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離應憐遠些
見齊芙滿臉戒備地往後縮了縮,紀清祈唇邊漫開一抹溫淡的笑。
他出身頂級世族,生得長眉俊目,風骨卓然,總像帶著種無形的親和力,很容易便讓人卸下防備。
他語氣裡帶了點戲謔:“都多大的人了,天一黑就非得往家趕?”
原本伸出去想扶她的手就這麼自然地收了回來。
明明是被人明著拒絕了,他卻做得從容體面。
齊芙心裡拒絕的話打了好幾個轉,臨到嘴邊還是揀了最客氣的說辭:“夜訪貴府,只怕多有叨擾,於禮不合。”
其實紀清祈今日本就是臨時起意,齊珩今日出城去了,前兩日纏得人煩不勝煩的應憐也沒了蹤影,天時地利都湊齊了,哪有放過的道理?
他素來顯得寡慾冷淡,不過是身居高位久了,旁人求而不得的東西他唾手可得,真正能勾得起執念的,實在少之又少。
他是重活過一世的人,總覺得這趟重生,大半是為了補上上輩子那些沒圓滿的缺憾。
上輩子的憾事不算多,其中有樁算不得起眼,卻總在夜深人靜時冒出來撓一下:沒把皇帝宮裡那位絕色美人弄到手。
越是沒沾過的,越叫人牽腸掛肚。
趁虛而入,巧取豪奪,才是他骨子裡的本性。
至於被他盯上的“獵物”心裡怎麼想,他從來沒放在心上。
“我倒不覺著有什麼不妥。”紀清祈笑意更深,“你肯來我府上做客,怎麼能算打擾?”
齊芙總覺得他今天怪怪的,心裡七上八下沒個底,正硬著頭皮想再推辭,紀清祈話鋒忽然一轉:“其實我也確實有件正事,想同你說一聲。”
他語氣自然,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竟讓齊芙恍惚間鬆了幾分警惕,腳步都下意識跟著他往前挪了挪。
可才走出去幾步,她猛地頓住了腳。
紀清祈像是有所察覺,慢悠悠回頭看她,眉梢微挑,帶著點疑惑的笑意:“怎麼了?”
齊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些零碎畫面,叫她胃裡一陣發緊,泛上點噁心的涼意。
她不止一次夢到自己落得原書里那個炮灰的下場:被人侮辱、輕賤,四周站著的全是推波助瀾的幫凶。
雖說只是夢,可夢做多了,哪有不怕的?
就這短短一瞬的閃回,足夠讓齊芙掐滅剛才那點動搖。
她打定主意,絕不摻和這些人的恩怨是非里去。
於是她站定了,語氣很是堅定:“紀丞相,還是就在這兒說吧。”
站在府門旁的紀清祈聲音依舊溫和,像在哄人:“外頭風涼,你確定要站在風裡說?”
“嗯。”齊芙點頭,語氣很是認真,“我當真要趕著回去。”
紀清祈低低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羨慕:“懷君竟有你這樣聽話的族妹,倒是好福氣。”
懷君是齊珩的字,他喚得熟稔,倒像是二人交情匪淺。
“丞相若是羨慕,早些成家便是。”齊芙隨口接了一句。
紀清祈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外頭冷,真不進去坐會兒?”
齊芙不著痕迹地往後退了小半步,那點明晃晃的不信任,全落在了紀清祈眼裡。
嘖,警惕心倒是重。
既然人有了防備,總不能硬往裡拽。
紀清祈心裡暗覺可惜,若是她踏過這道門檻,他有的是法子把人扣下,用細銀鏈鎖了她的腳踝,拿軟緞縛了她的手腕……
可惜人還沒進來。
心裡惋惜歸惋惜,他面上半分不露。
不急,總有下次機會。
他索性挑了件和齊珩相關的事說,裝出一副真是來談正事的模樣:“既然你不肯進來,那我就在這兒說與你聽。”
“還是先前提過的事,你兄長今日出城,是為了沈家四姑娘的事。”
紀清祈話說一半便停了,留足了餘味讓她自己琢磨。
齊芙先前倒也聽過一耳朵,說應憐和上官檀都有意求娶沈四姑娘。
那位姑娘生得國色天香,家世又好,是京中數一數二的良緣人選。
當然,這些人嘴裡的“求娶”,說到底不過是權衡利弊,求個門當戶對、利益相合罷了。
她正走神,紀清祈忽然伸手,替她攏了攏毛披風的領邊。
齊芙避無可避,只得僵著身子由他動作。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他冰涼的指尖擦過她頸側細膩的肌膚,惹得齊芙忍不住輕輕一顫。
這舉動實在越界。
等紀清祈收回手,她又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我兄長為了沈姑娘出城,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紀清祈輕嘆一聲:“沈四姑娘的兄長在郊外出了事,人沒了。你兄長作為她名義上的長輩,這事自然得他親自去料理。”
齊芙是真的愣住了。
上一世她滿腦子都是躲著那些男主,生怕落個任人擺布的下場,旁的事半分也沒留心。
可她清清楚楚記得,沈四姑娘的兄長絕不是這個時候出事的。
難道是她重生帶來的蝴蝶效應?
