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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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三卷

宋紀十五

宋明帝泰始七年至蒼梧王元徽三年

(471—475年)

起重光大淵獻(辛亥,471年),盡旃蒙單閼(乙卯,475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自公元471年至公元475年,凡五年,時當宋明帝泰始七年到蒼梧王元徽三年。本卷所載大事,南朝劉宋大事一件,宋明帝在誅殺了一批自認為會對後代不利的宗室、大臣之後,卻料不到奸雄已在臥榻之側。北朝北魏大事亦一件,魏獻文帝自動退位當太上皇,魏孝文帝即位,北魏最為重要的一段歷史由此展開。

太宗明皇帝下

泰始七年(辛亥,471年)

春,二月,戊戌,分交、廣置越州,治臨漳。

初,上為諸王,寬和有令譽,獨為世祖所親。即位之初,義嘉之黨多蒙全宥,隨才引用,有如舊臣。及晚年,更猜忌忍虐,好鬼神,多忌諱,言語、文書,有禍敗、兇喪及疑似之言應迴避者數百千品,有犯必加罪戮。改“騧”字為“”[1],以其似“禍”字故也。左右忤意,往往有刳斫者。

時淮、泗用兵,府藏空竭,內外百官,並斷俸祿。而奢費過度,每所造器用,必為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枚。嬖倖用事,貨賂公行。

上素無子,密取諸王姬有孕者內宮中,生男則殺其母,使寵姬子之。

至是寢疾,以太子幼弱,深忌諸弟。南徐州刺史晉平剌王休佑,前鎮江陵,貪虐無度,上不使之鎮,留之建康,遣上佐行府州事。休佑性剛狠,前後忤上非一,上積不能平,且慮將來難制,欲方便除之。甲寅,休佑從上於巖山射雉,左右從者並在仗後。日欲暗,上遣左右壽寂之等數人,逼休佑令墜馬,因共毆,拉殺之,傳呼:“驃騎落馬!”上陽驚,遣御醫絡驛就視,比其左右至,休佑已絕,去車輪,輿還第。追贈司空,葬之如禮。

建康民間訛言,荊州刺史巴陵王休若有至貴之相,上以此言報之,休若憂懼。戊午,以休若代休佑為南徐州刺史。休若腹心將佐,皆謂休若還朝,必不免禍,中兵參軍京兆王敬先說休若曰:“今主上彌留,政成省閣,群豎恟恟,欲悉去宗支以便其私。殿下聲著海內,受詔入朝,必往而不返。荊州帶甲十餘萬,地方數千裡,上可以匡天子,除奸臣;下可以保境土,全一身。孰與賜劍邸第,使臣妾飲泣而不敢葬乎!”休若素謹畏,偽許之。敬先出,使人執之,以白於上而誅之。

三月,辛酉,魏假員外散騎常侍邢佑來聘。

魏主使殿中尚書胡莫寒簡西部敕勒為殿中武士。莫寒大納貨賂,眾怒,殺莫寒及高平假鎮將奚陵。夏,四月,諸部敕勒皆叛。魏主使汝陰王天賜將兵討之,以給事中羅云為前鋒,敕勒詐降,襲雲,殺之,天賜僅以身免。

【語譯】

宋明帝泰始七年(辛亥,公元471年)

春季,二月初十日戊戌,分出交州、廣州的郡縣,設立越州,州治設在臨漳。

當初,宋明帝還是親王時,性情寬厚平和,有良好的聲譽,只有他深受孝武帝的寵愛。即位之初,對擁護義嘉之亂的官員,大多數都寬宥,按照各人的才幹,分別任用,像對舊有臣下一樣對待。到了晚年,卻猜疑、嫉妒、殘忍、暴虐,迷信鬼神巫術,忌諱多端。無論言論、文書,對禍、敗、兇、喪以及含混難辨的話和字有成百上千條,都要回避,如有觸犯,一定懲罰和誅殺。把“騧”改成“”,因為“騧”看起來像“禍”字。左右官員只要違背心意,常常有被挖心或砍斷肢體的人。

當時,宋魏常在淮河、泗水一帶交戰,府庫空竭,朝廷內外的百官,全都斷了俸祿。明帝卻過度奢侈浪費,每次製造器物用具,都要分為正用、備用、次備用,各制三十件。侍候左右的親信當權,貪贓枉法,賄賂公行。

宋明帝一直沒有兒子,就把各親王懷有身孕的姬妾秘密接到宮中,生了男孩,就把生母殺掉,由寵幸的妃子認作兒子。

宋明帝患病,因為太子年紀還小,深深地畏忌弟弟們。南徐州刺史晉平剌王劉休祐,從前鎮守江陵時,貪汙暴虐,無法無天。這次調任路過京師,宋明帝不讓劉休祐赴任,留在建康,派劉休祐的高級屬官代理府州事務。劉休祐性情暴烈兇惡,前後冒犯明帝不止一次,宋明帝都記在心中,無法平息,考慮到將來不能控制劉休祐,所以準備找個機會把劉休祐除掉。二月二十六日甲寅,劉休祐隨同明帝前往巖山射獵野雞,左右侍從被拋在後面。天將昏暗,明帝派親信壽寂之等數人,把劉休祐從馬背上擠下來,一擁而上,痛打一氣,直至死亡,然後傳呼:“驃騎將軍落馬!”明帝假裝吃驚,派出御醫,一個接一個地前往診視。等到劉休祐左右侍從趕到,劉休祐已氣絕身亡,把劉休祐所乘車的輪子拆掉,抬回了家。頒佈詔書追贈劉休祐為司空,按照喪禮安葬。

建康民間有謠言,說荊州刺史巴陵王劉休若,有尊貴的面相。宋明帝寫信將此言告訴了劉休若,劉休若憂慮恐懼。二月三十日戊午,任命劉休若接替劉休祐為南徐州刺史。劉休若心腹將領都說,劉休若只要回到建康,就難逃大禍。中兵參軍京兆人王敬先勸劉休若說:“現今,皇上正處在將死之際,朝廷大權握在皇上親近之臣之手,那群奸惡之徒,來勢洶洶,準備把皇上的兄弟全部剷除,以此來滿足自己的私慾。殿下的名聲,傳播海內,如接受詔書,前往京師朝見,一定有去無回。荊州武裝部隊十餘萬,土地數千裡。上可以輔佐天子,剷除奸臣;下可以保全一州,救自己一命。這和回到建康家宅,接受皇上賜給你自殺的佩劍,你的臣妾飲泣吞聲而不敢安葬,兩者相比較,哪個好呢?”劉休若一向謹慎膽怯,於是假裝答應。王敬先一出王府,立刻派人把王敬先抓起來,把王敬先說的話奏報宋明帝,並且將王敬先處死。

三月初三日辛酉,北魏代理員外散騎常侍邢祐前來劉宋聘問交好。

魏獻文帝派殿中尚書胡莫寒選拔西部敕勒部落中的武士,擔任宮廷警衛。胡莫寒大肆收納賄賂,激起民憤,民眾誅殺胡莫寒及高平代理鎮將奚陵。夏季,四月,敕勒部落全都反叛。獻文帝派汝陰王拓跋天賜率軍討伐,以給事中羅云為前鋒。敕勒部落詐降,襲擊羅雲,將其斬首,拓跋天賜免於一死。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劉宋明帝劉彧,原本寬和,有好名聲,到了晚年,又沒有生育能力,心態扭曲,非常變態,尤其是臥病後,擔憂諸弟在身後搶奪皇位,首先殘殺了個性剛強的晉平刺王劉休佑。)

晉平剌王既死,建安王休仁益不自安。上與嬖臣楊運長等為身後之計,運長等亦慮上晏駕後,休仁秉政,己輩不得專權,彌贊成之。上疾嘗暴甚,內外莫不屬意於休仁,主書以下皆往東府訪休仁所親信,豫自結納,其或在直不得出者,皆恐懼。上聞,愈惡之。五月,戊午,召休仁入見,既而謂曰:“今夕停尚書下省宿,明可早來。”其夜,遣人齎藥賜死。休仁罵曰:“上得天下,誰之力邪!孝武以誅鋤兄弟,子孫滅絕。今復為爾,宋祚其能久乎!”上慮有變,力疾乘輿出端門,休仁死,乃入。下詔稱:“休仁規結禁兵,謀為亂逆,朕未忍明法,申詔詰厲。休仁慚恩懼罪,遽自引決。可宥其二子,降為始安縣王,聽其子伯融襲封。”

上慮人情不悅,乃與諸大臣及方鎮詔,稱:“休仁與休佑深相親結,語休佑雲:‘汝但作佞,此法自足安身,我從來頗得此力。’休佑之隕,本欲為民除患,而休仁從此日生嬈懼。吾每呼令入省,便入辭楊太妃。吾春中多與之射雉,或陰雨不出,休仁輒語左右雲:‘我已復得今一日。’休仁既經南討,與宿衛將帥經習狎共事。吾前者積日失適,休仁出入殿省,無不和顏,厚相撫勞。如其意趣,人莫能測。事不獲已,反覆思惟,不得不有近日處分。恐當不必即解,故相報知。”

上與休仁素厚,雖殺之,每謂人曰:“我與建安年時相鄰,少便款狎。景和、泰始之間,勳誠實重,事計交切,不得不相除,痛念之至,不能自已。”因流涕不自勝。

初,上在藩,與褚淵以風素相善;及即位,深相委仗。上寢疾,淵為吳郡太守,急召之。既至,入見,上流涕曰:“吾近危篤,故召卿,欲使著黃[2]耳。”黃者,乳母服也。上與淵謀誅建安王休仁,淵以為不可,上怒曰:“卿痴人!不足與計事!”淵懼而從命。復以淵為吏部尚書。庚午,以尚書右僕射袁粲為尚書令,褚淵為左僕射。

上惡太子屯騎校尉壽寂之勇健,會有司奏寂之擅殺邏尉,徙越州,於道殺之。

丙戌,追廢晉平王休佑為庶人。

巴陵王休若至京口,聞建安王死,益懼。上以休若和厚,能諧緝物情,恐將來傾奪幼主,欲遣使殺之,慮不奉詔;欲徵入朝,又恐猜駭。六月,丁酉,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範為南徐州刺史,以休若為江州刺史。手書殷勤,召休若使赴七月七日宴。

丁未,魏主如河西。

秋,七月,巴陵哀王休若至建康;乙丑,賜死於第,贈侍中、司空。復以桂陽王休範為江州刺史。時上諸弟俱盡,唯休範以人才凡劣,不為上所忌,故得全。

【語譯】

晉平剌王劉休祐被殺之後,建安王劉休仁越發惶恐不安。宋明帝常跟親信楊運長等商討身後之計,楊運長等也擔心明帝去世之後,劉休仁當政,自己這些人不能獨斷專行,所以都贊成宋明帝的計劃。明帝一度病危,內外都把希望寄託在劉休仁身上,連主書以下的低級官員,都往東府拜訪劉休仁的親信,想預先結下交情。有些人正巧當班,不能出來從事結交活動,都很恐懼。明帝聽說後,更為厭惡。五月初一日戊午,召劉休仁進宮朝見,不久又通知他說:“今晚你可在尚書下省安歇,明天一早再來。”當夜,派人送去毒藥,強迫劉休仁吞服。劉休仁罵道:“皇上得到天下,是誰的力量!孝武帝因為誅殺兄弟的緣故,子孫滅絕,今天你又要誅殺兄弟,宋的統治豈能長久!”明帝擔心有變,強打精神,乘轎到皇城端門坐鎮,直到劉休仁氣絕,才回後宮,頒佈詔書稱:“劉休仁計劃結交宮廷禁衛官兵,陰謀叛亂,朕不忍心把他交付法庭審判,而只頒佈詔書嚴厲斥責,劉休仁對自己的忘恩負義,畏懼羞愧,不能自容,服毒自殺。可以寬恕劉休仁的兩個兒子,貶劉休仁為始安縣王,由其子劉伯融繼承爵位。”

