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世界上唯一的花
三年後。
花佑玲已經是個大學生了,她考入本地西南角的A大。現在想來幸好家姐沒有和凱臣哥在一起,不然自己每天進出以姐夫名字命名的圖書館,總覺得怪怪的。而且萬一被同學人肉出來,秒上水源十大好嗎?天天被人圍觀,還能不能好好讀書了。
當然這並不影響她這三年來潛伏在家姐身邊,成為凱臣哥的眼線,不,網友。
說來奇怪,明明是分手的兩人,天各一方卻總在冥冥中相連。她好幾次看到家姐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盯著那個會心跳的腕表發獃,而且慢跑時總不讓跟著。大人的世界真奇怪,並不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家姐,你這次去台灣是不是會有男同事一起去?」
正在整理行裝的花粥,好笑地看向妹妹,最近她是不是太關心自己的感情生活了?難不成中二病終於治好了,現在是大二病?
花粥故意逗她。
「還有上次那個投資客,你記得吧,痞子學長,我們一起吃過飯。其實是他盛情邀請我們去,他在墾丁有海灘豪宅。」
那個把紈絝子弟寫在臉上的痞子學長!
果然不出所料,花佑玲瞪圓了眼。不愧是姐妹,在吃驚的時候,神色幾乎是相同的。
「不行,我也要去!」
「不考試了?不拿獎學金了?」
好吧,花佑玲含恨縮回抓住花粥行李箱的手。
「佑玲,你這麼有空,去打給電話給你大哥,告訴他明天來接你去學校。」
「能不能……我能不能不要這麼叫他?」總覺得怪怪的,原本只是沒有關係的外人,突然就成了家庭成員。那個楚擎,她得罪過不少次,人家指不定覺得她花佑玲就是個刺蝟。哎……
「不行。」花粥拉起箱子,走進卧室去找她那塊每天必戴著的電子腕表,順便看了眼電腦上數封未打開的郵件標題。
三年前,花粥被喬麗斯強拉進伙,三年後她已經是W工作室的合伙人,有和付出相當的股權、業界的名望以及那麼一點點小小的自信。
還要多謝痞子學長,給她建議。當初痞子學長對到處尋找投資人的花粥說,小花學妹,你為什麼不把眼光放在熟人身上,英知的校友難道不比陌生人更有錢更慷慨,他們至少認識你呀,為什麼不好好利用呢。還有那個胖子,你不知道他有多哈你,一定會成為你們家最大的股東。
花粥有魔障,她很少回憶少年時代的事,總是避免接觸少年時代的人,因為她缺乏和當時一樣的自信。可是為了工
作室,她算是豁出去了,結果真出人意外,原來那個時候天不怕地不怕,愛惹事又熱心的小花學妹竟被那麼多人記住了。靠著這層人脈,花粥的事業也漸漸順風順水起來。
當然,她沒去找過潘凱臣,三年裡一次都沒有。他們之間只有神秘的心跳和默契的守望。
「家姐,你幾號在高雄?把行程轉我看,我要和手辦店老闆約時間。」
「知道了。」花粥在自己的房間高聲回答。
她不知道,花佑玲已自作主張,將她的行程又轉發給了遠在新加坡的某人。標題用超大號字:家姐要去灣灣約情郎了!
