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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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一五九卷

梁紀十五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至中大同元年

(545—546年)

起旃蒙赤奮若(乙丑,545年),盡柔兆攝提格(丙寅,546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545年,至公元546年,凡兩年,時當梁朝梁武帝大同十一年至中大同元年,西魏文帝大統十一年至十二年,東魏孝靜帝武定三年至四年。東魏高歡委曲求全與柔然和親,發動了他生前最後一次討伐西魏的玉壁大戰,兵敗成疾,走到了他政治生涯的終點。梁武帝昏庸治國,拒諫飾非,刑法弛廢,邊境不寧,物價飛漲,民不聊生,國勢衰微。

高祖武皇帝十五

大同十一年(乙丑,545年)

春,正月,丙申,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獎來聘。

東魏儀同爾朱文暢與丞相司馬任胄、都督鄭仲禮等,謀因正月望夜觀打簇戲作亂,殺丞相歡,奉文暢為主。事洩,皆死。文暢,榮之子也;其姊,敬宗之後,及仲禮姊大車,皆為歡妾,有寵,故其兄弟皆不坐。

歡上書言:“幷州,軍器所聚,動須女功,請置宮以處配沒之口。又納吐谷渾之女以招懷之。”丁未,置晉陽宮。二月,庚申,東魏主納吐谷渾可汗從妹為容華。

魏丞相泰遣酒泉胡安諾槃陀始通使於突厥。突厥本西方小國,姓阿史那氏,世居金山之陽,為柔然鐵工。至其酋長土門,始強大,頗侵魏西邊。安諾槃陀至,其國人皆喜曰:“大國使者至,吾國其將興矣。”。

三月,乙未,東魏丞相歡入朝於鄴,百官迎於紫陌。歡握崔暹手而勞之曰:“往日朝廷豈無法官,莫肯舉劾。中尉盡心徇國,不避豪強,遂使遠邇肅清。衝鋒陷陣,大有其人;當官正色,今始見之。富貴乃中尉自取,高歡父子無以相報。”賜暹良馬。暹拜,馬驚走,歡親擁之,授以轡。東魏主宴於華林園,使歡擇朝廷公直者勸之酒。歡降階跪曰:“唯暹一人可勸,並請以臣所射賜物千段賜之。”高澄退,謂暹曰:“我尚畏羨,何況餘人!”

然暹中懷頗挾巧詐。初,魏高陽王斌有庶妹玉儀,不為其家所齒,為孫騰妓,騰又棄之。高澄遇諸塗,悅而納之,遂有殊寵,封琅邪公主。澄謂崔季舒曰:“崔暹必造直諫,我亦有以待之。”及暹諮事,澄不復假以顏色。居三日,暹懷刺墜之於前,澄問:“何用此為?”暹悚然曰:“未得通公主。”澄大悅,把暹臂,入見之。季舒語人曰:“崔暹常忿吾佞,在大將軍前,每言叔父可殺。及其自作,乃過於吾。”

夏,五月,甲辰,東魏大赦。

魏王盟卒。

晉氏以來,文章競為浮華,魏丞相泰欲革其弊。六月,丁巳,魏主饗太廟。泰命大行臺度支尚書、領著作蘇綽作《大誥》,宣示群臣,戒以政事,仍命“自今文章皆依此體。”

上遣交州刺史楊㬓討李賁,以陳霸先為司馬;命定州刺史蕭勃會㬓於西江。勃知軍士憚遠役,因詭說留㬓。㬓集諸將問計,霸先曰:“交趾叛換,罪由宗室,遂使溷亂數州,逋誅累歲。定州欲偷安目前,不顧大計。節下奉辭伐罪,當死生以之,豈可逗橈不進,長寇沮眾也!”遂勒兵先發。㬓以霸先為前鋒。至交州,賁帥眾三萬拒之,敗於朱鳶,又敗於蘇歷江口,賁奔嘉寧城,諸軍圍之。勃,昺之子也。

魏與柔然頭兵可汗謀連兵伐東魏,丞相歡患之,遣行臺郎中杜弼使於柔然,為世子澄求婚。頭兵曰:“高王自娶則可。”歡猶豫未決。婁妃曰:“國家大計,願勿疑也。”世子澄、尉景亦勸之。歡乃遣鎮南將軍慕容儼往聘之,號曰蠕蠕公主。秋,八月,歡親迎於下館。公主至,婁妃避正室以處之。歡跪而拜謝,妃曰:“彼將覺之,願絕勿顧。”頭兵使其弟禿突佳來送女,且報聘,仍戒曰:“待見外孫乃歸。”公主性嚴毅,終身不肯華言。歡嘗病,不得往,禿突佳怨恚,歡輿疾就之。

