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潘先生你是欲求不滿吧
小時候被叫做「胖學長
」的事,果然羞辱到了潘凱臣。他現在的身材和成功的事業,都是被毅力的刀子,一道道雕刻出來的。他簡直把自己塑造成了完全不同的人。沒有去韓國整容,沒有去九院抽脂,沒有喝過減肥茶,沒有做過針灸,他拼的是毅力,用的是精神,每頓食量有控制,不吃甜食只喝咖啡,堅持鍛煉磨練意志,生活一絲不苟。這種人怎麼不去做運動員,怎麼不去南極探險,非得成為社會精英在她身邊,時時提點她這個罪魁禍首。
花粥每一天都緊繃著神經,過得戰戰兢兢,時刻擔心胖學長突然針對她,借題發揮毀了寰宇和SI的合作關係。
出乎意料的是,潘凱臣果然和他說的一樣沒再找過她的麻煩,甚至都很少看她一眼。因此她的膽子也逐漸大起來,每天到點就走。從寰宇繞去母親療養院的路線很遠,越早出門越好。
這天晚上,從母親所在的療養院回來已經是10點,回城的公車總會經過一處開放式公園。這個點,公園附近少有人活動,就連廣場大媽都歇菜回家。但她最近總能看到有個人在公園慢跑。
一開始幾天,她並未注意那人,後來聽到有住在附近的乘客談論說,看到那人每天早晚各一次繞公園跑整整2個小時,一定是國家田徑隊什麼的,才稍稍有些好奇,每次公車靠近忍不住從窗口張往下,怎麼都覺得越來越像是某人。
但他每天哪有那麼多時間跑步?那傢伙不是工作狂么!
花粥站在公園對面,忽然被冷風吹醒了。自己鬼使神差地提早下了站,就為了確認隔著一條馬路慢跑的人是不是潘凱臣。管他是潘凱臣還是潘瑋柏,對她來說有差嗎?
跑者由遠處而來,明明已經跑了2個小時,還從容有餘地踏著每一個節拍,黑色連帽衫帽檐下那張冷峻又嚴肅的臉絕對不會叫她認錯。
這個人無時無刻都這副尊容,對別人而言的放鬆心情的慢跑,對他來說只是自我錘鍊的一部分,與其說是在運動不如說是苦行僧練功。
不時有從他身邊經過的女性驚艷到回頭張望他,潘凱臣的確屬於第一面就能震撼到的類型,明明有張帥到天昏地暗的臉,卻總一本正經不見笑容,還隨時散發著一股冷漠又禁慾的氣質。只是這樣的人超難相處,只要問問與他一起工作的同事就知道「冷血無情」大老闆的名聲一點不假。
她非常佩服自己,曾經欺負過潘凱臣那樣的人物,而至今沒有身首異處。
想當年,花粥曾經有段時間逼迫胖學長參加長跑社。這種有錢人都興趣缺缺的社團讓人覺得不是苦就是累,胖學長雖然堅持了下來但一周后就因為哮喘住院不得不放棄,結果體重完全沒減下來,還因為在醫院躺了二周長胖了。當時她是怎麼取笑他來著?
「學長加油!要堅持長跑哦,這樣至少能變成一個健康的胖子!」
忽然,彷彿是感應到了她的視線,潘凱臣放慢腳步拉下耳機,向街對面看來。花粥一個激靈,心虛地拐進身後的暗仄的小巷。
小巷兩遍的路燈有些壞了,深處伸手不見五指,只偶爾有貓經過。花粥按照記憶快速穿過,眼看就要回到大路上,忽然她聽到一記呼救聲。
巷內昏暗的燈光下,兩個小混混將一瘦弱的男子堵在路口,其中一個拽著男子的公事包。三人同時發現花粥的出現。
瘦弱男子一副快要昏倒的樣子,頻頻向她拋出哀求的眼神。
花粥趕緊低頭裝作沒看見,打算從另外一條岔路溜走。她沒錢買醫保和壽險,天黑后才不要見義勇為。
「喲,這位路過的小姐。」混混貼上來,攔住她的去路。
花粥心一沉。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她冷靜地把包舉到面前。
「大哥,小妹全都孝敬你。」
混混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專業打劫二十年第一次遇見還沒開口就主動配合的,難道是被打劫專業戶。
邊上瘦弱男子也傻眼,與這位小姐的坦然應對相比,自己以死相逼不肯就範的行為顯得矯揉造作。
花粥也傻眼了,就在她要乖巧地上交自己包包的瞬間,眼前掠過一道身影。剛才還壞笑著的兩人,頓時吃痛地被掀翻在地。
來人一身黑色運動裝,精壯的好身材將肩膀處的衣料繃緊,月光的陰影落在帽兜上將他冷峻的面容隱藏在黑夜中。
「綠,綠箭俠?!」
「潘,潘先生?!」
弱雞男和花粥異口同聲。英雄人物轉過頭來,露出比壞人還要兇惡的眼神。看樣子,潘先生現在的心情很糟糕,兩人不由嚇退一步。
小混混從地上爬起,對看一眼,拿出彈簧刀向潘凱臣衝去,要讓這不知死活的傢伙明白,流氓會武術,誰也擋不住。