宋明帝害怕人心不服,便頒發詔書給朝廷各大臣及地方官員,說:“劉休仁與劉休祐相交很深,劉休仁對劉休祐說:‘你只管奉承皇上,這妙法足可以安身,我一向很得益於這種辦法。’劉休祐之死,本來想為民除害,可是劉休仁卻從此越發恐慌,我每次傳他進宮,劉休仁都進去向楊太妃告別。春天,我常常與劉休仁一塊去打野雞,偶遇陰天下雨,不能外出,劉休仁就告訴左右:‘今天又多活了一天。’劉休仁曾經因為南征的緣故,與皇家禁衛將領在一起共事,情投意合。我以前有好些日子身體不適,劉休仁出入宮廷,見到這些將領,一律和顏悅色,進行安撫慰勞。像劉休仁這樣的意圖,別人無法加以估量。事情已經不能阻止了,反覆思考,不得不做這項處置,擔心內中緣由你們不一定馬上都明白,所以告知內情。”

宋明帝與劉休仁素來十分友好,雖然殺了他,每每對人說:“我與建安王劉休仁,年紀差不多,幼年時候,便在一起玩耍,景和、泰始年間,劉休仁一片忠心,建功立業,功勳的確不小。可是,到了利害關頭,不得不除掉劉休仁,哀痛想念之至,不能控制自己。”於是,流淚哭泣。

當初,宋明帝在藩屬時,因褚淵風度翩翩,氣質雅素,而成為至好的朋友。宋明帝即位後,彼此也十分信賴依託。明帝病重,褚淵正任吳郡太守,急召入宮。褚淵到京後,入宮晉見,明帝痛哭流涕說:“我的病情危險,所以召見你,打算讓你穿上黃(即託孤)!”黃是乳母的衣服。明帝與褚淵謀劃誅殺建安王劉休仁,褚淵認為不能那樣做,明帝大怒說:“你是個呆子,不足與你共計國家大事。”褚淵懼怕,只好從命。於是,明帝再任命褚淵為吏部尚書。五月十三日庚午,又提升尚書右僕射袁粲為尚書令,褚淵為左僕射。

宋明帝厭惡太子屯騎校尉壽寂之的勇敢雄健,正巧有關部門奏報壽寂之擅自誅殺巡邏軍官,就把壽寂之貶到越州,在途中把壽寂之殺掉。

五月二十九日丙戌,宋明帝將已殺死的晉平王劉休祐追廢為庶人。

巴陵王劉休若抵達京口,聽到建安王劉休仁被毒死的消息,更加恐懼。明帝認為劉休若性情溫和,品格憨厚,能調解糾紛,各方人士對劉休若都十分敬重,害怕劉休若將來有一天奪取幼主劉昱的帝位,打算派使臣前往誅殺劉休若,怕劉休若拒不從命,打算徵召到朝廷朝見,又怕引起劉休若猜疑震驚。六月初十日丁酉,宋明帝任命江州刺史桂陽王劉休範為南徐州刺史;任命劉休若為江州刺史。親筆寫信給劉休若,十分殷勤地召劉休若前來京師,參加七月七日的皇家盛宴。

六月二十日丁未,魏獻文帝巡視河西。

秋季,七月,劉宋巴陵哀王劉休若,抵達建康。七月初九日乙丑,命劉休若自殺於宅邸。追贈劉休若為侍中、司空。再命桂陽王劉休範回任江州刺史。當時,宋明帝的所有兄弟全部剷除,只有劉休範因人品低劣,才能平庸,不為宋明帝所忌諱,故得以保全性命。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宋明帝劉彧疑神疑鬼,連續誅殺諸弟,功勞卓著的劉休仁被賜死,又命劉休若自殺,只有凡庸的劉休範得以保全。)

沈約論曰:聖人立法垂制,所以必稱先王,蓋由遺訓餘風,足以貽之來世也。太祖經國之義雖弘,隆家之道不足。彭城王照不窺古,徒見昆弟之義,未識君臣之禮,冀以家情行之國道,主猜而猶犯,恩薄而未悟,致以呵訓之微行,遂成滅親之大禍。開端樹隙,垂之後人。太宗因易隙之情,據已行之典,翦落洪枝,不待顧慮。既而本根無庇,幼主孤立,神器以勢弱傾移,靈命隨樂推回改,斯蓋履霜有漸,堅冰自至,所由來遠矣。

裴子野論曰:夫噬虎之獸,知愛己子;搏狸之鳥,非護異巢。太宗保字螟蛉,剿拉同氣,既迷在原之天屬,未識父子之自然。宋德告終,非天廢也。夫危亡之君,未嘗不先棄本枝,嫗煦旁孽,推誠嬖狎,疾惡父兄。前乘覆車,後來並轡。借使叔仲有國,猶不失配天,而他人入室,將七廟絕祀,曾是莫懷,甘心揃落。晉武背文明之託,而覆中州者賈后;太祖棄初寧之誓,而登合殿者元兇。禍福無門,奚其豫擇!友于兄弟,不亦安乎!

【語譯】

沈約評論說:聖人制定法律,傳佈制度,之所以要稱引古代明聖君王,是因為古代明聖君王遺留下來的教訓和風範,足以為後世的榜樣。太祖文帝治理國家的規劃雖然宏大,可是使家族興隆的辦法卻有不足。彭城王劉義康對歷史一無所知,只看到兄弟之情,卻不懂君臣之禮,想把家族中的親情,用於治國之道。人主已經猜忌,仍然冒犯;恩情已經衰竭,仍然不醒悟。以致犯了只需斥責訓誡的小罪,卻招來殺身滅門之大禍。開啟端緒,樹下釁隙,垂示後人。太宗武帝借因容易猜忌之情,依照已經施行的典則,剪落寬大的枝葉,無所顧忌。隨後,樹根無所庇護,幼主孤孤單單,國家神器因為勢弱而轉移,命運也隨著人心而改變。這就同降霜之後嚴寒再至,就會結冰一樣,劉宋的滅亡,其苗頭很早就已出現了。

裴子野評論說:吞食猛虎的野獸,知道愛護兒子;搏鬥狸貓的飛鳥,不保護異類鳥的巢穴。太宗明帝保護螟蛉之子,卻屠殺一母同胞兄弟,迷失兄弟相屬的天性,不曉得父子倫常之自然。宋朝德運的敗亡,並不是上天廢棄。亡國之君,沒有一個不是先砍斷本枝,而去養育旁枝的。推心置腹於邪惡的親信,對父親或兄弟卻深惡痛絕。前面的車子傾覆,後面的車子仍並駕齊驅。如果兄弟繼承帝位,祖先的靈位仍可配享上天,而他人登上寶座,七座祖廟的祭祀將全部斷絕。不將此事掛懷,甘心剪落。晉武帝違背文明皇后的託付,結果賈后使中原沉淪。太祖文帝違背初寧陵的誓言,而登上合殿的卻是劉召力。禍福無門,哪能事先選擇;兄弟相親相愛,豈不平安!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司馬光引用沈約、裴子野的評論,抨擊明帝劉彧殘酷殺害諸弟的醜行;沈約指出兄弟相殘源於劉義隆殺害義恭;裴子野認為兄弟相殘是亡國的禍根。)

丙寅,魏主至陰山。

初,吳喜之討會稽也,言於上曰:“得尋陽王子房及諸賊帥,皆即於東戮之。”既而生送子房,釋顧琛等。上以其新立大功,不問,而心銜之。及克荊州,剽掠,贓以萬計。壽寂之死,喜為淮陵太守,督豫州諸軍事,聞之,內懼,啟乞中散大夫,上尤疑駭。或譖蕭道成在淮陰有貳心於魏,上封銀壺酒,使喜自持賜道成。道成懼,欲逃,喜以情告道成,且先為之飲,道成即飲之。喜還朝,保證道成。或密以啟上,上以喜多計數,素得人情,恐其不能事幼主,乃召喜入內殿,與共言謔甚款,既出,賜以名饌。尋賜死,然猶發詔賻賜。

又與劉勔等詔曰:“吳喜輕狡萬端,苟取物情。昔大明中,黟、歙有亡命數千人,攻縣邑,殺官長,劉子尚遣三千精甲討之,再往失利。孝武以喜將數十人至縣,說誘群賊,賊即歸降。詭數幻惑,乃能如此。及泰始初東討,止有三百人,直造三吳,凡再經薄戰,而自破岡以東,至海十郡,無不清蕩。百姓聞吳河東來,便望風自退,若非積取三吳人情,何以得弭伏如此!尋喜心跡,豈可奉守文之主,遭國家可乘之會邪!譬如餌藥,當人羸冷,資散石以全身,及熱勢發動,去堅積以止患,非忘其功,勢不獲已耳。”

戊寅,以淮陰為北兗州,徵蕭道成入朝。道成所親以朝廷方誅大臣,勸勿就徵,道成曰:“諸卿殊不見事!主上自以太子稚弱,翦除諸弟,何預他人!今唯應速發,淹留顧望,必將見疑。且骨肉相殘,自非靈長之祚,禍難將興,方與卿等勠力耳。”既至,拜散騎常侍、太子左衛率。

【語譯】

七月初十日丙寅,魏獻文帝抵達陰山。

當初,吳喜討伐會稽郡時,報告宋明帝說:“如果俘虜尋陽王劉子房與賊寇的將領,就在東部當場誅殺。”後來活捉了劉子房,押送建康,並釋放了吳郡太守顧琛等。明帝因吳喜剛剛建立大功,沒有追究,但內心深為痛恨。等到攻克荊州,大肆搶劫,貪贓以萬計。壽寂之被誅殺時,吳喜正任淮陵太守,督豫州諸軍事,得到消息,內心恐懼,上書請求調任中散大夫,明帝疑懼驚駭。這時,有人暗中指控蕭道成在淮陰私通北魏。明帝用銀壺裝酒,加上封條,派吳喜親自送給蕭道成。蕭道成驚恐,打算逃走,吳喜把實情告訴蕭道成,並且先飲下,蕭道成才敢喝下。吳喜回到京師,嚮明帝保證蕭道成忠貞。然而,有人秘密檢舉,明帝認為吳喜計謀太多,而又素有人緣,恐怕不能侍奉幼主,於是召吳喜到後宮內殿,縱情閒談,間或打趣開開玩笑,十分親密。吳喜告辭出來,宋明帝又賞賜給名菜,接著命令吳喜自殺,但仍頒佈詔書資助喪葬費用。

