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是我配不上那麼好的你
就像突然從昏迷中醒來那樣,母親毫無先兆地在睡眠中離世了。
看著母親的遺容,花粥好一會兒沒緩過勁來。彷彿母親只是像過去那樣睡著了。又彷彿母親曾經醒來與她談笑為她流淚的這些天,只是自己造的一個美夢。
之後幾天的天氣就像花粥的心情一樣都在下雨。
她請了喪假,拔掉電話,反鎖家門,專心處理花夫人的身後事,對任何人提出的的幫忙都果斷回絕。像是在自己的周圍豎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牆,既把自己的感覺封閉起來,也阻止任何人的接近。
今日是告別式,花粥僵硬著表情,沒有露出一絲悲傷,向來參加喪禮的人們點頭道謝。黑紗之下的瘦小身體,背脊挺得直直,看上去像又硬又冷磐石,堅不可摧又不近人情。
原本對她有頗多微詞的花佑玲,出人意外地沒有任何抵抗,只是不敢靠近,腫著雙眼睛,看到誰都忍不住哭出來,像是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在忍受著失去母親的哀痛。
楚擎經過花粥面前的時候停頓了很久,他用小山一樣的身軀將她與黑壓壓的人群隔離開來。
太習慣收拾爛攤子,太習慣被依賴,因此當她一聲不響地疏離,自己擔負起重責的時候,楚擎竟然產生了一種嚴重的空虛和失落感。
他竟也是被通知了才知道。
「為什麼不找我幫忙?」
花粥緩緩抬頭,隔著黑紗打量眼前略帶擔憂之色的高大男子。
楚擎從來沒有用那麼嚴肅又心痛的眸光看她。在印象中,他是那種無論發生什麼都事,都能笑著聳肩,轉身就能收拾好的人。
正因如此,這些年花粥才生活地如此平靜和安然。如果世上真有什麼一勞永逸的事,那就是得到楚擎這樣的人的庇護。
不過,她不能再依靠他了。沒有誰的庇護永遠是不收費的。
「Zoe,發生了那麼大的事,為什麼不找我幫忙?」楚擎又問了一遍,她的淡漠過於刺眼。
「你能讓媽咪起死回生?」她冷冷地問道。
楚擎一怔,沒有話說。
「那我就不需要任何人幫忙了。我很好,請放心。」
像對待普通來喪禮的客人,花粥只是握了握他的手,又立刻放開。
他呆立在她面前,不可思議地注視她,臉上從容的表情再也掛不住了。
「是不是有人和你說了什麼?」失去以往的風度,大掌猛得抓住花粥裸|露而冰冷的小臂,毫不顧忌其他人向他們投來的詫異眼神。
花粥用力掙脫出來,小臂上因此留下了一個淡紅的手印。楚擎瞧見,瞳孔驚痛地一縮。
「CQ,我很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但是現在讓我一個人靜靜好嗎?」
凝視了好久,楚擎深深嘆了口。
「好,你需要幫助的時候,隨時來找我。」
沒人關注的花佑玲,哭得更凶了,讓花粥不得不分神去照顧她。
「佑玲?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再這樣哭下去,就要瞎了。
花佑玲一驚,躲過花粥伸出的手,並成功地從她的眼中看到了濃重的失望。
「我先出去下。」花佑玲頭也不回地跑掉,像是在逃離他們之間沒有血緣的羈絆。
妹妹的舉動已經不會造成尖銳的疼痛,只是悶悶的、隱隱的劃過胸口,在花粥心中掀起漣漪般淡淡的無奈,這便是要和她相依為命生活下去的妹妹啊。
喪禮結束后,花粥關上門,瞬間光線被阻擋在窗外,靈堂里只有燭光跳動。她坐在客人用的椅子上,望著母親的遺像發獃。
這張照片是母親瞞著自己找療養院的醫生拍的,似乎她早就知道了自己時間不多,預先準備好了後事。沒有告訴任何人,連花粥也是在整理遺物的時候才發現的。
昏暗中,有人向她走來。
「CQ你還沒走?」
來人微微僵了下。
「我不是。」
他沒有CQ那樣高大,也不會總是幫她善後,有時候咄咄逼人,有時候也很迷人。
溫暖的大手落在她肩上,他略略使勁,按了按她的肩,然後,移開。雖然只是短短几秒鐘,那無言的支持與了解,卻藉由這樣簡短的接觸,傳達到已經很累很累的花粥身體深處。
沉黑的眼眸此刻帶著一絲難言的溫柔,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潘凱臣在花粥身邊坐下,黑色的西服上別著白色的花,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和她說節哀順變或有任何安慰的舉動。他僅僅是坐在那裡而已。
「發生了那麼大事,都不知道通知我,把我這個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的男友放在哪裡?」
花粥聞言看向他,他一絲不苟的表情不像是在說笑。
「學長,我以為你在美國,而且我們之間只是假扮的……」
修長的食指點在她乾澀的唇上,阻止了那就要脫口未出的真相。
「小花,不要在伯母面前說令她失望的事。」
空蕩蕩的房間內只有照著花夫人遺像的小燈亮著,像是漆黑夜裡的一盞路燈。燈光下,花夫人笑得溫和又端莊,就像她生前的一樣慈祥又滿懷期待地注視著他們兩個。
花粥一時間無法言語,微微發顫的手指捏成了拳。
忽的,潘凱臣溫熱的手掌附上了上來。他仍是端坐的樣子,卻幾次堅定地把逃走的柔荑抓在手心。
「我說過,在你最糟糕的時候,記得叫我到你身邊。」
說不上有多溫柔的語氣,卻讓花粥放棄了所有抵抗。
她不想說話,他也就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陪伴她度過漫漫長夜。過好久好久以後,花粥的手漸漸變得溫暖,然後輕輕地回握住了他。
天快亮的時候,他低穩醇郁的獨特嗓音響起。
「睡一會兒,有我在。」
像是咒語一般,花粥真的緩慢地閉上眼睛。幾天來未曾合眼,她的身體毫無預警地往他的方向傾倒,失去意識前她最後的記憶是他胸膛溫暖的觸感,以及環繞周身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健康的媽咪將她輕輕抱起,夢見幼小的花佑玲圍著她歡笑,夢見面容已經模糊的爸爸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望著他們。
好幸福,她幸福地就要炸開。
突然間,一切都沉入濃密的黑暗,消失不見。
每次都這樣,每次都在她開心得不得了的時候,站的高得不得了的時候,便會從幸福的頂點摔下來。
眼前,周身,一片黑暗,靜得可怕,像是全世界都滅絕只剩下她一個人。
「啪」。
黑暗中,花粥聽見車前大燈開啟的聲音。這一個鏗音,瞬間劈亮世界。背後出現了一束光,將她整個人都包裹在裡頭。她抬手,眯著眼睛,看見在光的盡頭,CQ悠閑地靠在他那輛龐然大物般的SUV邊,朝她揮手。
有人拍了她一下,花粥轉過頭,猛然發現身邊一左一右,站著水明月和喬麗斯,她們微笑著摟著她的肩膀,讓處在黑色布景中,僅依靠著一條光路照亮的世界,多了一絲溫暖。
再接著,她看到了潘凱臣。那個嚴肅而嚴厲的男人背對著她,站在光路的前端,彷彿是感應到她的注視,緩緩轉過身來。金色的光芒中,他就像是俊美的神祗,神聖不可侵犯,再亮的光,都不能奪取他本身的輝煌。
潘凱臣微微皺著眉,他總是那樣看著她,像是懷著多麼的不滿和費解。就在花粥以為他要向往常那樣失望地離她而去的時候,他向她伸出了手。
他說,小花,來,到我身邊來。
眼中浮起水汽,下一秒花粥便不顧一起向他奔去,腳下的光無限向前延伸,彷彿是通向天堂的階梯。
從來沒有那樣用力奔跑,從來沒有那樣充滿渴望,從來沒有那樣明確自己的目標。當光線中的潘凱臣展開雙臂,展露笑容迎接她的時候,花粥幾乎要騰飛起來了。
花粥的手,動了一下。背朝她正與他人輕聲說話的男人,像是有了感應般回頭看了她一眼。
床上蒼白的人兒依舊緊閉雙眼,沒有轉醒的跡象。
潘凱臣收回視線,繼續對來人說:「出門帶鑰匙……不,你自己和她說,我去公司,有事聯繫。」
沉穩而篤定的腳步聲漸漸遠離她的床邊,聽到關門聲,花粥這才坐起來。她撓了下頭,發現花佑玲瞪大了大眼,滿是疑惑地盯著她。
原來剛才潘凱臣在和妹妹說話,這兩人怎麼就碰到了一起。
「你是醒著的。」花佑玲瞪她。
每天都在這個點被鬧鐘叫起來慢跑,就算現在沒有鬧鐘,生物鍾也讓她自然醒了。當然花粥不知道,她的鬧鐘是被潘凱臣關掉的。
