呢?臣的回答不是這個意思。凡是居於上位的人,不只是一個君王,太守位居一郡人之上,刺史位居一州人之上,九卿位居眾多屬官之上,三公位居眾多官僚之上,都以這種辦法來考察升降公卿刺史太守,哪有什麼煩勞困難呢?

有人說:考績的方法,是唐堯、虞舜設計出來的,京房,劉劭承繼使用而加以補充而已,怎能廢除呢?臣的回答是:唐堯、虞舜的官員在位時間長久,接受職務得到的信任也很堅定,當時的立法是寬鬆的,而責求他們的功效期限也定得很遠。鯀去治理洪水,九年之後沒有成效,然後才治他的罪;大禹又來治理洪水,等到九州全都治理好,四方邊遠地區的土地都可以安居了,然後才獎賞他的功勞,不像京房、劉劭的辦法,考核人們的瑣碎事務,責成人們在早晚之間就顯出成效。事情本來就有名稱相同而實質不同的,不可不注意這一點。考績的辦法不是隻能在唐堯、虞舜時期實行而不能在漢、魏時期實行,這是因為京房、劉劭不能抓住考績的根本而僅在細枝末節上下功夫的緣故。

(以上為第七部分,為司馬光的評議。司馬光只主張賢人治國,反對考課條例,是把人治置於法治之上的典型代表。)

初,右僕射衛臻典選舉,中護軍蔣濟遺臻書曰:“漢主遇亡虜為上將,周武拔漁父為太師,布衣廝養,可登王公,何必守文,試而後用!”臻曰:“不然。子欲同牧野於成、康,喻斷蛇於文、景,好不經之舉,開拔奇之津,將使天下馳騁而起矣!”

盧毓論人及選舉,皆先性行而後言才,黃門郎馮翊李豐嘗以問毓,毓曰:“才所以為善也,故大才成大善,小才成小善;今稱之有才而不能為善,是才不中器也!”豐服其言。

【語譯】

當初,右僕射衛臻主管選拔任用官吏的職責,中護軍蔣濟致書給衛臻說:“漢高祖重用逃亡的敵將為上將,周武王提升漁父為太師;平民奴僕可以登上王公的高位,何必死守條文,要先試用然後才委任呢?”衛臻說:“不對。你想把牧野之戰混同於周成王、康王時期,將漢高祖斬蛇起義比喻為漢文帝、漢景帝時期,喜好不正常的提拔,大開提拔奇才的路子,這將使全社會都朝這個方向奔跑起來不就亂套了嗎?”

盧毓評議人才以及提拔任用時,都是以品性德行為先而後才談論他的才能。黃門郎馮翊人李豐曾經為此事問盧毓,盧毓說:“才能是用來做善事的,所以大才能完成大善業,小才能完成小善事;現今說一個人有才能卻不能做善事,這樣的才能就是不成器,不可做官!”李豐佩服他的話。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任用人才是破格提拔還是正常提升,是以德為先還是以才為先,仍然紛爭不決。)

【點評】

司馬光評論重人治不重法治。景初元年(237),魏明帝欲行考課之法,交付大臣廷議,紛爭未果。司馬光發表長篇評論,支持反對一方,不贊同考課之法。

在專制政體下的考課之法,獎懲升降條例,也只是統治者的意志表現,但它總是一個標準,使管理部門有法可依。正如魏吏部尚書盧毓所說:“依法循名責實,雖然得不到奇異的人才,但可以得到正常的人才。”司隸校尉崔林認為:“即使有好的考課之法,如果執行人不稱職,也沒有好效果。”於是崔林把考課之法比作漁網之目,皮衣之毛,把執行人比作漁網之綱,皮衣之領,綱舉才能目張,提領才能衣整毛順。因此得出結論,人比法更重要。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法治與人治的關係,是法比人大,還是人比法大。在這裡,執法的個人就是職位和官長,也就是法比官大,還是官比法大。官比法大,憲法也可以踐踏,法比官大,個人意志必須受到約束。司馬光完全站在崔林的立場,把政治的好壞,把公正廉明完全寄託在上位的個人,說用人的得失和升降完全是在上位的人的個人心智活動,不可以說,不可以記載成為條文準則,徹頭徹尾為人治辯護,是完全不可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