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遊記
齊芙猜不透應憐腦子裡轉著什麼荒唐念頭,只覺得對方湊過來嗅衣領的動作惹得她後背發寒,當即偏過頭,不動聲色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應憐也察覺自己失了分寸,順勢退開半步,伸手從懷裡摸出個小巧錦袋,倒出枚紅繩系著的玉扣。
那玉扣雕成首尾相銜的雙魚樣式,表面刻著花紋,還綴著幾行奇異古篆,做工精巧得很。
齊芙瞧著那些篆字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前幾日偶然得的小玩意兒,送你了。”
“無功不受祿,小侯爺還是收回去吧。”齊芙沒伸手接。
她話音剛落,應憐又把玉扣往前遞了遞:“就當是我方才唐突了你的賠禮?齊芙,我瞧著你好像很不喜旁人近身,不知道的還當你有多厭棄我呢。”
這話堵得齊芙沒法再推辭,只得麻木地接過那枚賠罪的玉扣。
她心裡暗自嘀咕,總覺得這人是故意先惹自己不快,再借著賠禮的由頭塞東西,平白送的禮她定然不收,賠罪的反倒不好推拒。
可轉念她又覺得自己太自作多情,應憐好歹是書里的主角受,犯得著費這麼大週摺,就為送她個不值錢的小東西?
應憐見她收了東西,眉眼都舒展了幾分,指著玉扣笑道:“這個可以系在手腕上,你要是喜歡,系腳踝也好看。”
他心裡暗自描摹,白皙肌膚襯著紅繩碧色,定然極襯人。
齊芙卻只含糊地點點頭,全然沒放在心上。
兩人各懷心思,表面上倒是聊得融洽,至少應憐告辭離開時,瞧著心情十分不錯。
送走應憐,齊芙整個人都鬆了勁,像條泄了氣的魚癱在椅上。
青禾瞧著她一副累得夠嗆的模樣,很是不解:“姑娘既然不願跟應小侯爺往來,不見便是了,何苦強撐著應酬?”
“你不懂。”齊芙輕輕嘆了口氣。
前世那樁莫名其妙的陷害,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如今齊家看著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實則底下早被架在火上炙烤。
她總疑心自己的死不是意外,背後藏著偌大的陰謀。
人人都說她是齊珩的軟肋,她雖不知這話從何而起,可不得不承認,即便世家貴族瞧不上她的出身,她也確確實實是齊家定下的下一代繼承人。
上一世她死了之後,齊珩……會難過嗎?
念頭剛冒出來,情緒便沉了下去。
她瞥了眼擱在案邊的玉扣,心浮氣躁地一把抓起來,塞進了袖袋深處。
夜色很快漫了上來,雪早停了,寒意卻比白日更重。
溫敘裹緊了身上的厚斗篷,準時到了齊芙的院外。
見屋裡沒亮主燈,他便規矩地坐在外間的小榻上,安安靜靜等著主人回來。
表面上屋裡只有他一個人,實則幾乎同一時間,還有兩個偷偷溜出宮的人,也摸到了院外牆根下。
三個人各懷心事,都等著正主現身。
這情形說起來好笑,倒像是幾尾湊到一處的魚,眼看著就要翻船露餡。
齊芙還不知道自己院子里一下子聚了三個人。
她用過晚膳,先繞去了齊珩的院子。
齊珩對外還養著傷,這幾日都沒出府,齊芙每天都要過來坐一會兒。
一天不見齊珩就心裡不踏實,這是她近來才落下的毛病。
還是熟悉的暖爐,還是那張軟榻。
齊珩披了件素白狐毛披風,蓬鬆毛領襯得他膚色愈發瑩潤如玉。
今日他沒散著長發,在側邊挽了個髻,瞧著慵懶隨性,想來是為了批閱文書方便。
齊芙安安靜靜坐在他身側,從懷裡摸出本遊記,也不打擾他辦公,自顧自翻看起來。
旁人瞧著,只覺得兩人之間氣氛溫軟,有種說不出的默契。
可實際上,齊芙的心思半點沒在書上,全飄到了齊珩身上。
她想起剛穿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冬天。
原主就是死在那個寒冬里的。
那年冷得邪乎,她醒過來時身子都僵了,估摸著原主死了至少一兩天。
那時候她還想不通,怎麼自己一睜眼就穿到了具屍體上,直到後來死過一次,在地府見了浮生,才知道這一切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那時候她只知道自己到了古代,而且看樣子離再死一次也不遠了。
她奄奄一息躺在破茅草屋裡,聽著窗外北風呼嘯,雪花順著漏風的窗欞往屋裡飄,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凍得人渾身麻木。
就是那時候,齊珩來了。
到現在她都記得那天的場景:僕從分列兩邊,齊管家撐著傘站在中間,齊珩一身紫色朝服,身姿挺拔,朝冠兩側垂著的紅珊瑚珠落在肩頭,在茫茫白雪裡艷得刺眼。
那時候她還以為是自己快死了,看見了下凡的神仙。
緊接著齊珩就走進了破屋,半蹲在她床前,聲音清冷冷的,問她:“你就是齊芙?”
