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是離別的告白
花粥仰頭望著超大海報看了很久。女性沉靜端莊,像一朵綻放的百合,她端坐在蓓森朵芙鋼琴前,彷彿一副古典仕女畫。琴鍵上微微舒展的那雙蒼白纖細的手,是世界級名貴的寶物。
女鋼琴家樊朵女士世界巡遊最終站,狂熱者簇擁,一票難求,只為一睹芳容。想也是,她是英女王殿前獻技的,世界級鋼琴家,不但普通粉絲趨之若鶩,就連富豪名流都以參加她的音樂會為格調。如果不是有內部人士,花粥也很難擠進來。
過去她和妹妹也學過鋼琴,但在花家賣掉家裡那台昂貴的三角琴之後,她就再沒有摸過這些黑白的鍵盤。這樣想來,如果她繼續深造,說不定也能小有名氣,藝術的天賦是可以遺傳的。
門口出現一陣騷動,比明星還要閃耀的樊女士在保安的層層保護下,沿著紅地毯款款走來。即使上了歲數,她依舊風采耀人,光華無度,歲月在眼角的流逝反而更顯出她高貴的氣焰,彷彿是一位女王,艷壓當下所有女星。
花粥只看了一眼,立刻路人轉粉。
一群小女生尖叫著從她面前跑過追星而去,花粥重心不穩後退一步,背後立刻有一雙手將她托住。
「小心,美女。」
男人體魄魁梧,像一堵牆輕易將她從狂亂的人群中隔開,他向來是可靠的隊友和幫手。此刻,他正虛環著她的腰,將她置於胸前最安全的位置。
花粥抬頭,對上那雙總是笑盈盈,天塌下來都不會變色的眼睛,說道:「CQ,謝謝。」
被他輕輕一拉,花粥便像是盛開的百合,輕盈地旋轉了一周,立於他的面前。一身藍色魚尾禮服,配上閃光的花朵形首飾,襯得花粥明艷動人。
「我的榮幸。」他含笑,大廳中水晶掛燈的晶透都比不上眼前佳人的笑焉的靈動。
女的高挑,男的挺拔,正相挽著相視而笑,無論是誰看到都會由衷讚歎一對璧人。
不知是哪個台的娛記,發現了眾粉絲中鶴立雞群的兩人,拍下了他們相互凝視微笑的一刻。
音樂廳里人越來越多,處處可見衣著光鮮的紳士名媛。樊朵長年在在國外發展,獲得國際多項殊榮,粉絲群從不懂樂理的青少年到德高望重的音樂家,還有不少是剛下飛機趕來的國際名流。
花粥有些明白,那個A大的創業外賣又長年練琴的青年,為何非得獲得她的簽名。能拿到樊朵的簽名,這實在太酷了。
「要去後台嗎?」楚擎問她。
花粥搖頭,她還沒做好準備。
「等公演結束后也不遲。」
楚擎不再說話,事實上花粥也不明白,為何他直到現在還能保持鎮定自若。
當她說起要去見樊朵的時候,這個明明知道一切卻諱莫如深的男人,完全沒有被揭穿的尷尬。就算後來被她忍不住捅破,他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兩人相處了那麼久,這麼重要的事若不是被她知道了,楚擎是打算一直瞞著帶到棺材里?這不禁讓花粥感覺,其實楚擎並不像外表那麼開朗。
相比之下,潘凱臣就表裡如一多了。她低頭看了下時間,竟然有些等不及要與他相見。不知道如果把今天的事告訴他,會是一個怎樣的表情。
最靠近舞台的內場最邊上的位置向來是留給家屬和特別來賓的。樊朵的演出每次都留出同樣的位置,可多半是空置到最後。
台上的女性沉靜在自己的音樂世界里,她可以完全忘記塵世的煩惱與糾結,忘記愛和憂傷,忘記楚家那些不肯原諒她的人。因此當她的餘光掃到從不與自己說話的繼子竟然出席了她最後一次公演時,她手下微不可查的一頓。
樊朵的琴音突發生變化,坐得近的觀眾當她是演奏到情深處,屏息凝視。
楚擎不屑地扯
了扯嘴角,他低頭看向身邊的女伴,已換上另外一副表情。
「怎麼了?」
「我有些緊張。」花粥小聲說。
「該緊張的不是你。」楚擎的大掌附上花粥冰涼的手,給予安慰。
公演結束,長達一刻鐘的謝幕,樊朵結束了她作為公眾音樂家的生涯,宣布落地歸根,回國進行鋼琴教學工作。在場所有人嘩然。
花粥就像普通觀眾那樣起身,熱烈鼓掌,彷彿站在台上的那個人是她的偶像。
公演結束以後有個小型的私人派對,楚擎堂而皇之地帶著花粥前往。邀請的對象均為互相認識的業內好友,因為是第一次出現,兩人很快就被圍觀。誰都不認識這兩位不請自來的青年男女。
「楚擎,這邊這邊。」樊朵的經紀人趕緊將兩人拉到角落。
「怎麼,不歡迎我?」他挑眉笑道。
經紀人顧小姐自從樊朵出道就跟著她了,現在已經成了一把年紀的顧大姐。樊朵身世從來都是秘密。就算她現在退下來,健康高尚的形象依舊可以讓她順風順水。因此,剛才樊朵特地囑咐她要看好這個繼子。可不要讓好事被這個好幾年沒有聯繫,突然冒出來的男人給破壞了。
「她不是這個意思。小顧,你去其他地方幫忙吧」樊朵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三人邊上,她已換了一套青色紗裙,起來年輕又優雅。
屏退經濟人後,樊朵有些激動地拉起了楚擎的手。
「你能來太好了,擎兒。」
「擎兒……噗。」
花粥很不面子地笑場,楚擎懶洋洋地橫她一眼。
這時樊朵才注意到楚擎身邊這位美麗佳人,楚擎身邊很少有固定的女伴,能帶來見她的更是從來沒有。難道她是……
楚擎將花粥推到樊朵面前。
「你可以說了。」
花粥大方得體地微微一笑,開口說道:
「樊女士,我們的個人工作室想請您為一位大學生簽字,他說只要你給他鼓勵就有信心開創自己的事業。順便說下,他也是學琴的,從小特別崇拜您,現在正準備為自己的外賣網站創業。」