一直陪她坐在靈堂的潘凱臣,天快亮時將睡迷糊的花粥送回家,換了件襯衫后又要出門解決紐約來的合約問題,還有諾基亞和重組。加上沒有倒過來的時差,其實他已經30多個小時沒有合過眼。剛才和花佑玲說話時,眼睛都是紅的。
花粥疲憊從床上下來,想要找杯水喝。發現在已被人注滿溫水的杯子邊上,有個不屬於她家的咖啡杯,此刻黑咖啡已經見底。那人走的有些匆忙,是吧,本來這個點他就應該在遙遠的美國。他回來是為了她么。
在花粥還來不及皺起眉毛的時候,花佑玲就竄了過來,奪走了咖啡杯,拿去廚房清洗。
「佑玲,你準備搬來和我一起住么?」
少女的身形僵住,她把下巴抬得很高,擺出平日里渾身是刺誰都不要靠近的姿態,但抓著杯子的手卻微微發顫。
「不,不可以么?」她懷著猶豫又害怕被拒絕的心情,試探著。
花粥倒是沒有任何猶豫,很快回答。
「好啊。」
花佑玲鬆了口氣打開水龍頭開始清洗杯子,眼淚和自來水同時淌了出來。她深吸一口氣,為自己打起,等下她一定要告訴姐姐,一定一定。
昨天,花佑玲一邊哭一邊跑了出告別會,留家姐一人守在靈堂應付賓客。因為她實在不想再見到家姐那種明明很傷心,卻故作堅強的樣子。
這讓她想起爸爸過世的時候,家姐也是這樣。從那之後,家姐就像是丟了自己的本性,變了一個人似的,扛起了花家所有的一切。而她和媽媽除了哭什麼也辦不到,除了依賴家姐什麼也辦不到。
就在這種糟糕的心情中,佑玲又遇到了那個男人。
下雨天,他一襲黑西裝站在告別式的外面,一點沒有想要進去的意思,手裡捏著沒有點燃的煙,另一手撐著把黑色的大傘,整個人籠罩在陰霾的氛圍中渾身散發肅然之氣,令人不敢輕易靠近。
好幾次花佑玲看見他陪伴在家姐的左右,一本正經的嚴謹和家姐懶散格格不入,目光卻從來沒有離開過,也不像在勉強自己。
怎麼會有這種人呢,家姐怎麼會交上這種和她完全不搭調的男朋友。
「你,你為什麼不進去幫我姐姐。」
潘凱臣聞言低頭。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面前這個帶著淚痕卻滿臉倔強的女孩子是她。
不,她們不止長得不像,個性也迥然不同。潘凱臣慢慢收回視線,繼續漫不經心地看著告別式的方向。
「我沒有被邀請。」
這種事是需要主動邀請的嗎?作為男朋友卻不想幫忙,他是憑什麼成為姐姐的男朋友,花佑玲瞧見潘凱臣冷漠到幾乎無視的表情,氣不打一處來。
「你對家姐真的是認真地嗎,為什麼不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進去幫她?!」
「那你為什麼不進去幫她?」
潘凱臣的反問立刻令花佑玲語塞。
「我,我們又不是親姐妹。那個人裝什麼堅強,幹嘛總把別人的事扛起肩上,自己累得半死,連個性都消磨殆盡,要是不是姐妹就好了,要是從來不相遇就好了……」明明是說著狠心的話,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在積蓄水塘的地面上濺起朵朵漣漪。
是的,她能清楚地看見眼淚掉落,在這種連綿不斷的大雨中。
因為有一把大傘微微傾斜,將她遮蔽在乾淨的空間里,哪怕撐傘人的表情是那樣的冷淡,不屑一顧。
「你不喜歡你姐姐這副樣子?」那冷冷地語氣說不上撫慰人心且一針見血,但花佑玲立刻停止了哭泣,仰頭望向那個筆挺冷峻的男人。
他說:「沒關係,我也不喜歡。」
這怎麼行,姐姐好不容易交到的男朋友怎麼可以不喜歡姐姐?
潘凱臣的話成功激起了妹妹的慌亂,她是不喜歡這樣的姐姐,但是也不想在姐姐男朋友面前拆姐姐的台。萬一因為她,潘先生不再喜歡姐姐了怎麼辦!
「家姐過去不是那樣的人。她很堅強很愛笑,超有活力,看著她就會覺得渾身充滿力量!」
「我知道。」
「而且家姐很善良,雖然有時候挺衝動的,不過也是因為她內心一直是樂意幫助他人的。」
「我知道。」
「她就像會發光一樣,看著她,彷彿多大的困難也一定都會安然度過。」
方才還被數落的各種不是,立馬煙消雲散只剩下閃光的優點。看妹妹手舞足蹈,恨不得把見到過所有元氣少女的品質都套在自家姐姐身上,潘凱臣只是重複地說著三個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才不會知道。」因為那是只有她和媽媽才知道的往事,是她的寶貝。
彷彿是為了證明他不是在敷衍小孩,潘凱臣伸手掏出一直珍藏的舊照片,攤給她看,說著:「我是真的知道。」
照片上的姐姐和記憶中的一樣,她大笑發光,像小太陽那樣給人光明和熱量。自佑玲有記憶以來,無論是惡狗還是壞男生都怕姐姐。姐姐是她小小世界中最偉大的人物,甚至比坐鎮大公司的爸爸還要令她欽佩。因為姐姐總是在她身邊,無論是快樂還是痛苦,都不會離她而去,給她勇氣。
姐姐不曾為人所知的一面,曾經最真實的個性,竟然還有人知道!
「我是你姐姐初中時代的學長。曾經受過她的幫助,所以我都知道。」
花佑玲看潘凱臣的眼神變了,這個人知道家姐原先的個性,他們兩個擁有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倆知道的秘密。叛逆期的花佑玲突然對這個男人肅然起敬,自動把他划為自己一國的夥伴。
「欸,我並不是討厭家姐。我很愛她,超愛她。」
所以才不希望她留在這裏受苦。
與其說花佑玲總是朝花粥發脾氣,不如說她是朝無用的自己發怒。明明並不是親姐妹,明明並不需要為了花家扛起所有,明明姐姐閃閃發光該在更廣闊的舞台飛揚,花家卻像一個巨大的枷鎖將她的翅膀束縛。
媽媽想過辦法,把家裡僅有的積蓄拿出來給姐姐出國留學,但姐姐義正言辭地拒絕,說要清算破產後資產走不開。她也想過辦法,去住宿制高中,還裝出叛逆不良的樣子讓姐姐死心放手,但她越不乖,姐姐就越是把心力放在她身上。
到最後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有姐姐一身的傷痛。天底下再沒有比她們母女更蠢的人了……
「媽媽醒來的幾天說自己活不長了,但要親眼看到姐姐過得好才安心走,媽媽還說,如果有下輩子,她要做家姐真正的媽媽。我也是,如果有下輩子,我也要做家姐的親妹妹,我會很聽話很乖。」
潘凱臣手裡一直夾著沒有點燃的煙,他很克己,連煙癮都不會染上,只是靜靜地聽著花佑玲斷斷續續的敘述,微微皺著眉頭。
「所以啊,潘先生,你能不能轉告家姐,叫她別為了我煩惱,別為了媽媽傷心,她要償還花家的恩情早在10年前還夠了。叫她去自由地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不要再被我們家連累,求求你了,一定要告訴她。」
不知什麼時候,連日的陰雨停了,潘凱臣將打傘收起,望了眼從雲端冒出的丁點兒日光,又低頭看了看哭成淚人的小妹妹,毅然
決然地拒絕道。
「不行,我不會去。」神情嚴肅。
花佑玲委屈的淚水還來不及落地,那男人又繼續說:
「這些話,花佑玲,你必須當面告訴她。」
花佑玲一遍又一遍擦拭著咖啡杯,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緊張不已的心平靜下來。今天
,一定要告訴姐姐自己有多愛她,媽媽有多愛她,一定……
可是當花佑玲鼓起勇氣,準備轉身坦白的時候,花粥已經不在房間里。
喬麗斯在看清推門進來的人之後不禁驚訝。
「Zoe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其實她只是不想呆在家裡和花佑玲大眼瞪小眼而已。雖說花佑玲願意搬來和她同住是好事,但一想到之前的種種,總覺得在家獃著那個小噴火龍遲早看她不順眼。
工作室的其他人並不知道花粥家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的焦點都在喬麗斯身上。
「Zoe啊,你和小喬這麼熟都不知道,原來我們小喬以前是聖華出了名的冰山美女,後來走上了排球運動員的歧途,幸好跟腱撕裂才能重歸OL路線。最重要的是她家很有錢誒。」
花粥不由看了喬麗斯一眼,喬麗斯攤了攤手說。
「陳老闆那個大嘴巴昨天來過了。」
只是那麼冷淡的一句,怎能形容出昨日陳老闆哭天搶地,嗷嗷大哭的情況。
潘凱臣的秘書打電話來問他要喬麗斯的電話。陳老闆自動補腦成因為自己的魯莽行為,害喬麗斯發了脾氣,從原公司辭職順便和潘凱臣掰了。現在潘凱臣為了追回女友來問他要喬麗斯的工作號碼,立刻上門負荊請罪來了。
他這麼一鬧,和SI一樣,喬麗斯的來歷自然人盡皆知。可以想象,當時她的表情有多難看。
