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替朕把人寵幸了吧
纏人的夢魘像浸了寒毒的蛛絲,一圈圈纏緊心口,悄無聲息地把人往崩潰的邊緣拖。
齊芙陷在噩夢裡掙不脫的時候,齊珩才踏著深夜的寒氣回了府。
傍晚那場暴雪封了城外的官道,硬生生把歸程拖到了夜半三更。
齊芙回房前特意囑咐過管家,等家主回來務必叫醒她,可齊珩聽完稟報,只擺了擺手,沒讓人去驚動。
齊管家有些不解:“姑娘今日問了家主的行程不下三回,出門逛了一趟回來也悶悶不樂的,瞧著是真心想見您。”
齊珩解披風的手頓了頓,他抬眼看向管家:“她今日出門了?”
從前的齊芙怯懦膽小,整日縮在院里不肯見人,像個沒存在感的影子。
自打這孩子性子慢慢活泛起來,雖事事依賴他,卻素來畏寒,這樣冷的天,竟肯主動出門散心?
齊管家沒覺出異樣,躬身回道:“是,午後出去的,約莫一個時辰才回來。”
“跟著的暗衛怎麼說?”齊珩今日一整日都在處置沈硯慘死的案子,還沒來得及過問府里的事。
齊管家明面上是管家,實則武功高強,齊家的暗衛向來由他統管。
“姑娘先去了若仙閣。”齊管家語氣平淡,“沒待多久就撞見了池將軍,池將軍還扶了姑娘一把,不知說了什麼惹得姑娘不快,當即就走了。”
“池羨?”齊珩語氣微抬,“沒為難她?”
“那倒沒有。”
齊珩剛要鬆口氣,就聽管家接著道:“後來姑娘在街邊吃了碗餛飩,又去了南風館,待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回府。具體在裡面做了什麼,暗衛不敢靠太近,探不仔細。”
暗衛只負責安危,自然不會貼到跟前去窺人隱私,只能知道個大概行蹤。
半個時辰……南風館。
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發生很多事了。
齊珩垂眸看著自己的手,修長的指節攥緊了手裡的狐裘披風。
“還有別的消息嗎?”
“池將軍今日去見了沈硯生前最後見過的那個人。”
“知道了。”齊珩語氣淡得像結了冰。
他抖開剛解下來的披風,重新系回身上。
“家主這是還要出去?”齊管家一愣,這才剛踏進門啊。
“我去後院走走。”齊珩聲音平淡,“梅花開了,去看看。”
管家沒多想,躬身應了。
他沒反應過來,自家姑娘的院落,恰好在那片梅林深處。
齊珩獨自提著一盞羊角燈往梅苑走。
齊府本就戒備森嚴,自從做過那個預知未來的夢之後,他越發在意齊芙的安危,這一片的護衛布得比主院還密。
可再周密的守衛,也防不住人心底瘋長的念頭。
床上的人睡得沉,眉頭卻緊緊擰著,一看就是陷在了不好的夢裡。
齊珩知道她常做噩夢。
夜裡她總睡得不安穩,他便時常過來,在床邊坐一會兒,替她掖掖被角,或是伸手撫平她蹙起的眉心。
他輕手輕腳在床沿坐下,抬手想碰她的眉峰,手伸到一半又猛地收了回來。
指尖還帶著外頭風雪的涼意,凍得發紅。
他把手掌貼在自己頸側暖著,冰涼的觸感貼著溫熱的肌膚,寒意順著血管往骨子裡鑽。
等指尖浸上了體溫,他才再一次伸出手,輕輕覆上齊芙蹙起的眉心。
陷在噩夢裡的齊芙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心底莫名浮起一絲安定。
方才還在夢裡步步緊逼的上官檀,像被火燒過的黃紙,頃刻間碎成了灰燼,散得無影無蹤。
夢裡的宮殿褪去了,四周只剩一片安穩的漆黑。
她依舊睜不開眼,醒不過來,渾身的緊繃卻慢慢鬆了下來,呼吸漸穩,沉入了安穩的深眠。
齊珩看著她舒展的眉眼,懸著的心也輕輕落了地。
他收回手,神色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面,指尖卻慢慢往下挪了挪。
指腹輕輕擦過她的唇角,又蹭過圓潤的下頜。
若不是錦被蓋得嚴實,或許還會往下,掠過纖細的脖頸,落在鎖骨上,再往更深處探去。
他甚至想掀開被子,解開她的裡衣,看看那片肌膚上有沒有不該存在的痕迹。
南風館,半個時辰。
她能在裡面做些什麼?
這時間太曖昧,也太危險,足夠滋生出無數讓他心口發悶的猜想。
可最終他什麼都沒做。
指尖輾轉回到她的唇邊,輕輕點了一下,便收了回來。
齊珩就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的睡顏,不知道坐了多久。
黑暗裡,才響起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
“你再這樣,我真的會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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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芙第二天醒了才知道,齊珩昨夜就回來了。
她對著齊管家嘟囔,說怎麼不叫醒自己,齊管家笑著賠罪:“家主是怕擾了姑娘的好夢。”
“睡覺哪有見兄長重要。”齊芙小聲嘀咕了一句,又問,“那我兄長現在在哪兒?”