「小心!」花粥驚呼。
只見潘凱臣一個漂亮地旋身飛踢,小刀應聲落地,又伸手擒住另外一人的手腕,輕易折彎,彷彿武打明星一般順勢出拳將兩人擊倒,動作一氣呵成乾脆利索。
再次被打趴在地的混混們感覺渾身都要散架,再也爬不起來,只能哀怨地互相吐槽。
「每次搶劫女人都會有人跳出來英雄救美。」
「所以最近都搶弱雞男啊!」
「那你還打劫那妹子。」
「放屁,我只想問她現在幾點了!誰知道她主動塞個包給我。」
潘凱臣心情惡劣地指了指縮在牆角的弱雞男:「你把這兩人送警局。速度。」
「是,是先生!」
瘦弱男子立正站好,一點沒有被人拯救的感覺。眼前這男人明顯比混混要狠辣很多,他哆哆嗦嗦地將攙扶起膝蓋發軟的混混,識相地趕快消失。
黑壓壓的巷內,就只剩下花粥和潘凱臣。花粥明銳地感到因他的存在而冷下來的空氣,背脊不覺繃緊。就連剛才面對劫匪她都沒有那麼緊張。
「這麼晚你在做什麼?」
潘凱臣的黑眸在月光下亮地駭人,花粥不禁縮了縮。
「我只是……路過。」
晚上11點單身女子路過沒有探頭和路燈的偏僻小巷,一副「來搶我不會有錯」的模樣,他一路跟來,就是對她不太放心。在看到她發現有人搶劫的時候,甚至還偷偷擔心她會奮不顧身衝上去教訓混混。
學生時代,因為家裡有錢又弱勢,他總被學校里痞子學長欺負,花粥每次看到都會挺身而出衝過來將那些人打跑,有段時間還一直拿著棒球棍守著他,痞子學長差點被打斷腿。
所以他忘記了,現在的花粥已經和以前不同,她不再會做出毫無顧忌援救弱小的事,她已經變了一個人。
「潘先生,謝謝你。」
「不,我只是在還你人情罷了。」潘凱臣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戴上帽子轉身就走。
花粥沒有思考,朝著硬朗又挺拔的背影追上去:「請等一下!」
潘凱臣不悅地轉過身來,眉頭皺得和小山一樣。
「幹什麼?」
「我的錢包掉了,沒錢坐車,能不能借我些現金?」她剛才這麼大方地把手提包交給搶匪,是因為裏面根本並沒有值錢的東西。
在潘凱臣長時間冷漠的視線下,花粥盡量露出誠懇的微笑,就在她以為要被拒絕的時候,聽到潘凱臣說道:
「我也沒帶錢。」
故意的吧!親!花粥僵住,開始盤算走回去要幾小時。
「不過,我可以開車送你。」潘凱臣垂著眼帘說著,讓人看不清此刻的表情。
這是第二次坐上潘凱臣的豪車,暖氣吹來讓她被凍壞的臉蛋恢復血色。車內有一股男人運動后的氣息,與其他男人的汗臭不同,自潘凱臣身上散發出來的永遠是一種清冽乾淨的味道。花粥嗅了嗅,覺得整個鼻腔都被他的氣味佔領,人也變得暈暈的。
潘凱臣發現她的舉動,不動聲色將車窗降下,一股冷風湧入,像打臉一樣把她拍醒。
「好冷。」
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她的抱怨,潘凱臣直視前方。
感冒剛好不久,不要再來第二次。
「潘先生,你剛運動出了汗,吹冷風是要感冒的。」
「是么,我以為你討厭這個味道。」
花粥立刻用種怎麼會的表情看他。
「流汗是件好事啊。」
「是你說討厭胖子總是濕噠噠的感覺。」
這句話的確是花粥說的,那時候的她雖然每次都要監督胖學長堅持鍛煉,但絕不肯碰他一下,因為胖子出汗后冷冰冰濕噠噠好噁心。沒想到,潘凱臣對她的話耿耿於懷到現在。
真是不作是不會死的節奏,花粥立刻換頻道。
「潘先生,你還在堅持長跑?」
男人目視前方,點了點頭,根本不想分神應付。
「沒想到你工作那麼忙,還有空鍛煉,真是意志堅定的人呢。」
「是,免得被人說是不勞而獲又胖又蠢的世家子弟。」
這句這麼耳熟的話,似乎也出自小花學妹的醒世名言。每句話都是雷點,炸得噼啪響,還能不能好好溝通了。
接下去,花粥一路無語,只偶爾偷看身邊的潘凱臣。他穿運動衫的模樣顯得減齡又可親,如果不是總是皺著眉頭的嚴峻神色,或許她會覺得更賞心悅目。
「你就住在這裏?」
豪車停在一排灰暗的騎樓前面,車燈照亮了前方雜亂的過道,這裏瀰漫著一股貧窮的臭味,是連貓都不肯棲息的貧民窟。潘凱臣似乎沒想到當年驕橫跋扈的富家女小花學妹,如今竟然淪落到這般境地。
花粥不好意思地退出豪車,閃著銀光的豪車與此地的貧瘠格格不入。她繞到駕駛位矮下身,敲了敲車窗。
「謝謝你送我回來。」似乎是習慣了他的無動於衷,花粥繼續自顧自說道,「潘先生,你已經成功了,這些年來你已經表現得太過出色。不需要再那麼辛苦地向任何人證明什麼了,所以別再強迫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車內的男人依舊冷酷地像座冰山。
