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聽牆角
齊芙記著自己答應過不再踏足南風館,人都已經帶回府了,自然不會再往那種地方這跑。
只是溫敘瞧著對京中勛貴的秘聞知道不少,她還得找機會慢慢盤問。
她可沒蠢到剛挨完訓就去踩齊珩的底線,這幾日索性安安分分待在院里養腳傷,連溫敘那邊都暫且沒去見,免得又惹齊珩不快,再被“收拾”一頓。
雖說算不上皮肉之苦,可那滋味……實在一言難盡。
養傷的這幾日,齊芙沒料到,害她崴了腳的罪魁禍首居然還剩點良心,派了言越上門來“探望”。
外頭不知情的人瞧著,只當這位新任起居郎聖眷正濃,不過是點腳傷,皇帝都特意派身邊統領送葯慰問。
可世人只看得到表面風光,內里的彎彎繞繞誰也不清楚。
齊芙對言越態度談不上熱情。
換誰見了上輩子間接害死自己的人,都很難有好臉色。
一想起言越,她就忍不住回憶起毒酒穿腸、肝腸寸斷的劇痛,還有那些噩夢裡,對方抱著她,任由上官檀肆意折辱的畫面。
可言越偏偏是個話癆性子,心裡半點數都沒有,哪怕齊芙全程疏離,他也跟看不見似的,自顧自說個不停。
齊芙一邊在心裡吐槽這人怎麼這麼多話,一邊又不自覺被他說的內容吸引過去。
倒也不怪她,言越生著張冰山臉,聲音卻清冽好聽,竟有四五分像齊珩。
況且他極會說話,明明是些瑣碎閑事,被他繪聲繪色講出來,倒也格外入耳。
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言越才繞回送葯的正題,連帶著把當時上官檀的神情模樣也一併說了個清楚。
按規矩,主子派差事的緣由,做下屬的本不該四處宣揚。
若是他不說,齊芙說不定還會以為上官檀是良心發現,可他這麼一五一十地講出來,齊芙對那位小皇帝僅存的一點好感也蕩然無存。
能在帝王身邊當差的,按理不會這麼沒分寸,瞧著倒像是故意的。
事實上,言越還真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掐滅上官檀在齊芙這兒攢下好感的所有可能,半分萌芽都不能留。
按言越的說法,那日大長公主追著上官檀問侍寢的事,問得他煩不勝煩,索性直接把齊芙推出來當擋箭牌說那些美人還沒他的起居郎順眼,下次要送就送個合心意的,他寧可天天跟起居郎待在一處,也懶得碰那些庸脂俗粉。
一句話把大長公主氣得夠嗆。
氣走了姑姑,上官檀還頗為感慨,轉頭就想起了齊芙,念叨著那小身板可經不起折騰,便讓庫房挑了些名貴藥材,打發言越送了過來。
聽到“小身板”三個字,齊芙臉色微微一僵。
上官檀自己還是個病弱秧子呢,有什麼資格鄙視她?居然還拿她當借口搪塞公主?
齊芙心裡暗自嘀咕,要不是有齊珩護著,她若只是個普通朝臣,大長公主指不定早就把她拎過去敲打一番了。
更何況這位公主本就擔心皇帝沉迷美色,到時候說不定還會把她當成狐媚惑主的人給處置了。
想到這兒,她默默把方才心裡“上官檀還有點良心”的評價收了回去。
這小皇帝,心眼壞著呢。
言越說了這一通,明顯察覺到齊芙對上官檀的抵觸又深了幾分,心裡頗為滿意。
雖說齊芙對他自己也算不上多喜歡,不過是場面客套罷了,但他敢肯定,現在齊芙更厭煩的絕對是上官檀。
這樣就夠了。
心思轉罷,言越取下背上一直背著的包裹。
齊芙早就注意到他背了東西,方才進門時,他手裡拎著藥盒,背上還扛著個包裹,配上那張不苟言笑的冰山臉,瞧著竟有幾分滑稽。
“這是什麼?”她忍不住開口問。
“你的斗篷。”
前幾日池羨帶著她騎馬回府,走得急,斗篷落在了馬車上。
言越一直沒送回來,一來是沒找到合適的由頭,二來,也藏著點不能說的私心。
重生一回,他早沒了上輩子那股子剛正不阿的勁兒。
他還想再說點什麼,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伴著一道溫軟的聲音:“姑娘,我可以進來嗎?”