說完花粥自己也覺得很唐突,從沒想過與樊朵的開場白是這樣,也許應該先自我介紹才對。
樊朵疑惑的目光落在花粥身上,說實話她根本沒聽清花粥說了什麼,只是覺得眼前這個姑娘怎麼看都覺得熟悉,突然她眼皮一跳,整個人都怔住了。
「你是……」
「對,她是你的親生女兒。」
楚擎雙臂環胸,依舊是一副輕鬆自在的摸樣,完全不管自己拋出的重磅炸彈,足以將樊朵退休生活炸出一個隕石坑。他冷冷地勾著嘴角,心中一陣舒坦。
這一刻他等待了多年,雖現在的版本已經與之前計劃的千差萬別。但平地一聲雷的爆料權利,請一定要交給他。
當時,他就是這麼和花粥約定。
或許是繼承了較多的父親一方的遺傳,再加上從小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家庭中,外貌氣質個性幾乎沒有相似之處。就算樊朵和花粥並排站在一起,也不會有人發現她們的確是一對親生母女。
這個秘密自從被發現,他就默默地守了快十年。因此當花粥說想和樊朵見面,請他安排時,楚擎表面上四平八穩,其實內心震驚不已,他不動聲色地琢磨花粥的表情,想看出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花粥繼續說道:「喬麗斯找的下一個客戶想要她的簽名,才肯開始工作。」
「有這麼奇葩?」他不經意地追問。
「是啊,人家原本是鋼琴少年,專業做了外賣網站,還是喜歡樊朵喜歡的不得了。」
楚擎依舊笑笑,彷彿她說的只是某個明星關緊要的八卦。
「不過,我也的確想見她一面,畢竟是你的繼母,我的親媽。」
他笑得更大聲了,大掌遮住了眼睛,彷彿笑得眼淚也出來,甚至還嗆到自己咳嗽了兩聲才停下來。
「你是從哪裡聽來的,Zoe?」
「不久之前遇到了學生時代的恩師,不但借給我了一筆錢還轉告了我生母的事。」花粥聳了聳肩,把楚擎微妙的表情看在眼裡,「CQ你說怪不怪,原來我們竟然還能算兄妹。」
好一個兄妹,楚擎不自然地別過臉看向窗外,此刻他內心既不是被揭穿的窘迫,也沒有隱瞞的負疚,只是覺得這種親密的稱呼反而讓自己離她更遠。
他設想過很多種花粥知道真相后的反應。但那麼平靜而淡然的接受倒是從沒想到。花粥的確變了,在潘凱臣的影響下,她變得更穩重也更積極。在彼時人生的重大打擊,現在也只是一樁笑談。既然如此,她對他又是怎麼想的呢?
「Zoe,你要明白,當初沒有告訴你是因為……」
花粥舉起手,作了暫停的動作。
「我不想聽,CQ啊,你就幫我安排好見面的事就行了。」
「好吧,我去安排。不過我有個條件……」他收斂起所有笑容,心裏盤算著如果提出讓花粥與潘凱臣分手的條件,會是一個怎麼樣的局面。
最終,他依舊無法說出口,只提出了那個玩笑似的條件:務必要讓我來爆料。
「她就是你的親生女兒。」
雖說只是一句無憑無據的話,但足以讓樊朵是去所有血色,她長年彈奏鋼琴纖細而修長的十指微微發顫,她想上前一步確認。就在這時,有人在叫她了。
「樊女士,您在這裏!」《人物周刊》的莫林興奮地朝三人走來,身邊跟著顧經紀人。看得出顧經濟人幾次想讓這位記者調轉方向,可樊朵對莫林來說就像是一塊磁石。
顧經紀人見大勢已去,只能在莫林背後不停地向三人打眼色,眼睛眨地都快要脫窗了。
「這幾位是?」莫林對樊朵身邊的人都很感興趣,不但因為今天她有幸拿到了樊朵的專訪,而且她還真的是樊朵的粉絲之一。
顧經紀人趕快站出來,「樊女士希望專訪里只關注她的專業領域。」
莫林聽出了言中之意,有些不悅。
「顧老師,請你不要當我是娛記,我們周刊的記者都很有職業素養,懂分寸的。」
「自然自然。」顧經紀人趕緊賠笑臉,「就是拜讀了您的多個個人專訪才請你來寫下我們樊朵。印象最深可的還是您近期關於寰宇二公子,潘凱臣的文采。」
花粥不禁呵了一聲,她也看過這篇專訪。
能將沒什麼興趣愛好,為人低調又寡言,有時候嚴厲到沒有朋友的潘先生描繪成受廣大青年女性喜愛,偉大到令地球為之轉動,酷炫到一出現會驚艷四方,感情空窗沒有女朋友沒有男朋友,隨時等待著拐角遇到愛的鑽石王老五。莫大記者這功底,不去做娛記真是娛樂圈的損失。整片文章通讀下來,就差沒有直接把潘凱臣這三個字寫成霸道總裁。
之前,花粥有好奇過,為什麼潘凱臣會接受這樣的專訪,結果潘先生只是淡淡地說了句,當時她通過Wong找到我只是為了寰宇大陸分部的新聞介紹,而且我只和她談了2分鐘。
能把2分鐘談話擴展成整個版面,這莫林的擴句能力不錯,還自帶聯想功能。要是她給樊朵寫專訪,定是白蓮花開得撲鼻香。
「潘先生一直對我的這篇專訪讚不絕口,還邀請我有機會去新加坡寰宇總部看看。」莫林還在追憶她的成功之作,雖然這個評價是總以各種方式,想把自己老闆嫁出去的王小姐轉述的。
樊朵無心聽她侃侃而談。關於自己的出身和婚姻,是好不容易隱瞞下來的。那些無孔不入的娛記,她成功躲了他們20多年。如果今天被人知道自己16歲就生下一個女兒還拋棄了她,自己苦心經營的社會形象將毀於一旦。
樊朵的眼神轉為哀求,她知道楚擎向來與自己不對盤,只能將這種懇求轉移到花粥身上。
花粥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楚擎玩味地瞧著這個拋棄自己女兒又禍害他人婚姻的「高尚」女人,眼中掠過輕蔑。
「莫大記者,我們一起過去,樊老師在致辭時您能拍到好照片。」顧經紀人見狀趕緊把莫林往外帶,樊朵也跟了上去。