冬,十月,乙未,詔有罪者復聽入贖。

東魏遣中書舍人尉瑾來聘。

乙未,東魏丞相歡請釋邙山俘囚桎梏,配以民間寡婦。

十二月,東魏以侯景為司徒,中書令韓軌為司空。戊子,以孫騰錄尚書事。

魏築圜丘於城南。

【語譯】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乙丑,公元545年)

春季,正月十七日丙申,東魏派遣兼散騎常侍李獎出使梁朝。

東魏儀同爾朱文暢與丞相司馬任胄、都督鄭仲禮等,謀劃趁正月十五日夜晚觀看打簇戲的機會叛亂,殺丞相高歡,推舉爾朱文暢為主上。事情敗露,全被處死。爾朱文暢,是爾朱榮的兒子。爾朱文暢的姐姐,曾是敬宗皇后,現在與鄭仲禮的姐姐鄭大車兩人都是高歡的小妾,受到寵愛,所以她們的兄弟沒有受到株連。

高歡上奏孝靜帝說:“幷州是儲備軍需武器的地方,經常需要女工勞作,請求建造一座宮殿,用來安置那些被髮配和沒入官府的女奴。同時皇上應娶吐谷渾的女子入宮,以便招降吐谷渾。”正月二十八日丁未,建置晉陽宮。二月十一日庚申,東魏孝靜帝娶吐谷渾可汗堂妹為容華。

西魏丞相宇文泰派遣酒泉胡人安諾槃陀第一次出使突厥。突厥原本是西方的一個小國,姓阿史那氏,世世代代居住在金山南麓,為柔然充當打鐵工。到了土門當酋長時,開始強大,時常侵擾西魏邊境。安諾槃陀到達突厥,突厥人非常高興地說:“大國使臣到來,我們國家將要強大起來。”

三月十六日乙未,東魏丞相高歡到鄴城朝見孝靜帝,公卿百官到城郊紫陌迎接。高歡握著崔暹的手慰勞他說:“從前朝廷裡不是沒有執法官,而是沒人出頭舉報彈劾。中尉今日盡忠報國,不迴避豪強,這才使四方遠近吏治嚴肅清正。在戰場上衝鋒陷陣有很多的人;當官剛正不阿的人,今天才從中尉身上看到。你的榮華富貴是自己奮鬥取得的,我高歡父子沒有什麼可報答你的。”高歡賞給崔暹一匹好馬。崔暹向高歡拜謝,那匹馬受驚逃跑,高歡親自攔住驚馬,把韁繩交給崔暹。東魏孝靜帝在華林園設宴款待百官,讓高歡選擇朝廷中公正廉直的官員勸酒。高歡走下臺階跪拜孝靜帝說:“只有崔暹一人可以勸酒,請皇上把臣在宴會上射箭得來的一千段綢絹轉賜給崔暹。”宴會結束後,高澄對崔暹說:“連我都有些敬畏和羨慕你的榮譽,何況其他的人呢!”

然而崔暹內心卻很奸詐。當初,北魏高陽王元斌有一個庶出的妹妹元玉儀,在家裡受到歧視,給孫騰做了歌伎,孫騰又拋棄了她。一天高澄在路上遇見了她,十分喜愛就娶了她,並受到特殊的寵愛,封為琅邪公主。高澄對崔季舒說:“崔暹一定會為這件事來勸阻我,我也想好了對付他的辦法。”等到崔暹向他請示政事,高澄不再和顏悅色地說話。過了三天,崔暹來見高澄,故意從懷中掉下名帖,高澄問:“帶上這個幹什麼?”崔暹膽怯地說:“我還沒見過公主。”高澄非常高興,挽著崔暹的手,進入內室拜見琅邪公主。崔季舒對人說:“崔暹時常憤恨我是個阿諛的小人,在大將軍面前,每每說我這個叔父該殺。而現在他的所作所為,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夏季,五月二十六日甲辰,東魏大赦天下。