是在府里住了好幾日的溫敘。
溫敘住進齊府也有些天了,卻再也沒見過齊芙。
齊芙待他實在太好,好吃好喝供著,半點要求都沒有,反倒讓他心裡越來越不安。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飯?若是齊芙帶他回來是為了風月之事,他反倒踏實些,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安穩住著,反而像懸著塊石頭,落不了地。
揣著滿腹心思,也藏著點別的盤算,溫敘安分守己地待了幾日,終究還是忍不住打聽了齊芙的住處,主動尋了過來。
另一邊,齊珩雖說惱齊芙隨隨便便帶人回來,卻也不是遷怒旁人的性子。
他暗中查清溫敘底細,確認這人沒什麼背景、也沒藏著壞心思之後,便沒再刻意刁難。
因此溫敘這一路過來,倒是順順利利的。
見有外人來,言越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齊芙把包裹里的斗篷拿出來往旁邊榻上一放,也沒多想為什麼這斗篷隔了這麼久才送回來,揚聲讓門外的人進來。
溫敘換了身素凈的錦袍,瞧著竟有幾分世家公子的芝蘭玉樹之氣,可刻在骨子裡的那些風月手段、一顰一笑間的勾人意態,卻是藏不住的。
齊芙沒怎麼接觸過風月場的人,瞧不出內里的門道,只覺得溫敘和齊珩是全然不同的好看。
齊珩是清貴端雅,讓人移不開眼;溫敘則是媚而不俗,同樣惹人注目。
高潔有高潔的風致,柔媚有柔媚的風情,截然不同,卻都一樣亮眼。
她心裡只略覺詫異,沒往深處想。
可言越不一樣,上輩子陪著皇帝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溫敘一露面,他眉頭就蹙了起來,眼底泛著冷意。
這男人想幹什麼?
瞧著就不是什麼安分貨色。
言越在心裡評判別人,卻忘了論起心思深沉,他自己也算不得什麼正人君子。
他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聽了會兒兩人的對話,很快就明白了,齊芙留著這人,不過是想從他嘴裡打聽些消息,旁的心思半分沒有。
可溫敘顯然不是這麼想的。
那含羞帶怯的眼神,若有似無的試探,打的什麼主意,簡直一目了然。
言越瞬間警鈴大作。
好嘛,又多一個情敵!
正和齊芙說話的溫敘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像是被什麼人死死盯住了,下一秒就要衝上來揍他一頓似的,危機感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輕輕地抖了一下,下意識往齊芙身邊湊近了些。
齊芙對溫敘態度還算溫和,畢竟有求於人。
聽見溫敘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真的什麼都不用做就能留在府里,她很大方地擺擺手:“你安心住著便是,齊家還養得起你一個人。”
話出口她才反應過來,好像她自己也是靠齊珩養著的……於是又補了句:“我家家主為人極好,家底也厚,是個頂頂善良的人。”
溫敘沒見過齊珩,卻早聽過齊侯的大名。
帝都風雲人物里,這位侯爺絕對算頭一份,除了皇室,出身最為尊貴。
以前在南風館時,他常聽別的小倌帶著嚮往的語氣提起齊府,說若能三生有幸進齊府,便是修來的福氣。
而現在,他就真真切切站在齊府里。
想到這兒,他抬眼看向齊芙,一雙含情目水波盈盈,乖順地點頭:“往後姑娘若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儘管吩咐便是。不然我心裡總過意不去。”
他駕輕就熟地擺出無害的模樣,慣會拿捏人心。
齊芙反倒覺得他這想法挺好,有來有往,她問起話來也更沒負擔。
於是順勢道:“那你晚些時候來我房裡一趟吧。”
正好有些事要細細問他。
旁邊當了半天背景板的言越臉色更黑了。
晚上?房裡?
這溫敘一看就是風月場里出來的,齊芙叫他晚上去房裡想幹什麼?
溫敘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臉頰泛起薄紅,支支吾吾地應了下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告退,轉身時終於察覺到那股危機感從何而來,身後那個像木頭樁子似的侍衛,眼神像是要把他的臉刮花。
原來是為了這個。
溫敘心裡輕輕笑了一聲,瞭然於胸。
不過看齊芙的樣子,明顯不會喜歡這種不解風情的木頭。他連個眼神都沒分給言越,徑直走了出去。
平白被無視了個徹底,言越心裡堵得厲害。
“那個人……”
他剛開口想問,又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的身份,好像沒資格過問齊芙的私事。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幽幽地看著齊芙,眼神里滿是委屈。
齊芙只覺得這兩個人都莫名其妙。
溫敘動不動就臉紅,言越又一臉幽怨地盯著她,倒像是她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似的。
她也沒往心裡去。她沒找言越報仇已經算是心大了,冤有頭債有主,她只當對方是個陌生人。誰會天天去琢磨一個陌生人的情緒?