宋明帝又頒佈詔書給劉勔等人說:“吳喜輕浮狡獪萬端,專會收買人心。從前大明年間,黟縣、歙縣有亡命徒數千人,攻擊縣城,殺戮官員,劉子尚派三千精銳討伐,但兩次都被擊敗。孝武帝命吳喜率領幾十人抵達縣城,遊說誘降群賊,群賊立即歸降。詭秘蠱惑之人,才能如此。到了泰始初年,命吳喜東征,吳喜只帶三百人,竟能直入三吳,經過兩次小小的搏戰,自破岡以東,直至大海,共十郡,全部蕩平。百姓聽說吳喜到來,都望風自退,如果不是多年來贏得三吳人士的感情,怎麼能服帖到如此地步。探尋吳喜的心跡,絕不會尊奉正統君主,而坐失千載難逢的良機!譬如吃藥,當人虛弱發冷時,應服熱身之藥;當人發熱時,應去掉丹石這類堅硬易積於內的藥物。並非忘掉吳喜的功勞,確屬迫不得已罷了。”

七月二十二日戊寅,劉宋把淮陰劃歸北兗州,徵召蕭道成回京。蕭道成的親信認為,朝廷正在誅殺大臣,勸蕭道成拒絕徵召。蕭道成說:“你們沒有看透事體,皇上自因為太子年紀太小,所以把兄弟一一剪除,何關他人。今天必須立即出發,稍微延誤觀望,一定受到猜疑。而且,骨肉相殘,政權勢必難以長久,大禍將臨,各位要與我同心協力。”回京師之後,任命蕭道成為散騎常侍、太子左衛率。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劉宋明帝劉彧殺掉諸弟,又轉而對大臣下手,認為有潛在危害的,就一殺了之,壽寂之、吳喜都命喪黃泉,蕭道成料事如神,冒險回到京城。)

八月,丁亥,魏主還平城。

戊子,以皇子躋繼江夏文獻王義恭。

庚寅,上疾有間,大赦。

戊戌,立皇子準為安成王,實桂陽王休範之子也。

魏顯祖聰睿夙成,剛毅有斷,而好黃老、浮屠之學,每引朝士及沙門共談玄理,雅薄富貴,常有遺世之心。以叔父中都大官京兆王子推沈雅仁厚,素有時譽,欲禪以帝位。時太尉源賀督諸軍屯漠南,馳傳召之。既至,會公卿大議,皆莫敢先言。任城王雲,子推之弟也,對曰:“陛下方隆太平,臨覆四海,豈得上違宗廟,下棄兆民。且父子相傳,其來久矣。陛下必欲委棄塵務,則皇太子宜承正統。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陛下若更授旁支,恐非先聖之意,啟奸亂之心,斯乃禍福之原,不可不慎也。”源賀曰:“陛下今欲禪位皇叔,臣恐紊亂昭穆,後世必有逆祀之譏。願深思任城之言。”東陽公丕等曰:“皇太子雖聖德早彰,然實衝幼。陛下富於春秋,始覽萬機,奈何欲隆獨善,不以天下為心,其若宗廟何!其若億兆何!”尚書陸馛曰:“陛下若舍太子,更議諸王,臣請刎頸殿庭,不敢奉詔!”帝怒,變色,以問宦者選部尚書酒泉趙黑,黑曰:“臣以死奉戴皇太子,不知其他!”帝默然。時太子宏生五年矣,帝以其幼,故欲傳位子推。中書令高允曰:“臣不敢多言,願陛下上思宗廟託付之重,追念周公抱成王之事。”帝乃曰:“然則立太子,群公輔之,有何不可!”又曰:“陸馛,直臣也,必能保吾子。”乃以馛為太保,與源賀持節奉皇帝璽紱傳位於太子。丙午,高祖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延興。

高祖幼有至性,前年,顯祖病癰,高祖親吮。及受禪,悲泣不自勝。顯祖問其故,對曰:“代親之感,內切於心。”

丁未,顯祖下詔曰:“朕希心玄古,志存澹泊,爰命儲宮踐升大位,朕得優遊恭己,棲心浩然。”

群臣奏曰:“昔漢高祖稱皇帝,尊其父為太上皇,明不統天下也。今皇帝幼衝,萬機大政,猶宜陛下總之。謹上尊號曰‘太上皇帝’。”顯祖從之。

己酉,上皇徙居崇光宮,釆椽不斫,土階而已,國之大事鹹以聞。崇光宮在北苑中,又建鹿野浮圖於苑中之西山,與禪僧居之。

【語譯】

八月初一日丁亥,魏獻文帝返回平城。

八月初二日戊子,宋明帝把皇子劉躋過繼給江夏文獻王劉義恭。

八月初四日庚寅,宋明帝病勢有所好轉,宣佈大赦。

八月十二日戊戌,宋明帝封皇子劉準為安成王,劉準實際上是桂陽王劉休範的兒子。

魏獻文帝拓跋弘從小聰明天成,剛毅果斷,喜好黃老之學和佛學,每次接見朝廷官員及僧侶,共同談玄論理,看淡榮華富貴,常常有離家修行的想法。認為叔父中都大官京兆王拓跋子推沉穩文雅仁厚,一向有較高的聲譽,打算把帝位禪讓給拓跋子推。當時,太尉源賀督統各軍駐防漠南,用傳車召源賀回京。源賀抵達時,朝廷正舉行公卿會議,沒有一個人敢先發言。任城王拓跋雲,是拓跋子推的弟弟,對答獻文帝說:“陛下正逢太平盛世,君臨四海,怎麼可以對上違背宗廟,下棄萬民。而且父子相傳,由來已久。陛下一定要放棄塵世上的俗務,那麼皇太子理應繼承大統。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如果把朝廷授予旁支,恐怕不是先聖的意思,將要導引誘發奸人亂心,這是禍福的源頭,不可不格外謹慎。”源賀說:“陛下現今打算禪位給皇叔,我深恐紊亂祖廟祭祀昭穆順序,後世必將譏諷錯亂祭祀的順序。請三思任城王之言。”東陽公拓跋丕等說:“皇太子雖然神聖恩德早已彰顯,但實在年幼,而陛下正當壯年,剛開始總攬萬機,為何只顧獨善其身,不以天下為心意?皇家祖廟將怎麼辦,億萬人民將怎麼辦!”尚書陸馛說:“陛下若捨棄太子,另外議立諸位親王,我寧可在殿廷上自刎,也不敢奉詔!”獻文帝大怒並且臉色大變,轉過頭問宦官選部尚書酒泉人趙黑,趙黑說:“臣以死效忠皇太子,不知其他。”獻文帝沉默不語。這一年,皇太子拓跋宏出生五年了。獻文帝因拓跋宏太小,所以準備傳位給拓跋子推。中書令高允說:“臣不敢多言,願陛下不忘宗廟託付之重任,而追念周公懷抱而輔佐幼主成王的故事。”獻文帝問:“那麼,讓皇太子登基,由各位輔佐,有何不可!”又說:“陸馛是忠直之臣,一定能保護我的兒子。”於是任命陸馛為太保,與源賀一同持節,把皇帝的玉璽呈獻給太子拓跋宏。八月二十日丙午,魏孝文帝即位,宣佈大赦,改年號為延興。

魏孝文帝從小就很有孝心,兩年前,父親獻文帝身上長毒瘡,孝文帝親自用嘴吮吸膿水。等到接受父親禪讓的時候,孝文帝悲痛哭泣,不能自已。獻文帝問他緣故,他回答說:“接替父親的感覺,內心非常痛切。”

八月二十一日丁未,魏獻文帝頒佈詔書說:“朕嚮往淳樸的古道,志向恬淡,特命太子升為大位,朕只求悠閒自得,棲心於浩渺的自然之中。”

群臣上奏說:“從前,漢高祖當了皇帝,尊稱他的父親為太上皇,表明不由自己統治天下。而今,皇上年紀幼小,朝廷大政仍宜由陛下掌管,謹恭上尊號太上皇。”獻文帝同意。

八月二十三日己酉,太上皇遷到崇光宮居住,用剛剛採來的還沒有削整的木材為房椽,臺階仍為土質,宮室設施十分簡樸,朝廷大事,仍向他稟聞。崇光宮在北苑中,又建鹿野浮圖在苑中西山,供僧侶居住。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一心向佛,欲自動退位,讓位於其叔父拓跋子推,眾大臣一致反對,不得已傳位給太子拓跋宏,自為太上皇。)

冬,十月,魏沃野、統萬二鎮敕勒叛,遣太尉源賀帥眾討之,降二千餘落,追擊餘黨至枹罕、金城,大破之,斬首八千餘級,虜男女萬餘口,雜畜三萬餘頭。詔賀都督三道諸軍,屯於漠南。

先是,魏每歲秋、冬發軍,三道並出以備柔然,春中乃還。賀以為:“往來疲勞,不可支久;請募諸州鎮武健者三萬餘人,築三城以處之,使冬則講武,春則耕種。”不從。

庚寅,魏以南安王楨為都督涼州及西戎諸軍事,領護西域校尉,鎮涼州。

上命北琅邪、蘭陵二郡太守垣崇祖經略淮北,崇祖自鬱洲將數百人入魏境七百里,據蒙山。十一月,魏東兗州刺史於洛侯擊之,崇祖引還。

上以故第為湘宮寺,備極壯麗,欲造十級浮圖而不能,乃分為二。新安太守巢尚之罷郡入見,上謂曰:“卿至湘宮寺未?此是我大功德,用錢不少。”通直散騎侍郎會稽虞願侍側,曰:“此皆百姓賣兒貼婦錢所為,佛若有知,當慈悲嗟愍,罪高浮圖,何功德之有!”侍坐者失色;上怒,使人驅下殿。願徐去,無異容。

上好圍棋,棋甚拙,與第一品彭城丞王抗圍棋,抗每假借之,曰:“皇帝飛棋,臣抗不能斷。”上終不悟,好之愈篤。願又曰:“堯以此教丹朱,非人主所宜好也。”上雖怒甚,以願王國舊臣,每優容之。

王景文常以盛滿為憂,屢辭位任,上不許。然中心以景文外戚貴盛,張永累經軍旅,疑其將來難信,乃自為謠言曰:“一士不可親,弓長射殺人。”景文彌懼,自表解揚州,情甚切至。詔報曰:“人居貴要,但問心若為耳。大明之世,巢、徐、二戴,位不過執戟,權亢人主。今袁粲作僕射領選,而人往往不知有粲,粲遷為令,居之不疑,人情向粲,淡然亦復不改常日。以此居貴位要任,當有致憂競不?夫貴高有危殆之懼,卑賤有填壑之憂,有心於避禍,不如無心於任運,存亡之要,鉅細一揆耳。”

【語譯】

冬季,十月,北魏沃野、統萬二鎮敕勒部落叛亂,派太尉源賀率軍討伐,歸順兩千多個帳篷,追擊殘餘勢力到枹罕、金城時,大破敕勒軍,殺八千餘人,俘虜男女一萬餘人,牲畜三萬餘頭。頒佈詔書命令源賀統領三路各支軍隊,駐紮漠南。

在此之前,北魏每年秋冬之季,分東、中、西三路同時發兵,防備柔然,直到次年春季中期才撤退。源賀認為:“一往一來,士卒疲憊不堪,無法支持長久。請求招募各州、鎮壯士三萬餘人,興築三座城以據守,冬季練兵,春季種地。”