「小喬,你家的股票都上市了,還出來做事幹嘛,回去數錢就好啦。」
喬麗斯冷冷看了女同事一眼。
「我媽說,這個年紀就是要歷練,就是要拼搏,她不會在經濟上支持我。」
啊!怎麼有這麼媽,是不是親生的呀。周圍的人開始小聲議論。
喬麗斯繼續說道:「而且,我覺得我媽說的很對。」
大家沉默散去,很有信仰的天主教徒果然境界不同。
「說到底,這事還是潘凱臣引起的。」喬麗斯將花粥拉進隔間,「你們兩個的事,不要總扯上我好不好。」
「哪有?」
「就是你對吧,當年莫名其妙叫潘凱臣,那時候還是個胖子和我交往的人就是你對吧,花粥!」
花粥僵在原地,差點忘記了這個女人的記性有多好。
看她一臉被揭穿后的窘樣,喬麗斯也沒爽到哪裡去。
「本來的確是忘記了,但是陳老闆不止一次的提醒我,叫我重新考慮潘凱臣,千萬不要和他分手!別枉費了他一路從學生時代追逐到現在的愛……」她摸了摸手臂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那學長,他……」
「知道,他從一開始就認出我了。」
啊啊,當然會認出來。喬麗斯可是學長當年愛慕的高嶺之花。現在這兩人更是俊男配靚女,沉穩配幹練的完美CP。相比之下,自己簡直是跳樑小丑。
最害怕的事,突然暴露在光線下,花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手機響了,是潘凱臣來電,花粥條件反射地按掉。
沒過一會兒,喬麗斯的手機也響了,見到來電人挑眉看了花粥一眼。
「你要接嘛?肯定找你的。」
花粥嚇了一跳,心裏想著原來這兩人都已經互通電話了,明明都是不屑與他人交往的高冷傲嬌,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見她沒有反應,喬麗斯不耐地接起來。要知道上次她掛了潘凱臣電話后,那傢伙追魂奪命連環拷打了二十多個。
「對,她在我這裏,不知道為什麼跑過來的……不過,現在走了。」
花粥乘喬麗斯接電話的空奪門而出,覺得實在沒有臉再和她呆在同一個空間。她一個拐彎,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人。
「花,花小姐!」龐先生正要去工作室,意外見到請了喪假還出現的花粥。
「龐先生,你好像瘦了。」
「嘿嘿,是嗎?」
自從花粥請了假,沒人陪他天天跑步,只有喬麗斯會從他的腕表上讀數據,但龐先生還是堅持了下來。雖然身體上累得很,心裏卻異常充實,因此看上氣色好很多。
講到腕表,花粥突然想起潘凱臣似乎沒有在用了。哎,虧那還是她唯一送他的東西。
「謝謝你花小姐,幫我墊了那麼大一筆錢,我一定及早還你。」
花粥笑笑,說沒關係不急。反正她那筆也是不義之財。
龐先生感動地默默流淚。看花粥剛從工作室出來,幹勁十足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剛剛失去親人,她一定把悲傷都放在心底,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哭泣。多麼堅強的女性,多麼善良的女性,她就像是一朵綻放在他心中的花。
「花小姐,你現在如果有空,要不要和我去喝杯茶?」
想著自己也沒其他地方去,花粥偷偷關掉了手機。
龐先生帶花粥帶到他店面對面的甜點店。從落地玻璃窗看過去,正是潘先生正在裝修的服裝店。
點了甜到發膩的焦糖瑪奇朵和熱可可,兩人各懷心思安靜地對坐著。
這個場景有些眼熟,之前她和胖學長經常放了學一起去吃冰,那時候通常是她在高談闊論滔滔不絕,學長只是低頭喝飲料,時不時應幾聲。現在想來,那些細碎的幾乎被她自己遺忘的回憶竟是他們最初相識的全部。
「花小姐,你別拿這眼神看我啊。」龐先生紅著臉,不自在地低下頭。
花粥總是這樣,不知透過他在看誰,都胖成這樣了,自己難道還能做誰的替代品?
「啊,不好意思。」花粥將視線調開,看向街對面潘先生的店。
之前有和喬麗斯一起來過。因為開在學校附近,市口不太好。學生的錢通常只用在零食和甜點上,哪會每天來逛服裝店,還是加大碼的那種。這次雖然按照龐先生的意願進行重新裝潢,但預期客流也不會增加。
因此花粥想了開網店這個主意。至於這筆錢的來歷……就當是意外之財吧。遇到那個人的當天,花粥已經打定主意將這筆錢借給龐先生,後來因為母親的事耽擱了,幸好整個項目喬麗斯都在持續推動。
這時候就不禁要讚歎喬麗斯的手腕了。想來她的果斷和效率還真是和潘凱臣如出一轍。他們要是拍檔,絕對天下無雙,要是對手,絕對殃及四方。
咳,好像倒還是挺般配的。
因此,花粥又嘆氣了。
龐先生把花粥的傷神看在眼中,伸出肥肥的手拍了拍她。
「花小姐,不要悲傷,令堂在天之靈也會希望你快樂地生活下去。不如我給你講講我的事,把我不開心的事講給你聽,讓你開心開心……最近我遇到一個人,一個喜歡的人,但是我覺得自己怎麼都配不上她。」
花粥眼皮一跳。
「那你準備怎麼辦呢?」
「如果以前的我,肯定已經放棄了,但是這些天和你們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什麼困難都能度過。要讓人喜歡我,那我必須先喜歡自己。我現在就好喜歡自己……那並不是自戀,嘿嘿。」龐先生不好意思地笑笑,「花小姐,你喜歡現在的自己嗎?」
要是放在過去,花粥或許會聳聳肩毫不介意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渾渾噩噩過日子,甘心做壁花小姐,寧願當個跑龍套的配角,沒什麼期待也沒什麼值得期待。可是自從潘凱臣重新出現在她的生命中,一切彷彿都不一樣了,她開始覺得自己糟糕,覺得羞愧,想往好的一處去。
「不,我不喜歡現在的自己。」她認真地說,「簡直是糟透了!」
龐學長似乎是聽到了什麼令他震驚不已的事。
「我懂,人生都有落差,別看我這樣,在以前我還瘦的時候,不但是名校畢業服裝設計專業畢業,家境也不錯,但後來我發生了車禍,因為用藥過度,命是保住了,身體卻變成了這樣。當然說這些並不是希望你可憐我。」
花粥也並沒有可憐他,因為這樣她也會可憐起自己來。她何嘗不會想回到過去,那個學長喜歡,爸媽疼愛,妹妹崇拜的小花。
「花小姐,曾經我有個夢想,就是回到車禍之前,因此覺得每一天都好痛苦,每一天都不如過去。可後來……可後來我發現,原來夢想這東西是應該在『未來』發生的。」
花粥怔怔地望著他。
對面正在裝修歇業的店鋪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胖胖的女生對著大門緊閉的店內探頭張望,她的一身格子裙將腰部、腹部的肥肉襯得更加明顯,簡直是又胖了二十斤。
龐先生給胖人設計的衣服絕對不會這樣,他總是能找到更合理的剪裁和布料。和 「深色顯瘦」、「韓版收腰」這種是把胖子偽裝成稍微瘦一點的胖子不同,龐先生設計的衣服是真正為了胖人而存在的。
就像是只有胖人才能穿,130斤以下的統統退散。
龐先生鼓起勇氣,越過桌面握住她的手:「所以我喜歡現在的自己,因為無論過去的自己還是現在的自己,有一點是相同的。我希望設計好看衣服的心一直沒有改變,不管是為普通人還是為胖子。我只是想做好看的衣服而已。」
「欸胖子,你擋住我的陽光了!」
破壞氣氛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那個穿著格子裙的小胖妹正被兩個混混堵在巷口,驚慌失措地進退兩難。
「胖子,你穿在身上的是什麼啊,裹粽子嗎?哦,原來你是女胖子。不好意思,我以為胖子是沒有性別的。」
世上總有那麼些人喜歡欺負弱勢群體,偶爾碰上還要踩兩下。龐先生站起來,被花粥拉住。
「花小姐,讓我去……」
「龐先生你將來有更重要的事,由我來應付吧。」
花粥走出店門,微笑著朝那三人走去。
兩個混混看到了她,總覺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種不好的預感讓他們停止了對小胖妹的欺凌。自從出道以後他們兩個就樣樣不順,前些日子還因為被一帽兜男揍進警局,現在只能淪落到勒索學生的地步。逆境中警覺性不是一般的高。
「嗨,又見面了。」花粥大方地朝兩人打招呼,見他們發愣,便低頭在包里翻出了一面化妝鏡。
普通人見到混混不是繞道走就是乖乖翻出錢包交上。眼前這位非常眼熟的小姐翻出個化妝鏡是幾個意思?