最後言越揣著滿腹心事,告辭回了宮。
此時宮裡,上官檀剛被紀清祈的課業折磨了一上午,正蔫蔫地趴在案上翻奏摺。
見言越回來,才抬眼多瞧了他兩下。
言越了解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主子,上官檀也同樣熟悉自己的心腹。
他本來想問問齊芙收到賞賜是什麼反應,卻見言越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言越本打算把所有能拉近上官檀和齊芙關係的苗頭都掐死,因此上官檀問起時,他還猶豫了片刻,不想說實話。
開玩笑,只有他自己帶著重生的記憶回來,這可是天大的優勢,他又不傻,平白給自己添個競爭對手做什麼。
可重生歸重生,智商也沒跟著漲多少。
當了這麼多年下屬,早已習慣了對上回應,被上官檀再三追問,他終究還是吞吞吐吐地露了口風,說齊府那邊,齊姑娘似乎藏了個“相好”的。
上官檀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她那小身板,還有相好?”
不對,是齊芙居然膽子這麼大,敢把相好帶回府?
也不對,齊珩那個老古板,居然能容許齊芙跟旁人廝混?
在他印象里,齊珩把齊芙管得可嚴了,跟養媳婦似的,這也管那也管,生怕人被拐跑了,連秦樓楚館都不許去。
這回居然任由齊芙跟個小倌不清不楚?
本來蔫頭耷腦的小皇帝瞬間來了興緻,原地站起來踱了兩圈,眯著眼不知道在打什麼鬼主意。
他想去看熱鬧。
齊芙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到了床上,肯定只有被欺負的份兒吧?
上官檀想著想著,思路就跑偏了。
他素來瞧不上私生子出身的人,起初才處處刁難齊芙。
可相處下來,反倒覺得欺負這小東西挺有意思的。
熊孩子一旦對什麼人上了心,就總想著湊上去找點樂子。
他一邊在心裡嘀咕女人有什麼意思,一邊又對男女之事好奇得不行。
上次抱過齊芙一次,那腰肢細得很,這會兒一聽說齊芙有相好,晚上還要共處一室,他頓時就坐不住了。
“言越,”上官檀開口吩咐,“今晚你帶著朕偷偷出宮,咱們去齊府,瞧瞧去。”
言越本來還在發愁,該找什麼借口跟皇帝告假,晚上好去齊府攪局。
沒想到上官檀自己先提了出來,簡直正中下懷,他求之不得。
齊芙還完全不知道,晚上居然會有人專程來“聽牆角”。
她正打算歇個午覺,青禾忽然進來稟報,說應小侯爺登門拜訪。
乍然聽到應憐這個名字,齊芙還有片刻恍惚。
她有些日子沒見過應憐了,反倒從旁人嘴裡聽了不少關於他的事。
如今對這人,她心裡是存著防備的,本來不怎麼想見。
可轉念一想,如今的應憐,和她上輩子知道的那個,似乎不太一樣。
她仔細回想上輩子那場改變她命運的宮宴。
在她莫名其妙醉倒之前,其實曾碰到過應憐。
那時她和應憐並不算熟,對方像是喝多了,半倚在她身上,似乎想抱她,還約她改日一同去城外踏青。
她當時覺得不舒服,正想開口拒絕,上官檀就走了過來,打斷了兩人。
當時上官檀身邊還跟著紀清祈,紀清祈神色冷淡,命人扶好了應憐。
上官檀則揪著應憐的衣領,丟下一句“別裝醉壞了事”,就讓人把他架走了。
那時候她就覺得有些古怪。
再後來,她頭暈目眩站不穩,是上官檀臉色難看地扶了她一把,一邊氣哼哼地捏著她的臉嘀嘀咕咕,一邊吩咐人把她送到偏殿歇息。
等她再醒過來,就已經和池羨共處一室,自己稀里糊塗被人下了大牢。
如今再細細回想,直覺告訴她,那場宮宴絕不簡單,這些人也個個都藏著秘密。
或許……
齊芙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擺,思及此處,她唇角微微揚起:“去請應侯爺到會客廳稍候,我馬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