十月初五日庚寅,北魏任命南安王拓跋楨為都督涼州及西戎諸軍事,兼護西域校尉,鎮守涼州。

宋明帝命令北琅邪、蘭陵二郡太守垣崇祖經營淮北。垣崇祖率領數百人,從鬱州出發,深入北魏七百里,佔領蒙山。十一月,北魏東兗州刺史於洛侯反攻,垣崇祖帶兵撤回。

宋明帝把原來的府邸改為湘宮寺,極為壯觀華麗。準備興建十層佛塔,未能成功,於是便分成兩座。新安太守巢尚之解除職務回京朝見,宋明帝對他說:“你去過湘宮寺沒有?那可是我的大功德,花費不少錢。”通直散騎侍郎會稽人虞願正在一邊侍立,說:“那是百姓用賣子、賣妻的錢所建造的,佛如果有靈,應當慈悲哀嘆。罪惡高過佛塔,有什麼功德!”侍座的人全都臉色大變,宋明帝大怒,命人把虞願驅逐下殿。虞願不慌不忙地慢慢離開,沒有恐懼的表情。

宋明帝喜歡下棋,但棋藝非常拙劣,與第一等的下棋高手彭城丞王抗對弈。王抗暗中讓棋,說:“皇上是飛棋,臣無法切斷。”宋明帝始終不知內情,越發愛不釋手。虞願又說:“堯用這個教他兒子丹朱,不是人主所應該嗜好的。”宋明帝怒不可遏,但由於虞願是自己任親王時的舊屬,總是非常寬容他。

王景文一直為官職高、地位重而憂慮,屢次辭讓官職,宋明帝都不准許。然而內心卻因王景文是皇家外戚,高貴昌盛,而孝昌侯張永長期經歷戰爭,懷疑他們將來難以信任,於是親自寫首歌謠:“一士不可親,弓長射殺人。”王景文越發恐懼,再一次上書請求辭去揚州刺史,情意懇切。頒佈詔書回答說:“一個人身居尊貴、重要職位,只要看他存心如何罷了。大明之世,巢尚之、徐爰、戴法興、戴明寶官職不過是個手持長矛的侍從,其權力竟大於人主。而今,袁粲任僕射兼管吏部,人們往往不知道袁粲是誰?袁粲提升為尚書令,沒有絲毫猜疑,人們都親近袁粲,而袁粲淡漠得跟平常一樣,以這種態度身居高位重職,難道會感到惶惶不安?高貴固然有傾危的恐懼,卑賤也會有被填溝壑的憂慮。用盡心機避禍,不如不用心機聽候命運,存亡的關鍵,大小的道理相同。”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劉宋明帝劉彧建造湘宮寺,勞民傷財,虞願直諫,令劉彧大怒;外戚王景文位高權重,劉彧以為難信,編造謠言,使其辭去揚州刺史職位。)

泰豫元年(壬子,472年)

春,正月,甲寅朔,上以疾久不平,改元。戊午,皇太子會四方朝賀者於東宮,並受貢計。

大陽蠻酋桓誕擁沔水以北,滍、葉以南八萬餘落降於魏,自雲桓玄之子,亡匿蠻中,以智略為群蠻所宗。魏以誕為徵南將軍、東荊州刺史、襄陽王,聽自選郡縣吏;使起部郎京兆韋珍與誕安集新民,區置諸事,皆得其所。

二月,柔然侵魏,上皇遣將擊之,柔然走。東部敕勒叛奔柔然,上皇自將追之,至石磧,不及而還。

上疾篤,慮晏駕之後,皇后臨朝,江安懿侯王景文以元舅之勢,必為宰相,門族強盛,或有異圖。己未,遣使齎藥賜景文死,手敕曰:“與卿周旋,欲全卿門戶,故有此處分。”敕至,景文正與客棋,叩函看已,復置局下,神色不變,方與客思行爭劫。局竟,斂子內奩畢,徐曰:“奉敕見賜以死。”方以敕示客。中直兵焦度、趙智略憤怒,曰:“大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數百,足以一奮。”景文曰:“知卿至心,若見念者,為我百口計。”乃作墨啟答敕致謝,飲藥而卒。贈開府儀同三司。

上夢有人告曰:“豫章太守劉愔反。”既寤,遣人就郡殺之。

魏顯祖還平城。

庚午,魏主耕籍田。

夏,四月,以垣崇祖行徐州事,徙戍龍沮。

己亥,上大漸,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範為司空,又以尚書右僕射褚淵為護軍將軍,加中領軍劉勔右僕射,詔淵、勔與尚書令袁粲、荊州刺史蔡興宗、郢州刺史沈攸之並受顧命。褚淵素與蕭道成善,引薦於上,詔又以道成為右衛將軍,領衛尉,與袁粲等共掌機事。是夕,上殂。

庚子,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時蒼梧王方十歲,袁粲、褚淵秉政,承太宗奢侈之後,務弘節儉,欲救其弊,而阮佃夫、王道隆等用事,貨賂公行,不能禁也。

【語譯】

宋明帝泰豫元年(壬子,公元472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甲寅朔,宋明帝因患病不能痊癒,於是改年號泰豫。正月初五日戊午,皇太子劉昱在東宮接見四方前來朝賀的官員,並接受貢品及上計。

太陽蠻酋長桓誕,率領沔水以北,滍水、葉縣以南,共計八萬餘帳落,投降北魏。桓誕自稱是桓玄的兒子,當初逃到蠻族之中,用智慧和謀略,受到各蠻族部落的推崇。北魏任命桓誕為徵南將軍、東荊州刺史、襄陽王。可自己挑選郡太守、縣令。朝廷派起部郎、京兆人韋珍同桓誕一起安撫新來居民,處理各種事務,各得其所。

二月,柔然汗國南下入侵北魏。北魏太上皇派將領迎擊,柔然軍撤退。東部敕勒部落叛變,投奔柔然汗國,太上皇親自率軍追擊到石磧,沒有追上,便回師了。

宋明帝的病情加重了,考慮到自己去世后皇後會臨朝主政,而她的哥哥江安侯王景文憑藉國舅的勢力必定會官至宰相,這樣王氏家族強大起來,可能會有異圖。於是三月初七日己未,派人送毒藥給王景文,命他自殺,並親寫詔書說:“我與你是多年朋友,為了保全王家一門,所以有這個處置。”使節到時,王景文正與客人下棋,打開封套看罷,放到棋盤下,神色不變,正想著與客人爭先打劫。一盤棋下完,把棋子收到盒內,王景文慢慢地說:“接到聖旨,命我自盡。”這才把明帝的親筆詔書拿給客人看。中直兵焦度、趙智略非常憤怒,說:“大丈夫怎麼能坐以待斃,州中文武官員數百人,足以一拼。”王景文說:“知道你們的心,如果要想幫助我,應當為我家男女老少一百餘口想一想!”於是研墨寫奏,回敬詔書,引罪自責,飲藥而死。宋明帝追贈王景文為開府儀同三司。

宋明帝夢見有人報告他說:“豫章太守劉愔謀反。”夢醒後,就派人前往郡城,殺了劉愔。

魏孝文帝返回平城。

三月十八日庚午,魏孝文帝親自主持耕田儀式。

夏季,四月,劉宋任命垣崇祖為代理徐州事,遷往龍沮戍守。

四月十七日己亥,宋明帝病危,任命江州刺史、桂陽王劉休範為司空,又命尚書右僕射褚淵為護軍將軍,加授中領軍劉勔為右僕射。頒佈詔書指定褚淵、劉勔和尚書令袁粲、荊州刺史蔡興宗、郢州刺史沈攸之同時接受託孤遺命。褚淵與蕭道成的關係一向十分親密,就把蕭道成推薦給皇上,再次頒佈詔書任命蕭道成為右衛將軍兼衛尉,與袁粲等共同掌管朝廷大事。當晚,宋明帝去世。四月十八日庚子,太子劉昱即皇帝位,宣佈大赦。此時蒼梧王劉昱年僅十歲。袁粲、褚淵主持朝政,在宋明帝奢侈糜爛之後,力求節儉,想革除積弊。但是,阮佃夫、王道隆等掌權,賄賂公開施行,不能禁止。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明帝劉彧臨死前殺掉太子元舅王景文,又殺掉豫章太守劉愔;劉彧去世,太子劉昱即帝位;宿將蕭道成進入朝廷核心崗位,地位上升,執掌大權。)

乙巳,以安成王準為揚州刺史。

五月,戊寅,葬明皇帝於高寧陵,廟號太宗。六月,乙巳,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江氏為皇后。

秋,七月,柔然部帥無盧真將三萬騎寇魏敦煌,鎮將尉多侯擊走之。多侯,眷之子也。又寇晉昌,守將薛奴擊走之。

戊午,魏主如陰山。

戊辰,尊帝母陳貴妃為皇太妃,更以諸國太妃為太姬。右軍將軍王道隆以蔡興宗強直,不欲使居上流,閏月,甲辰,以興宗為中書監,更以沈攸之為都督荊、襄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興宗辭中書監不拜。王道隆每詣興宗,躡履到前,不敢就席,良久去,竟不呼坐。

沈攸之自以材略過人,自至夏口以來,陰蓄異志,及徙荊州,擇郢州士馬、器仗精者,多以自隨。到官,以討蠻為名,大發兵力,招聚才勇,部勒嚴整,常如敵至。重賦斂以繕器甲,舊應供臺者皆割留之,養馬至二千餘匹,治戰艦近千艘,倉廩、府庫莫不充積。士子、商旅過荊州者,多為所羈留;四方亡命,歸之者皆蔽匿擁護。所部或有逃亡,無遠近窮追,必得而止。舉錯專恣,不復承用符敕,朝廷疑而憚之。為政刻暴,或鞭撻士大夫,上佐以下,面加詈辱。然吏事精明,人不敢欺,境內盜賊屏息,夜戶不閉。

攸之賧罰群蠻太甚,又禁五溪魚鹽,蠻怨叛。酉溪蠻王田頭擬死,弟婁侯篡立,其子田都走入獠中。於是,群蠻大亂,掠抄至武陵城下。武陵內史蕭嶷遣隊主張英兒擊破之,誅婁侯,立田都,群蠻乃定。嶷,賾之弟也。

八月,戊午,樂安宣穆公蔡興宗卒。

九月,辛巳,魏主還平城。

冬,十月,柔然侵魏,及五原,十一月,上皇自將討之。將度漠,柔然北走數千裡,上皇乃還。

丁亥,魏封上皇之弟略為廣川王。

己亥,以郢州刺史劉秉為尚書左僕射。秉,道憐之孫也,和弱無干能,以宗室清令,故袁、褚引之。

中書通事舍人阮佃夫加給事中、輔國將軍,權任轉重。欲用其所親吳郡張澹為武陵郡,袁粲等皆不同,佃夫稱敕施行,粲等不敢執。

魏有司奏諸祠祀合一千七十五所,歲用牲七萬五千五百。上皇惡其多殺,詔:“自今非天地、宗廟、社稷,皆勿用牲,薦以酒脯而已。”

【語譯】

四月二十三日乙巳,劉宋任命安成王劉準為揚州刺史。

五月二十七日戊寅,將宋明帝安葬在高寧陵,廟號太宗。六月二十四日乙巳,尊皇后王貞風為皇太后,封太子妃江簡為皇后。

秋季,七月,柔然汗國部落酋長無盧真率領騎兵三萬人,攻擊北魏的敦煌,被鎮守將領尉多侯擊退。尉多侯是尉眷的兒子。又侵犯晉昌,守將薛奴把他擊退。

七月初七日戊午,魏孝文帝巡視陰山。

七月十七日戊辰,劉宋尊後廢帝生母貴妃陳妙登為皇太妃,改稱各親王的太妃為太姬。

右軍將軍王道隆因為蔡興宗剛強正直而不願意讓他扼守長江上游。閏七月二十四日甲辰,任命蔡興宗為中書監,調任沈攸之為都督荊、襄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蔡興宗推辭中書監的官職不肯就任。王道隆每次拜訪蔡興宗,都緩步輕行到面前,不敢就席,很久才離開,蔡興宗也不請他入座。

