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畢竟夢裡欺負人的是我
話音壓得輕,卻全部落進了齊芙耳中。
她本對這位丞相存著幾分敬而遠之的客氣,聞言不由得抬眼瞪了他一下。
紀清祈瞧著反倒笑開了,抬手便想像齊珩那般揉一揉她的發頂。
齊芙下意識往後偏頭避開,神色肅了幾分:“丞相自重。”
紀清祈挑眉:“怎麼?怕我摸了你的頭長不高?”
見她不答,他又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戲謔:“還是說,只肯讓你兄長碰?”
齊芙耳尖微熱,別過臉去:“丞相慎言,莫要開這種玩笑。”
看著眼前人不諳世事,卻偏要撐出一副沉穩的模樣,紀清祈低笑一聲,意有所指地嘆道:“果然還是個孩子。”
一頓飯畢,紀清祈絲毫沒有告辭的意思,反倒提出要逛一逛侯府的園林。
齊珩猜不透他的用意,想著左右無事,便陪他一同漫步園中,齊芙跟在齊珩身側,一路走一路出神。
直到紀清祈忽然提起她的差事,齊芙才回過神。
“當初池羨舉薦芙姑娘做起居郎,本是想賣你一個人情。可陛下性子驕縱,她在宮中當差,難免受些委屈。”
紀清祈看著齊珩道,“我常入後宮督陛下課業,比你方便些。不若往後讓她隨我同行,我在宮中理政時,陛下在旁習學,她就在側當差,也能少些磋磨。”
齊珩沉吟片刻,覺得這話倒也在理。
他如今任御史大夫,上官檀見了他本就心存忌憚,背地裡怨恨不少。
紀清祈與皇帝有師徒情分,有他照拂,上官檀總不好再明目張胆地刁難。
因此略一思忖,便應了下來。
好不容易等紀清祈告辭離去,沒了外人,齊芙才鬆了口氣,湊到齊珩身邊:“其實不必如此麻煩的,我自己能應付得來。”
若事事都仰仗兄長庇護,和上輩子又有什麼區別?
上一次他離京不過數日,自己便被人設計丟到池羨床上,最後落得那般下場。
她總不能一輩子躲在齊珩身後。
“我知道你能應付。”齊珩點頭,語氣平靜。
“那為何還要答應紀丞相?”齊芙不解。
齊珩沒有立刻答,目光落在廊下的魚池裡。
他抬手撒下一把魚食,水面頓時漾開漣漪,錦鯉爭相游來擠作一團。
“紀清祈今日太過殷勤了。”
從前他提起要接這個旁支妹妹回府時,紀清祈反應平平,既沒跟著外人說閑話,也沒半分照拂的意思。
今天卻主動提出要照拂她,事出反常,必有蹊蹺。
齊芙倒沒覺出異樣,在她看來,紀清祈對誰都是一副溫和模樣。
聽齊珩這麼說,反倒勾起了好奇心:“他哪裡不對勁了?”
齊珩在廊下的長凳上坐下,招手讓她坐到身邊。
他自然地執起她的手,掌心帶著暖意,將她被風吹得發涼的指尖裹在其中。
穿到這個世界以後,齊芙總做些亂七八糟的夢,夢裡全是看不清臉的男人,糾纏、欺辱、作踐。
日子久了,她便下意識抵觸旁人的觸碰,見了上官檀更是會本能地渾身發抖。
可齊珩的觸碰,從來不會讓她覺得反感噁心。
她只顧著好奇齊珩要說的話,甚至往前湊了湊,眼睛亮晶晶的。
“芙兒,我做了一個夢。”齊珩收緊掌心。
夢?
齊芙心中一跳。
按她前世看小說的經驗,無緣無故提做夢,不是預言夢,就是借著做夢的由頭說重生的事,跟“我有一個朋友”的開場白是一個道理。
難道……齊珩也重生了?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齊珩,等著他的下文。
齊珩沒讓她等太久,第一句話就夠她心跳加速。
“我夢見了以後的事。”齊珩神色平淡。
齊芙只覺得自己猜中了大半。
可他下一句話卻讓她徹底愣住。
“芙兒,你對我,是否存了什麼逾矩的心思?”