「喂,小姐你在幹什麼。」
「沒事,我就照下鏡子,看看自己的樣貌有多普通,普通到經歷那麼驚險的場面還被人忘記。」然後她又拿出了手機仔細看了下,笑著對他們說,「我男朋友馬上要來接我,你說他會認出你們嗎?」
「媽呀!」其中一個混混突然怪叫起來,「是你!」
混混想起來,那天在搶劫一弱雞的時候也是這個女的突然冒出來,結果被她趕來的男朋友揍個半死,還被扭送到警局。簡直是混混履歷上最不堪的黑歷史。
「什麼?他要來了?綠箭俠要來了?!」混混慌張地左顧右盼,上次被踢斷的肋骨這會兒又生生地疼起來。
另一個混混也反應過來,迅速將搶來的錢包塞回胖妞手中。
「小姑娘,包包還給你,蜀黍就是看你這麼可愛和你鬧著玩呢。放學再早點回家,哈哈。」
兩人迅速消失在小巷中,逃跑的速度倒是比當初快不少。
「姐姐,謝謝你。」小胖妹懷著感激的淚光,又有些尷尬地拉扯著自己身上並不合身的格子裙,總想遮住自己粗圓的腰身。混混們沒有拿走她的錢物,但她的自信早就被人搶走。
「不用謝我,他才是你們要感謝的人呢。」花粥指了指身後氣急急跑來的龐先生,撂下了胖妞,順著小巷離開。
偶然見義勇為,她內心毫無慌張,忽然間,她有種自己和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的錯覺。那麼同樣的事,她應該也能成功才對。
楚勤的對講機響了,滴滴答答的聲音敲擊在陡峭的山壁之間,發出空曠的迴響。此刻他距離地面20公尺,結實的手臂攀著岩壁上的突起,像蜘蛛人那樣懸在半空。
他回手按了下跨在背後通話機的按鍵,地面的俱樂部的朋友呼喚他:「楚,你的手機響了好久。」
「把它關掉。」在攀岩的時候,他從來不想被影響。
「可是來電號碼上標著重要欸,你要不要下來看一下。」
楚擎立刻就知道是誰了,那個人的來電他從來沒有錯過。即使喪禮上用決絕的眼神抗拒他的幫助,也從來不曾真心捨得放棄她。
「我馬上下來。」強健的雙腿一登,岩壁上落下些許碎石,楚擎身姿輕盈地順著安全繩索從高處降下,小跑幾步接過電話。
「怎麼了?」
對方沒有聲音,背景是呼嘯的風,她像是處在某個空曠的高處,孤立無援。楚擎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許多不好的念頭,一揮手叫所有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
「Zoe,說話,你怎麼了?」
先是聽到兩下抽泣,續而才穿來花粥細如蚊音的聲音。
「CQ,CQ啊,你能不能來
接我?」
「慢慢說,你在什麼地方?……獃著別動,我馬上來。」
事實上,花粥動也動不了。
等楚擎趕到英知廢棄教學頂時,她正蜷縮在水塔下的空隙里把自己抱成一團,小臉苦苦地皺著。
「CQ,我的腳好痛。」
楚擎把外套脫下罩在她失溫的肩膀,小山一樣的身軀半跪在她面前,擋去山頂肆虐的野風。
「讓我看看。」他柔聲說著,像在哄小孩,粗壯有力連樹榦都能輕易折斷的手臂,輕輕地,輕輕地托出因疼痛而縮起來的右腳。
「是不是很嚴重?」花粥忍痛問道。
夜色中,這男人的臉色甚是凝重,像對待珍貴的寶物一寸一寸地查看。
「只是崴到了,不嚴重。」
那幹嘛還是那種嚴肅表情,一點也沒有說服力好不好!簡直像醫生沉重地向病人宣布,你的腫瘤不嚴重,最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有什麼心愿儘快了解去吧。
「欸,如果是骨折或者韌帶撕裂都要和我說。」 千萬不要把她和攀岩俱樂部那些骨頭從肉里露出來眉頭都皺的極限運動員相比呀!
「你……不會是從水塔上面跳下來的吧。」
她順著楚擎視線的方向朝上看去。三米高的水泥台邊緣掛著一隻鞋,背包丟在上面被風吹得鼓起來彷彿都在訴說自己方才荒謬的舉動。
最終花粥只得嘿嘿尷尬一笑。
天煞的,幸好只是崴了腳,要是換個方向從上面跳下來。此刻她已經跌在8樓下的地面上腦漿成河了好嗎?
「你有什麼想不開的事?」
「我只是想試試看,跳下來是不是還能站穩。」
花粥自知理虧,拉了拉楚擎的衣擺,「沒想跳樓。」
「最好是沒有。」楚擎深深地看著她,剛才的想法讓他汗毛都豎起,「你幾歲,這樣做很好玩?平時叫你爬個高都哆嗦,難道今天有人用槍指著?」
花粥老淚縱橫扭向一邊,蠢事自知就行了,要不要這麼敏銳啊。她就是想試試看,自己能否像當年一樣輕鬆地躍下,彷彿只要那樣她就能變回當初的小花學妹,就有自信與潘凱臣並肩。
「能移動嘛?」楚擎扶她慢慢站起,花粥緊緊地拽著他像是唯一一根救命的浮木。
那種付出全部的信任和依靠,令楚勤不禁稍微停住動作。他垂下眼,藉以掩飾心裏那種濃厚的感覺,續而在花粥的驚呼下改為公主抱。
「我先送你回家。」
「不要!不要回家!」
楚擎低頭看了眼,在他的懷裡花粥實在太小隻,腦袋剛剛好靠到他胸口。此刻,她像是不好意思,雙手推搡著他如堅石般的胸膛,努力讓自己不至於完全貼在他的懷裡。
「你先放我下來。」
「放你下來你能自己走?」
「我……」
咕嚕嚕……肚子叫的聲音讓花粥窘迫的境地雪上加霜。
從昨天告別式算起,就早上和龐先生一起吃了些甜點,現在已經餓的前胸貼後背,要不是餓得眼花了,也不見得還沒站穩就從水塔上跌下來。
花粥不再掙扎,原本還推三阻四的手,蒙住了自己臉。
「要挖苦還是嘲笑,悉聽尊便。」
似乎毫不介意,男人帶著笑聲爽朗的聲音說道:「走,帶你去吃點東西。」
蘭瑟禮身為小潘先生相當器重的新人,他以嚴謹工作認真生活為格調,努力向律己的潘凱臣先生靠齊。
但是他的前輩王小姐就完全不那樣了,不但專業能力強,八卦能力更強。自從潘先生突然回來后,王小姐就不停地震動他的企業內通信工具對話框。整個屏幕就像癲癇一樣,他一想打字就滿屏地山搖地動。
還能不能好好工作了?!
「他們怎麼樣了?」屏幕上前輩王小姐又在問他了。
除了別人的八卦,她就沒有其他關心的事了么?蘭瑟禮怒不可遏,直接越洋電話打過去。
「你總抖我,我怎麼打字告訴你?」
「那倒是!」對方似乎恍然大悟,「但你老不睬我,阿蘭你不會因為前幾天那事記恨在心吧!」
還敢提前幾天……教養很好的蘭瑟禮深吸一口氣,耳根倏地就紅了,幸好誰都沒看到。
「算了算了,不談我們的事。」王秘書彷彿悟出了青年的羞怯立刻轉了話題,「你快告訴我,潘先生怎麼樣?」
「潘先生看上去很平靜,今天比平時更早到公司。」
「怎麼會?趕回來應該是有重要的事,怎麼可能就這麼來上班了,邏輯上說不通啊。你有沒有看到他打電話給花小姐?」王秘書追問。
「沒有。」
「也對,你一個男人的確很不方便。那你有沒有問過老闆,是不是要訂餐廳。」
「老闆晚上不是不吃飯么?」
「為了花小姐,他也得吃啊,快,快點按環境排列選出前三給老闆批示。」
「我沒覺得老闆是認真的,花小姐不是特別漂亮,在身價上更是配不上,除了性格柔弱一點基本沒什麼優點。」
王小姐在大洋彼岸都要翻白眼了,性格柔弱算什麼優點,而且那根本不是重點好嗎?!