其實,不止花佑玲,潘凱臣還收到了另外兩位的密報。內容大同小異,都說花粥這次是和一個「痞子學長」去了台灣。
很好,當年的冤家總算是湊到一道了,潘凱臣冷笑,關了郵件。
都三年了,花粥沒有主動聯繫過他,只有關於她的話題和傳聞不斷。
他自然是知道事有蹊蹺,否則花粥怎麼會突然要和他分手。潘凱臣質問兄長,兄長笑眯眯地說,不要給她太大壓力,會好起來。不過你最好看牢一些,果子熟了別被人偷去。但至於自己到底和她說了些什麼卻閉口不提,直到真的變成了不能開口的死人。
死了還要絆他一跤,兄長對他是懷著多深的執念。
「Wong,訂機票去高雄,今晚。」
「老闆,你終於要去和那個台灣女明星約會了,三年都沒有休假,這次多去幾天吧。我這就幫你預定最豪華最浪漫的溫泉酒店,以及絕對能把女人一次拿下的騷包跑車,老闆你說好嗎?我說好的。」
「再亂說話讓林坐你對面。」他關了對講器,聽到辦公室外面王小姐呼天搶地的尖叫。
高雄正值一年中颱風最多的季節,潘凱臣的航班從晚上延誤至次日一大早抵達,本來就有些不耐,又遇上安娜熱情地接機,有種說不出的煩躁。
「Keven你能來真的太好了耶,本來以為有颱風機場都會關掉,人家和你說哦,這次颱風也叫安娜,厲不厲害。沒想到颱風都有藝名哦!」
任憑身邊的影視小天後安娜小姐如何發嗲裝可愛,潘凱臣依舊是冷冷的不置一詞,渾身的冷氣讓人覺得在大夏天有莫名的寒意,也讓手舞足蹈的安娜儘管有心貼上來但不敢輕舉妄動。
身邊的蘭瑟禮知道自己家老闆定是煩了。這幾年老闆收斂很多,平時都看不到他發脾氣。只是有時候會一個人沉默不語,望著窗外遙遠的海洋,似有些恍惚,好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潘先生,我去把車開過來接你們。」蘭瑟禮很懂得察言觀色,改口說,「先送安娜小姐回公司,我們再去酒店。」
看蘭瑟禮幾乎要跑起來的身影,讓潘凱臣在內心嘆了一下。什麼時候蘭瑟禮才能讓王秘書請產假,這樣至少不會有人去通知根本不想見的人前來接機。
「學長!」
熟悉的清朗聲音,如電擊一般穿過機場大廳,他整個人一僵,呼吸都停滯。明明是有預謀的旅途,竟被突如其來的相遇擾亂了思緒。整天面對全球瞬息萬變金融市場,他都能舉重若輕,果斷犀利,哪會像現
在這樣怕做錯決定,躊躇不前。
千思百轉之間,輕快的腳步已近。
「學長!」花粥大步流星朝那人走去,一把拉過他幾乎要摸到人家臉蛋的咸豬手,「痞子學長,你能不要隨便搭訕路人。」
「有這麼像志林姐姐的路人嗎?」
花粥翻了一個白眼,痞子學長果然是來把妹的。
突然,沒有來由地,花粥回頭看了一眼。
又出現了這種感覺了,總覺得被人盯梢,但又不是討厭的視線。
「喲,那邊那個也不錯。」痞子學長又發現了新目標,灣灣人傑地靈出美女,特別是口音都是嗲嗲地糯糯的軟妹子,好想一口吞掉喲。
被痞子學長看到的是安娜,一頭紅髮想不扎眼都不行。像火一樣熱烈的美女身邊是冰山酷男。他正用寒冰般鋒利的視線看著自己,痞子學長一陣哆嗦冒出不少雞皮疙瘩,總覺得眼熟但又想不起來是誰。
花粥也在同時發現了不遠處的這對璧人,女的艷麗男的高冷,皆是叫人看一眼就無法移開視線的類型。他們靠的很近,女的一個勁地說著什麼,男人只是偶爾點下頭。不知為何她從內心升騰起一股奇怪的感覺,讓她心慌不已不能再看。可她剛一退後,身邊就有個軟軟的小東西撲了上了。
「媽咪,肚子餓了。」
極具穿透力的童聲,硬是撥動了潘凱臣最剛硬的理智的那根弦。明知道不可能,但驚懼感仍在心中震蕩不已,這讓以沉著果斷著稱的潘凱臣微微失了神。
趁著這個空隙身邊的安娜一把拽住他的臂腕,湊了上來。
「Keven,我們去西子灣了好不好。」
他竟然就讓人這樣貼著!