方才的期待瞬間僵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滿心驚愕。
她怔怔看著齊珩,想不通他怎會問出這樣的話。
這根本不像是齊珩會說出口的話。
“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的手還被握在他掌心,此刻驚得猛地往回抽,耳根都燒了起來。
齊珩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早有思量,面上卻裝作渾然不覺,只淡淡道:“我夢見往後,你會對我做些不妥當的事。”
齊芙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不妥當的事?她最敬重的就是兄長,怎麼可能害他?
不妥……等等,難道是那種事?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
齊珩生得清雋端方,是全書公認的白月光人物。
難不成他夢見的,是自己對他行止不端?
這也太荒唐了。
她明明沒動過半點歪心思,這輩子更是恪守本分,怎麼會入了他的夢?
想來不過是個荒誕的夢罷了,重生哪是那麼容易的事。
“我……我才沒有那個膽子。”齊芙滿臉通紅,磕磕巴巴地憋出一句。
“傻丫頭,我自然信你不會。”
齊珩笑了笑,抬手輕輕順著她的髮絲。白皙的指尖穿過烏黑的長發,光影交錯間,竟與夢中反覆出現的畫面隱隱重合。
我當然知道你做不出這種事。
齊珩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畢竟夢裡,欺負人的是我。
你靠在我懷裡,哭得厲害,抖得也厲害。
他本也無意說這些,不過是見齊芙揪著紀清祈的事不放,索性拋出個更擾人的由頭,轉移她的心思。
便是說這般曖昧的夢境,他也依舊神色從容,反倒故意將自己放在被動的位置,逗得她手足無措。
齊芙哪裡知道他的心思,還真信了,滿腦子都是“哥哥夢見我對他耍流氓”,又羞又亂。
隔了好一會兒,才小聲提議:“要不……往後私底下,我們還是按著規矩來吧?”
私下裡兩人相處素來隨意,那些長幼尊卑的規矩,倒從沒認真守過。
齊珩聞言,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意漫過眉眼,像冰雪消融,春風拂枝,一瞬間的霽月風光,看得齊芙都失了神。
末了他只道:“罷了,玩笑話而已,不必當真。”
齊芙壓下心頭紛亂的思緒,靜靜陪在他身邊。
“我總在想,你太容易被人惦記上了。”
齊珩忽然輕嘆一聲,“你是我齊家的姑娘。”
齊芙沒懂他為何忽然說這個。
被人惦記?她一個籍籍無名的炮灰哪有這種福氣?
可心裡雖這麼想,對著兄長,她還是認真應道:“我永遠都是齊家人。”
“嗯。”
齊珩的指尖從她發間滑過,輕輕擦過她的後頸。
片刻后收回手,語氣溫和:“出來許久了,回去歇息吧,我再坐會兒。”
齊芙一步三回頭地回了院子。
廊下只剩齊珩一人。
青年斂去溫和,恢復了平素的清冷,靜靜望著池面起伏的波紋。
那不是夢,是他窺見的未來。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有這般異狀,算不得什麼異能,只是偶爾會夢見未來的片段,次數寥寥。
第一次,他夢見會有異世而來的靈魂降落在這個旁支女孩身上。
那時他只覺得新奇,便做主將她接回了府。
時至今日,他從未後悔這個決定,反倒滿心慶幸。
第二次,他夢見了齊芙的結局。
她會死。
那時他不在京都,查不出是誰設的局,只看見一杯毒酒,終結了她的性命。
所以即便明知紀清祈來意不善,他也應下了那番提議。
他要護好齊芙,也要借著這層往來,看清對方的心思。
那些藏在暗處的惡意,他要一個個揪出來。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給任何人傷害她的機會。
想起方才紀清祈那點昭然若揭的心思,齊珩眸色微沉,唇邊掠過一抹淡笑。
名分、規矩、身份,從來都困不住有心人。
若真的覬覦,縱是有千重規矩,也總會想方設法地鑽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