那段歲月里的灰暗被他踩在腳下,他越攀越高成就了自己,家族再不敢輕視他這個次子,作為繼承者的兄長更是
越來越信賴他的抉擇。可是,還不夠,他不會放棄向過去嘲笑過他的整個世界發起挑戰的機會。到大陸來建立分佈,只是他斬斷羈絆的第一步。
因此不敢有任何鬆懈,不敢有任何遲疑,不敢給任何企圖將他拽下高處的人,任何可能。漸漸地潘凱臣已習慣了緊繃的生活狀態,並把這種拉滿弓弦般狀態當做常態。
明明什麼都擁有的潘凱臣卻過著這樣規律又無趣的人生。他對別人嚴謹,對自己則是到了嚴苛的地步。花粥卻對那張嚴肅的臉看了又看,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潘先生你是欲求不滿吧。」
花粥小聲嘀咕,像刀子一樣的視線立刻掃過來,立刻被他驚退一步,
「不,我的意思是說,你都那麼厲害了,偶爾放鬆一下嘛。看我,都這麼慘了還不是活得好好的,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哈,我亂講的,你別介意。晚安,謝謝你送我回來。」
她背著手,在他的沉默中小心翼翼地步步退後,終於一轉身消失在破舊的騎樓之中。
良久,用犀利和精明堆積起來的精英氣焰逐漸散了,潘凱臣收回視線,疲憊地抹了把臉,重新發動車子。
車窗外髒亂的社區無時不顯破敗,她安逸地生后在這麼一個糟糕的環境中,還能露出慵懶的笑容。像是很多事,她不在乎也無所謂了,那他呢,是否也是被她翻過的那一頁?
潘凱臣第一次感到,他將要建立的新世界中,可能會因為缺少了她的存在變得無趣又寂落。
之後幾天都相安無事,每每在寰宇見到潘凱臣,花粥都有理又有節,十足僱主僱員的關係。而潘凱臣則幾乎不正眼看她,還是那個冷血嚴酷,不愛理人的大老闆。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話,估計也被他忘了。
相比潘凱臣,寰宇的員工人都不錯,有時候看裝修工作晚了還會主動問外派的花粥是不是要一起叫外賣。花粥一般不參加,她總是很準時的下班去療養院探望母親,最多為技|師們把晚飯定好。
「SI的小姐,你們要訂外賣嗎?」樓下的小田來找她。
不過今天,她倒是不急著走。現在外頭雨像瀑布,時不時還有閃電劈下來,寰宇到小巴車站的那段距離足夠把她淋成落湯雞。
粗略看了遍晚餐訂單,花粥發現潘凱臣的名字又沒有出現在上面。她記得秘書的王小姐曾經這樣說過。
「晚餐?老闆的不用考慮,他才不會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一起吃外賣。老闆晚餐只喝黑咖啡。或許他的血液也是黑色的吧。」
只用想的就覺得好苦。只喝黑咖啡,從不吃甜食,自製自律,過得像苦行僧,幾乎沒有其他愛好,只有堅不可摧的精神力。他就像一根始終綳得很緊的弓弦,叫站在他前面的人感到害怕,站在他身後感到擔憂。他簡直是用一種自虐的狀態在生活。
正想著,花粥又看見了那人。
下班后的寰宇大廈辦公層由於還有些沒有裝修好的關係,略顯昏暗。潘凱臣挺拔的背影站在玻璃幕牆前,卻像是被微光籠罩著,叫人移不開視線。
忽然間,花粥想起剛才寰宇那些女員工的閑話。
「冷峻帥哥什麼最喜歡了,不但有型而且安全,要是上手了,別的女人想撬都撬不掉,而且你能想象嘛,這麼嚴肅的男人終有一天會對你歇下冷漠的面具,熱情地吻你說愛你,多有徵服感多爽快淋漓啊……」
「那你去試試呀。」
「不要,老闆只要一瞪我,我哪還敢說得出話。」
「對啊,冷峻和冷酷還是有區別的吧。」
潘凱臣如果知道自己在女員工心
中是又愛又怕的幻想對象,恐怕也只會嗤之以鼻。這個人總是那麼嚴肅。
因此,現在從不太清晰的玻璃反射中能看見他皺成川字的眉頭,花粥也沒覺得不對勁,她本打算立刻轉身走開,卻聽到砰的一記,不算響的動靜。
潘凱臣的額頭撞到了玻璃上。他微微弓起了背,右手扶著腹部,一下又一下地揉著。
花粥太熟悉那個位置的疼痛。之前媽媽長期處理父親的欠債,就經常因為神經過於緊張而胃痛,後來還得了胃潰瘍。人總是處在緊繃狀態一定會出問題,一開始是胃,然後會有更嚴重的地方。
不知為何,花粥控制不住地向那個恐怖大魔王走去。
潘凱臣一人站在迴廊上,這個點不會有員工進過。外面雨很大,和雨季的新加坡倒有幾分相似。。