花粥抱起小寶立刻轉身,肺都快氣炸了。去他的冷淡如冰,去他的禁慾潔癖,去他的從沒有緋聞懷疑是Gay,報紙媒體都亂寫,枉費她這麼些年不漏掉每個關於他的新聞和八卦。原來對象是女明星,他的尺度也可以這麼大嘛。
「都是你啦,看什麼女明星。」
痞子學長無辜躺槍,不過他喜歡兇巴巴的小花學妹,過去學生時代就挨過她不少棒子,現在看到文靜得體的小花學妹反而有點不太適應。
「喂喂,那個很兇的人過來了。你要不要把寶姐先給我,感覺這樣逃跑會比較有效率。奇怪,我們為什麼要逃跑?」
潘凱臣迎面走來,帶著冰冷的尖銳的氣焰,讓周圍人不由讓開一條道。此刻他狠狠地瞪著背對著他,假裝沒看見的花粥,覺得自己快發瘋了。
終於立定,被拖著走的安娜這才發現,潘凱臣的怒氣是朝著某個人蓬勃而去。
「Keven,這是誰啊。」
潘凱臣像是完全聽不到安娜的聲音,只是直直地望著花粥,眼眸如深潭墨邃清冷,視線卻負荷重重,叫人吃疼。
花粥尷尬地轉身:「學長,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真的有,自從花粥叫他承諾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后,他每天都有好好吃飯,長年的胃病在正常的飲食中慢慢康復。
潘家的經濟地位之所以沒有出現任何不良變動,全仰賴於潘凱臣的勤奮。可不論他做到多晚,多疲憊,都會回家給自己做頓晚飯。
「記得吃晚飯!」
電子錶上的那條信息又出現了。正在親手料理一隻生雞的大總裁會心一笑。分別兩地的距離感因為每天偶爾的信息來往變得沒那麼尖銳。
他們各自有自己的世界,但彼此又緊密相連。不在節日里見面,也不會互道晚安入眠,卻佩戴者對方的心臟。這種若即若離的感情,反而讓兩人的貼得更近,就好像無時無刻不被牽著手。想來他們的確是世間最為奇怪的情侶了。
蘭瑟禮看到一行人的組合,驚訝地差點沒把下巴掉下來,急急忙忙跑來開車。可潘凱臣只叫他把車鑰匙叫出來,又抬手指了指後面兩大一小。
「把他們送去酒店。」
痞子學長抱著寶姐,老實地和安娜坐進另一輛車,說實話他有點被這個男人的氣勢震到了。至於花粥嘛……怎麼看都像桃花債來的,小花學妹你就自求多福吧。
在潘凱臣迅速把人趕走之後,花粥立在車邊拖著行李不肯上車,她剛想轉頭自己去攔的士,潘凱臣長臂一撐,將她困於自己與車門之間。
真霸道,不過,不霸道怎能當好總裁?他現在權很大錢很多是吧,她花粥又不是他的下屬,憑什麼要聽他指揮!花粥憤憤地迎視他,也因此發現了戴在他手腕上與整套昂貴西裝格格不入的電子腕表,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手腕。
潘凱臣垂下眼帘,收斂了咄咄逼人的架勢,沉默了幾秒聲音人柔和下來。
「說說看,來台灣做什麼?」
這並不是一個談話的好地方,往來空港的車輛很多,不斷有行人借過,四周亂鬨哄的,有情人的離別淚,有重逢的歡笑聲。但是他想談,正在氣頭上的花粥願意奉陪。
「我來做什麼?總比某人出遊包女明星的好吧。」她怒不可遏,嚷得很大聲,讓路人不由側目。
潘凱臣不贊同地挑眉道:「我沒有。」
「我都看到了,等明天八周刊上架,全台人民都能看到她就像這樣,貼著你。」
行李箱嘭地倒地,花粥上前一步雙手圈住潘凱臣的胳臂,貼上自己的身體。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應該是短路了。
方才還和她針尖對麥芒的男人眼神一沉,臂膀鐵箍般將她拉近,鎖她在懷,這絕不是讓人舒服的擁抱,兩人之間近至沒有呼吸的間隔。花粥努力抬起手,原是為了推拒,但一觸及他溫暖的胸口,卻反而緊揪他的襯衣。
「我們都分手了,別這樣。」某人口是心非是為了自己再撐一下面子。
回應她的是雙臂的緩緩收緊,還有烙在她耳後炙熱的吻。花粥的心狂跳起來,被吻的地方灼熱發燙,熱度沿著肌膚延伸,至指尖的末端。
「記得我說的嗎?我沒有同意。」 暖熱的鼻息呼進耳道,她身軀不住地輕顫,幾乎要哭出來。
「但是學長……」
她弱弱的反駁在潘凱臣低頭封住唇的那一瞬變成鬆了一口氣般的嘆息,接著是天旋地轉的混沌,熟悉的氣息層層洶湧而來,她愛這個味道,清冽乾爽,令人沉迷。
直到被潘凱臣扔進副駕駛,花粥還是暈乎乎的,臉上的紅暈未褪,眼睛濕潤潤,顯得異常乖巧可愛。
「學長,你都不聽人說話。」她小聲抱怨。