「花小姐的訴求你也聽到了,等下有空幫我們一下吧。」楚擎在她身後說道。
樊朵背影僵了僵。
「是,一定。」
她必須離開了,但還不住地回頭,像是在確定花粥的確沒有聲張的意圖。
「是不是有點失望?」楚擎的身軀擋住了那個女人傷人的目光。
花粥無所謂地笑笑,搖了搖頭。當初被丟下時,她就再沒有期待。只是可惜了花家的媽媽,至死都因為沒有將心愛的養女還給生母而感到懊悔。
這種無所謂的表態,讓楚擎心中升起一陣奇妙的辛酸。他皺了皺眉,想甩掉那種感同身受的被遺棄感,卻因為花粥臉上淡然的笑而突感心痛不已。
楚擎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看上去和平日里一樣正常。
「有時,我覺得你還真沒什麼事會上心。」
「CQ你知道我的情況,一輩子的確碰到的儘是些糟糕的事,如果事事在意,事事擔心,還記在心裏耿耿於懷,早得癌掛了。」
說完,她再次看了眼時間。即使對自己的曲折人生可以一笑了之,但她還是有在意的不得了的事。
「從剛才就在看時間,你是急著回去?我可以送你。」
「我自己坐車回去就好。」
「有一個讓地球為之轉動的男朋友看來並不是好事。」
花粥知道,楚擎在揶揄她了。
「嗨,男人那麼小氣可不是件好事。」楚擎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轉移她的話題,「如果是我的話,會希望自己的女朋友廣交朋友。你看我對你每一個朋友都很好,因為愛屋及烏。如果他不喜歡你的朋友,那就融入不了你的朋友圈。這樣對誰都沒好處」
「謝謝你的好心提醒。」這也是花粥自己所擔心的事。
可,好心,他的身體里並沒有這樣的器官。
楚擎擅長蠱惑人心,他穩重又隨和,人脈廣喜歡幫助人,這很容易讓人產生非常可靠的感覺,他便是利用這點,潛移默化的融入花粥的生活。原本的計劃便是這樣,只是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忘記了最初的目的。
「Zoe,你有沒有考慮過……」他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望著矮他一個頭的花粥,「如果我早些把知道的都告訴你,或許……」
一聲巨響掩蓋了楚擎的聲音,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花粥就感覺一股強大的力量朝她迎面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原本在吧台上方的玻璃杯,可此它們以化身為千萬片碎片,鋪天蓋地。
她在倒下去前,餘光看到四周的人像是布娃娃那樣被掀翻在地,而自己被人牢牢護在胸口,以至於用滑稽的姿勢跌倒也沒有很疼。
好像是一秒鐘,又好像過了幾天那麼漫長。花粥暈眩中,吃力地坐起來,發現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地上到處是破碎的玻璃和蠕動中的人,廚房火光四起,派對現場像被狂風卷過,破爛不堪。
「楚勤,喂,楚擎!」花粥推了推身邊的男人,發現她根本聽不見自己說話的聲音。耳朵里一直嗡嗡地厲害,腦袋漲得發痛。
楚擎的黑色西裝上綴滿了玻璃屑,而那個男人始終緊閉雙眼,伸向她的雙手依舊保持著剛才保護她的姿態。
樊朵也緩緩爬過來,她看上去糟糕透了。原本盤起的長發,雜亂地垂在胸前,禮服的下擺烏黑像是剛被火烤過。樊朵愣愣地瞧著花粥,眼神發直。
順著樊朵的視線,花粥低下頭,她發現剛才還在推著楚擎的雙手,已沾滿鮮紅。
花佑玲放學回家打開門,廚房傳來規律的剁菜聲。她姐不會燒菜,廚房基本是用來熱微波食品和泡麵的,因此能製造出這種溫馨家庭氣氛,只有一個人。
「凱臣哥,我回來了」
「嗯,你回來了。」剁菜聲並未停下。
花佑玲已經習慣時不時看到潘先生面無表情地在她家下廚,不像之前那麼怕他。畢竟是以後要成為一家人的,而且凱臣哥除了冷一點酷一點不太搭理人之外,基本還是個很好相處的姐夫。
只是今天他看上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那張千年不變的撲克牌臉,竟然勾著嘴角,連處理豬蹄時的眸光都帶著暖意。
嘭的一聲,豬蹄被切開兩瓣。花佑玲靈光一現,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啊!我晚上約了人吃飯,差點忘了。」她剛想轉身走,潘凱臣就叫住了她。
他擦著手,從廚房出來,去冰箱取食材,胸前圍著輕鬆熊的圍兜,顯得可愛又親切。
可愛……好吧,用這個詞來形容冰山一樣的潘先生的確有欠妥當。
「佑玲,你留下吃飯。」儼然已是一家之主的架勢。
「我,我不想做電燈泡啦。」
潘凱臣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麼相親相愛的兩姐妹會曾經鬧得那麼不可開交,妹妹花佑玲的心思恐怕是比姐姐要細膩的多。
「那就做蠟燭吧。」他說,嘴邊已然帶笑,「等下有重要的事要說。」
燭光晚餐的蠟燭,總比在耀眼又比礙事的燈泡好,凱臣哥是讓她自動開啟隱身模式嗎?
至於重要的事,她秒懂!