「蘭,我告訴你,我們老闆找女朋友根本不在乎對方是不是有錢,反正都沒他有錢。好了,快去按我說的訂餐廳。」
蘭瑟禮非常討厭王秘書這麼和他說話,就像兩人之間除了上下級的公務就沒有其他聯繫。
「我是特助,不是機要秘書。」他嘟囔著。
「喂,我說過不希望我們之間的事影響公務的,前輩拜託你就這種態度嗎?」
兩人正跨洋激烈討論的時候,有人經過蘭瑟禮面前,敲了敲他的桌子。
蘭瑟禮差點把電話扔出去。
「老闆!」
潘凱臣臉色不佳,已經40個小時沒有睡覺,蘭瑟禮突然拔高的聲音足夠震撼到他的神經。他按了按快要爆開的太陽穴,耐下火氣。
「我先走了,他們不知道要到幾點。」潘凱臣指了下會議室里如火如荼的那群人。
老闆一周沒回來事情堆積如山,再加上美國的合約以及剛剛買下的終端公司,足夠核心團隊忙的。平時潘凱臣肯定奉陪到底,蘭瑟禮看了眼時間,不敢置信。現在才4點。
「老,老闆……」
已經走到門口的潘凱臣皺著眉頭轉頭看他。
「要不要聯繫花小姐,我已經訂了餐廳。」
潘凱臣挑眉有趣地看了他一會兒,直到把蘭瑟禮看到尷尬不已,自覺多管閑事。
「謝謝你,不過,今天和她打算在家裡吃飯。」
蘭瑟禮一驚。
如果被王小姐知道,其實潘凱臣這麼早回去是打算給兩姐妹做飯,一定興奮地從床上翻下來。
花粥見識過好幾次潘凱臣的廚藝,自從潘凱臣像人那樣開始吃晚飯以來,他們一周會有幾次從療養院回來自己煮飯。當時花粥也是被震驚到不行,誰會想到一個自己根本不用吃晚飯的傢伙竟然有一身媲美中華小當家的廚藝。簡直就像是天賦點錯了一般。
花佑玲也驚呆了。她像石像一樣杵在潘凱臣背後,看見飛快刀工下成絲狀的食材整體排列,油鍋里金燦燦的手工丸子全都一個大小,就連做成湯的菠菜都一樣長短。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呀。
「你姐呢?」潘凱臣背朝著她問道。
「一早就出門了。」
手上的切菜刀頓了下,男人抬頭看向灰茫茫的窗外,深沉的眸色中似有波瀾。一時間,靜謐的空間里只留下油鍋里噼里啪啦的響聲。
氣氛因為他而有些冷了。花佑玲不禁摸了下手臂上爆出的雞皮疙瘩,哪怕是一言不發,姐夫的氣場都如此強大。
「我,我去給她打電話。」
廚房裡重新響起切菜聲,還是和之前那樣不緊不慢遊刃有餘,彷彿剛才的停頓從沒發生。花佑玲偷瞄他,身材欣長的男人低著頭專註眼前的食材。一絲不苟的襯衫,看似因為袖口的捲起,稍顯得有些隨性,其實仔細那摺疊處的皺褶形狀相同,寬度一樣。這個人無論何時都是完美主義者的姿態,和得過且過隨遇而安的姐姐完全不在一個世界里。
「凱臣哥,你為什麼和我姐在一起。」她不由地問了。
「沒有什麼為什麼。」
「家姐的確很厲害,但是我們家已經沒有錢了,和你的身份……不太相配。」
潘凱臣不太願意與人聊天,特別是心情糟糕,睡眠不足的時候。他沒有表情地將手上的食材扔進油鍋……這也是花粥喜歡吃的油炸食物,對於潔身自好的潘先生來說,油炸食物從不在他的菜單上。
然而,這頓飯很有可能在冷掉之前都不會等來女主角。
一開始,他以為花粥因為母親過世打擊太大,才如此反常。但現在,他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花粥是在躲他了。早上打過她的電話被按掉,之後一整天再無聯繫。
那女人,明明還說過想他的!
「凱臣哥?」
「沒什麼相配不相配。」
男人聲音清冷地回答她,每句都是斷句,完全無法聊天。
花佑玲只能專心打電話,過了一會兒,她不得不來彙報。
「姐的電話關機了,怎麼也打不通。」
潘凱臣應了一聲,仍給人無動於衷的冷漠感。在花佑玲看不見的方向,他用手按下了下腹部,眉頭深深皺起。
他收拾好花家姐妹的廚房,將四菜一湯擺在桌上,擦了下手。
「你先吃吧。不等她了。」
「凱臣哥,你不吃嗎?」
「我不吃晚飯。」 他的眸光是冷的。
花佑玲見他要出門了,趕緊說:「要是家姐有聯繫,我一定第一時間告訴凱臣哥。」
這句話,終於讓她贏得了潘凱臣讚許的目光。門合上的瞬間,花粥攤在椅子上。
真嚇人啊,和潘凱臣獨處一個空間,會被他的氣場和沉悶壓死的好嗎?她越來越崇拜家姐,竟然能和這麼厲害的人談戀愛!
潘凱臣換了運動衫,面無表情在小公園裡一圈一圈地跑。時不時有公司的電話打來,請示他的各種決議。
過去和花粥一起慢跑時,她曾經抱怨過,和他慢跑簡直像陪他開會。既然都這麼忙了,幹嘛不早點滾去公司,幹嘛還要拖著她折騰。當然原話要婉轉很多,花粥是那種且戰且退,相當識時務,又不願花很多精力去對付麻煩事的人。也正是因為這種和學生時代完全不同的性格,才能讓她像被堅硬的外殼包裹,在這沉沉浮浮的世間,得過且過地混日子。
嚴格想來,她的境遇真是糟透了。如果還和過去一樣用像竹子一樣堅韌品性應對,被壓斷壓垮只是時間問題。
對她的嚴厲或許只是因為不甘,不甘心花粥那麼輕易就忘記了過去,忘記了曾經那麼努力的自己。
「潘先生,能不能放鬆一點,你已經很厲害了,不用再那麼拼。」
彷彿聽到了她的聲音,潘凱臣猛地轉頭,向身邊看去——沒有人。
一瞬間,40個小時沒有休息累積的疲憊感抓住了他,潘凱臣不得不彎下腰,撐住膝蓋。小腹痛處更加尖銳。
該回來了啊,花粥,都這個點,你到底在幹什麼?
還能在幹嘛?這個點當然在吃飯。花粥好滿足地喝了口啤酒,啃了口炸雞。
「CQ還是你最了解我。」
自從某次母親心血來潮,她就天天和潘凱臣在醫院陪母親吃飯,偶爾潘凱臣也會自己下廚帶上去看望母親。母親總對潘凱臣的手藝讚不絕口,說他真是表裡如一的好女婿。可是花粥總覺得這人做的菜和他為人一樣,太健康了!
人生已經夠苦悶了,還每天營養晚餐不是作踐自己嗎?貧乏的人生就是要有炸雞、啤酒和麻辣燙好么?
經過簡單的包紮,花粥受傷的腳翹到了桌子上,啃炸雞的樣子也充滿霸氣。
「乾杯!」她姿態不雅地和楚擎乾杯,大口大口的吞下泡沫,然後心滿意足地打了一個飽嗝。
楚擎房間里的,炸雞的香味估計會徘徊很久。不過他本人並不介意。
「謝謝你CQ,特地去買了給我。」風捲殘雲之後,花粥嗦著手指,滿臉幸福。
「你別再做傻事就是算我謝謝你。不過,我很高興你第一個想找的人是我。」
花粥望著眼前這個深沉又可靠的男人,他的眼裡像有一片溫暖的海洋,只是被他注視著就能感到平和。
「對不起,我那時心情不好。」
「還以為你突然討厭我了,讓人家傷心了很久。」
那麼五大三粗一個男人還用少女的語氣,超噁心的好不好。花粥笑得連眼淚都出來。
「Zoe?」
「沒事,我嗆到了。」
當她胡亂地抹著自己臉的時候才發現,眼淚根本止不住。溫暖的房間,安逸的環境,熟悉的美味都讓她放鬆。可一旦鬆懈下來,失去母親的傷感就像是猛獸一般再難壓抑。
沙發因為楚擎的重力深陷下一塊,他坐到她的身邊,遞給她一塊乾淨的手帕。
「鼻涕出來了。」他和平時一樣,並沒有因為花粥突然崩潰而露出特別的關心。
「CQ,我沒有媽媽了。」
「你還有我,還有妹妹,還有很多人會陪伴你。」
從沒有因委屈而哭的自己,不曾為親人的冷淡而哭的自己,連母親過世都沒有哭的自己,因為他的平淡的安慰,再也不能將所有的悲傷禁錮在體內,嚎啕大哭起來。
「幾天前還有說有笑的,突然人就沒了……嗚哇哇!」
「沒關係,已經都過去了,沒關係了。」
楚擎拍著她的背,慢慢將她攏到懷中。他的雙臂、胸膛都堅硬如石,擁抱她的姿勢是如此溫柔又舒適,花粥哭得岔氣,只能乖乖待在他的懷中,靜靜感受自己剛剛好快好快、現在已經慢慢平穩下來的心跳。
這個曾經是她的避風港,永遠向她張開懷抱的男人,現在也同樣是最堅固的堡壘。像是只要蜷縮在他的懷抱里,將不會再有苦難。如果只是因為林的那些話去懷疑他,那對他實在太不公平。
「Zoe,你好點了么?」
花粥點了點頭。
「要不要再吃東西?」
花粥又點了點頭。
「那和我在一起好么?」
他低沉地嗓音就像是毒藥他說:「和我在一起,你不用為任何人改變。我就喜歡這樣的你,我不會再讓你哭了。」
然而……不行!