「有邏輯的話,我自然會聽。」
意思很明顯,沒有邏輯的話他當耳邊風,包括之前的分手一說,他從不當真。只是覺得的確應該分開各自冷靜。
其實,他是有去見過她,只是花粥自己不知道而已。從新加坡到她的城市打飛的單程在5個小時左右,大忙人每次飛來只能停留片刻,或是看看她跑步的英姿,或是和混混二人組了解下最近有什麼項目需要融資,有一次還去A大給花佑玲送過冬天的棉被。他像個隱形人出沒在她的身邊,用溫柔的目光注視她的一切,每當她轉身便又隱秘在紛亂的人群中。
既然不想相見,那他可以成全。如此二十四孝男友要是被水明月知道,一定又要驚為天人。
「所以說,你來台灣是去海生館做痞子介紹的項目,那個叫你媽咪的女孩是水明月的孩子?」三兩下潘凱臣就把她說了很久沒有邏輯的話,整理出結論。
「是啊,寶姐有些人稱混亂,因為明月總是覺得被叫媽就老了,偏要自稱阿姨,之後寶姐就徹底亂來了。聽說可以去海洋館,明月就把寶姐打包送給了我。」
對此潘凱臣不做評價,只是在心裏對水明月為人繼續有了新的認識。
「你能不能不要討厭我的朋友?」
「怎麼會。」他學乖了,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從高雄到墾丁一路景色宜人,巴士海峽美的就像是一塊藍寶石,在夕陽下熠熠生輝。潘凱臣降下車窗,便有溫濕的風迎面撲來。這是花粥所在的城市從未有過的風景。自從花家發生了變故,她就從未離開過那個城市,這次來到台灣可以說是她再次試探世界的第一步。
紅色的跑車猶如一道閃電,飛馳在海岸線,暢快淋漓。
「學長怎麼會有這麼騷包的車。」花粥頓了頓,一副瞭然的模樣,「一定是約會明星用的。」
他轉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解釋,幽邃的眼眸隱隱有光芒閃動,終是勾著嘴角笑了。
越是一本正經不苟言笑的人,笑起來就越妖孽。那金黃色的夕陽,悄悄迤邐在他剛毅的側臉,襯著變幻莫測的海面,純凈的笑容令人屏息,尤其是距離這麼近,花粥甚至害怕自己心跳聲會大到讓對方聽見,最終只能不知所措地瞥向了另一邊。
即使分別了那麼久,她仍會為他心動不已,這似乎就是命中注定的事。
幸好這時喬麗斯來電拯救了她。
「學長,可以在附近停車么?我有個郵件要回,這裏應該有網路吧。」
「后坐有一台筆電,你可以拿去用。」
花粥謝了一聲爬去後面,果然找到一台潘凱臣的私人用機,要開機密碼。
「你生日。」他說得那麼順,反而叫花粥臉上一熱。
不過很快花粥已經忘記了這茬,開始在網路上和喬麗斯討論起項目來。
潘凱臣不介意安靜的充當司機,聽著車後排花粥噠噠噠地打字聲,他享受這片刻的寧靜和與她的獨處時光。
每次回去看她,都發現她更忙,風風火火地片刻不停,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有時候潘凱臣甚至擔心地想,或許她的生活即使沒有他也一樣過得很好。
小花已不再是那個縮在副駕駛位,因懼怕而不敢與他搭話的貧乏女人。現在她端坐在後位,認真回復的每一封郵件都能給某個無人問津的項目或某個走投無路的人帶來希望。她就要發光了,哪怕儘力遮蓋都將掩飾不了她充滿活力的耀眼的光。再過不久,定會重新返回原本就屬於她的那個世界。到那時,注意到她的人將不止他潘凱臣一個。
「小花,你什麼時候可以準備好?」
「什麼?」花粥抬頭,正好從後視鏡中看到了他向來平淡無緒的眼眸,這一刻漾著滿滿的期待正注視她。
「沒什麼,我們到了。」
墾丁海生館是建在填海造地之上,四面環海,與主島僅有一條弔橋通道。日落時分遊客早已離去,夕陽餘暉從玻璃天窗里探進來,寧靜又空曠。
碩大鰩從頭頂搖曳著擺過,偶有鯊魚湊近了看過來,還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魚,從玻璃的裏面不斷好奇地打量著兩人。踏進海生館后,彷彿是進入了奇妙的異度空間,怪不得寶姐要搶著來了,孩子們的確會沉醉在這裏。
本以為,潘凱臣會送她后就離開。他從未向她說明來意,花粥也不問。像是只要開口了,就會破壞好不容易在一起的一點美好時光。她不禁有些後悔,如果幾年前自己不那樣,或許他們現在就完全不同了。
「你是打算今晚住在這裏?」
花粥點頭:「學長快回去吧,不然安娜小姐會不開心。」
他又看著她淡淡地笑了。
有那麼好笑?那個新生代明星安娜不會是諧星來的吧!