今天果然是凱臣哥和家姐重要的日子!花佑玲內心歡呼的了一下,跑去翻家裡的DV,重要的時刻她當然要為姐姐記錄下來,這一天終於要來臨了。
花佑玲想起之前兩人的談話。當時潘凱臣見她遲遲未和家姐講和,同一屋檐下能不見就不見,就找機會問她。
「佑玲,你準備何時向你姐姐坦白?」
「凱臣哥呢,你會不會向家姐求婚?」
沒想到反被人反問,潘凱臣有趣地看了眼小妹。
「等她準備好嫁給我的時候,自然會。」
所以,只要家姐還沒做好準備,凱臣哥就一直等么?比一時衝動當眾下跪求婚什麼的要浪漫的多。花佑玲這年紀也沒少看霸道總裁的言情小說,她總覺得潘凱臣和裏面描繪的男主角不太一樣。
潘凱臣又問她,是不是想去新加坡大學讀書,他可以推薦。
一想到不用高考就能進名校,花佑玲幾乎是要跳起來答應了,但是她又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還是不要了。」
「為什麼?」
「家姐一定不會離開這裏,所以我也不要。凱臣哥,對不起。」
或許是遭受變故之人,很怕生活再次改變。對於現在的花粥和花佑玲來說,安逸而平靜的生活是多來之不易。
這一點,他願意成全和尊重。是他的疏忽,才讓花粥沉淪在苦難中,沒有資格要求更多。如果當時有他在,花粥不用一人扛下花家所有的債務和負擔,她的性子也不會改變。
「我很抱歉,沒有在當時幫到你們,佑玲。我都不知道小花這幾年是如何生活的,一點都不知道。」
「但是家姐過去的樣子,只有我和凱臣哥知道,其實我還挺滿足的。」花佑玲笑笑,露出對姐姐的崇拜。
潘凱臣也淡淡地笑了,似乎也在回憶起花粥少女時代的光輝。因為低著頭花佑玲並沒有看到,那個總是不苟一笑,不怒而威的潘先生,此刻有多溫柔。
花佑玲終於找到了在校園祭上用過的DV,她一抬頭正好看到了電視屏幕。
「啊,是家姐。她在哪兒幹什麼?」
電視上正在播放今日新聞片段,是女鋼琴家樊朵當日下午的告別演出。鏡頭掃過第一排內場觀眾,除了各路名家,還有花粥和楚擎。此刻花粥正小聲和楚擎說話,隨後楚擎握住了她的手。
雖只是匆匆一瞥,但那相握的雙手,花佑玲和潘凱臣都看到了。因為穿著潘凱臣送的藍色禮服和花型首飾的她實在太扎眼!
潘凱臣摸出手機打給花粥。
「什麼時候回來。」
花粥這時剛到樊朵的派對,預計還要那麼會兒,她回答說:「喬那裡的事有些複雜,可能要晚點。」
潘凱臣挑眉,電視上又重新播放一遍的畫面。這次看得更清楚了,甚至能看到她耳垂上那對名貴耳釘和胸口花型鑽石項鏈的閃光。
「好,等你。」他微皺著眉,掛了電話。
花佑玲緊張地盯著他。出現在銀幕上的家姐從頭到腳一套裝扮都是由凱臣置辦,可家姐卻在別的男人身邊笑得像朵花,還拉拉小手什麼的。要是凱臣哥當場摔電話電話走人也能理解,可他偏偏放下手機后,拿著從冰箱里的食材繼續回廚房做飯。
難道不需要家姐解釋一下嗎?
「凱臣哥!」
潘凱臣旋過身,挑眉等她繼續說下去。
「呃,那個,凱臣哥,你等下準備做什麼菜。」糟,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男人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素材,隨口說道:
「翡翠西蘭花。」
全都是綠的!
眼看要播新聞詳細內容,花佑玲幾乎是撲到沙發上抓起遙控器換台的,重心不穩又從上面滾了下來,窩在手裡遙控器也應聲掉進沙發底下。她回頭一看,台是換了,這次是娛樂台的爆料行不行節目。
沒天理,這種八卦節目竟然也在播樊朵獨奏會的盛況,還比新聞台帶勁許多。主持人邀請來樊朵黑粉會會長,把樊朵生平挖出來講。之前大家都知道樊朵的先生是二婚還帶著一子,只是不知她用了什麼手段,一家人從未在公眾面前曝光。
黑粉會會長指著屏幕說:「就是他,這就是樊朵的繼子。」
楚擎俊朗的特寫被放了多次,順帶便連他身邊的巧笑嫣然的花粥也露了臉。主持人和嘉賓開始猜測他身邊這位舉止親密的女伴是哪個地方的三線小明星,並從女伴一娉一笑中斷定,她一定是倒貼的。
花佑玲終於從沙發底下撈出了遙控器,都不敢回頭看潘凱臣表情了。作為專業坑姐18年的資深人士,她第一次感到真心對不起家姐,手上的遙控器
簡直是把鏟子,幾乎要把花粥往深坑裡埋。
是換台呢,還是不換台呢。
「千萬不要換台,驚喜總在廣告后……等一下!」
娛樂台主持人說到一半突然低頭,似乎從麥里傳來更勁爆的消息。
「各位,剛得到的消息,樊朵女士舉辦的小型派對突發瓦斯爆炸,現場人員死傷4人,輕傷數十人。現在播出線人傳來的手機視頻。」
手機投拍的畫面明顯來自於某位服務生,樊朵、楚擎及花粥三人依稀可辨。突然一聲巨響,畫面抖動不已,手機掉落在地,橫過來的屏幕里可以看到現場一片狼藉,到處有伏在地上動彈不了的人,花粥那一抹亮眼的藍色禮服依舊顯眼。
花佑玲驚呆了。身邊一道人影已快她一步,走到門邊。似乎是突然想起了還有她這麼一個妹妹在,潘凱臣一遍打著電話,一遍表情凝重地和花佑玲說:
「我現在就去找她,你放心,她並不在重傷名單上,只是擦傷被送去醫院了。」
花佑玲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拜託,知道姐姐無礙,打電話的時候表情不要那麼嚴肅好不好!