剛才收到兄長的郵件,讓他結束后寰宇大陸機構建立工作后速回新加坡。一來,現在還不到拂逆兄長和家族的時候,二來的確這裏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他興緻勃勃地前來尋找的故友已經不見了。
她忘記了過去,已經重新開始,苦惱困惑的就只有自己。
胃部的不適讓他有片刻恍惚,潘凱臣從來沒有那麼猶豫。他的人生自從有了規劃以來就從沒有出現偏差,如今最大的偏差竟是因為一切的原點。他使勁揉著腹部,好想能揉開自己的混亂思緒。
正在這時,他竟然聽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在身畔想起。
「潘先生,這個對胃好。」花粥恭敬地遞給他一杯熱可可,「你加班辛苦又堅持運動,總不吃晚飯不太好。」
是公司女員工經常叫外賣的那家,他認得,但是……
「你知道一杯熱可可有多少卡路里嗎?」
花粥瞪大了眼睛,一下子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你是想害我發胖么。」不,他並不想說這個。
潘少爺不吃晚飯難道就為了這個!花粥震驚了。她突然覺得形象高大不可親近的社會精英,原來沒有從胖學長的陰影里走出來。
「算了,拿來。」
潘凱臣從她拿過冒著煙的熱可可,他刻意沒有露出令人害怕的嚴厲,但總讓人覺得是在瞪視。
花粥自認多管閑事,正準備遁走,手腕卻被人一把擒住,頓時整個人像有電流拍過。
潘凱臣領著花粥走進他的辦公室,花粥像個學生進教導處一般局促不安。
整個辦公室
是剛硬的灰黑色,處處彰顯了主人克己又嚴厲的作風。整潔的辦公桌和她在SI那張亂到幾乎看不見桌面的檯子風格迥異。他們真的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呢。
「拿去。」
不知從何處,潘凱臣拿出一把傘,塞在她懷裡。她每天按點回家,現在還留在這裏想必是被大雨困住。其實在花粥偷偷觀察他的時候,潘凱臣又何嘗不是在默默留意她的身影。
看花粥受寵若驚地握著傘又不知所措的樣子,潘凱臣耐著性子開口道。
「這把傘很普通,打開的時候也不會藏有石頭砸到你。」
拜託,開玩笑的時候不要那麼嚴肅!花粥瞪大了眼睛,吶吶地說了聲謝謝,退出辦公室。
潘凱臣的按住腹部,嘆了口氣坐在辦公桌后。天空落下一道閃電,他身後的玻璃幕牆隔絕了連綿的陰雨,卻無法阻擋那從天到地劈下的金色光輝,照亮沒有合上的抽屜里露出的一角報紙。
那是10年前的報紙。同樣是個陰冷的雨天,花氏企業的破產公告登報。其實那年有很多企業被金融風暴吞沒,從造火箭的到造火柴的都排隊領號似的一個個被摸不著看不見的力量擊倒。花家的小型企業甚至擠不上報紙的社會版。
遠在海外又服兵役的他,自然不會知道10年前,那個囂張又善良的小花學妹的人生軌跡已經被改寫。她的光,她的熱,她向陽的性子竟是被這個反覆無常的世界澆滅了。
掌心的疼痛令潘凱臣發現自己又在無意識地捏緊拳頭,他鬆開又拽緊,鬆開又拽緊,好像這樣能緩解他的心中的鬱卒。如果當初一直在她身邊,那現在小花會是什麼樣子?
他喝了一口熱可可,平日里厭惡的甜味安撫了他的心緒。
花粥下樓,沿著大樓走了幾步,幸好有把大傘,不然她肯定渾身濕透。不遠處的路虎慢慢駛來,似乎在路邊等了很久。
「嘿,Zoe。」楚擎降下車窗朝她招手,「要搭車嗎?」
花粥抬頭看了眼頭頂上烏黑的傘,笑著問:
「收費嗎?」
他爽朗地笑了,笑聲衝破了陰霾的天氣,就連花粥都不知不覺地翹起了嘴角。楚擎很容易感染人,他具有精神領袖的特徵和城府很深的個性,不愧是混跡派遣界多年的人頭販子,如果他願意,完全可以把所有人騙的頭頭轉。
「CQ,你總是像超人一樣出現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不會是偷偷愛慕我吧。」花粥坐進他的車。
「小姐,不要自作多情好嗎?」
他們認識了很多年,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就算開些玩笑都無傷大雅。
「去療養院?」
花粥點點頭。
「Zoe,你有考慮過你母親的情況嗎?之前專家說的你都聽到了么,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花粥懶懶地看了他一眼:「那不如把佑玲嫁你,這樣你也可以照顧我媽,現在很多學|生|妹喜歡大叔。」