花粥這次來是來與館方進行洽談,順便體驗一把墾丁海生館夜宿。對方在發現跟在她身後那個臉熟的俊男竟然是新加坡首富,立刻肅然起敬。
「其實是想做一個自閉症兒童的夏令營,希望通過與海洋生物共眠的方式幫助他們改善心境。」她這麼解釋給潘凱臣聽。
在金融界只手翻天覆地的潘凱臣自然從
經濟利益來看,自然不覺得這個項目會有多少收益,但從公益角度來看又是另一件事。做的好的話,不但真的能幫助到孩子還能提高工作室的名氣。
「你們打算持續多久。」
「先做一個季度看看。」
潘凱臣心算了下成本,按照花粥所言會是一大筆開銷。目前國內的公益組織未必能負擔得起。
「已經找到贊助了?」
「不,不需要贊助,這個項目的委託人是海生館。」
「呵,小聰明。」
把甲方乙方互換,可以說是一舉三得名利雙收的好辦法,也就是為何個人工作室W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里有如此高的讚譽。潘凱臣不禁另眼相看。
之前從兩個混混那裡聽說過花粥和喬麗斯的運作模式,只覺得新奇,她們沒有正規的營銷經驗,多半是靠創意和回報極高的融資取勝。早起,潘凱臣的確通過混混二人組,進行過部分投資,只是為了能讓工作室運轉起來,讓花粥的路好走一些。後來她們真的越做越好,反而不需要他的時刻關注。
要是當時花家沒有發生變故,應該已經被花粥經營地很好。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顆善意的心。那麼多年了,她能始終對這個充滿森森惡意的世界保持善意,的確很了不起。
館方的人在詢問花粥,是否兩人都在此留宿。晚上可以安排在海底隧道,體驗與魚共眠的海生館奇妙夜。花粥見潘凱臣沒有走的意思,有些猶豫不定,只能讓人先準備兩套寢具。
那人立刻露出,「我懂的你放心,我馬上消失」的奇妙表情。
正在觀察海葵的潘凱臣背對著她,突然問起:「兄長那天對你說了什麼?」
「也沒什麼,就說了些以前學長小時候的趣事。」
其實大潘先生說了很多,他說到自己是如何讓潘凱臣走上自強自立這條血汗路時,還露出了自鳴得意的笑。但令花粥記得最牢的話是:
「如果你覺得累了,壓力太大,或者怎麼說都不明白,試著和他分開一段時間,專心自己的事。我當時就是這樣做的,非常有效。別指望別人會理解你的心境,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個人。」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花粥當時是願意相信大潘先生的,雖然他的手下曾經用鼻孔看著她,用支票打她的臉。因為花粥深信和大潘先生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曾經希望潘凱臣變得更好,而且由心底里愛著他。
可現在想想,那個時候還是太天真了。大潘先生說這番話,或許只是為潘凱臣能乖乖回到家族加了一道保險。只有與花粥分開,他才能心甘情願地放棄自己一手建立的新帝國,回到家族,承擔起族長的責任。
在館方簡單的介紹后,兩人簡單吃了些東西沐浴后,準備就寢。他們的位置已被安排好,之前花粥也有被事先知會夜宿的流程,可當她看見兩人將要度過整個晚上的地方時,還是小聲抽了口氣。