在王秘書眼中,老闆潘凱臣因為生活循規蹈矩,又沒什麼不良嗜好,是一個360度無死角的良好公民。因此當她從來沒想過,此時正在高架飆車上演現實版速度與激|情的老闆會不會無暇接她電話。
「欸,蘭你很討厭誒,萬一老闆在辦正事呢。」王秘書握著電話很不情願,一個個戳著號碼。
丟輛車才多大的事呀,哪能和老闆今天要做的事相比。
為了今天,上上下下加了整整一個星期的班,硬是把一個月的工作量提前到今天上午完成。下周潘先生去董事會彙報,定叫那些迂腐的老先生大驚失色。
其實一開始
潘凱臣就瞄準了大陸市場,大陸的寰宇分支不但落地很快,還不斷發展,雖現在還沒有明顯的盈利,但趨勢線已經出現。這次潘凱臣的決定便是捨棄新加坡總部的股權,成立獨立門戶。
不可否認,花粥不願去任何地方的意志,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了潘凱臣的決定。原本,他應該是不會那麼快做到這個程度。
愛江山更愛美人的君王很多。但像潘凱臣這樣把江山直接從海外搬回來豎在美人家門口的,應該不多。
所以,當今天一身輕鬆的潘先生對他們說,有事先走再聯繫的時候。王小姐偷笑,肯定是去花粥那兒了。她個人覺得就算拿這事兒去向花粥求婚都不為過。求婚時的誠意,才不是那麼小一顆鑽石能夠體現的。
電話過了很久才接通,久到令王小姐懷疑老闆根本是不想理她。
「老闆,我們準備下班了。」
「好。」潘凱臣的聲音冷靜而平淡。這種斷句方式,通常讓人無法繼續交談下去。
但長期潛伏在這座冰山身邊以套取八卦為樂子的王小姐,完全不在乎。
「老闆,花小姐有沒有很開心,你和她說了嗎?蘭你很討厭誒,」她揮手將企圖插話的蘭瑟禮趕走,「老闆繼續,你有沒有順便向花小姐求婚。」
「沒有。」聲音更冷了。
「怎麼會,花小姐不應該得知這個大好的消息后,跳進你的懷裡什麼都答應你了嗎?」
這下潘凱臣乾脆沉默不語。
在商界無往而不利的潘凱臣總在花小姐面前踢到鐵板。王小姐怎麼都覺得花小姐不像是那麼強硬的人,有時候甚至柔弱地像一支隨時可以捏斷的花。到底老闆是怎麼想的,拿出來點霸道總裁的氣勢來好嗎,怎麼說也是為了花粥的個人意願,而放棄了新加坡本家的股權,這樣一來不但影響潘家股價,往大的說還會影響下個月新加坡大選。潘凱臣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走了這破釜沉舟的一步棋。
「難道花小姐一點都不感動嗎?」
「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她。」
電話那頭的王小姐終於覺察出哪裡不對了。
「老闆,你在哪裡?等下,蘭,別打岔……」
蘭瑟禮拉出三張超速罰單指給她看,這些電子超速單都是在剛剛的一刻鐘內生成的。
「老闆,其實剛才警察聯繫蘭,說你的車被盜,正在追查。老闆,你的車真丟了?」
「我在車裡。」
「那警察怎麼會這樣。」
「因為……他攔下我,叫我下車的時候,我叫他滾。」
就算是神經大條的王秘書,也終於感覺到他們家現在的老闆心情是有多惡劣。而能輕易波動他們心如止水的老闆心境的,除了那個女人也別無他人。
看來,那三張罰單的確是本人所為,每張都超120碼,有什麼事,非要把車開成火箭彈。
「沒什麼事我先掛了。」
「不不不,老闆你不能掛,千萬不能掛,速度與激|情裏面的男主角的確很帥,但是他還是因為飆車遇車禍掛了!」
潘凱臣掐斷電話。要不是王秘書跟著他很久,真想一腳把她踢回新加坡。
不知哪裡泄露的消息,醫院已經被記者里三層外三層的圍了起來。潘凱臣冷著臉撥開人群。因為他一身蕭瑟又面容嚴肅,竟沒有一個記者趕擋他。
「啊,是你。」門口有人認出了潘凱臣。
醫生推了推眼鏡,將他阻擋在電梯口。哼,又是這個家暴男,還說他是單身狗。單身怎麼了,醫務工作者忙得沒朋友也一樣很驕傲好嗎?
「無關人員不得入內,你不能進去。」
「傷員在幾樓?」潘凱臣沉聲問。
「我,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潘凱臣冷冷一眼,立刻有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恐怖氣焰從他周身散發出來,先前膽敢阻攔他的保安,立刻惜命地退後一步。
早就聽說鋼琴家樊朵的支持者不但有粉絲會,還有黑社會,看來是真的。
「在5樓ICU。」
「多謝。」
望著那人如若無人地走過通道,走進電梯,保安師傅不禁有些猶豫。
「郭醫生,告訴他真的好嗎?萬一他告訴媒體怎麼辦?」
「我是看出了他眼中的真愛,因為真愛而不得不告訴他而已。」郭醫生,全然不顧自己顫抖的雙腿,堅定地點了點頭。
電梯門緩緩打開,急救過道上堆滿了痛苦呻|吟的傷者,他們穿著華服卻血肉模糊。根本不止4個人,電視上說的,只是為了掩蓋真實的傷亡情況。那他得到關於花粥的線報呢,是否還是準確的,是否還可以相信。
他發現自己又沒在呼吸了,心跳的很快,思路也混亂得一塌糊塗。不能細想,不能憑想象,當務之急是在這一群傷員里找到她,而不是站在走道上手足無措!
該死,在哪裡?花粥,你在哪裡?!
手機滴地發出聲響,讓他的神智重回,那是花粥的手機開機後傳回的報告,之前都是關機的。
潘凱臣連忙撥通了號碼,對方也很快接起來。
「小花,你在哪裡?」
「喂,我是楚擎,你有什麼事找她。」
手機里傳來男人的聲音,和他曾經故意示威時與那個人說的一字不差,語調亦一模一樣,潘凱臣皺了皺眉。
「她在哪裡?」
花粥把臉上的煙灰洗乾淨從病房的盥洗室出來。斷了根的高跟鞋提在手上,藍色禮服的裙擺破了個洞,花型耳釘少了一個,一副劫後餘生的凄慘摸樣。
和她的皮外傷相比,楚擎就更慘了。
「CQ,你覺得好些了么?」
「比某些把紅酒當血尖叫不已,還當場昏倒的人要好多了。」
楚擎大笑,習慣性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又因嘴角的傷口疼得嘶了下,隨手將身後的手機關機藏在枕頭下。
還能開玩笑,暫時是死不了。
「是,你最厲害,美劇里像你這種體魄的,腹部挨兩顆子彈都健步如飛,空手打下直升機。」花粥嘴上雖這樣說著,還是擔憂地將他看了個遍。腦震蕩加手臂骨裂,記憶中的楚擎從來沒有受過這麼重的傷。
其實,憑他的身手完全可以全身而退,若不是為了她……
這些年,楚擎像大樹那樣的庇佑,令花粥習慣了依賴,她從沒有想過,有一天保護她的代價會是這樣。當為她遮風擋雨的血肉之軀倒下去的時候,花粥腦中一片空白。