花粥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推了一下。
像小山一樣的身軀紋絲不動,但整個人卻怔了下,這偉岸男子的喉頭傳出一記細不可聞的嘆息。過了好久,那股環抱她的力道才慢慢散去。楚擎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她貼著楚擎的胸膛聽到了熟悉的心跳——就像是自己每每為潘凱臣動心不已時那樣。
「但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CQ你明白么?」花粥淚流滿面,眼神堅定。
她已經不是以前的花粥,既不是過去向陽又張狂的「小花學妹」也不是幾年前黯淡無光的花粥。和潘凱臣重逢后,她的內心又派生出一個新的自我——矛盾的自我。
正是這個新的花粥,令她感受到了閉塞的10年中無法體會到的親情,友情和愛情。也正是這個新的花粥想要做更好的自己。
「我明白了。」楚擎最終放開了她,坐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露出一個還不算太難看的苦笑,半開玩笑地說,「有這樣的覺悟是很好,可你也要知道有句話叫爛泥不扶上牆。」
「喂!」花粥抹了把臉,拿拳頭砸他,「你怎麼可以這麼說閨蜜。」
「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CQ你果然很討厭欸。」
「啊哈。」他不在乎地應了下,著手收拾桌上的殘羹,順便扔了幾張面紙給她,「麻煩把腳從我家桌子上放下去好么?閨蜜。」
「我想打個電話給妹妹,她一個人在家。」花粥晃了晃黑屏的手機,「給你打電話打到沒電了,你要負責哦CQ。」
「這都賴我?」楚擎從善如流地把自己手機掏出來,幫她按好號碼。
「你怎麼知道我家號碼?」
他聳了聳肩,但笑不語。
電話接通了。
「喂喂,是佑玲嗎?我在CQ家,不用擔心。」說著花粥趕緊掐斷,像是怕電話突然被轉交到另外一個男人的手上。
楚擎的手機閃了又閃,都是同樣一個號碼。她不敢接,一把將手機扔茶几上。
「不想聽?」楚擎挑眉。
她點頭。當著她的面,楚擎果斷把電源按掉。
「你不是都不關機的么?」
他笑道:「無所謂了。」
什麼無所謂?難道他24小時stand by是假的,作為經理人CQ又不可能只為她一個人工作……然而,也只有她會在半夜的時候給他發簡訊。
有這麼一瞬間,她的心都揪起來了。原來他並不是不在乎的。
「CQ,我真是個爛人,我……。」
楚擎伸出手止住她的話,本來要探向花粥臉蛋的手掌終究落在她的腦袋上,揉了揉她額前的秀髮。
「我把客房整理好了,不想回家的話,就留在這裏……早點睡,把之前的事忘了吧。」
「那麼,謝謝你CQ。」
同樣是真心喜歡這個小女人,他比潘凱臣早認識她多年,而潘凱臣得到了她的心,自己得到了她的謝謝。
很好,很好……
楚擎將花粥扶進房間,小心翼翼又略顯疏遠。過去他可以佯裝不經意地摟她,抱她。如今事情挑明之後,這些逾越的肌膚之親,只會令兩人尷尬。
「等一下。」見他要走了,花粥不顧自己的腿傷,拉住他結實的手臂。
楚擎略略側過身,龐大的身軀有一半遮蔽在陰影中,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緩緩開口,聲音沒有起伏:「都說了,我剛才的話不用太在意。」
「能不能幫我最後一次,能不能幫我找下水明月,她消失了。」
「好啊。」他說,似乎沒有經過思考,本能地答應下來。
可是花粥覺得,他根本沒有聽清她的請求,而無論她說什麼,這個男人都會照單全收。
當他離開房間的時候,整個空間一下子變大,大到令她感到寂寞。心的某一處,似乎是少了什麼,空落落地叫人難受。
從此之後,她就不能理所當然的享受楚擎的好。原本她甚至模糊地想過,如果楚擎一直沒有女朋友又不嫌棄自己,或許他們能湊成一對。
當然,這種想法,自從見過那個人之後,也變得相當可笑。
花粥的生命中有兩個轉折點,而那個人每次都恰巧站在點上,等著她,嘲諷著。
那天是母親過世前一天,花粥在病房中接到的電話就是那個人打來的。
他說:花同學,我們應該談談。而這句話,他十幾年前也說過。
時間倒退到花粥那天從母親病房裡出來的時刻。
花粥按照約定的時間地點準時出現,因為他像鍾一樣准,絕不會給遲到的人好臉色看,在學生時代,花粥已經領教過數回。
「林老師,您找我?」
即便是準時抵達,那似乎早就到的男人還是對她表現了不滿。他尖銳的眼神將她從頭打量到腳,只說了一個字:「坐」
學生時代,花粥便對眼前這位林副校長敬畏有加。在滿地都是富二代,老師最怕家長會的英知學院,只有林老師這樣剛正不阿光看表情就叫人退避三舍的狠角色,才不會趨炎附勢,對學生按等級阿諛奉承。而且他教的還是數學,哪怕她再怎麼用力學都完全不能理解的數學。
學生時代的花粥不但喜歡肌肉男,還對所有不睬她的高冷帥哥,都有莫名好感。這位林老師一度是她心目中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男神。
現在男神又為同樣的事來找她了。
「聽說你和潘凱臣在一起。」
花粥猶豫了一下,盤算著假交往這件事,算不算在一起。
「……是。」
「花同學,你還沒學乖。」冷漠的男人交疊雙腿都不正眼瞧她, 「十多年前我就說你配不上,現在更糟糕。」
十多年前,正式花粥的養父剛過世,花家深陷債務一團糟的時候。她準備隔天就去英知辦退學手續的,沒想到作為副校長的林老師親自來找她了。
雖說是那副誰都看不起的模樣,但林老師當初的確給她帶來了不少「幫助」。他願意幫花家處理掉部分的債務,條件是花粥從潘凱臣面前消失。
太簡單不過,本來英知那種貴族學校她也不帶算待了。
花粥幾乎是沒有思考的,一口答應下來。畢竟胖學長對她來說,就和一個普通跟班沒什麼差別,在家庭困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當花粥欣然接受了那個男人的條件之後,從他冰冷像玻璃珠子似的眼眸中,讀到了鄙夷。
這種鄙夷至今還是如此鮮明。
「老規矩,一張支票,離開他。」男人將信封推到花粥面前。
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如果說當時心高氣傲的小花還有點為五斗米折腰的難受,那現在被這個社會洗滌后染上五顏六色的她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人傻,錢多,速來。
花粥心安理得地拆開信封,瞥了眼金額。還是當年那個數……她沒升值,菜場的大蒜身價都漲了7倍。看來在林老師心中,她還真是加量不加價的便宜貨。
「既然你收了錢,應該知道怎麼做了吧。」
花粥點了點頭,心裏卻不把對這人的承諾當一回事。
言情劇里這類橋段多了去了,男方家長讓女主收錢離開男主,女主家境貧寒只能妥協。但也真奇怪,所有的女主都那麼信守承諾。
難道她們不知道還有「說話不算話」這招嗎?錢是拿了,發票又沒開,誰看到是我拿的,誰證明是我拿的。退一萬步說,拿了錢再退回去也可以嘛,淘寶都有7天無理由退貨。我是女主我反悔,誰管得著。最多損失一點人品而已。
不過,一般幫世子清退身邊鶯燕燕的,都是些惡婆娘,而眼前這位正襟危坐,和潘凱臣氣質上相當接近的男人怎麼看都不像是這類人。花粥不僅好奇了。
「林老師,你是潘家的什麼人?」
「我是潘家的什麼人並不重要,你只要知道自己是什麼人,花同學你只是一個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的孤女,只是一個社會底層,毫不起眼的普通人。你只需兌現你的承諾。」
「好,沒問題。」
見她如此爽快,林老師眼中輕蔑之色更重。從沒見過哪個女人,可以如此沒下限出賣愛情,兩次。
「不過,林老師就算是這樣的我,也希望自己變好。我會珍惜你給我的支票,就當是對我投資。」她已打算好這筆錢的去處,倒是無論是喬麗斯還是龐先生都會對她刮目相看。
男人抽動嘴角,冷笑。這也是第一次他正面看了花粥一眼。彷彿是看到了什麼令他驚奇的事,竟不悅地皺起眉頭。
這丫頭的笑容太耀眼,太狡黠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情緒不由惡劣起來,他拿出本來不準備給她的資料。
「聽說你身邊有個叫楚擎的人事經紀,你可以去了解下他的家庭,那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花粥笑容隱去,變得警覺,在她猶豫著是不是要打開這個潘多拉的盒子的時候,林老師已帶著扳回一城的好心情離席。
最終,她還是看了,然後獃獃地坐在咖啡館里,發了一下午的楞。如果林老師要的就是打擊她剛剛培養起來的向上的意志,那麼他還真是做到了。
原來天底下的確沒有誰會無故對她好。
花粥深深嘆了一口氣,卻並不後悔知道了真相。當年她不能理解媽媽和妹妹為什麼突然討厭她,痛苦了很久。至少現在,她在痛苦前就明白了楚擎那麼多年站在她身邊的原因。剛才楚擎那傢伙竟然還想說要不要在一起這種話。
真是……搞笑么?