“怎麼會這樣?”她下意識追問。
看著她眼裡的好奇與急切,紀清祈幾乎要脫口而出“你親我一下,我便告訴你”,話到嘴邊還是壓了回去,只淡淡道:
“傳回來的消息說,死狀不大好看,最後還被人開膛破肚了。”
開膛破肚?
齊芙心裡一緊,只覺得這死法也太過血腥殘忍。
可好奇心終究壓過了不適,她還是忍不住問:“還有別的細節嗎?”
紀清祈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所以我才叫你離應憐遠些。”
這事和應憐有什麼關係?
齊芙滿心疑惑,又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
方才對方指尖似有若無擦過她鎖骨,那一下不輕不重,惹得她渾身都不自在。
紀清祈這話沒頭沒尾,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名堂,齊芙索性告辭,轉身匆匆走了。
回去的馬車上,她翻來覆去想著紀清祈最後那句“離應憐遠些”,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前兩日還追著她、說要同她交好的應憐,這兩天竟半個人影都沒見著。
她對應憐本沒什麼在意,只是對方前幾日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實在印象深刻。
前一秒還信誓旦旦說要親近她的人,轉頭就銷聲匿跡,連個音信都沒有,難不成是出了什麼事?
想不出緣由,被紀清祈勾起來的好奇心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憋得人難受。
齊珩又不在府里,她連個能打聽的人都沒有。
第二日,齊芙索性打定主意,自己去京里最大的青樓楚館轉一圈。
這種地方魚龍混雜,藏著最多陰私,消息也傳得最快。
想到這兒她又有點泄氣,她除了帶著上輩子的記憶,知道那些男主什麼時候談情說愛、玩些什麼花樣,正經事竟是一概不知。
就比如齊珩,作為書里男主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到最後竟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生死不明,連個結局都沒有。
她沒什麼金手指,也沒重生出什麼通天本事,身邊連個能用的貼心人都沒有……
上輩子她死的時候,齊珩剛好不在京都,那時候齊家已經是風雨飄搖、自身難保了。
如今齊芙不得不直面她一直逃避的問題:上輩子究竟是誰把她送到了池羨床上?她的死到底是誰的手筆?會不會本就是沖著齊珩來的一場陰謀?
本來想安安穩穩混日子的人,思來想去終究是坐不住了,決定自己悄悄去查個究竟。
好在京里認得她的人不多,齊芙便乾脆換了身男裝,束起頭髮,大搖大擺往青樓去。
真要是被人認出來捅到齊珩那兒,她少不得要挨一頓好訓。
不得不說,這京都第一的若仙閣名不虛傳,不論你是愛清雅還是喜風月,好姑娘還是愛小倌,只要出得起價錢,就沒有他們滿足不了的。
齊芙一身錦衣玉袍,瞧著年紀輕輕、眉目俊秀,剛一進門,就被幾個原本懶洋洋倚著的姑娘圍了上來。
大廳里的姑娘身價雖不及二樓的,可若仙閣里就沒有簡單人物。
幾個姑娘笑著打趣,還有人伸手要捏她的臉。
齊芙素來警惕男人的觸碰,那是被書里的劇情和噩夢嚇出來的毛病。
可對著這麼多漂亮姐姐,她一個單身多年的純情姑娘反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她臉一紅,姑娘們笑得更歡,調笑的話一句接一句。
其中個穿紅衣的美艷女子笑吟吟地就要來摟她,齊芙前世就偏愛這種成熟風情的長相,可喜歡歸喜歡,總不能真一頭扎進人家懷裡。
她慌忙往後退,沒留神身後有人正往二樓走,結結實實撞了上去。
那人下意識伸手,穩穩攬住了她的腰。
齊芙正尷尬著想道歉,抬頭看清對方臉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人也是一怔,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撞見齊芙。
攬在她腰上的手臂,非但沒鬆開,反倒微微收了收。
腰肢纖細得不盈一握,隔著厚厚的冬衣都能覺出那點軟而細的弧度,彷彿稍一用力就能折斷。
這是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