「怎麼了,亂說話受到良心得譴責了?」楚擎坐在床上調侃她,俊臉少失血色但依舊英氣十足,見花粥露出沮喪,他反而收斂了笑,認真說道,「很高興受傷的是我,否則現在我一定更難過。」
楚擎是如此真誠地仰望她,彷彿她是他的女神和全部的世界,這讓花粥心中直跳,內疚和慌張交織著,不知如何是好。明顯的動搖很快被楚擎發現,他眸色變深仍是一動不動地注視她,像是要看到她柔軟的內心深處。
叮的一聲,病床邊的內線響了,這讓花粥回過神來。
是樊朵經紀人的電話,此刻樊朵也正在醫院處理外傷,說是等下要過來看他們,讓他們事先將護士或是病房中其他人遣走。
花粥很明白樊朵的想法,奇怪的是並不介意。她低頭找了找隨身物品。
「CQ,你有沒有看到我的手機,剛才我好像聽到鈴聲了。」
「是幻聽吧,我沒有聽到。」
花粥絲毫也沒有懷疑。
「那好吧,把你的借我用下。」 天色已晚,說好要回家吃飯的,況且潘凱臣似乎
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和她說。
「在我的外衣口袋,你自己去拿。」
「哪裡?我怎麼找不到。」她小聲嘀咕,在楚擎掛著的西裝里到處翻著。
「在這裏,Zoe。」
男人低沉如醇酒般迷人的嗓音滑過耳膜,灼熱的氣息拂過她頸項。他都從來沒有靠她這麼近。花粥耳根一熱,立刻轉過面容,當目光迎上他幽深的黑眸時,僵滯了好幾秒。
他的長臂越過她的腰線,探向掛著的衣物。
過於接近的身體和不小心的碰擦讓花粥不太自在,她伸手輕推他,楚擎立刻露出痛苦地表情,似乎是觸碰到了他受傷的地方。花粥只得忍著,念著他是病人,是拯救自己的英雄,不再阻隔他的靠近。最後,當她發現自己已被楚擎鎖在他的胸膛和牆壁之間時,已為時已晚。
楚擎居高臨下,臉上是曾未有過的正經。
「Zoe,你說我如果早些告訴你,是不是我們的關係會完全不同?」
「你是說兄妹關係?」
楚擎似是輕嘆了一聲,從她背後拿出手機,在她眼前晃了下。花粥抬起臉,剛想要伸手拿過。突然近在咫尺的男人俯下身,眼看就要吻到她的雙唇。
「放開她!」一記暴喝與強而有力的直拳同時襲來。
花粥還沒搞清楚,就見楚擎已在潘凱臣的重拳下,應聲倒地,被後者用怒不可遏地瞪著。
「CQ!學長,你幹什麼!沒看到CQ受傷了嗎?」花粥急忙俯下身,查看楚擎的傷勢。傷口果然裂開了。
潘凱臣的目光急切地掃過她的周身,確定無恙,心中重石落地,皺著眉頭沉聲道。
「小花,我們離開這裏。」
花粥轉頭,潘凱臣正朝她伸出手,臉色嚴峻,這令他原本就不怒而威的姿態,更加冷靜淡漠。
她僵硬地撇過頭,低頭看著楚擎受傷的胳臂。
「學長,楚擎是因為我才受傷的。」
「這又如何,你知道他剛才……」要是晚來一步,就要被這男人得逞,給一拳算是客氣的。
楚擎將兩人間的微妙收入眼中,摸了摸險些被打歪的下巴。
「潘先生怕是誤會了,只是因為鎮定劑的關係,剛才有些頭暈沒站穩。Zoe,既然有人來接你,還是早些回家吧。」
「不要,我等下還有事。」花粥推了推潘凱臣,「學長,你先回去。」
潘凱臣黑眸中積蓄的怒氣,蓬勃而出,他深吸一口,像是要把肺都氣炸了。
「小花,你還不明白嗎?他從一開始就是在利用你。」
花粥是個很重感情的人,思維方式和潘凱臣完全不同。她善良,感性又衝動。在她的世界里,情感的滿足是第一位,其次才是利益。這一點,從她回報花家母女十年這件事上就能看得出。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善良的確是值得頌揚,也是他所喜歡的品格之一。如果這一點恰恰是非常被別有居心的人利用。
「從一開始這個人接近你,就是為了有一天可以拿你去要挾別人。你只不過是他復讎的一枚棋子。」
「學長你在說什麼?」
楚擎抹了把嘴角滲出的血,貼牆站起來。他超嚴肅的,沒有半點平日里的玩世不恭。
「Zoe你認為我是這樣的人嗎?」
「當然不是!」花粥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很好。你站在他的一邊。」潘凱臣自嘲道。胸口極悶,差點沒有吐口血出來。虧他還思量著要怎麼婉轉地告訴她,才能避免傷害。
「潘先生,我只是在Zoe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幫了她,這個時候你又在哪裡?不但是今天,十年前你又在哪裡。如今還要花粥選邊站,未必太難看了。」
花粥沒想到楚擎會突然反擊,趕緊拉了拉他的衣擺。楚擎一把將她的小手抓住,給了她一個眼神。那是一個安撫的眼神,彷彿不論遇到多大的困難,他都能撐起天空為她克服。一時間,花粥竟失神忘記了掙脫。
「我說了放開她!」潘凱臣的拳風襲來,不料楚擎像是早有防備同時伸出一掌,將他拳頭牢牢鎖住。
光憑力氣的話,潘凱臣處在弱勢。他的身材不及楚擎強壯,就像是敏捷優雅的獵豹和魁梧彪悍的黑熊相比。
直面襲擊被擋下,潘凱臣冷冷一笑,旋即扭轉身體蓄力向楚擎的腰際踢去。楚擎將花粥推到安全處,阻擋借力向後退一
步。
「身手不錯。」楚擎挑眉,笑笑。他歪了下脖子,肩膀肌肉噴張,手指發出咔噠噠地扳動聲,隨即向對手撲去,像是要把先前挨的那一拳要連本帶利討回去的。
似乎兩人早就有干一架的打算,只是礙於文明人的體面,從沒能夠在花粥面前大打出手。潘凱臣向來自傲的自制力,在楚擎的一再挑釁下淡然無存。兩人之間的那層薄薄的假惺惺終於被撕裂,靠著原始的本能為雌性爭鬥起來。
桌上物品被掀翻掉地,點滴架和醫療儀器橫七豎八地倒下,花粥尖叫著後退兩步,想要上前阻止又不曉得該拉住哪個。
因為骨裂綁著石膏的手臂活動不暢,楚擎的揮拳力量沒能直接將潘凱臣擊倒。當潘凱臣再次襲來時,他改變了戰略,旋身躲過,並以堅硬的手肘攻擊。
「學長,小心CQ!」
潘凱臣本是欣慰,但聽到聽完花粥的話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學長小心CQ的手,他骨裂了,不要傷他!」
只見石膏手肘迎面而來,那人是懷著兩敗俱傷的意念,潘凱臣嘖了一聲,及時收住出拳,但攻擊的趨勢令他整個人一歪,失去重心。他伸手一扯,兩個男人的一齊摔向門板。
嘭的一聲巨響,病房的門板毫無懸念地碎了。兩人雙雙跌出病房。潘凱臣倒地后原地一翻,已然可站起來再斗。楚擎就勢彎腰將他頂撞到走廊的牆面。
潘凱臣悶哼一聲,眼冒金星。開玩笑,還打過鎮定劑有些頭暈?這傢伙簡直強壯地像一頭犀牛!