沈攸之自認為才能膽略過人,自從鎮守夏口以來,心中有不軌的想法。等調任荊州,把郢州的兵士戰馬以及精良武器,儘量攜帶同往。到官之後,藉口討伐蠻族,大肆招兵買馬,召集才能勇武之士,整肅嚴厲,好像大敵當前一樣。加重田賦捐稅以製造武器鎧甲,原來應向朝廷繳納的一律留下,養戰馬多到兩千多匹,製造船艦近一千艘,糧倉、錢庫無不充實。讀書人、旅客和商人,經過荊州的,大多被留下不放。各地的亡命之徒,投奔荊州的都受到庇護藏匿。自己的部屬中,如果有人逃亡,無論逃到哪裡,都窮追不捨,逮捕到手才停止。各項措施,全都獨斷專行,不再接受朝廷的命令。朝廷懷疑但又有所忌憚。為政刻薄兇暴,有時甚至鞭打士大夫,對高級僚屬以下的官吏,往往當面就詬罵侮辱。然而,行政事務精明,別人不敢欺騙沈攸之。荊州境內,盜賊屏住呼吸,夜不閉戶。

沈攸之徵收各蠻人部落贖罪款項繁重,又禁止五溪一帶居民捕魚、販鹽,各蠻族怨憤,起兵叛亂。酉溪蠻族首領田頭擬去世,弟弟田婁侯篡位,兒子田都逃到獠族地區。這時眾蠻族部落大亂,搶掠至武陵城。武陵內史蕭嶷派隊主張英兒擊破蠻族各部落軍,殺了田婁侯,恢復田都王位,眾蠻人部落才得安定。蕭嶷是蕭賾的弟弟。

八月初八日戊午,劉宋樂安宣穆公蔡興宗去世。

九月初二日辛巳,魏孝文帝返回平城。

冬季,十月,柔然汗國入侵北魏,逼近五原。十一月,北魏太上皇親自率軍討伐,準備渡過沙漠,柔然軍向北逃走數千裡,太上皇這才班師回朝。

十一月二十日丁亥,北魏封太上皇的弟弟拓跋略為廣川王。

十一月二十一日己亥,劉宋擢升郢州刺史劉秉為尚書左僕射。劉秉是劉道憐的孫子,性情溫和懦弱,沒有才幹,只因在皇族內清善美好,所以袁粲、褚淵推薦他。

中書通事舍人阮佃夫被加授為給事中、輔國將軍,權勢責任更大。打算任用自己的親信吳郡人張澹為武陵郡太守,袁粲等都不同意,阮佃夫聲稱是奉聖旨,袁粲等不敢堅持。

北魏有關部門奏報:全國寺廟共一千零七十五所,每年祭祀用牲畜七萬五千五百頭。太上皇厭惡殺害牲畜太多,頒佈詔書:“從今以後,除了祭祀天地、祖廟、土神穀神,不準用牲畜,進獻祭品用酒和肉乾就可以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劉宋宿將沈攸之為都督荊襄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位高權重,產生非分之想;北魏的寺廟大量增加,太上皇帝拓跋弘下令不準用牲畜祭祀。)

* * *

[1]改“騧”(guā)字為“”:把“騧”字改寫為“”字。騧,黑嘴的黃馬。

[2]欲使著黃(luó):想讓你穿乳母的衣服,意即想託孤於你,讓你輔佐幼主。黃,乳母穿的衣服。

蒼梧王上

元徽元年(癸丑,473年)

春,正月,戊寅朔,改元,大赦。

庚辰,魏員外散騎常侍崔演來聘。

戊戌,魏上皇還,至雲中。

癸丑,魏詔守令勸課農事,同部之內,貧富相通,家有兼牛,通借無者,若不從詔,一門終身不仕。

戊午,魏上皇至平城。

甲戌,魏詔:“縣令能靜一縣劫盜者,兼治二縣,即食其祿;能靜二縣者,兼治三縣,三年遷為郡守。二千石能靜二郡上至三郡亦如之,三年遷為刺史。”

桂陽王休範,素凡訥,少知解,不為諸兄所齒遇,物情亦不向之,故太宗之末得免於禍。及帝即位,年在衝幼,素族秉政,近習用權。休範自謂尊親莫二,應入為宰輔,既不如志,怨憤頗甚。典籤新蔡許公輿為之謀主,令休範折節下士,厚相資給,於是遠近赴之,歲中萬計,收養勇士,繕治器械。朝廷知其有異志,亦陰為之備。會夏口闕鎮,朝廷以其地居尋陽上流,欲使腹心居之。

二月,乙亥,以晉熙王燮為郢州刺史。燮始四歲,以黃門郎王奐為長史,行府州事,配以資力,使鎮夏口;復恐其過尋陽為休範所劫留,使自太洑徑去。休範聞之,大怒,密與許公輿謀襲建康,表治城隍,多解材板而蓄之。奐,景文之兄子也。

吐谷渾王拾寅寇魏澆河,夏,四月,戊申,魏以司空長孫觀為大都督,發兵討之。

魏以孔子二十八世孫乘為崇聖大夫,給十戶以供灑掃。

【語譯】

蒼梧王元徽元年(癸丑,公元473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戊寅朔,劉宋改年號元徽,大赦天下。

正月初三日庚辰,北魏員外散騎常侍崔演來聘問交好。

正月二十一日戊戌,北魏太上皇率領大軍回師,抵達雲中。

二月初六日癸丑,北魏詔命太守、縣令都要鼓勵農民耕田種桑,一部之中,貧富互相幫助,家裡有兩頭牛的,借給沒有牛的。如果不遵守詔書規定,全家人終身不能做官。

二月十一日戊午,北魏太上皇返平城。

二月二十七日甲戌,北魏頒佈詔書:“縣令如果能平定一縣的盜匪,准許他管轄兩個縣,併發雙份俸祿。如果能平定兩個縣的盜匪,准許他兼管三個縣,三年之後,提升為郡守。俸祿兩千石的如果能平定二郡、三郡,也按照這個規定,三年升為刺史。”

桂陽王劉休範一向平凡庸俗,口舌木訥,不學無術,兄弟們都瞧不起劉休範,輿論也不予以讚譽。所以,太宗末年得以倖免。到太子劉昱即位時,年紀幼小,寒門平民出身的官員主持朝政,左右親近掌握大權。劉休範自認為無論是地位尊貴還是皇家血統,都沒有人能超過他,應該入朝擔任宰相。意願未得實現,就異常怨憤。典籤新蔡人許公輿是主要謀士,教劉休範禮賢下士,廣交朋友,給予優厚的待遇,於是,無論遠近,許多人前來投奔,一年之中數以萬計,並收養勇士,製造武器。朝廷察覺其行為異常,因此也暗中戒備。正趕上夏口無人鎮守,朝廷認為那裡位居尋陽上游,打算派親信去鎮守。

二月二十八日乙亥,任命晉熙王劉燮為郢州刺史。劉燮才四歲,任命黃門郎王奐為長史,代理府州事,配備軍事物資和兵力,鎮守夏口,又唯恐劉燮等經過尋陽時被劉休範強行劫留,便讓從太洑的小路前去。劉休範得知後,勃然大怒,跟許公輿密謀襲擊建康。上疏朝廷,要求整修城池,背地裡卻把很多築城用的木板儲藏起來。王奐是王景文的侄兒。

吐谷渾王慕容拾寅,攻擊北魏的澆河郡。夏季,四月初二日戊申,北魏任命司空長孫觀為大都督,發兵討伐。

北魏任命孔子的第二十八代孫孔乘為崇聖大夫,撥付十戶人家以供孔廟的清潔灑掃。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北魏施行發展農業、澄清吏治的舉措,準備大舉南犯;劉宋明帝劉彧剪滅諸弟,只留下才能凡庸的桂陽王劉休範,休範以老大自居,因未能擔任丞相而有異心。)

秋,七月,魏詔:“河南六州之民,戶收絹一匹,綿一斤,租三十石。”

乙亥,魏主如陰山。

八月,庚申,魏上皇如河西。

長孫觀入吐谷渾境,芻其秋稼。吐谷渾王拾寅窘急請降,遣子斤入侍。自是歲修職貢。

九月,辛巳,上皇還平城。

遣使如魏。

冬,十月,癸酉,割南兗、豫州之境置徐州,治鍾離。

魏上皇將入寇,詔州郡之民十丁取一以充行,戶收租五十石以備軍糧。

魏武都氐反,攻仇池,詔長孫觀回師討之。

武都王楊僧嗣卒於葭蘆,從弟文度自立為武興王,遣使降魏,魏以文度為武興鎮將。

十一月,丁丑,尚書令袁粲以母憂去職。

癸巳,魏上皇南巡,至懷州。枋頭鎮將代人薛虎子,先為馮太后所黜,為門士。時山東飢,盜賊競起,相州民孫誨等五百人稱虎子在鎮,境內清晏,乞還虎子。上皇復以虎子為枋頭鎮將,即日之官,數州盜賊皆息。

十二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乙巳,江州刺史桂陽王休范進位太尉。

詔起袁粲,以衛軍將軍攝職,粲固辭。

壬子,柔然侵魏,柔玄鎮二部敕勒應之。魏州鎮十一水旱,相州民餓死者二千八百餘人。

是歲,魏妖人劉舉聚眾自稱天子。齊州刺史武昌王平原討斬之。平原,提之子也。

【語譯】

秋季,七月,北魏詔令:“黃河以南六州百姓,每戶人家,收徵絹一匹,綿一斤,穀米三十石。”

七月初一日乙亥,魏獻文帝巡視陰山。

八月十六日庚申,北魏太上皇巡視河西。

北魏長孫觀進入吐谷渾境內,割取秋季的莊稼。吐谷渾王慕容拾寅窘困著急而請求投降,派兒子慕容斤充當人質。從此,吐谷渾每年都向北魏進貢。

九月初八日辛巳,北魏太上皇返回平城。

劉宋派使節前往北魏。

冬季,十月三十日癸酉,劉宋分割南兗州、豫州境內,設立徐州,州治在鍾離。

北魏太上皇將要大舉進攻,下令州郡,每十個丁壯徵召一人入伍,每戶徵收五十石糧食,作為軍糧儲備。

北魏武都氐族部落謀反,攻擊仇池。頒佈詔書令長孫觀回師討伐。

武都王楊僧嗣在葭蘆去世。堂弟楊文度自立為武興王,派人投降北魏。北魏任命楊文度為武興鎮將。

十一月初四日丁丑,劉宋尚書令袁粲母親去世,辭職守喪。

十一月二十日癸巳,北魏太上皇南下巡視,抵達懷州。枋頭鎮將代郡人薛虎子,先前因冒犯了馮太后,貶為門禁衛。當時山東大饑荒,盜賊競相湧現。相州人孫誨等五百人聯名上疏,稱薛虎子在任時境內清平,請求送還薛虎子。太上皇再次任命薛虎子任枋頭鎮將。薛虎子當天即行上任,幾個州盜賊平息。

