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夢境
齊芙愣在原地的窘迫模樣,倒把殿上這對君臣逗得有幾分愉悅。
她硬著頭皮提筆,在起居冊上落下一行:“天子與丞相論政,忽側目,贊齊氏相夕儀容秀美。”
她已經盡量往體面里寫了,可落筆之後,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滿心都是說不出的糟心。
上官檀斜眼悄悄瞥了瞥她落筆的模樣,見她終究還是老老實實記了,才心滿意足地坐正身子:“朕的事都說完了,老師今日特意入宮,究竟是有什麼要事?”
紀清祈方才也欣賞了好一會兒她窘迫無措的樣子,此刻心情頗佳,連說話的語氣都比平日更柔和幾分:“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只是想勸陛下一句,平日還需靜心養身,少動些旁的心思。”
上官檀起先還沒反應過來,等品出“靜心養身”四個字的分量,登時皺起了眉:“老師是聽了什麼流言不成?朕身子本就弱,何曾做過什麼傷龍體的激烈事?”
齊芙握著筆的手頓了頓,耳朵悄悄豎了起來——“激烈之事”四個字,被她穿書多年的腦迴路一繞,難免就往歪處想了。
再加上方才這熊孩子剛捉弄過她,此刻能聽著皇帝的八卦,倒也算是扳回一城。
“流言已有冒頭的跡象。”紀清祈語氣平淡,“還望陛下平日少些喜怒無常,莫要總做些失了身份的事。”
話里潛台詞,自然是勸他別動不動就刁難朝臣,動輒言語折辱。
上官檀聽得一頭霧水,越想越覺得,莫不是自己哪裡做得太出格,連老師都看不下去了?
難不成是他和池羨走得太近,惹了朝臣非議?
他也知道自己身子骨弱,本該好好靜養,可池羨每次入宮帶他射箭騎馬,實在有趣得緊。
就像世人都知道煎炸吃食傷身,可香氣勾人,總忍不住要碰。
饒是心裡惦記,他還是乖乖應下:“老師的提點,朕記下了。往後朕會收斂些,不再與池將軍胡鬧。”
齊芙刷刷幾下把這話原原本本記在冊上,筆尖微頓,心裡莫名覺得古怪。
怎麼聽著,都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嘖,果然是那本書的底色,連正經勸諫都能聽出別的味道。
皇家特製的紙張幹得快,她飛快翻過這一頁,只當自己什麼都沒多想。
紀清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續道:“君臣有別,陛下與池將軍本就不宜過從甚密。”
他垂著眼,茶煙裊裊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這些人上輩子都做過什麼,他一清二楚,包括他自己。
多謝老天垂憐,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在這個崩塌過又自行修復的小世界里,他是為數不多知道前世軌跡的人。
齊芙以為只有自己一人重生,卻不知她身邊早已有了同樣攜著記憶的“潛藏者”。
不是所有人都會把異樣寫在臉上,更多的人,都在暗處靜靜布局。
殿中的齊芙對此一無所知,聽著兩人的對話,心裡還在轉著原著的劇情:往後上官檀和池羨,終究還是會走到一起的。
此刻的上官檀什麼都不知道,他沒重生,也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只當老師是怕外界非議他與武將過密,才出言提醒,當即認認真真應下,保證日後會注意分寸。
之後又零零碎碎說了些朝中小事,上官檀本還想著上午偷溜回去窩著,翻翻話本打個盹,反正近來也沒什麼急務,天寒地凍的,自然是暖被窩裡舒服。
可坐了半晌,他發現紀清祈半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
上官檀實在熬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老師今日……不忙嗎?”
自然是不忙的。他今日特意騰出了整日的工夫。
“還好。”紀清祈頓了頓,抬眼看向他,“陛下是想去做別的事了?”
上官檀哪好意思說自己想回去睡懶覺看閑書,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卻聽紀清祈慢悠悠補了一句:“今日臣打算等齊姑娘散值,一同回去。”
這話一出,站在殿角的齊芙險些握不住筆。
什麼叫一同回去?她回的是齊府,難不成紀清祈還要跟去侯府不成?這人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上官檀也愣了,詫異地看著他:“一同回家?”
“嗯,同路,順道送她回去。”紀清祈笑了笑,語氣溫和得不像話。
上官檀簡直要驚掉下巴。
紀清祈什麼時候笑得這麼軟過?雖說兩人亦師亦友,關係素來不錯,可他私底下總吐槽這位丞相是只老狐狸,城府深得很。
如今這老狐狸笑得跟懷春少年似的,反倒叫人心裡發毛。
轉念一想,他又回過味來——莫不是上次自己讓齊芙踩碎瓷片的事被紀清祈記在了心上,怕他再刁難人,所以特意盯著?
可他們兩人什麼時候交情這麼好了?以前從沒聽說過啊。
上官檀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他本就因為踩蛇的事,單方面決定不跟齊芙計較了,這會兒便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坦蕩道:“朕不會為難她的。老師也不想想,朕就這小身板,難不成還能把她怎麼樣?”
齊芙聽得一陣無語。
可紀清祈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點淡了下去。
上官檀此刻這副不屑一顧的模樣,和他記憶里的上輩子一模一樣。
可後來呢?
紀清祈眸色沉了沉,那些塵封的、帶著曖昧水汽的記憶,驟然翻湧上來。
他記得,那時京里盛傳,齊芙被小皇帝召幸了。
起初他不知真假,只當是流言。
畢竟小皇帝確實動過這個心思,只是最後沒能得手罷了。
可那時他正忙著布局自己的事,沒心思去求證。
就憑著這半真半假的流言,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場荒唐的夢。
夢裡他像個躲在簾后的窺伺者,隔著重重紗幔,看見少年帝王壓著一個人。
那人烏黑的長發鋪散在錦被上,露出的半張臉頰染著薄紅,眼尾濕漉漉的。
他看見那人纖細的腳踝被人扣在掌心,瑩白的足尖隨著動作輕輕發抖,壓抑的哭聲和細碎的求饒聲從帳中飄出來,勾得人心頭火起,半點都平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