花粥在回憶里翻來翻去睡不著,所以當她看見窗外車燈一閃,聽見車輪猛地制住的聲音的時候,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
糟糕,她忘記妹妹早已叛變投靠外人!
很快,楚擎敲門叫她出去。
說實話,作為女性誰沒有那點虛榮心,誰沒幻想過某天會有兩個出色的男人像《DJ單身日記里》里那樣,剝下西裝外套和文明人的舉止,為自己打個你死活我。
可是,潘凱臣的樣子並不是想和楚擎動手,他彬彬有禮地沖楚擎點了點頭,之後才將目光戳在花粥的面孔上。
花粥不由地朝楚擎寬大的後背躲去,似是想閃避潘凱臣刺人的視線。
「小花,過來!」他的斯文「嘶」的一聲裂開,冒出暗藏已久的火星。
花粥可憐巴巴地望著楚擎,一瘸一瘸慢慢向潘凱臣移去。
這次楚擎沒有出手相救。他勾著嘴角,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既不扶她也不留人,像是在說誰叫你喜歡的是別人呢。
但她喜歡的人也對她毫不留情,直到花粥慢慢坡出楚擎的家門,也沒有伸手幫忙。
因為腦子裡太亂,她一點都沒有發現,潘凱臣的手不明顯地向前曲著,並沒有觸碰到,卻始終護在她的腰際。這種姿態彷彿是時刻準備著上前,防止她跌傷,也像是一種與旁人的阻隔,無言滴宣稱自己的所有權,隔絕了任何想要接近她的人。
「怎麼知道楚擎的家?」車上,花粥瞥頭問他。
「你的腳怎麼了?」潘凱臣岔開話題。
「不小心摔的。」
「怎麼摔的?」
花粥心虛,總不能說,自己去挑戰水塔失敗反被水塔咬了一口。
見她沉默不語,潘凱臣的眼色一沉,他的指腹突然拂過花粥淚痕未乾的面孔,驚得她連連往後縮。
「哭過了?」
花夫人過世后,花粥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倒不是她無情也不是堅強。只是花佑玲隨時在她的身邊,如果她哭了出來,或許本來就瞧不起她的妹妹,會覺得她過於軟弱不足以撐起這個家。
好不容易緩和的關係,她不想破壞。
「在家裡我哭不出來。」花粥吶吶地說。
所以,有他在的地方花小姐放鬆不下來,
哭不出來,怪他咯?
潘凱臣嘆息了,這世上能讓他著惱的事不多,花粥卻很懂得如何命中紅心。他一手按在腹部,一手打著方向盤,踩下油門駛離這個能讓花粥放鬆到哭出來的地方。
「學長,你的臉色好差。」
潘凱臣不理會她,深皺眉頭渾身緊繃。
「是不是又沒吃晚飯,我早上看到你有喝黑咖啡,胃不好的人不要折磨自己好么?」見他沒有理睬自己,花粥繼續說話,「學長,我在網上看了,不吃晚飯並不能保持體型,反而會影響睡眠。」
潘凱臣抽了抽嘴角,疼痛和疲憊已經讓他不想開口說話。
花粥一直在看他,所以當潘凱臣的額頭滋出薄汗,她就立刻發現了。現在天氣並不熱,車裡空調正好,潘凱臣額頭的是……冷汗!再往下看,他撐著腹部的手,像是痙攣地按壓著。
這人是不是又犯胃病了。怎麼老這樣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非要嚴重到住院么,花粥竟然有些生氣。
「學長,你不能為保持身材就苛求,你看人家CQ那樣肌肉發達的身材也是三餐正常,還偶爾吃垃圾食品。」
潘凱臣猛踩剎車,輪胎尖叫,迅猛地停在路邊。花粥險些一頭撞到前玻璃。他帥氣地開門,出門,甩門,一氣呵成,同時沒有忘記落下車鎖叫她無處可逃。
他摸出了煙,點了幾次,總算是上了火。尼古丁的氣味無法緩和緊皺的心緒,只繞出了一層煙霧將他的表情掩去。夜色里,挺拔俊朗的身影站在無人的道路中央,晚風把他的西裝吹開,領口鬆開的領帶飄飛,周身煙霧騰騰,像是有一種傲世孤立之感。
花粥貼著車玻璃,獃獃地凝視,竟移不開視線。學長真的超帥的,幸好性格冷淡又冷漠,別人都不知道他的好,否則那還輪得到她。仔細想來,或許就是她這個時常以加油為借口蹂躪胖學長的罪魁禍首把他原本開朗的個性扭曲了。
花粥,幹得漂亮。她忍不住要為自己鼓掌。
彷彿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潘凱臣轉身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讓花粥前所未有的驚悚,只覺得向來沉靜嚴肅的潘先生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潘凱臣丟了煙蒂瀟洒地開門上車。密閉的空間中,他冷著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湊近,讓她不得不面對自己。
「聽好,我不希望你傷心的時候跑去別的男人那裡,這個要求很簡單吧。還有,我再三告訴你了,練成歐美人那樣的魁梧體格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辦到,我不可能變成你喜歡的魁梧型肌肉男,但我的確沒有肥肉。」
「啊?」花粥傻眼,一下子跟不上節奏。
把一臉震驚不已的表情當做懷疑,潘凱臣當著她的面,褪去西裝外套,一顆顆解開襯衫扣子,敞開襯衫下隱約可見結實的胸膛。
花粥吞了口口水,不由紅了臉。
「學,學長,你幹什麼!」
潘凱臣將她的手抓過來,強按在自己的胸口,冷冷地說道。
「你摸。」
在強壯富有彈性的胸肌下,她的手掌能感到一顆炙熱跳動的心。花粥幾次想要逃離的手,被他牢牢按在胸口。一逃一抓,讓她的手指不由弓起,花粥已經羞憤地講不出話。
潘凱臣一定是氣瘋了,平日里一本正經又有潔癖的傢伙才不會有這麼孟浪的舉動。
「有很差嗎?」
他抓著花粥的一路往下,從胸肌滑到腹肌腰肌。本來是勉強被他抓著手竟像是有了意志慢慢變成自己在遊走, 他的皮膚滑順得如同絲綢,其下卻包裹著鋼鐵。每根肌肉線條分明,被她撫過之時,先繃緊,再放鬆。
天,要流鼻血了,花粥猛吸一下鼻子想要保持冷靜,身體卻不聽話,像發燒一樣熱起來,就連呼吸都有了困難。
她艱難地抬頭看他,發現這個男人正紅著眼,咬牙瞪著自己。起伏的身軀竟因為她時輕時重的觸摸,微微發顫,氣息混亂地一塌糊塗。
自己簡直像在調戲他!