沒有柔軟的床鋪和枕頭,甚至連地毯都沒有,兩條看上去孤零零的棉被被安放在玻璃海底隧道上。那個地方早上是遊客如織的自動平面扶梯,無數雙腳踩過,或許還有小孩吐在上面。
「學長,你再不回去海生館的弔橋就要關閉了。」睡慣了豪華大床房的總裁大人,怎麼看都與這條鋪在過道上的棉被氣場不和。
潘凱臣不以為然,脫去外套,鬆開領帶,動手將其中一條棉被鋪在地上作為床墊之用。這樣兩人不可避免地就要睡一條被子。他先躺下試了試被褥的舒適度,然後朝花粥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這個時候再糾結能不能睡在一起,未免太拿喬。花粥學著他的樣子,和衣躺下,立刻被身邊人摟近。
海生館的夜宿並沒有很好條件,可仰面躺在自動平面扶梯之後,會讓人忘記一切的不如意。拱形的海底隧道四面均是海洋生物,和白日里被人參觀時不太一樣,它們的夜生活不同於日光下的趣味。頭頂巨型石斑像一朵雲飄過,鮪列隊經過一條條彩色的帶子般穿梭不停。無數數不清,叫不出名字的小魚因為鯊魚的出沒,時而聚集,時而散去紛繁不停。雙頭鯊悠然從玻璃拱形處擦過,好奇地朝兩人看了眼,圓帽鰩甚至趴在玻璃上觀察隧道中沒見過的生面孔。
花粥蓋著被子,被身邊溫暖的男人摟在懷中,暖洋洋地彷彿自己真的沉到了海底。正當她專註的時候,身邊突然游弋過一條巨大的大白鯊,那泛著藍光的空洞眼睛貼著玻璃瞬也不瞬地瞅著她。花粥一驚,不由向潘凱臣身側縮去。
她聽到了那人的輕笑一聲,然後伸手敲了下眼前的玻璃隧道,大白鯊甩了下尾巴悻悻遊走。
「你是小朋友么?」潘凱臣在她的耳邊輕聲說。
花粥翻身面對他。黯淡的光線下,潘凱臣一絲不苟的襯衫微敞,單手墊在花粥頸下,正露著鮮見的輕鬆又溫和的笑。
這個人的笑容似乎變多了,再不是總緊繃著像弓弦一樣令人害怕的潘先生,也不是對自己嚴苛對別人嚴肅社會精英。在她身邊躺著的男人輕輕地摟著她,親昵又自然,帶著理所應當的泰然,彷彿三年的分別從來沒有發生。
慢慢地,他低下頭,深情地吻了她,而她早就忘了要拒絕。
玻璃那邊的大白鯊又考過來了,來回遊動仍是注視著這邊,帶著無限的好奇。
大白鯊沒有魚膘,不能在水中自
由的呼吸,只能靠身體的遊動產生推力進行呼吸,可一旦停下就會沉入海底,因此它幾乎是不睡覺的。厲害到沒朋友的食人鯊,不分晝夜在深海中孤單地遊走。沒人敢靠近,沒人敢觸碰,可當它轉過去時,露出了腹部邊上總貼著它的小魚。黃黑條紋相間,是一條黃鸝鰺。小魚渾然不怕鯊魚的利齒,緊緊貼著它,像是鯊魚身體的一部分。這抹明亮的顏色,讓這海中霸王看上去多了一份溫情。
造物主是仁慈的,祂讓明明完全不同的生物,形影不離彼此信任彼此陪伴,來消除世間難以避免的寂落。
花粥氣喘吁吁地從潘凱臣的深吻中掙脫出來,臉色潮|紅,雙手開始扒他敞開的襯衫。食髓知味,三年裡她有時會有渾身發熱的夢境,她想著如果今天也是在發夢的話,一定要一做到底,不留遺憾。
「小花,冷靜。」潘凱臣發現了花粥的企圖,不得已將她到處亂摸的雙手鎖在胸前。
花粥抬眼看他,濕潤的眸光里除了驚訝還澎湃著其他的什麼。
這種時候,他經不起撩撥,被她觸碰的地方都像著了火,美人在懷還特別主動,是男人都難以忍受的煎熬正侵逐他的理智。