如果說剛才破壞門板的那聲,是招呼各位病友快點出來看熱鬧的號角,那麼現在走廊里的精彩打鬥就足夠讓圍觀群眾大呼過癮。
相殺的兩人顏值頗高,衣著體面,勢均力敵。邊上的姑娘幾次想要拆開兩人,但都被其中一人巧妙推開。明顯是情敵相鬥分外出彩,姑娘麻煩你邊上讓一讓,你擋住圍觀群眾的觀影效果了。
花粥覺得自己一定在做夢。哪個女性沒夢到過兩個英俊帥氣的男人,當眾為自己決鬥。虛榮心的確膨脹起來了,但隨之而來的擔憂卻鋪天蓋地。
「住手,住手!你們兩個都給我住手!」她死死拉住潘凱臣的臂膀,感覺他襯衫下肌肉噴張。
觀眾不樂意了,開什麼玩笑,你嘴上說你們兩個都住手,卻只總拉住那一個人,還是非常能打的那個,算幾個意思。
潘凱臣因為花粥的牽制,攻勢不如先前凜冽。楚擎也不怕被人說勝之不武,趁此追擊,反正也是潘凱臣趁人之危在前,哪有斷了手的打起架來還與人不分伯仲。潘凱臣臂上掛著花粥勉強閃過楚擎的進攻,眼中鬥志更盛,很快調整姿態,攻其下盤。楚擎猝不及防,被撂倒在地。
互毆的兩人這才算是停歇,但目光對視中仍蹦擊出火花。四周圍觀的人大氣不敢出,生怕一個眨眼錯過楚擎絕地反彈的精彩場面。
花粥鬆了口氣,驚魂未定。她看看楚擎又看看一臉嚴肅毫無獲勝感的潘凱臣,覺得兩個人一定是錯亂了才會當眾打鬥。眼看著楚擎就要起身,花粥連忙說:
「學長,你先回去。」
「你說什麼?」彷彿當頭棒喝,他氣急轉過身一把抓住花粥的手腕。那裡有輕微擦傷,這讓花粥吃痛地皺起了臉。
正在這時,電梯門打開了,花粥恰好能看見,樊朵披著外套朝這邊走來。不知為何,她身邊還跟著時代周刊的記者莫林。沒錯,就是以娛記的手法寫過潘凱臣的專刊的那個!
不能讓潘凱臣留在這是非之地!電光火石間,花粥腦袋中冒出一個鮮明的念頭。
「學長,你快走啊。」
回應她的是手腕處更鮮明的疼痛,潘凱臣的力道更大了。
「你看,你又令Zoe難受了,潘先生,似乎你從來不知道怎麼樣疼女朋友。」楚擎利落從地上爬起,即使受了傷,挨了打仍一副沒事人樣,像是鋼鐵之軀,怎麼打都是在撓痒痒。
「再來啊!」楚擎鬥志昂揚。
「不要再打了!」
花粥猛地甩潘凱臣的束縛,以身體保護的姿態擋在楚擎之前,張開雙臂。
潘凱臣的眼眸一縮,收回釘在楚擎身上的目光,不發一言皺著眉頭,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西裝,呼地抖了下,披蓋在花粥的肩膀。
觸到衣服上未散去的暖意,她才發現自己多處受損的小禮服除了讓她有些冷之外,因為雙手張開的舉動也顯得稍稍有些暴露。花粥微微顫了下。
「學長,我不想吵架,你說過生氣的時候,不想吵架,不想說出傷人的話就分開冷靜下,我們現在都很生氣,所以你回去!」
「你有什麼可氣的?」潘凱臣直直地看著她,在旁人眼裡這嚴厲又清冷的目光,像是冰錐一樣,讓人不禁擔心那個不知死活的小女人。
「學長和楚擎一樣打算把我蒙在鼓裡,當我傻瓜不是么?」
潘凱臣微微變了臉色,偉大的潘先生怎麼可能查不出來花粥的生母。楚擎應該是打算拿花粥去要挾樊朵,令其身敗名裂,所以在時機成熟之前一直瞞著。可他不一樣,如果是愛她尋她的好母親,自然會在第一時間告訴她。偏偏那人是樊朵,他怎麼忍心讓花粥在失去一個母親之後再失去另外一個。在電視上看到她和楚擎兩人參加音樂會,潘凱臣心裏就很清楚,已是紙包不住火。
如果小花是因為這個原因怪他故意隱瞞,那他當之無愧。
花粥見他沒有動作,上前一把將人往安全樓梯拖。那個在楚擎疾風驟拳下不移半寸的男人,竟被她輕易拉動了。
「既然沒打算告訴我,就不要再插手我的家事,我會自己處理好。」她終於把潘凱臣成功拖拽到了安全樓梯,使勁全力推他進去。
潘凱臣站著未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直直地盯著她的發旋,即使不抬頭,花粥都知道他又在盯著她了,他的視線很有分量,彷彿千斤重。正想要解釋什麼,忽的,潘凱臣嘆了一聲。
「好,我走。」
抬頭時正撞見他離去的目光,那清冷的眼神,帶了點她無法明了的情緒,讓花粥在頃刻間有種傷害了他的感覺。
正想要追去,花粥卻被人從背後拉住。
是楚擎,除了骨裂腦震蕩外,他的臉上還掛了彩。他對她搖了搖頭。
「發生了什麼事,你們還好嗎?」莫林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她大呼小叫地向兩人衝來,發現了新大陸。
楚擎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將莫林的興趣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他用眼神示意花粥和樊朵趕快離開。
花粥心不在焉地跟著樊朵走進她的VIP病房,她現在一心想快點結束好回家去。潘凱臣離開時的樣子讓她覺得心中很難受。
「粥,你叫粥對吧,真是好名字。」樊朵關上門,此刻房間內只剩下她兩人了。想來,她當年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就把她丟在了福利院門口。
「你來見我,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是你的生母。我們不妨敞開心扉說話。」
花粥細細觀察這位和自己沒有半點相似的母親,沒有重逢的喜悅,沒有積蓄的埋怨,連淡淡的憂傷都沒有,彷彿在看陌生人。還不如她作為鋼琴家,自己來的崇拜。