花粥一個激靈,手不知輕重地往他腰側一捏。他終恢復少許理智,出手將花粥亂動的魔爪牢牢固定在座位上。
可那克制又故意壓低的悶哼,已經刺|激了花粥的感官,她血氣上涌沒有思考,用另一隻自由的手拉下他脖子上領帶,不顧一切地主動吻了上去。
他身上永遠有一股清新的好味道,現在更是沾染了煙草沉穩的香味,原本還羞澀的唇舌像是受到了鼓舞,一再掠奪他口中的空氣。
一時間靜謐的車廂里只剩下兩人失控又紊亂的喘息。花粥原本被牽制著的手再次開始探索他精壯的胸膛。上升的熱度,讓車玻璃升起了一層水霧,他順勢將她壓在身下,想要扯掉兩人之間礙事的布料。
忽然,潘凱臣的動作停止了,只手撐起自己。但領帶卻被身下的花粥牢牢纏繞在手指上,他不得不一再低頭,被她急躁的雙唇一吻再吻。
「小花……冷靜。」
沙啞的嗓音在與她深吻的間隙中響起。他彷彿是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才克制了滿身亂竄的火,最後喘著粗氣,用額頭抵住她。
花粥眼眶浮著水汽,滿臉紅暈,腦袋當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潘凱臣有些無奈地瞥了她一眼,眼中哪還有平時咄咄逼人的犀利,只留下未退的激|情和濃到窒息的溫柔。
他慢慢抽出自己被她饒了好幾圈的領帶,坐直,把襯衫紐扣一顆顆扣回去,胸口仍劇烈起伏著。
「咳,你滿意你摸到的么。」
花粥也坐起來,慢慢恢復清明。起霧的車窗上有個鮮明的手印,順著掌印留下好幾條水帶,可以想象當時那男人渾身有多炙熱。
這才發現,自己差點把自控能力超強的潘先生,逼到差槍走火。花粥捧住燒紅的臉恨不得鑽到座位低下去。
反觀潘凱臣,他的熱潮早就褪去,面無表情,眉頭深皺,連臉都是白的。哪裡還可得出剛才的激|情。
臉白是有原因的。腎上腺素急退,腹部的不適更加明顯,只是在花粥面前,潘凱臣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僅按了下腹部,重新發動車子。
花粥不再說話,可等她再次轉向潘凱臣的時候,竟著實嚇了一跳。
「學長,還是去醫院看下吧,你的臉色和殭屍一樣了!」
潘凱臣的胃的確已經痛的快讓他恨不得自己沒長過這個器官。
花粥拿疑惑地眼神看郭醫生。
「你是不是之前在療養院的實習醫生?」
「我實
習結束了正是參加工作了而已。」
怪不得眼熟,花粥瞭然,又想想不對。
「你在療養院是外科的,胃病能治嗎?」
郭醫生寒窗數十年的專業受到了挑戰,還是被自己曾經偷偷喜歡過的女生,頓時覺得整個人都不好。
「我是全科醫生,獲得學院頒發的各種先進獎章,可應付各類疑難雜症,請叫我郭博士。」
花粥仍是不放心,瞬也不瞬地盯著橫躺在CT床上的潘凱臣。當他的身體被送入機器的瞬間,花粥竟然有些緊張。
「咳,你們還真的在一起了,我以為你一定逃離家暴男了。」
「都說不是了。郭醫生,學長到底怎麼樣了啊!」
郭醫生非常惋惜,他原以為像花粥那麼孝順乖巧的好女孩值得更好,比如他這樣的。沒想到卻還和暴力陰狠的那人在一起。哎,世界上有那麼多好男人但不瞎的女人真的沒幾個。
「只是胃痙攣,沒什麼大礙,注意休息就好。」 看著熒幕上顯示的數據,郭醫生問道,「不過這個人是不是最近壓力很大。」
花粥茫然地搖了搖頭。
臉色蒼白但神態從容的男人,翻身起來,將西裝外套重新穿上,輕鬆地走到花粥身邊,一手搭在她的肩上。
「別擔心,我沒什麼。」
其實到了醫院后他就好多了。只是花粥不放心才去做了檢查。
倒是會安慰人,衣冠禽獸,禍害人間,不想想這麼晚了還帶著女友來看病,女友又不是隨傳隨到的老媽,自己不會走過來嗎?!
郭醫生推了推黑框眼鏡,心中極為不認同。如果自己有那麼一個女友才不會讓她擔心呢。好吧也得先有一個女友才行。
「花小姐,這邊說話。」他把腳上在身還一瘸一拐的花粥帶到辦公室。
「我覺得你還是離開他比較好,你看你這個男朋友,心思太重,生活習慣不好,上次是胃潰瘍,這次是胃痙攣,下次說不定就惡化成胃穿孔,胃出血,他自己不懂的照顧自己,和他在一起太累,趁早分手考慮下身體健康的男人比較好。」
「喂,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說話!哪裡有醫生詛咒病人的,你有沒有職業操守,有沒有醫德!」
沒想到花粥是這個反應,郭醫生不開心了。
「我也是為了你好,難道你照顧了一個卧床不起病人還要照顧第二個嗎?」
如果有一天,潘凱臣也會像母親那樣一病不起,最後離開自己,花粥一定會承受不了,她連想一想都覺得傷心得不得了,好像心臟都要裂開。這個實習醫生竟然,竟然……
「你說什麼!我學長才不會變成病人!」
潘凱臣領好葯來找她的時候。花粥正粗著脖子和急診醫生對罵。很少看到花粥大聲與人爭吵,她向來是委曲求全退而求其次的。這麼義憤填膺竟然是為了自己說話。
「小花,走了。」他長臂一覽將花粥拉進身邊扶好。
花粥還是怒不可遏的狀態,這個樣子倒是和她少女時代有七分相似。
潘凱臣鮮見了勾了勾嘴角,朝郭醫生的方向看了一眼。明明什麼都沒說,郭醫生卻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五個字:別理單身狗。
好准!好狠!郭醫生中槍倒地。有女朋友了不起,我這是太忙獻身醫學。醫患關係果然是好不了了!
兩人回到停車場,花粥自動自發坐進駕駛位。
「學長,我來開吧,你休息下。以後別再讓自己太累了。」
她突然淚眼汪汪地往著自己,潘凱臣不由一震。
「小花?」
「沒什麼,就覺心裏堵得慌。學長,我不會再為媽媽哭泣了,事情已經過去。但我不想有一天你也被病纏上,呸呸呸,我說胡話……總之,我不想再為某人哭了,所以答應我,別再勉強自己,看顧好健康。健康比什麼都重要。」
花粥非常認真,盈盈的月光在她含淚的眸中閃著令人迷戀的光澤。潘凱臣一悸,頓然覺得心中有塊地方軟得一塌糊塗。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誓言,從不說情侶間的山盟海誓,花粥要求他作出的唯一承諾,只是健康。
最終這番話成功地刻印進潘凱臣的腦中,以致後來他遇到更大風浪和挑戰時亦不再苛刻自己,只為能長久健康地相伴。
「小花,我答應你。」他垂著眼帘心中已有了盤算,「明天我要出差。」
剛發動車子起步沒多遠的花粥幾乎要跳起來了。
「這算什麼答應,學長,你身體都這樣了還要出差!」
她一轉頭朝他說話。車子立刻偏離道路,潘凱臣趕緊穩住方向盤,這才避免了車毀人亡。不過花粥像是沒有發現自己驚人的車技。
「不行,醫生都說了要你休息一段時間。」
「是很輕鬆的視察工作,如果不放心的話,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督工,小花……」
「怎麼啦?」
「開車的時候看著前面好嗎?」潘凱臣仍是面不改色地說,但心底里已打定主意再也不能讓她開車。
本來花粥是打算自己把車開回來,讓潘凱臣睡一會兒的,看他眼眶發紅,眼白血絲的樣子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可誰知,整段路上他都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絲毫沒有睡意。
兩人約了明天一起出發的時間,互相告別。也不知道怎麼的,花粥發現自己完全沒有理由拒絕他的邀請。
她一跳一跳進屋關上門,遲遲沒有聽到隔壁關門的聲音,不由奇怪地開門張望,發現潘凱臣還靠在門口,提著西裝外套定定地望著她,彷彿早就料到她還會出來。
「學長,還有什麼事?」
潘凱臣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她,沒有說話,表情平淡帶著點疲倦,看得出他已經很累了。
「早點休息吧,一早還要出門的。」花粥不禁有些擔心他的身體狀況。
可他還是沒有說話。花粥仰頭髮現自己落在他深邃的眸中,像大海般深沉的溫柔正籠罩著自己。總覺得今天的潘先生有哪裡不一樣,幾小時前他還在為楚擎的事和她生氣。
「開機。」潘凱臣頓了頓,「不要再讓我找不到你」說完,也不管花粥的反應瀟洒地轉身回去自己的單元。
沒有開燈,黑暗裡他靠著門板歇了好久,從口袋中摸出煙點上。隔壁傳來姐妹的吵架聲,年輕的女孩叫囂著就像一隻炸了毛的貓,又不具攻擊力。看來花佑玲又失敗了,她還是無法走出叛逆少女的劇本,或許她本身的確夠叛逆,只是本色出演。
然後,他還聽到花粥的聲音。她高聲說:「花佑玲,我忍你很久了,你要麼現在去睡覺,要麼就搬到隔壁那個給你備用鑰匙的傢伙家裡去!」
他吐了煙圈,竟微微地笑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輕鬆,現在這樣想要發笑。原來安心是一種這麼簡單的滿足。
還是隔壁單元。
花佑玲本來還很兇地控訴姐姐一天消失不見,讓人擔心又受怕,結果家姐直接吼給她看。
哎,她也想好好說話,但內心焦慮啊。本以為凱臣哥在聽到家姐寧可跑到別的男人家裡去過夜,也不肯回來的時候肯定會第一時間趕過去,把人抓回來。沒想到他卻穿著運動衫回到公寓,洗了澡換了身乾淨的正裝,才不緊不慢地開車出去。
這樣看來,潘先生的確沒有多愛她姐姐。難道家姐沒有看出來嗎?她就要失去那個優秀的男人了。
「我不管了,家姐是笨蛋!」花佑玲氣鼓鼓地回到書房睡小床去。
花佑玲已經很久沒那樣叫她了,通常都是「女人」「喂」這種,沒想到多年不曾出現的親密稱謂竟來得如此輕易,花粥也是一愣。
客廳的餐桌上還布著飯餐,有些是熱的,看得出妹妹趁她回來之前還熱過一遍。花粥又被震驚到了。
她家的妹妹不可能這麼可愛。
不能枉費她的苦心,花粥一瘸一瘸地走過來吃飯。一看就知道這桌豐盛又健康的菜是出自誰的手。有些扎眼的是其中唯一的油炸食品。花粥突然想起來,最後一次和他通話時自己說過,等他回來要他做油炸丸子的。
這人一直記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