「你在生理期。」潘凱臣胸口起伏,壓抑著自己澎湃的慾望,就像每一個寂寞的夜晚。
花粥就像被冷水澆醒,僵住,衝動漸散。
「學長你怎麼知道。」
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不在身邊甚在身邊,因為物理距離遠,潘凱臣花了更多的精力關注花粥的一舉一動,就連她的生理期都盡在掌握。但這種事,怎麼好意思和花粥提起。
幸好有其他東西可以分散花粥的注意力。一大群水母緩緩游來,清冷的月光穿過了它們透明的身體,就像是從空中落下的晶瑩寶石。整個夜晚也因為它們的出現,被蒙了上一層淡淡的夢幻。
花粥看的目不轉睛,因為激動而緊繃的身體慢慢在潘凱臣懷中放鬆下來,仍他親吻著頭髮,不在亂動。
在她睡著之前,突然瞪大了眼睛,認真地摸了摸潘凱臣英俊的側臉,像是在確定他真的存在。
「不是夢對不對?」她問。
「不是。」潘凱臣亦是認真地回答她。
第二天,花粥在潘凱臣的胸膛里醒來,館方提供的小枕頭並不舒服,她睡得那麼安心完全是因為身邊這具具人形抱枕。潘凱臣似乎早就醒了,只是因為不想驚動花
粥的關係仍是保持著環抱著她的姿態。
花粥翻身坐起,揉了揉有些亂掉的頭髮。
「學長,這些年你有沒有……有沒有其他人?」
「你說呢?」
「男人是不是一般都很難忍耐『寂寞』?」
「你懂得真多。」他還是淡淡的,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好笑。
「哦,那我去換姨媽巾。」
學長早就醒了一點也不迷糊,什麼都問不出來,真是太可惜,花粥暗暗地想。
當花粥洗漱好回到原來的位置,潘凱臣已穿戴整齊,恢復成平日里冷峻又冷酷的樣子。奇妙夜結束了,她沒有理由再靠的他那麼近。也好,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他說。
「學長,我可以還你錢了。」花粥從包包里拿出支票,趴在玻璃上寫起來,「林的錢,加上之前你偷偷讓二人組帶來啟動資金,我都可以還你了。」
潘凱臣微微皺了眉。
「你非要算得這麼清楚。」透過深海池探進來的晨光里,覷著她的眼神有些冷了。
要是這個時候花粥耍賴抱抱他,或者就地打滾撒個嬌,也許能糊弄過去,可她偏要說:「是啊,這樣我和你們潘家就兩不相欠了。」
潘凱臣一言不發,長時間直直地看著她,最終嘆了口氣。
「好吧,如你所願。」
隨即,他面無表情地從花粥手中抽走支票,頭也不回地離開。
未來得及亮燈的海生館沉靜在一片昏暗中,好像整個空間都隨著他的離開開始變得黯淡森冷。
花粥有些發愣,完全沒有料到自己的舉動會是這個結果。學長就算再生氣,也會耐著性子當著她的面說清楚,絕不會這麼一走了之。她錯了么?她以為只有互不相欠才能有個新的起點,她才能有資格站在與他相同的高度。難道是她錯了么?
莫名的心慌揪住了她。花粥趕緊把東西收好,踢開兩人還帶著溫度的被褥向他追去。一開始她是用走的,後來一路小跑。她想追回那人,抓著他筆挺的領口死命地搖他,你怎麼這麼霸道這麼不講理,我有說錯什麼直接告訴我,別把我丟下。
「學長,你等一下。」她在二樓的樓梯口高聲喊著下面的那個已經快走到門口的男人。彷彿他再走遠百米就將是另一個她無法企及的世界。
可他沒有回頭!