“家主一早就出門了,瞧著雪勢,今夜怕是又要晚歸。”
齊芙扒著窗欞看了眼外面越下越密的雪,有些泄氣。
既然見不到人,她索性回了書桌前,翻出紙墨筆硯,鋪開宣紙提筆寫了起來。
這個時代的字和她前世的繁體字差不離,她看久了自然認得,可自己寫的時候,卻特意避開了那些和簡體差別太大的寫法,一行行細細密密地,把自己記得的劇情、人物、關鍵事件都記了下來。
有些地方她還重重圈了標記,算是重中之重。
為了整理這些東西,她折騰了大半日,連午飯都錯過了。
齊管家正吩咐后廚給她單獨做些吃的,她的貼身侍女青禾拿著一封帖子走了進來。
是宮裡遞來的,說今日值夜的起居郎染了風寒,想和她換個班。
宮裡的起居郎本就有四五位,各司其職,和尋常當差的沒什麼兩樣,有人病了換班也是常事。
齊芙想著反正今日也見不到齊珩,換個夜班也沒什麼,便應了下來。
等她捧著起居冊站到上官檀身側時,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位和她換班的同僚,搞不好是和她有仇。
不然怎麼偏偏換了她的班,就撞上這麼個“狂風暴雨”的場面?
殿里站了一排環肥燕瘦的美人,大長公主正坐在上首,苦口婆心地勸著上官檀選個人侍寢。
小皇帝癱在龍椅上,一臉興緻缺闕,眼皮都懶得抬。
大長公主卻越說越起勁,挨個給他介紹著美人的家世品性,恨不能他當場挑一個寵幸了才好。
齊芙縮在角落低頭寫起居注,心裡卻門兒清。
上輩子加噩夢的雙重記憶擺在那兒,她太清楚這位小皇帝的性子了,最煩旁人硬塞給他的人和事,越是逼他,他逆反心理越強。
別說是侍寢的美人,就是金山銀山,逼著他要他也不稀罕。
也就大長公主是他親姑姑,換個人來,他早撂臉子了。
“你也十八了,是時候選妃立后了。”大長公主語重心長,“這些事姑姑不能替你一輩子,你總得自己挑個合心意的。”
齊芙筆尖微頓,心裡納悶:這位大長公主素來不愛管這些閑事,今日怎麼突然關心起皇帝的私生活來了?
她不知道的是,這主意本就是紀清祈遞到大長公主面前的。
話里話外都說皇帝到了年紀,該有人引導著知曉人事,免得被心術不正的人鑽了空子。
那“心術不正”四個字,明裡暗裡都指向近來對皇帝過分上心的池大將軍。
大長公主深以為然。
池羨好男風的事京里誰不知道?
皇帝雖說身子弱了些,如今卻養得漸漸好了,若是早早和女子親近,自然不會被池羨哄騙了去。
就算她這侄子真偏愛男色,也該是他佔主導地位,像池羨那樣的人物,她這侄子哪裡壓得住?
“姑姑,我現下真沒心思。”上官檀瞥了眼底下的美人,半點波瀾都沒有,“我不是不行,是不想。”
大長公主被他噎了一下,可一想到居心叵測的池羨,還是耐著性子勸:“女子嬌軟溫柔,你試過就知道喜歡了。”
“姑姑怎麼說得像是要哄我沉迷女色似的?”上官檀挑了挑眉,故意道,“姑姑要是真有心,不如送我幾個漂亮男子,那不也一樣嬌軟?”
“……”
齊芙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差點把墨滴在冊子上。
她上輩子也好,這輩子也罷,做起居郎從來都是白班,到點就走,還是頭一回值夜班,竟就撞上這麼勁爆的對話。
她心裡哀嚎,手上卻不敢停,老老實實把“男子也一樣嬌軟”這種荒唐話一筆一劃記了進去。
上官檀終究拗不過他姑姑,尤其大長公主話里話外都點了有人惦記他的意思,他稍一琢磨就懂了說的是誰,先前紀清祈也同他提過一嘴。
他到底年紀輕,對這些情情愛愛懂得不多,只覺得丞相和姑姑都想得太多了。
可他也不想再被念叨,隨手點了個瞧著最老實、家世也最乾淨的宮女留下。
大長公主這才滿意地帶著人走了。
殿里瞬間只剩三個人:癱在椅子上沒骨頭似的皇帝,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宮女,還有站在一旁準備告退的起居郎。
齊芙趕緊收了筆,捧著起居冊行禮,打算溜之大吉,接下來可是帝王的私密事,她有幾個膽子敢聽?
可小皇帝顯然沒打算輕易放她走。
“朕准你走了嗎?”上官檀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不懷好意的笑,“回來。”
齊芙心裡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就見上官檀伸手指了指那宮女,笑得一臉惡劣,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喏,人交給你了。你替朕,把她寵幸了吧。”
齊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