一時間,花粥自己也不知道應該稱呼她什麼。
「我並不是來認親的。只是工作需要。」
不知為何,她看出眼前的女人明顯鬆了口氣。那和潘凱臣看到她無恙時鬆了口氣的表情,完全不同。
「好,好,你的要求我全都滿足,之後你可以和我的經紀人聯繫,要我做什麼儘管和她說,只要有檔期。還有擎兒,我知道他恨我,幫我勸勸他吧,看得出擎二聽你的。」說著,樊朵上前拉住了花粥的雙手,她有些急了,內心亂的很,明知道自己不該與花粥多說,但負疚感的煎熬讓她實在想說些什麼。
「當年我很害怕,我才16歲,還是音樂學院的學生,不但未婚生子還把小孩丟了。後來碰到了楚先生,他是個好人。我其實並不知道他已經結婚還有個8歲的兒子。他說可以養我讓我繼續深造條件,我真的覺得他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我真的愛他,後來他夫人病故,他就向我求婚,我想也沒想就答應。擎兒一直覺得是我害死了他的媽媽,並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身體就已經很糟了,我從沒見過她。我來找過你,粥,但是他們不肯把你還給我還搬了家。我傷心極了,只有彈琴能讓我快活。對不起,我實在是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擎兒,是我把一切都弄亂了。但是我真的喜歡彈琴,喜歡現在的一切,求你不要說出去。就算是為了媽媽,就算是女兒為了媽媽!」
樊朵越說越激動,抓著花粥手腕的力量逐漸加大,那裡有傷口,很疼,疼得花粥眼眶漲紅,幾乎要盈出淚來。她不得不將那人的手輕輕拂去。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只有一個母親。」花粥淡然地看著她,就在樊朵的焦慮轉為欣喜的時候,又補充道,「而她已經去世了。」
圍堵醫院的記者守到半夜都沒有什麼勁爆消息,漸漸散去。因此當花粥孤身從醫院出來的時候,並沒有誰留意到她。
這麼晚了,手機又不見,她有點後悔拒絕了楚擎和樊朵相送的好意。她跑著跑著,忽覺面上有水滴,是下雨了么?真是倒霉到家。
樊朵說16歲的時候糟糕透了。那麼自己呢,16歲的時候在做什麼?花粥想起來了,16歲的時候,她正在替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花家還債。那些埋藏在深處的黑記憶不斷湧現出來,媽媽和妹妹的冷淡,債主的威逼還有林老師鄙夷至死的眼神。
四周黑漆漆的,沒有月光,可花粥就那麼靈光一線,發現了停在門口的那輛黑得發亮的車。倒不是因為這車有多名貴,多氣派,只是她知道車的主人是誰。花粥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這才發現原來不是下雨,而是自己正迎風流淚。
那麼長那麼難熬的今天終於到了終點,停在不遠處的車,就像是在孤獨的海里唯一尋到得一方扁舟。
「學長,我以為你走了。」
拉開副駕駛門的時候,她突然控制不住眼淚,稀里嘩啦地哭了起來。過去再多的委屈再多的苦悶她都能一個人忍受,現在只想向他傾訴。
車內的人像是被嚇了一跳,趕緊找了紙巾遞給她。花粥這才發現,是蘭瑟禮坐在駕駛位,她臉上立刻浮現出顯而易見的失望。
「潘先生叫我等在這裏送你回家。花小姐,上車吧。」
「他人呢?」
「潘先生說,你有事忙讓他迴避。」
這已經算是客氣的說法了,花粥想起自己對潘凱臣的態度真是後悔不已。
「能不能把你的手機借給我,我想打電話給學長,我的手機掉了。」她坐進來,很急切地望著他。
蘭瑟看身披西裝外套,臉上淚痕未乾的她,表情頗為古怪。
「花小姐,看見車前面上那個凹槽嗎?應該是潘先生擦的,這裏還有三張超速罰單和一張闖燈罰單,你覺得潘先生是為了什麼事才這麼急,把車開得和生死時速一樣。」
花粥自責地低下頭。
蘭瑟禮倒也沒有多為難她,只是一時氣不過,蘭瑟禮這麼些年來一直追隨者潘凱臣,還把他當做自己的偶像,此刻心裏有一種好好的白菜被豬給拱了的遺憾。不過如同王秘書說的,正因為花粥的存在,潘先生才是現在的樣子。
他慢條斯理地掏出了手機給她:「打給他吧。」
花粥試了多次,對方一直轉到語音信箱,她不由有些慌了。
「蘭先生,你能找到他嗎?」
「抱歉,我只負責送你回家。」看她不死心又憂心忡忡地瞅著自己,蘭瑟禮責備之意漸退,「很多人要找他都沒找到,或許你應該明天試試。」
潘凱臣意欲放棄股權的消息不脛而走。得到消息的董事、潘家家長還有各路新加坡政界頓時炸開了鍋。他手上股權的去向會嚴重影響到新加坡股市和金融市場,可是沒人找得到他。
潘凱臣放出這個消息后就像是消失了一樣。不在公司,不在家,關了手機,不知去向。
按理說事情不會那麼順利,但潘家長子發現,潘凱臣早在幾年前就有了這個念頭,一步步埋下伏筆,現在只是水到渠成。
他人求之不得的金錢地位,潘先生卻處心積慮地想要丟棄。只是這些,花粥還不知道。潘先生為了她做到這個地步,她竟然什麼都不知道。蘭瑟禮不禁唏噓。
「蘭先生,送我去一個地方。」
花粥在小公園前面的馬路下了車。深夜裡小公園裡早已沒有人。冷冷清清的黃色光暈下,她坐在冰冷的長凳上,將潘凱臣的西裝拉緊,獃獃地望著街角,心裏想著,說不定學長下一秒就該出現了。
他總是在這一帶慢跑,哪怕再晚也會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