十二月初一日癸卯朔,劉宋出現日食。

十二月初三日乙巳,劉宋江州刺史桂陽王劉休範升任太尉。

詔令徵召袁粲以衛軍將軍的身份,代理尚書令,袁粲堅決推辭。

十二月初十日壬子,柔然汗國南下侵入北魏,柔玄鎮兩個敕勒部落起兵響應。北魏十一個州鎮水旱成災,相州百姓兩千八百餘人餓死。

這一年,北魏妖人劉舉聚眾自稱皇帝。齊州刺史武昌王拓跋平原討伐,殺了劉舉。拓跋平原是拓跋提的兒子。

(以上為第十部分,集中寫北魏政務太上皇帝拓跋弘欲大舉南下討伐劉宋;北魏重新起用枋頭鎮將薛虎子,數州盜賊平息;武都氐族部落以及魏郡人劉舉反叛,均被討平。)

二年(甲寅,474年)

春,正月,丁丑,魏太尉源賀以疾罷。

二月,甲辰,魏上皇還平城。

三月,丁亥,魏員外散騎常侍許赤虎來聘。

夏,五月,壬午,桂陽王休範反。掠民船,使軍隊稱力請受,付以材板,合手裝治,數日即辦。丙戌,休範率眾二萬、騎五百發尋陽,晝夜取道,以書與諸執政,稱:“楊運長、王道隆蠱惑先帝,使建安、巴陵二王無罪被戮,望執錄二豎,以謝冤魂。”

庚寅,大雷戍主杜道欣馳下告變,朝廷惶駭。護軍褚淵、徵北將軍張永、領軍劉勔、僕射劉秉、右衛將軍蕭道成、遊擊將軍戴明寶、驍騎將軍阮佃夫、右軍將軍王道隆、中書舍人孫千齡、員外郎楊運長集中書省計事,莫有言者。道成曰:“昔上流謀逆,皆因淹緩致敗,休範必遠懲前失,輕兵急下,乘我無備。今應變之術,不宜遠出;若偏師失律,則大沮眾心。宜頓新亭、白下,堅守宮城、東府、石頭,以待賊至。千里孤軍,後無委積,求戰不得,自然瓦解。我請頓新亭以當其鋒,徵北守白下,領軍屯宣陽門為諸軍節度;諸貴安坐殿中,不須競出,我自破賊必矣。”因索筆下議,眾並注“同”。孫千齡陰與休範通謀,獨曰:“宜依舊遣軍據梁山。”道成正色曰:“賊今已近,梁山豈可得至!新亭既是兵衝,所欲以死報國耳。常時乃可屈曲相從,今不得也!”坐起,道成顧謂劉勔曰:“領軍已同鄙議,不可改易!”袁粲聞難,扶曳入殿,即日,內外戒嚴。

道成將前鋒兵出屯新亭,張永屯白下,前南兗州刺史沈懷明戍石頭,袁粲、褚淵入衛殿省。時倉猝不暇授甲,開南北二武庫,隨將士意所取。

蕭道成至新亭,治城壘未畢;辛卯,休範前軍已至新林。道成方解衣高臥以安眾心,徐索白虎幡,登西垣,使寧朔將軍高道慶、羽林監陳顯達、員外郎王敬則帥舟師與休範戰,頗有殺獲。壬辰,休範自新林舍舟步上,其將丁文豪請休範直攻臺城。休範遣文豪別將兵趣臺城,自以大眾攻新亭壘。道成率將士悉力拒戰,自巳至午,外勢愈盛,眾皆失色,道成曰:“賊雖多而亂,尋當破矣。”

休範白服,乘肩輿,自登城南臨滄觀,以數十人自衛。屯騎校尉黃回與越騎校尉張敬兒謀詐降以取之。回謂敬兒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殺諸王。”敬兒以白道成。道成曰:“卿能辦事,當以本州相賞。”乃與回出城南,放仗走,大呼稱降。休範喜,召至輿側。回陽致道成密意,休範信之,以二子德宣、德嗣付道成為質。二子至,道成即斬之。休範置回、敬兒於左右,所親李恆、鍾爽諫,不聽。時休範日飲醇酒,回見休範無備,目敬兒,敬兒奪休範防身刀,斬休範首,左右皆散走。敬兒馳馬持首歸新亭。

道成遣隊主陳靈寶送休範首還臺。靈寶道逢休範兵,棄首於水,挺身得達,唱雲“已平”,而無以為驗,眾莫之信。休範將士亦不之知,其將杜黑騾攻新亭甚急。蕭道成在射堂,司空主簿蕭惠朗帥敢死士數十人突入東門,至射堂下。道成上馬,帥麾下搏戰,惠朗乃退,道成復得保城。惠朗,惠開之弟也,其姊為休範妃。惠朗兄黃門郎惠明,時為道成軍副,在城內,了不自疑。

【語譯】

蒼梧王元徽二年(甲寅,公元474年)

春季,正月初五丁丑,北魏太尉源賀因病解除職務。

二月初三日甲辰,北魏太上皇返回平城。

三月十六日丁亥,北魏員外散騎常侍許赤虎來劉宋聘問交好。

夏季,五月十二日壬午,桂陽王劉休範反叛。掠奪百姓船隻,讓各軍各隊根據實力申報所需數量,發給木板,依照規格裝配船隻,數日就辦理完畢。五月十六日丙戌,劉休範率軍兩萬人,騎兵五百人從尋陽出發,晝夜前進。寫信給各位執政官員,宣稱:“楊運長、王道隆蠱惑先帝,使建安、巴陵二位親王無罪被殺,請逮捕這兩個小子,向冤魂謝罪。”

五月二十日庚寅,大雷戍主杜道欣飛馳東下,報告事變,朝廷惶恐震驚。護軍褚淵、徵北將軍張永、領軍劉勔、僕射劉秉、右衛將軍蕭道成、遊擊將軍戴明寶、驍騎將軍阮佃夫、右軍將軍王道隆、中書舍人孫千齡、員外郎楊運長在中書省緊急商討,沒有人肯發言。蕭道成說:“過去凡是長江上游發動的叛亂,都因為行動遲緩,導致失敗,劉休範一定吸取前人的教訓,輕裝部隊,急流東下,乘我沒有防備。當今應變的策略,不宜遠方出征,如果主力之外的一支軍隊被擊敗,軍心就會沮敗。應該防守新亭、白下,堅守宮城、東府、石頭城,等待賊寇攻擊。千里而來的孤軍,糧秣供應不上,求戰不得,自然就會瓦解。我請求駐防新亭,首先抵擋叛軍的前鋒,徵北將軍駐守白下,領軍屯紮宣陽門作為各軍指揮。其他尊貴官員,可安坐殿中,不必爭著出來,我一定能夠擊破賊寇。”於是,索取筆墨,寫下記錄,大家全都簽註“同意”。孫千齡秘密與劉休範通謀,獨自說:“應該按照過去的辦法,派軍據守梁山。”蕭道成嚴肅地說:“賊寇已逼近,梁山怎麼能趕到!新亭是必爭之地,我打算以死報效國家罷了。平時我可以委曲求全,聽你的意見,今天不行!”大家散會離座,蕭道成回頭看一下劉勔說:“領軍已經完全同意我的意見,不可變更!”袁粲聽到消息,讓人扶著來到殿中。當天,京城內外戒嚴。

蕭道成率領前鋒軍進駐新亭,張永進駐白下,前南兗州刺史沈懷明戍守石頭城,袁粲、褚淵進駐宮城,加強防衛。時間緊迫,來不及點發武器,只好打開南北兩個大軍械庫,由將士自己隨意挑選。

蕭道成抵達新亭,修築工事,但沒有完成。五月二十一日辛卯,劉休範前鋒軍已到新林,蕭道成脫衣大睡,以安定軍心,然後從容不迫地拿出白虎幡,登上西城牆,派寧朔將軍高道慶、羽林監陳顯達、員外郎王敬則,率艦隊迎戰劉休範,殺死俘獲很多。五月二十二日壬辰,劉休範自新林捨棄舟船登岸,他的部將丁文豪,請求劉休範直接攻打臺城,劉休範不同意,另派丁文豪手下其他將領攻打臺城,而自己率大軍攻擊新亭蕭道成的營壘。蕭道成率軍拼全力抵抗,從上午巳時苦戰到午時,外面攻勢越來越猛,部眾全都驚駭失色。蕭道成說:“賊寇雖然多,可是雜亂無章,不久就會擊破。”

劉休範身穿白色便服,坐著兩人抬的輕便小轎,親自登上新亭南面的臨滄觀,數十名衛士護衛。屯騎校尉黃回與越騎校尉張敬兒,商量向劉休範詐降,以便偷襲他。黃回對張敬兒說:“你可以取劉休範的性命,我曾發誓絕不誅殺親王!”張敬兒報告蕭道成,蕭道成說:“你能夠成事,就把本州賞賜給你。”張敬兒於是跟黃回出城南下,放下武器,邊跑邊大喊“投降”。劉休範大喜,把二人叫到轎旁,黃回假裝傳達蕭道成的秘密旨意,劉休範信以為真,把兩個兒子劉德宣、劉德嗣,送給蕭道成作為人質。兩個兒子一到,蕭道成立即把他們斬首。劉休範把黃回、張敬兒留在左右,親信李恆、鍾爽勸阻,劉休範不聽。這時劉休範每天飲醇酒,黃回看劉休範沒有防備,便向張敬兒使一個眼色,張敬兒奪取劉休範的防身佩刀,砍下劉休範的人頭,左右驚慌逃竄,張敬兒騎馬飛奔,帶著劉休範的人頭跑回新亭。

蕭道成派隊主陳靈寶,把劉休範的人頭送回宮城。陳靈寶途中遇到劉休範的軍隊,把劉休範的人頭丟棄到水溝裡,脫身抵達宮城,大聲高喊:“亂事已平!”可是沒有驗證,大家都不相信。劉休範的將士也不知道主帥已死,將領杜黑騾對新亭攻擊非常緊急。蕭道成在射堂,司空主簿蕭惠朗率敢死隊數十人,突破東門,至射堂下。蕭道成上馬,率部下奮戰,蕭惠朗這才退走,蕭道成得以再次保住新亭城池。蕭惠朗是蕭惠開的弟弟;姐姐是劉休範的妃子。蕭惠朗的哥哥黃門郎蕭惠明此時任蕭道成的軍副,駐防城中,一點也不自疑。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桂陽王劉休範舉兵反叛,從尋陽順江而下,氣勢洶洶,朝廷一片驚惶,蕭道臣率軍迎敵,進至新亭,用詐降計殺了劉休範。)

道成與黑騾拒戰,自晡達旦,矢石不息。其夜,大雨,鼓叫不復相聞。將士積日不得寢食,軍中馬夜驚,城內亂走。道成秉燭正坐,厲聲呵之,如是者數四。

丁文豪破臺軍於皂莢橋,直至朱雀桁南,杜黑騾亦舍新亭北趣朱雀桁。右軍將軍王道隆將羽林精兵在朱雀門內,急召鄱陽忠昭公劉勔於石頭。勔至,命撤桁以折南軍之勢,道隆怒曰:“賊至,但當急擊,寧可開桁自弱邪!”勔不敢復言。道隆趣勔進戰,勔渡桁南,戰敗而死。黑騾等乘勝渡淮,道隆棄眾走還臺,黑騾兵追殺之。黃門侍郎王蘊重傷,踣於御溝之側,或扶之以免。蘊,景文之兄子也。於是,中外大震,道路皆雲“臺城已陷”,白下、石頭之眾皆潰,張永、沈懷明逃還。宮中傳新亭亦陷,太后執帝手泣曰:“天下敗矣!”