「饒了我吧,花佑玲那個小刺蝟。」
「哎,不準這麼說我妹妹,她以前是很好的孩子。」
楚擎投來同情的目光。
「你都說是從前了,現在放你們兩在一個房間,那孩子非拔光你的頭髮不可。記得嗎?剛開始給你媽轉療養院的時候,花佑玲天天跑到你公司樓下堵你,一副要和你同歸於盡的狠樣。」
是啊,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搶了人家的男朋友。
多虧了楚擎,花粥才換到了SI工作,躲開花家小妹好一陣。真弄不懂,花佑玲為何總把她視為敵人,不但媽媽的事不想她幫忙就連姊妹關係都想斷絕。她這個姐姐真是做人失敗的典型。
哎,真是好漢不提當年勇,好女不提當年囧。花粥決定用沉默結束話題。
眼前的雨刷奮力擺動,一時間車內只聽得到唰唰的聲音,楚擎看了眼被她隨意擺在腳下帶著男性特質的黑傘,以及她肩上斑駁的雨跡,把車內溫度調高。
一把傘怎麼可能為她抵擋所有風雨。
隔天天氣放晴,不用上班的水明月又來找花粥吃午飯,寰宇樓下的餐館口味都不錯,只是花粥去的很少。她的生活中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在享受上。
「小伊伊,你太不夠朋友了哦。」水明月用迷死人不償命地桃花眼瞪人,喚回了花粥的神智,她抿了抿剛上好口紅的性感雙唇,拿出隨身的粉餅補妝,「找到這麼優秀的男人也不和人家說。」
寰宇附近的中餐館里,人來人往。正是午飯時間,這裏吸引了大量周圍商圈上班族食客。西裝革履的男人們時不時向花枝招展的美女水明月投以注目禮。
面對水明月赤露露的羡慕嫉妒恨,花粥真想說她是空虛寂寞冷。
「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水明月挑眉,意味深長地「噢」了一下。
「那不如讓給人家試試啊。」
「你,你胡說什麼呢……」花粥不由地握緊了拳頭,時常迷糊的雙眼也噌地瞪大,雙頰不知是因為羞愧還是惱怒,漸漸泛紅。
水明月很少見到與世無爭的花粥會有這種激烈的反應,她總是很淡定,讓人以為她一切都無所謂,但是每次當她們談論到潘凱臣的時候,花粥就莫名地異常地興奮起來,露出慌張又期待的表情。
呵。水明月忍不住笑出聲,這麼明顯的事,作為朋友圈戀愛達人的她又怎麼會沒有發現。
「說笑啦,小伊伊別緊張,人家怎麼會搶你的『真命天子』呢。」
「都和你說不是。」有時候她真覺得潘凱臣簡直是她的「奪命天子」。
花粥騰出一隻手拿起桌上吵鬧中的手機。
「花專員,在和朋友吃飯?」花左伊立刻聽出這個號碼的主人是誰。她趕捏住手機,小臉撇向一邊,躲避水明月好奇的眼神。
「是,是啊……潘先生有和吩咐?」
「1點鐘有個例會,希望花專員不要遲到。」
「誒,這麼急?」現在已經十二點五十分。
潘凱臣在心裏說服自己,不是存心路過這家中餐廳的,也不是正好看到花粥和朋友的互動。他只是不太喜歡她那個花枝招展的朋友。所以,必須把她叫出來,用任何理由。
「明白,我立刻就來。」花粥霍得站了起來。
沒過一會兒,她果然飛奔出來,慌張地帶倒了幾把椅子,一直在道歉。
根本沒有發現躲在角落觀察她的男人,花粥奪門而出,朝著和寰宇大樓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
「我馬上來,先攔著她!」她邊講電話邊亂穿馬路,險些被汽車撞上,在一片怒吼的汽車喇叭聲中,一口氣跑到對面的小巴站頭,猛拍小巴車身,「等一下,讓我上去讓我上去!」
即將駛離的小巴不得不放慢速度,中年司機探出頭來。
「小姐,追男朋友不要坐我這種2塊錢站站停的公車啦,計程車會快很多,要不然坐地下鐵,坐飛機也好,咻~的一下子就到了。」
花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蒼白的臉連冷汗都冒出來了,卻沒有露出平日里逆來順受的妥協,她閃著發光的眸子氣勢好不輸人。
「不讓我上車,我就投訴你,獎金咻~的等一下就沒了。」
大叔面露尷尬,踩下剎車。
「輸給你啦,追不到男仔別怪蜀黍沒告訴你啊。」
花粥坐上小巴,一路上心怦怦跳,剛剛接到療養院的電話,震驚不已。
她知道自己和妹妹花佑玲的關係素來不好,但沒想到還能鬧到這個地步。妹妹竟然又在和她搶奪母親了!