潘凱臣沒有回頭,他並有生氣,只是耐心地數著花粥下樓梯的步子。正如同少年時代,他每每被人欺負后縮在牆角,心中數著她腳步一樣。這曾經讓他很安慰,至少世上是有一個人會為他飛奔而來。花粥一定不知道,她一直是他少年時光最好的回憶。
忽然急切的腳步聲停滯,灰暗中的海生館恢復一片寧靜。
潘凱臣的心猛地縮了一下,很怕轉身看到是空無一人的樓梯,很怕發現原來那急切的腳步只是自己的幻聽,很怕一覺醒來發現還睡在自己的床上,和每一個空虛的夜晚一樣。
這三年,他從一夜無夢到夜夜有夢。雖說不上討厭,但每每醒來總惘然若失。真的已經受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瞳孔倏地睜大,臉上滿是不可思議地震驚——花粥正和海生館里那些懸挂在空中大型魚類模型一樣,騰空漂浮了起來。
她身上衣服原本的顏色漸褪,竟慢慢變成了英知制服的暗紅,校服的裙擺飛揚。她張開雙臂彷彿是飛鳥,臉上掛著少女特有的自信笑容,和當年泰然自若地從水塔上一躍而下的姿態重合。
背著光,朝霞自她背後散開,那染上光亮的塵埃像是精靈口袋中撒出去的魔法,讓整個空間看上去閃亮非凡。斗轉星移之間,眼前的景物淡去,英知學院特有的哥特式建築清晰起來。那一瞬間,彷彿是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日落時分。
潘凱臣挺直了胸膛,虔誠地伸出了雙手,迎向那正高高躍起,越過鴻溝,飛身撲向自己的小花學妹。
閃耀的塵埃散去,懷中之人落地。
這次他總算是接住了,當她從高處躍下后,穩穩地,牢牢地擁住了她。
「小花,不怕摔死么。」
潘凱臣的聲音聽上去冷冷的,又帶著惱意,但環著花粥的手臂一點都沒有放鬆,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因為貼得近,完完整整地傳遞給了對方。
花粥聽著胸膛里每天晚上都會為她加快的心跳,眼圈紅了起來。
「學長,你說過在我人生最糟糕的時刻,記得叫你到我身邊來。你不在的時候就是我最糟糕的時候。」
「我以為你這些年過得不錯。」至少每次來看她都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
花粥拿粉拳砸了他的胸膛泄憤,這人卻像是一堵堅硬的牆巋然不動。
「你難得來看我一次,難道我還能不打起精神?每次你一離開我都哭很久好不好。」
花粥是怎麼發現的呢?
是因為母親墓前那一朵比她先到的花,還是小公園裡總是出現的身影,也可能是時不時喜從天降的天使投資,亦或是妹妹神秘的網友,誰知道呢,反正每個月的信用卡賬單都會提醒她,她還在為此買單呢。
「哭什麼,傻瓜。是你說要分開冷靜一段時間。」
「我後悔了……我後悔了!再也不要分開了,好不好。」
潘凱臣低頭不語地看著她頭頂的兩個發旋出神,眼中所盛著的是多年求之不得后,突然什麼都擁有了的釋然。他深吸一口,屏退眼眶的濕潤,將雙臂收得更緊。
「好,隨便你。」他既認真又嚴肅地說道。
晨曦下支票被乾淨有利的手指撕得粉碎,隨風飄進海里。花粥有些發愣但並未阻止。
「學長,你剛才跑出來就是要做這事?」
暖色的朝陽灑落在他肩上,投入他明澈含笑的眼底,反射出來的光芒溫和如深海的蕩漾。
「不應該還給我,應該還給兄長,兩次都是他的主意和我無關。」
大潘先生是海葬,他死後的魂魄應還在周圍的海中。真是陰魂不散。潘凱臣把支票回歸大海的舉動就好像在顯擺,看我家小花多厲害都能賺這麼多錢了。
如果大潘先生是土葬,相信潘凱臣肯定也毫不猶豫地原地刨出個坑來。
花粥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的誤會有多丟人。
「學長,那你的錢,我還是要還給你的,不然就沒有意義了。」
「不用,剩下的部分算是我的個人投資。」長年混跡商海的男人露出了大資本家的本性,「我要你的股份,不要你的現金,懂么?」
「什麼股份?工作室都是內部股份不可能分給外人。」
「我要的是你的人生股份,不管小花你何時準備好,我都將是最大的股東。」
因此你的未來必須有我,無論你願不願意,我一直都會在,等你和我並肩走完剩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