先是,月犯右執法,太白犯上將,或勸劉勔解職。勔曰:“吾執心行己,無愧幽明,若災眚必至,避豈得免?”勔晚年頗慕高尚,立園宅,名為東山,遺落世務,罷遣部曲。蕭道成謂勔曰:“將軍受顧命,輔幼主,當此艱難之日,而深尚從容,廢省羽翼,一朝事至,悔可追乎!”勔不從而敗。

甲午,撫軍長史褚澄開東府門納南軍,擁安成王準據東府,稱桂陽王教曰:“安成王,吾子也,勿得侵犯。”澄,淵之弟也。杜黑騾徑進至杜姥宅,中書舍人孫千齡開承明門出降。宮省恇擾。時府藏已竭,皇太后、太妃剔取宮中金銀器物以充賞,眾莫有鬥志。

俄而,丁文豪之眾知休範已死,稍欲退散。文豪厲聲曰:“我獨不能定天下邪!”許公輿詐稱桂陽王在新亭,士民惶惑,詣蕭道成壘投刺者以千數。道成得,皆焚之,登北城謂曰:“劉休範父子昨已就戮,屍在南岡下。身是蕭平南,諸君諦視之。名刺皆已焚,勿憂懼也。”

道成遣陳顯達、張敬兒及輔師將軍任農夫、馬軍主東平周盤龍等將兵自石頭濟淮,從承明門入衛宮省。袁粲慷慨謂諸將曰:“今寇賊已逼而眾情離沮,孤子受先帝付託,不能綏靖國家,請與諸君同死社稷!”被甲上馬,將驅之。於是,陳顯達等引兵出戰,大破杜黑騾於杜姥宅,飛矢貫顯達目。丙申,張敬兒等又破黑騾等於宣陽門,斬黑騾及丁文豪,進克東府,餘黨悉平。

蕭道成振旅還建康,百姓緣道聚觀,曰:“全國家者,此公也!”道成與袁粲、褚淵、劉秉皆上表引咎解職,不許。丁酉,解嚴,大赦。

【語譯】

蕭道成與杜黑騾酣戰,自午後一直戰到次日天明,流箭飛石,始終不停。當天夜晚,天下大雨,戰鼓和吶喊聲音互不相聞,將領士卒整日整夜不吃不睡。而軍中馬匹忽然夜驚,跑出馬廄,滿城亂跑。蕭道成手持蠟燭,正襟危坐,不斷地厲聲呵責,竟達四五次之多。

丁文豪,在皂莢橋擊敗官軍,一直挺進到朱雀桁南。杜黑騾也捨棄新亭北上,到朱雀桁。右軍將軍王道隆率羽林禁衛軍的精銳,駐防在朱雀門內,看到形勢危急,馬上召回駐守石頭城的鄱陽忠昭公劉勔增援。劉勔到後,命令撤除朱雀桁阻止攻擊之勢。王道隆大發雷霆,說:“賊兵到了,只應緊急痛擊,怎麼能撤除浮橋先削弱自己!”劉勔不敢再說什麼。王道隆催促劉勔進攻,劉勔過朱雀桁南下,戰敗身亡。杜黑騾等乘勝渡過秦淮河,王道隆棄軍而逃,奔向臺城,杜黑騾追擊,殺了王道隆。黃門侍郎王蘊身負重傷,倒在御水河旁,幸而有人扶起他逃走,才保住性命。王蘊是王景文哥哥的兒子。這時朝廷內外,人心震驚。民間到處傳言:“宮城已經陷落。”白下、石頭城駐軍全都潰散,張永、沈懷明逃回。宮中傳言新亭也已陷落,皇太后王貞風握著小皇帝的手,哭泣說:“天下敗了!”

在此之前,月亮侵犯右執法星,太白金星侵犯上將星,有人勸劉勔辭職。劉勔說:“我憑心而行,無愧天地神明,災難一定要來,豈能躲避得了!”劉勔晚年追求高雅,建立林蔭花園、修築亭臺樓閣,名叫東山,遠離世俗雜務,遣散部曲。蕭道成勸告劉勔說:“將軍接受先帝遺命,輔佐幼主,當此艱難的日子,卻醉心於悠閒生活,剪除自己的羽翼,一旦發生大事,追悔莫及!”劉勔不以為然,果然失敗。

五月二十四日甲午,撫軍長史褚澄打開東府門,迎接南軍,擁戴安成王劉準佔領東府,宣稱桂陽王劉休範有令:“安成王本是我的兒子,不可侵犯。”褚澄是褚淵的弟弟。杜黑騾徑直挺進到杜姥宅。中書舍人孫千齡打開承明門投降,宮中和朝廷驚恐騷擾。當時,國庫已經枯竭,皇太后、皇太妃把宮中金銀財寶器物都撿剔出來,用作賞賜,可是眾軍士已經沒有鬥志。

不久,丁文豪部隊得知劉休範已死的消息,稍稍後退,打算解散。丁文豪厲聲說:“我獨自不能奪取天下嗎?”許公輿許詐稱桂陽王劉休範在新亭,官民恐懼困惑,紛紛奔往蕭道成的大營,呈遞求見名片的人數以千計。蕭道成看到後,把名片都燒掉,登上北城門,對大家說:“劉休範父子昨天已經被殺,屍體拋在勞山南岡下。我是平南將軍蕭道成,諸位仔細看。名片已被燒掉,不必擔心害怕。”

蕭道成派陳顯達、張敬兒和輔師將軍任農夫、馬軍主東平人周盤龍等率兵自石頭城渡淮河,從承明門入宮保衛宮廷及朝廷各機構。袁粲慷慨對各將領說:“現今,賊寇緊逼而人心離散,我受先帝託孤,不能安定國家,請求跟各位一道為國家效死。”穿上鎧甲,跨上戰馬,準備衝出,這時陳顯達等率軍出戰,大破杜黑騾於杜姥宅,一支流箭射中陳顯達的眼睛。五月二十六日丙申,張敬兒等又在宣陽門大破杜黑騾,殺了杜黑騾和丁文豪。前進攻克東府,餘黨全部平定。

蕭道成整頓大軍,返抵建康。百姓夾道觀看,說:“保全國家的就是這位將軍啊!”蕭道成與袁粲、褚淵、劉秉都上表引咎辭職,沒有批准。五月二十七日丁酉,劉宋解除戒嚴,宣佈大赦。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劉宋名將蕭道成率領軍隊與叛軍浴血奮戰,愈戰愈勇;名將劉勔長期追求脫俗雅緻,一旦形勢危急,受制於奸臣,陣亡;平叛終獲全勝。)

柔然遣使來聘。

六月,庚子,以平南將軍蕭道成為中領軍、南兗州刺史,留衛建康,與袁粲、褚淵、劉秉更日入直決事,號為四貴。

桂陽王休範之反也,使道士陳公昭作《天公書》,題雲“沈丞相”,付荊州刺史沈攸之門者。攸之不開視,推得公昭,送之朝廷。及休範反,攸之謂僚佐曰:“桂陽必聲言我與之同。若不顛沛勤王,必增朝野之惑。”乃與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郢州刺史晉熙王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張興世同舉兵討休範。休範留中兵參軍毛惠連等守尋陽,燮遣中兵參軍馮景祖襲之。癸卯,惠連等開門請降,殺休範二子,諸鎮皆罷兵。景素,宏之子也。

乙卯,魏詔曰:“下民兇戾,不顧親戚,一人為惡,殃及闔門。朕為民父母,深所愍悼。自今非謀反、大逆、外叛,罪止其身。”於是始罷門、房之誅。

魏顯祖勤於為治,賞罰嚴明,慎擇牧守,進廉退貪。諸曹疑事,舊多奏決,又口傳詔敕,或致矯擅。上皇命事無大小,皆據律正名,不得為疑奏,合則制可,違則彈詰,盡用墨詔,由是事皆精審。尤重刑罰,大刑多令復鞫,或囚繫積年。群臣頗以為言,上皇曰:“滯獄誠非善治,不猶愈於倉猝而濫乎!夫人幽苦則思善,故智者以囹圄為福堂,朕特苦之,欲其改悔而加矜恕爾。”由是囚繫雖滯,而所刑多得其宜。又以赦令長奸,故自延興以後,不復有赦。

【語譯】

柔然汗國派使節來劉宋訪問。

六月初一日庚子,劉宋任命南平將軍蕭道成為中領軍、南兗州刺史,留守京師建康,並與袁粲、褚淵、劉秉輪流進宮值班,裁決政事,當時稱四人為“四貴”。

桂陽王劉休範發動政變時,讓道士陳公昭撰寫《天公書》,上面題寫著“沈丞相”,送交給荊州刺史沈攸之的看門人,沈攸之沒有打開看,追查到陳公昭,送到朝廷。等到劉休範謀反,沈攸之對同僚門客說:“劉休範一定聲稱我響應他的行動,如果不奮身勤王,必將增加朝野對我的疑惑。”便會同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劉景素、郢州刺史晉熙王劉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張興世,共同舉兵,討伐劉休範。劉休範留下中兵參軍毛惠連等守衛尋陽。劉燮派中兵參軍馮景祖率軍襲擊。六月初四癸卯,毛惠連等開門投降,誅殺劉休範的兩個兒子,各州撤軍。劉景素是劉宏的兒子。

六月十六日乙卯,北魏頒佈詔書說:“卑劣的小民,兇惡暴戾,不顧及親屬,一人作惡,禍及全家。朕為百姓的父母,深感憐憫哀痛。從今以後,除非是謀反、大逆、外叛,其他犯罪,只懲罰本人。”這時撤銷滅門、滅房的誅殺令。

魏孝文帝勤於治理國家,賞罰嚴明,慎重選拔州、郡長官,獎進廉潔官員,罷黜貪官汙吏。各部門疑難困惑之事,原來大多當面奏報,聽候皇上裁決,然後口頭轉達皇上決定,有時會歪曲或假傳聖旨。太上皇命令不管案件大小,都要根據法律辯證判斷,不可以作為疑難上疏請示。合於法律的,朝廷會批准,違背法律的,朝廷會批駁,都用墨詔發出。從此以後,事情辦得認真周密。尤其重視刑事判決,凡是死罪,很多下令複審,有些囚犯在監獄中關押好幾年沒有定案。群臣頗有意見,太上皇說:“長久羈押誠然不是好辦法,但是不比草率亂殺要好嗎?人在監獄中受到痛苦,就會全心向善,所以聰明的人把監獄當作福堂。朕特使其受苦楚,希望他們悔過自新,然後再對他們寬恕!”從此,雖然囚禁的時間較長,但處罰大多能夠恰當。太上皇還認為赦免罪犯,反而鼓勵犯罪,所以自延興以後,北魏不再大赦天下。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北魏下詔撤銷滅門、滅房的誅殺令;太上皇帝拓跋弘勤於為治,賞罰分明,慎選牧守,注重刑罰的公正性,依法斷案,並不再大赦天下。)