哎,真懷念小時候。
花粥和妹妹花佑玲相差了8歲,可以說是她抱著妹妹長大的。花家的爸爸是做生意的,整天很忙。媽媽呢又是個閑不住的人,總在準備各種派對,參加各種聚會。那時候,才沒多大的妹妹就像是花粥的小尾巴,一直跟在她的身後。因為姐姐夠威風,夠囂張,簡直無法無天,不把任何人都不放在眼裡,最關鍵的是,姐姐甚至比媽媽更會照顧她。
當別人誇耀有個厲害的哥哥的時候,小佑玲會充滿自豪地說,我有姐姐啊,姐姐是天才無敵美少女。
什麼時候起,姐妹之間弄成了這樣,是從母親開始冷淡她的那一天,還是更久之前?花粥想不起來了。
終於趕到療養院,還沒進病房老遠的,她就聽到花佑玲尖銳的喊叫。
「不管,我就要把我媽接走,立刻!」 作為一個稱職的滿世界噴火的叛逆期少女,花佑玲年輕的臉蛋上滿是怒容,叫囂不已,見到花粥之後,憤怒值更是破表,「誰讓你們叫她來的!」
「花小姐,如您所見,令妹的要求實在是……」護士小姐很冤枉,夾在中間兩面不是人。
花夫人的病情不容許隨便移動,這事所有人都清楚。花佑玲的憤怒和仇視向來只針對自己,如此無理取鬧的樣子還是頭一次見到。
「佑玲,冷靜點。」花粥輕聲問道,妹妹已經比自己高出一個頭,不能再用姐姐的威儀壓她。
花佑玲瞪著在場所有的人,渾身利刺。她不是被人一嚇就驚地到處亂竄的兔子,在威脅面前她是個刺蝟,蜷曲了全身露出尖銳的敵意。
果然和楚擎形容的一樣。
不遠處媽媽帶著呼吸機的面罩沉睡著,面容安詳像是做著美夢。這麼大動靜,依舊沒有驚擾到她。
「來,我們外面說,別在媽媽面前爭吵。」她想去拉妹妹的手臂,卻被佑玲輕易甩開。
「我自己會走!」
花佑玲負氣地走在前面,狠狠瞪視周圍勸架的醫護人員,一臉不要你們來管閑事的表情。她已經不是過去那個靦腆地笑著拉著姐姐的裙擺,乖乖跟在姐姐的身後的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主意,而且愛憎分明,不能容忍自己又一次被花粥蒙在鼓裡。
小花園裡,姐妹兩個互相瞪視,由於身高的關係,花佑玲在氣勢是絕對壓制了花粥。
「我發現一直以來是你在付醫療費,我要轉院,自己照顧媽咪,爸爸的保險金還在我的名下。」
「佑玲,你還是個學生,且醫療費的事本來就應該由姐姐承擔。」
「我家不需要你的救濟!」花季少女蠻狠無理地打斷了她的話。
花佑玲的態度已經不會造成尖銳的疼痛,只是悶悶的、隱隱的劃過胸口,在她心中掀起漣漪般淡淡的無奈。
「我不會簽字的。我不簽字媽媽哪兒都去不了。」花粥冷靜地回答。
花佑玲更加氣憤,但也知道自己無計可施。花粥總是用這種態度來回應她的胡攪蠻纏,她惱羞成怒揚起了手,推了姐姐一把。
「走開啦,我不要看到你!」
或許是人高馬大花佑玲推地太用力,或許是花粥沒想到妹妹的突然舉動,瘦小的花粥陡然失去重心,慢慢朝後仰去。「嘭」地一聲,後腦勺磕在水泥地上,她仰面躺倒,眼前金心亂冒。
一定是摔昏了,花粥竟然看見妹妹的眼中露出一絲驚慌和懊悔。
那個總是對她冷言冷語,總以媽咪唯一的女兒自居花佑玲,顫抖著,又向她揚起了手。
「做什麼!」
一陣頭暈目眩,花粥被人從後面撈起,結實的手臂越過了她的肩膀,將距離她的臉蛋僅僅幾公分的少女的手牢牢扣住,另一隻手則以保護的姿勢環住她的腰。
背後男性的體溫源源不斷溫暖她的背脊,花粥微微抬頭,從他緊繃的下巴看出,這個人現下的怒火足可以升起一顆觀光用的熱氣球。
潘凱臣微眯著眼睛,凜視花佑玲。
「我問你,做幹什麼呢。」他吐字極慢,每個字都帶著火。
花佑玲觸電一樣抽回手,好恐怖!怎麼會有人這麼恐怖,迅雷不及掩耳的雞皮疙瘩,有若風魔附身似地爬滿了她全身上下。
「啊,我自己滑倒的,是我不小心。」花粥替妹妹解圍,但是她軟軟地躺倒在人家潘先生的懷裡,一點沒有說服力。
「是啊,你從會議室一路滑到這裏,還真是不小心。」
花粥立刻挺屍。她能不能立刻昏死過去啊。
「裝死也沒用!」
因為她馬上就要真的死了。曠工半天,按照潘凱臣嫉惡如仇的脾性,一定鬧到SI那裡,然後孫彼得肯定會批她一頓。現在去求楚擎造個請假單會不
會太晚?
