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墓碑與爭論
沒有墓碑,沒有鮮花,也沒有熟悉的城市。
只有幾塊孤零零立在荒草中的木板,證明他們曾經來到過這個世界。
木板並不平整,邊角還殘留著削砍的痕跡。
上面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名字,筆畫深淺不一。
馬冬林蹲在墳前,將黑框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可擦著擦著,眼淚卻順著臉頰掉了下來。
他趕緊低下頭,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臉。
“對不起。”
“隻能讓你們躺在這種地方,連一個像樣的墓地都沒有。”
馬冬林在墳前坐了許久。
他回想起災變剛開始的時候,自己還隻是一個住在城中村裏的研究生。
每天為了導師的課題四處奔波,熬夜整理資料,擠在狹窄的出租屋裏吃泡面。
那時他最大的煩惱,是論文能不能按時交上去,導師會不會臨時再塞給他一堆雜活。
誰能想到短短幾十天後,他會拿著石片,在一個有九個太陽的世界裏,替死去的同胞刻下名字。
而那些曾經讓他覺得無比辛苦的日子,如今竟然成了他記憶裏最安穩的一段時光。
“我會活下去的。”
馬冬林深吸一口氣,將眼鏡重新戴上。
“我會學會這裏的文字,我要成為蘇大佬那樣的強大血脈覺醒者。”
“如果我能找到回家的路,我一定想辦法把你們的骨灰帶回地球,讓你們魂歸故裏。”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幾塊簡陋的木板,轉身朝山穀走去。
穀口方向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馬冬林猛地抬起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沉重而雜亂。
荒草被撥開,一支滿身塵土的隊伍從穀口走了進來。
為首的人正是磐嶽。
在他身後,石戎、巨岩、丘牙和赤獠全都在。
可隊伍的人數,比出發時少了將近一半。
蘇餘沒有回來。
陳鋒沒有回來。
劉青青和宋奕凡也沒有回來。
馬冬林心頭一緊,臉色瞬間煞白。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磐嶽衝了過去,嘴裏喊著那幾個剛學會的岩火部詞彙。
“首領……他們呢?那些……人呢?”
他的舌頭捋不直那些拗口的發音,語序前後顛倒,磐嶽皺了下眉頭,好一會兒才聽明白。
磐嶽抬手打斷了他。
從懷裏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塞到了馬冬林手裏。
“這是……”
“你們的首領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馬冬林雙手顫抖著接過紙張,急忙展開。
上面是蘇餘留下的字跡。
字跡依舊工整,語句也極其簡短。
“馬冬林,我已經拿下黑棘部,那裏會成為新的聚居地。”
“陳鋒、劉青青、宋奕凡都活著。”
“我們先留在黑棘穀,處理俘虜、食物和防禦。”
“你繼續跟隨巫闕學習語言和文字。”
“若岩火部決定遷徙,照顧好高學文和秦禾,帶傷員一同過來。”
“路上小心。”
落款只有兩個字。
蘇餘。
馬冬林將那張紙看了兩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胸口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才終於落了下去。
大佬還活著。
而且已經占領了黑棘部。
這個消息讓他震驚,卻又覺得理所當然。
以蘇餘那種恐怖的實力,黑棘部首領夜棘都被他輕鬆斬殺,剩下的人根本沒有反抗資格。
磐嶽把信件給了馬東林後,就已經急匆匆的走向部落最深處的祭祀洞穴。
石戎等四人已經先一步走了進去。
顯然,他們連晚飯都顧不上吃,便要商量岩火部未來的去處。
馬冬林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信。
他沒有跟進去。
蘇餘在信中交代過,他要繼續跟隨巫闕學習文字,還要照顧高學文和秦禾。
這意味著,蘇餘已經把接下來的路安排好了。
想到這裏,馬冬林將信紙仔細折好,貼身收了起來。
“得趕緊把這個消息告訴高學文和秦姐。”
他轉身朝傷員所在的石屋跑去。
……
磐嶽走進祭司的那個洞穴時,巫闕已經坐在火堆旁等著了。
洞穴深處的火堆重新點燃,跳動的火光將每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
石戎、巨岩、丘牙和赤獠分列兩側,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戰鬥留下的傷痕。
石戎臉上的那道舊疤,在火光中顯得更加猙獰。
巨岩的左肩被骨矛擦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已經凝固。
但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聽到腳步聲,巫闕率先抬起頭。
黑棘部拿下了?”
“拿下了。”
磐嶽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臉上的疲憊再也無法掩飾。
“可我們也付出了代價。”
“死了七名獵手,十幾個人受了傷。”
“若沒有那位大人……死去的人至少還要多幾倍。”
石屋裏的火焰劈啪作響。
沉默持續了很久。
直到石戎突然開口。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穿過洞穴口,落在外面漆黑的山穀裏。
那裏是岩火部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
那片狹窄山穀養育了他們的祖先,也埋葬了他們死去的親人。
每一塊岩石,每一處洞穴,都留著他們熟悉的痕跡。
可今天,這裏差一點就變成黑棘部的屠宰場。
“那位大人還想讓我們遷入黑棘部的山穀。”
石戎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他想在那裏重新建立一個部落。”
巫闕抬起頭,蒼老的面容在火光中陰晴不定。
“他想吞下岩火部?”
赤獠摸了摸鬢角的骨珠,眼中卻透出強烈的渴望。
“可他答應幫我們覺醒血脈。”
此話一出,巫闕布滿皺紋的臉龐猛然繃緊了。
“他親口說的?”
“親口說的。”
磐嶽抬起手,指向在場幾人。
“我、石戎、巨岩、丘牙、赤獠。”
“隻要岩火部願意遷過去,他可以幫我們越過那道門檻,成為真正的血脈戰士。”
巫闕久久沒有說話。
火堆中的一根木柴燒透了,塌陷下去,濺起一蓬火星。
橘紅色的光點紛紛揚揚落下來,映照著每一張沉默的面孔。
石戎終於忍不住了。
“我們若搬進黑棘部的山穀,幾十年之後,岩火部這個名字還會剩下什麼?”
他的聲音很大,在洞穴裏來回撞擊,回響不止。
“名字能讓族人活下去嗎?”
赤獠發出一聲冷笑。
“今天若沒有那位大人,穀裏的男人和孩子都已經死光了,女人會被黑棘部拖走。”
“到那時候,你跟誰提名字?”
石戎怒視著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
“難道就這樣把整個部落交出去?”
“我們祖祖輩輩守著的東西,就因為一個外來者說了幾句話,全部拱手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