秋,七月,庚辰,立皇弟友為邵陵王。

乙酉,加荊州刺史沈攸之開府儀同三司,攸之固辭。執政欲徵攸之而憚於發命,乃以太后令遣中使謂曰:“公久勞於外,宜還京師。任寄實重,未欲輕之;進退可否,在公所擇。”攸之曰:“臣無廊廟之資,居中實非其才。至於撲討蠻、蜑,克清江、漢,不敢有辭。雖自上如此,去留伏聽朝旨。”乃止。

癸巳,柔然寇魏敦煌,尉多侯擊破之。尚書奏:“敦煌僻遠,介居西、北強寇之間,恐不能自固,請內徙就涼州。”群臣集議,皆以為然。給事中昌黎韓秀,獨以為:“敦煌之置,為日已久。雖逼強寇,人習戰鬥,縱有草竊,不為大害。循常置戍,足以自全,而能隔閡西、北二虜,使不得相通。今徙就涼州,不唯有蹙國之名,且姑臧去敦煌千有餘裡,防邏甚難,二虜必有交通窺[1]之志,若騷動涼州,則關中不得安枕。又,士民或安土重遷,招引外寇,為國深患,不可不慮也。”乃止。

九月,丁酉,以尚書令袁粲為中書監、領司徒,加褚淵尚書令,劉秉丹楊尹。粲固辭,求反居墓所,不許。

淵以褚澄為吳郡太守,司徒左長史蕭惠明言於朝曰:“褚澄開門納賊,更為股肱大郡;王蘊力戰幾死,棄而不收。賞罰如此,何憂不亂!”淵甚慚。冬,十月,庚申,以侍中王蘊為湘州刺史。

十一月,丙戌,帝加元服,大赦。

十二月,癸亥,立皇弟躋為江夏王,贊為武陵王。

是歲,魏建安貞王陸馛卒。

【語譯】

秋季,七月十一日庚辰,劉宋封皇弟劉友為邵陵王。

七月十六日乙酉,劉宋加授荊州刺史沈攸之為開府儀同三司,沈攸之堅決辭讓。執政官員打算徵召沈攸之回到京師,卻不敢發佈調令,於是以太后的名義派宦官前去對沈攸之說:“你長久在外辛勞,應該返回京師。交付你的責任實在重要,並沒有打算減輕之意。所以,進退與否,由你決定。”沈攸之說:“臣沒有擔任朝廷大臣的天賦,供職京師非我能力所及。至於去討伐蠻人、蜑人,平定江漢一帶的叛亂,不敢推辭。雖然是自己提出的請求,但應去應留,仍聽候朝廷的安排。”這才作罷。

七月二十四日癸巳,柔然汗國攻擊北魏敦煌,尉多侯擊敗。尚書奏稱:“敦煌地方偏僻遙遠,夾在西方、北方兩大強寇之間,恐怕不能自保。不如放棄城池,內遷到涼州。”群臣集會商議,都認為很對,給事中昌黎人韓秀獨自認為:“敦煌設置城池,為時已久,雖然逼近強大的賊寇,但百姓對沙場戰鬥,已經習以為常。即使有幾個小賊,也不成大害。按照平常的駐防,足以保全自己。而且,敦煌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可隔斷西方、北方二敵的接觸,使得他們不能相通。今天遷徙到涼州,不但蒙受喪失國土的名聲,而且姑臧距離敦煌有千里之遙,佈防巡邏很是困難,兩個強敵一定有交通窺視的野心。如果騷動了涼州,那麼關中百姓就無法安枕。同時,官員或百姓如果有人因安土重遷而招引外寇前來,裡應外合,勢必成為國家深遠的禍患,不可不考慮。”乃停止。

九月二十九日丁酉,劉宋任命尚書令袁粲為中書監,兼任司徒;褚淵為尚書令;劉秉為丹陽尹。袁粲堅決推職,請求回到墓園,不被批准。

褚淵任命褚澄為吳郡太守,司徒左長史蕭惠明在朝廷公開說:“褚澄大開城門,招引叛賊,現今卻又主管重要的大郡。王蘊奮身力戰,幾乎送命,卻被拋置腦後,沒人理他。賞罰這樣,何愁天下不亂!”褚淵大為慚愧。冬季,十月二十三日庚申,劉宋任命侍中王蘊為湘州刺史。

十一月十九日丙戌,劉宋後廢帝劉昱行加冠禮,大赦天下。

十二月二十七日癸亥,劉宋後廢帝劉昱封皇弟劉躋為江夏王,劉贊為武陵王。

這一年,北魏建安貞王陸馛去世。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劉宋朝廷欲徵召荊州刺史沈攸之入朝,又不敢發佈調令;褚淵弄權,任人唯親;柔然侵擾北魏敦煌,北魏反擊,堅守敦煌。)

三年(乙卯,475年)

春,正月,辛巳,帝祀南郊、明堂。

蕭道成以襄陽重鎮,張敬兒人位俱輕,不欲使居之,而敬兒求之不已,謂道成曰:“沈攸之在荊州,公知其欲何所作,不出敬兒,以表裡制之,恐非公之利。”道成笑而無言。三月,己巳,以驍騎將軍張敬兒為都督雍、梁二州諸軍事,雍州刺史。

沈攸之聞敬兒上,恐其見襲,陰為之備。敬兒既至,奉事攸之,親敬甚至,動輒諮稟,信饋不絕。攸之以為誠然,酬報款厚。累書欲因遊獵會境上,敬兒報以為:“心期有在,影跡不宜過敦。”攸之益信之。敬兒得其事蹟,皆密白道成。道成與攸之書,問:“張雍州遷代之日,將欲誰擬?”攸之即以示敬兒,欲以間之。

夏,五月,丙午,魏主使員外散騎常侍許赤虎來聘。丁未,魏主如武州山;辛酉,如車輪山。

六月,庚午,魏初禁殺牛馬。

袁粲、褚淵皆固讓新官。秋,七月,庚戌,復以粲為尚書令,八月,庚子,加護軍將軍褚淵中書監。

冬,十二月,丙寅,魏徙建昌王長樂為安樂王。

己丑,魏城陽王長壽卒。

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孝友清令,服用儉素,又好文學,禮接士大夫,由是有美譽;太宗特愛之,異其禮秩。時太祖諸子俱盡,諸孫唯景素為長;帝兇狂失德,朝野皆屬意於景素。帝外家陳氏深惡之;楊運長、阮佃夫等欲專權勢,不利立長君,亦欲除之。其腹心將佐多勸景素舉兵,鎮軍參軍濟陽江淹獨諫之,景素不悅。是歲,防閣將軍王季符得罪於景素,單騎亡奔建康,告景素謀反。運長等即欲發兵討之,袁粲、蕭道成以為不可,景素亦遣世子延齡詣闕自陳。乃徙季符於梁州,奪景素徵北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語譯】

蒼梧王元徽三年(乙卯,公元475年)

春季,正月十五日辛巳,劉宋後廢帝祭祀南郊、明堂。

蕭道成認為襄陽是重鎮,張敬兒人品與地位低微,不打算讓張敬兒據守襄陽。但張敬兒不斷請求,對蕭道成說:“沈攸之在荊州,你知道沈攸之想幹什麼勾當,不讓我出任,去建立內外夾攻的局勢,恐怕對你並沒有益處。”蕭道成會心一笑,不再言語。三月初四日己巳,任命驍騎將軍張敬兒為統領雍、梁二州諸軍事,兼雍州刺史。

沈攸之聽到張敬兒西上的消息,害怕被襲擊,暗中戒備。張敬兒到任所之後,對沈攸之十分恭敬,一舉一動都向沈攸之請示,書信和禮物,絡繹不絕。沈攸之認為張敬兒出自真心,回報也十分豐厚。曾經幾次建議,兩人一塊出城打獵,在兩州疆界上會晤。張敬兒回信說:“只要心在一起,形跡最好不要過於親近。”沈攸之對張敬兒越發信任,而張敬兒得知沈攸之的行動,都秘密報告蕭道成。蕭道成寫信給沈攸之,問:“張敬兒調職的時候,由誰來接替合適?”沈攸之就讓張敬兒過目,打算離間他們。

夏季,五月十二日丙午,魏孝文帝派員外散騎常侍許赤虎來訪。五月十三日丁未,魏孝文帝巡視武州山。五月二十七日辛酉,巡視車輪山。

六月初七日庚午,北魏第一次下令禁止屠宰牛馬。

袁粲、褚淵都堅決辭讓新封的官職。秋季,七月十七日庚戌,再次任命袁粲為尚書令。八月,庚子,加授護軍將軍褚淵為中書監。

冬季,十二月初六日丙寅,北魏改封建昌王拓跋長樂為安樂王。

十二月二十九日己丑,北魏城陽王拓跋長壽去世。

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劉景素孝敬父母,與兄弟友愛,有清高的名聲,服飾和日常生活節儉樸素,又喜愛文學,以禮接待士大夫,受到一致稱譽。宋明帝對劉景素特別喜愛,給予異常的禮遇。這時宋文帝的兒子已全部死去,孫子輩中只有劉景素年紀最大。後廢帝兇暴瘋狂,毫無品德,朝廷和民間都寄望於劉景素。然而,皇帝外家的人對劉景素十分厭惡。楊運長、阮佃夫等人打算專掌權勢,不希望擁立年紀大的君王,因此也打算剷除。劉景素的心腹將領,都勸劉景素舉兵,只有鎮軍參軍濟陽人江淹勸止,劉景素很不高興。這一年,防閣將軍王季符冒犯了劉景素,單槍匹馬逃到建康,告發劉景素謀反。楊運長等立刻就要出動軍隊討伐,袁粲、蕭道成認為不可這樣做。而劉景素也派他的嫡長子劉延齡,到建康向朝廷說明真相。於是將王季符貶逐到梁州,免去劉景素徵北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的官職。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劉宋權臣蕭道成以張敬兒為雍州刺史,監視名將沈攸之的一舉一動;北魏下令禁殺牛馬,以重視農業;劉宋建平王劉景素有美名,被免職。)

【點評】

宋明帝好殺。宋明帝晚年可以說是一個心理變態的惡魔。年輕做王的時候,他還是很正常的,待人寬容和善,有很好的聲譽。即位初年,尚能保持好的心態,對那些義嘉年間擁戴劉子勳的人亦能隨才敘用,猶如舊日所跟隨的臣子一樣。可是到了晚年心態發生很大變化,尤其臥病之後更是疑神疑鬼,是什麼使他發生根本的轉變?是皇帝的權力,是將權力傳遞千秋萬代的慾望。皇帝被殺被害的例子太多了,兒子被殺被害的也太多了,即便是當朝慘烈的教訓就足以使他毛骨悚然。為自己計,為子孫萬代計,必須消除一切可能覬覦皇權的人,凡是可能危及子孫後代的人也必須剪除淨盡。這可能是高高在上、獨掌權力所給予人的心理扭曲,是無法改變的。更重要的是,宋明帝是一個沒有生育能力的人,沒有生育能力的男人尚且可能使人心理增加負擔,更何況一個皇帝,什麼都可以擁有,想要什麼就可以得到什麼的地位扭曲了他。於是,諸位王爺家的男孩都被他奪來。繼而,諸位兄弟都被他斬殺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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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交通窺:相互勾結,伺機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