花佑玲瞪大的瞳目中儘是兩人「眉來眼去」的景象,知道那大惡魔般的男人是姐姐的幫手,自己挑戰不過,她泄氣地一跺腳。
「哼,今天的事不會就這樣算了……」雖是威脅,但顯底氣不足,被恐怖大魔王捏過的手掌還丟人地不住顫抖,她不甘心,但也只好扭頭就跑。識時務者為俊傑這一點,姐妹兩出奇的一致。
潘凱臣還準備追去,花粥冒死拉住他。
「對,對不起,我立刻回去。」花粥一邊道歉一邊後退。
潘凱臣側身看她,指腹撫上她的腦後,眸色變深。
「你都不痛嗎。」
花粥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腦勺在汩汩地冒血,她立刻捂住傷口,別過頭去,又被潘凱臣的手指硬掰回來。
他的雙眼像監牢把她牢牢鎖住,視野中的世界慢慢淡化,只看得見他的臉,只感覺得到他的氣息。總是這樣,一靠近就像動物那樣聞到他的味道,像中了蠱,難道真的被水明月說中了。
蒼白的小臉在潘凱臣指尖的摩挲下迅速回溫,花粥雙頰紅潤,眸子起了朦朧的水汽,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在性命攸關的最後一刻,她猛地一推,自己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才從恐怖大魔王的結界中逃離。
「哈哈,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每個月都要流血的。
潘凱臣不悅地皺起了眉。
「去急症室。」
「但,但是……」
他蠻不講理地橫過一眼,花粥立刻收聲。這種兇惡的眼神,別說是去上藥了,就算去上弔她也不敢有怨言。
急症室里,實習的郭醫生用名偵探的眼神掃蕩面前兩個互不說話的男女。男的一臉肅穆,看得出是一個對自己對別人要求都很高的精英份子。女的他認識,是院里24孝女兒,此刻她一臉小媳婦像,肯定是個唯唯諾諾忍辱負重不敢反抗命運的人,後腦勺都破了,還強說是自己摔的……
他以爺爺的名義發誓,必定有隱情。
「是家暴嗎,是家暴我幫你報警,別怕。」實習小醫生正義感多得要溢出來。
「不是,哎,真的是我不小心摔的。」
「不會啊,剛剛進來的時候,這個男人的眼神明明在說沒摔出腦漿來真可惜。」
花粥驚恐地瞥了眼潘凱臣,他沉著眸色似乎在想什麼。
「來,告訴醫生,是他打的嗎?」那邊的還在循循善誘。
「都說不是了。」
花粥內心叫囂,開玩笑,如果是他打的話,一定會直接打臉。
「欸,別害怕嘛,你快點說出來我替你做主……」
「有空研究有的沒的,不如好好管理下療養院附近的治安。」一直默不作神的惡人突出此言。
兩個人頓時噤若寒蟬,附近最大的壞人,恐怕就是他吧……
實習醫生在潘凱臣冷酷的視線中總算利索地把花粥的後腦勺修補好,為了表示善意還在後面打了個蝴蝶結。
平靜的私人療養院里,很少有這麼熱鬧,人人都羡慕花粥和這麼個大帥哥走在一起,人人都慶幸他冰冷的視線和嘲諷的語氣不是針對自己。
花粥因為母親的關係,是療養院的常客,大多數對她指指點點嘿嘿怪笑的醫生護士病人她都認識。雖然她已經盡量擺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捨身世外的淡然表情,但是還是很糗啊。
「只不過是摔倒而已,他就一副你要掛掉了的嚴肅表情,你男朋友真夠變態的。」
幸好這時候潘凱臣去付費沒聽評論,花粥只能對著不了解真相的護士小姐乾笑。
「他不是我男朋友,但的確是變態。」
這次輪到護士小姐乾笑了。整個療養院的人都和花粥很熟,她每天來療養院報到,對昏迷不醒的母親悉心照料。雖然大家對她的母親病情不樂觀,但也都希望看到花粥有個好的結果。
「別這麼說嘛,我看那人對你挺好的,花小姐你考慮下啦。」護士臨走友善地拍了拍花粥的肩膀。這麼年輕的女孩就被絆住了,怎麼看都有些可惜。
花粥摸了摸後腦勺,嘶嘶地疼。她坐在小花園的長凳上等潘凱臣去拿葯。
頭頂的大樹是長青的,從母親的病房總是可以看到它,在凄苦的冬日里,依舊繁華茂盛碧綠蒼翠,彷彿無論四季如何更替,它都不會改變自己。花粥仰望這顆參天大樹,斑駁的陽光落在眼裡,耀眼地叫她覺得有些酸澀,不得不低下頭來。
過去,她曾是花家的明珠,但隨著父親意外身亡,花家破產,母親和妹妹對她的態度漸漸變了。一開始只是冷淡,她們總是背著她討論著什麼,後來花粥發現,她和妹妹能共享的東西越來越少,母親寧可給妹妹買洋娃娃也不會支付她的學費。一直不知道自己被討厭的原因,直到有一天她突然發現真相……
花家夫婦家境殷實,沒有小孩,他們決定去領養一個女兒,那就是花粥。之後花家的生意如日中天,過了5年已經到了富甲一方的地步,而且花夫人還終於懷上了自己的孩子。花家夫婦覺得一定是花粥帶來了好運,因此他們待她更好了,甚至比親生女兒還好。
當物質豐富的時候,花粥和花佑玲一樣都是花家的女兒,但當只能滿足一個孩子的需求時,那個不是親生的孩子自然就被嫌棄。
人之常情,但如果能早一點告訴她的話,可能就不會那麼傷心,不會因為母親和妹妹突然不喜歡自己而不停地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抹了一把模糊視線的眼淚,花粥深吸一口氣,從回憶中掙脫出來。