那聲音好聽得,簡直像從雲端落下來的。
其實齊珩出現的時機太巧,恰好在她半死不活的時候撞進來,自然而然就成了她的主心骨。
後來她搞清楚自己穿到了什麼地方,心裡怕得要命,就更黏齊珩了,簡直是他走到哪兒跟到哪兒,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一開始齊珩對她也和對旁人沒兩樣,客氣又疏離。
齊芙記得清楚,換作從前,她這麼死皮賴臉黏著,齊珩早客客氣氣地下逐客令了。
想到這兒,齊芙裝作翻書的樣子翻過一頁,借著動作飛快地偷瞄了一眼認真辦公的齊珩。
以前她總覺得“認真的人最好看”是句空話,工作的時候神情緊繃,連表情都管不好,能好看到哪兒去?
直到見了齊珩才明白,不是工作讓人好看,是好看的人做什麼都好看。
她在齊家這些年,除了頭幾個月還不算親近,之後幾乎是被齊珩捧著長大的。齊珩溫柔又細心,幾乎挑不出半點錯處。
念及此,齊芙輕輕嘆了口氣,帶著點說不清的悵然。
她大概這輩子,都遇不到比齊珩對她更好的人了。
正是因為這份偏愛與縱容,她才過得這般安逸,甚至快把原著的劇情忘光了。
直到十八歲那天,她得了自己的字:相夕,才像被當頭澆了盆冷水,猛地驚醒過來。
原來之前的安穩,不過是劇情還沒開始罷了。
重活一世,她心裡難免發沉。
上一世她也鹹魚過一陣子,後來拼盡全力去應對劇情,最後還是落了個毒酒穿腸的下場。
這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撐到結局。
她不想死,更不想讓齊珩因為她難過。
她還記得浮生說的那個古怪要求:活到劇情結束。
結束……
她記得原著就是本亂鬨哄的all凰文,真要說最後一個劇情節點,該是多年後的北地之亂。池羨平叛凱旋,小皇帝才算真正坐穩了皇位。
而她手裡這本,恰好就是寫北地的遊記。
齊芙想得出神,起初還分神偷看齊珩,後來徹底沉浸在思緒里,連手裡的書快滑掉了都沒察覺。
齊珩剛批完最後一份公文,放下筆下意識就看向她,一眼就瞧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手裡的書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有些無奈,伸手輕輕一抽,就把書從她手裡拿了過來。
齊芙猛地回神,視線先落在摞得整整齊齊的公文上,又不由自主地黏回了齊珩臉上。
她向來承認,不管看多少次,齊珩這張臉都能精準戳中她的喜好。
“忙完了?”她輕聲問。
“嗯。”齊珩淡淡應了一聲。
今日處理完政務,他還有些要緊事想跟齊芙說。
往常他很少跟齊芙提齊家風光背後的危機,也不曾說過世家之間的齷齪陰私。
他一直悉心護著她,想留住她那份溫柔純善的天真。
可世道早就變了,如今的世家子弟,大多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有些人的手段髒得不堪入目。
那些預警的夢裡,他就是因為一心想護著齊芙,什麼都不肯說,才讓她後來吃了大虧。
從前他以為自己能護她一輩子,可做了那些夢之後,他忽然沒那麼篤定了。
所以他決定,慢慢把這些事都講給她聽。
他希望真有那麼一天,就算自己不在她身邊,他的阿芙也能好好護住自己。
齊珩本想把書放到一邊,目光卻無意間掃過書頁上的字跡。
他頓了頓,隨手翻了幾頁。
書里寫的是北地的山川風物與民間傳說,記載得頗為詳盡,文筆也清雋雅緻。
可作者並非當世有名的遊歷大家,封面上連落款都沒有,瞧著像是個無名之輩寫的,連名字都不好意思署。
齊芙見他翻自己的書,便挨挨蹭蹭地湊過去,腦袋幾乎要靠到他胳膊上,帶著點分享的興緻說:
“這本是寫北地風光的,不是什麼名家手筆,算本閑書吧,我看著倒挺有意思的。”
齊珩當然看得出這是寫北地的,若不是如此,他方才也不會被吸引了注意。
歷來關於北地的遊記就少,一來北地苦寒,沒什麼值得遊歷的景緻。
二來沒什麼名家願意寫,市面上流傳的大多粗製濫造,書商無利可圖,也就很少售賣。
可這本寫得這般詳實,怎麼會連署名都沒有?
他記得齊家的藏書樓里,也沒有收錄過這本書。
聯想到近來沈硯的案子本就和北地的世族牽扯不清,連他和齊芙遇刺的事,說不定也與此有關。
齊珩的眉頭微微蹙起,齊芙怎麼會突然有這麼一本寫北地的遊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