不行,要堅強起來,無論母親和妹妹有多不喜歡自己,現在也只有這個外人的她可以支撐起花家。
她朝天空揮了揮手拳頭,小聲對自己說「加油!加油!」
這時候的花粥完全沒有發現,在她身後不遠處,那個總是沒什麼好臉色給她看得潘先生正站得筆直,遙遙地望著她,眼眸中流淌著她從未見過的溫度。彷彿是瞧見了多溫柔的回憶,觸動了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溫熱的紙杯在花粥的臉上,她「啊」了一聲,隨即收了所有放鬆的表情,正襟危坐,接過潘凱臣遞來咖啡。
是黑咖啡,他喜歡的特別苦的咖啡,花粥不禁皺眉。
「潘先生,胃不好的人不能總喝這個。」
潘凱臣沒理她,徑直坐到她的身邊,嚴峻的面容襯著深色西裝,顯得職業化又冰冷,令人難以親近。冷風在他的面前好像也退縮了。
花粥立刻恭敬地挪開,騰出很大一個空間,疏離感這麼明顯,像怕自己會凍傷似的。
「你的母親住在這家療養院?」
「是,家母常年卧病在床,在療養院方便些。」花粥小心觀察他的神情,心裏盤算他知道了多少。
「剛才碰到一位護士小姐,她說你母親身體不好,你是個孝女常伴左右。說這樣孝順的女孩心地一定很善良,以後一定是一位好妻子好母親,外加她看你身材相貌都不錯,叫我好好把握,別被別人追走之類的話。」
在潘凱臣冷靜不帶感情的敘述中,花粥分分鐘有種快被那群只看韓劇的護士害死的感覺。
「別聽她們亂說。」
「是么,你謙虛了。」
暖陽放肆地在他身上撒落一片金芒,暖了他周身恆常清冷的氣息,他低頭看著她的目光中除了平日的嚴厲,還多了一摸不明的亮澤。
這個時候的潘凱臣退去了一身劍拔弩張的緊張感,整個人緩和下來,令花粥覺得他不是她的天敵而更像是一位故友,只是因為長久沒有見面產生了生疏。實話說,潘先生對她並不壞,雖不及以德報怨的程度,但也沒有因為少年時代兩人的糾葛,對她下過痛手。因此她終於敢把內心中藏了很久的話對他袒露。
「家母是因為神經過度緊張而病倒的。人的精神力是奇妙的東西,總是處在緊繃狀態容易生病,潘先生,我覺得你不必如此,做人呢不必太認真,有時候想開點啊。」
「做人不必太認真?」潘凱臣尾音上揚,像是非常不認同她的話。
「因為家族遺傳的易胖體質,高中時,我170公斤,近視,平均成績C+,因病留過兩級,害怕狗,性格軟弱,有哮喘,不敢大聲說話,連家族都把我放棄了。然後有人叫我要認真減肥,不放棄人生,還在一邊胡亂加油。」抿了口看上去就很苦的黑咖啡轉,潘凱臣過頭來平靜地看著她,「現在的一切,我是該感謝你的。」
「不,不客氣,應該的。」花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我是說……對不起。」
花粥縮了縮脖子,低頭看著手中那杯溫暖,就算它的味道含著苦澀,但顏色和氣味都喝她喜歡的熱可可一樣,甚至還帶著自己獨特的香醇。
「對了,潘先生,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1點鐘不是有個會么!」
「因為看到有人踏著點缺勤,取消了。」潘凱臣大言不慚,她哪是那麼重要的人。
一陣冷風湧來,花粥的頭髮又被吹亂。那些胡亂紛飛髮絲像是一隻只小手,撓著他裸|露的脖子。潘凱臣終是忍不住,伸手將頭髮勾到耳後。
溫熱的指間擦過她冰冷耳廓,像有微弱電流拍過,麻麻熱熱。花粥握著紙杯的十指不禁收緊,心跳地好像要發病,渾身不由緊繃了。
他立刻明顯感覺到花粥的僵硬,像是一隻被汽車前燈照射而十分驚恐的小動物。
這種感覺很差。然後,懷著惡劣的心緒,終於潘凱臣低頭湊近,輕輕地吻了她。
原本只是捉弄,料想著花粥一定會立刻推開自己逃跑,但不料她竟然顫抖著,用舌尖羞澀地回吻了他。
那一刻彷彿是理智崩裂,他的氣息侵入她嘴裏,採過她口裡每一處細緻,纏住她不知該作何反應的丁香,然後,一點一點,施放他的情意在這個吻里。
花粥喘息著,滿臉通紅,不敢抬頭看他,因為緊張而牢牢抓著他的毛衣雙手,能感覺到對方此刻劇烈起伏的胸膛中有著一顆和她一樣悸動不已的心。
她悶悶地說道:「學長,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些,我無所謂。」 過去總是整蠱他的學妹,現在被他拿捏在股掌之上,應該是一種很愉悅的逆襲體驗吧。
男人放開了她,一下子氣氛改變了,彷彿氣溫又降了幾度。
「你無所謂?」潘凱臣憤然起身,撤開令他窒息的領帶,腹中翻騰起一股熟悉的疼痛,令混沌的頭腦清醒過來。
誰要她該死的委屈求全?!
「我先回公司,你也最好早點滾回來。」
是她看錯了嗎,那帥氣地將她丟在一邊吹涼風的男人,耳朵紅的像冬日里的暖陽,總籠罩著他的緊張氣氛也消失不見。花粥撫著被吻到發腫的雙唇,突然意識到,原來只有這樣才能讓他露出不同的表情,才能讓像個苦行僧那樣生活的潘先生偶爾放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