西魏王盟去世。

自從晉朝以來,人們寫文章競相追求浮華,西魏丞相宇文泰想革除這個弊端,六月初十丁巳,西魏文帝祭祀太廟。宇文泰命大行臺度支尚書、領著作郎蘇綽撰寫一篇《大誥》,公示百官公卿傳閱,勸誡大臣們盡心國事,並且下令“從今以後文章都要按照這種體裁撰寫”。

梁武帝派遣交州刺史楊瞟征討李賁,任命陳霸先為司馬;命定州刺史蕭勃領兵在西江與楊瞟會合。蕭勃知道士兵們害怕出遠門作戰,就詭詐地勸說楊瞟按兵不動。楊瞟召集諸將討論辦法,陳霸先說:“交趾叛亂渙散,根源是蕭諮等宗室王侯苛酷造成的,導致幾個州叛亂,討伐好幾年了。蕭勃刺史想偷安於現狀,不顧全大局。將軍奉命征討叛逆,應當不顧生死,怎麼可以拖延戰機而不前進呢!這是長敵人威風,滅了自家士氣啊。”於是楊瞟整兵不等蕭勃就提前進兵。楊瞟派陳霸先為先鋒。到了交州,李賁率眾三萬抵抗,在朱鳶吃了敗仗,又在蘇歷江口戰敗。李賁逃到嘉寧城,各路軍隊齊集將他團團圍住。蕭勃,是蕭昺的兒子。

西魏與柔然頭兵可汗密謀聯合討伐東魏,丞相高歡十分憂慮,就派遣行臺郎中杜弼出使柔然,替世子高澄求婚。頭兵可汗說:“高王本人娶親才可以。”高歡猶豫不決。婁妃勸說:“為了國家大局,希望您不要遲疑。”世子高澄、尉景也勸說高歡。高歡於是派遣鎮南將軍慕容儼出使柔然,迎娶頭兵可汗的女兒,稱為蠕蠕公主。秋季,八月,高歡親到下館迎接公主。公主到來後,婁妃讓出正室安置公主。高歡向婁妃下跪拜謝,婁妃說:“公主會覺察到我們的關係,希望你和我斷絕關係,不要顧及我。”頭兵可汗派他的弟弟禿突佳護送女兒,並且作為回聘使者,還告誡禿突佳說:“要等到外孫出生後才返回。”蠕蠕公主性格嚴肅剛毅,終身不肯說漢語。高歡曾有一次生病,不能到公主那裡去,禿突佳就氣憤怨恨,高歡抱病登車前往公主住處。

冬季,十月,乙未日,梁武帝下詔,恢復罪人用錢贖罪的制度。

東魏派遣中書舍人尉瑾出使梁朝。

閏十月二十日乙未,東魏丞相高歡上奏請求釋放邙山戰役的俘虜,把民間寡婦許配給他們。

十二月,東魏任命侯景為司徒,任命中書令韓軌為司空。十二月十四日戊子,任命孫騰錄尚書事。

西魏在長安城南建築祭天的圜丘。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東魏高歡委曲求全與柔然結和親以備西魏。)

散騎常侍賀琛啟陳四事:其一,以為“今北邊稽服,正是生聚教訓之時,而天下戶口減落,關外彌甚。郡不堪州之控總,縣不堪郡之裒削,更相呼擾,惟事征斂,民不堪命,各務流移,此豈非牧守之過歟!東境戶口空虛,皆由使命繁數,窮幽極遠,無不皆至,每有一使,所屬搔擾。駑困守宰,則拱手聽其漁獵,桀黠長吏,又因之重為貪殘,縱有廉平,郡猶掣肘。如此,雖年降復業之詔,屢下蠲賦之恩,而民不得反其居也。”其二,以為“今天下所以貪殘,良由風俗侈靡使之然也。今之燕喜,相競誇豪,積果如丘陵,列餚同綺繡,露臺之產,不周一燕之資,而賓主之間,裁取滿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又,畜妓之夫,無有等秩,為吏牧民者,致貲巨億,罷歸之日,不支數年,率皆盡於燕飲之物、歌謠之具。所費事等丘山,為歡止在俄頃,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如復傅翼,增其搏噬,一何悖哉!其餘淫侈,著之凡百,習以成俗,日見滋甚,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邪!誠宜嚴為禁制,道以節儉,糾奏浮華,變其耳目。夫失節之嗟,亦民所自患,正恥不能及群,故勉強而為之。苟以純素為先,足正彫流之弊矣。”其三,以為“陛下憂念四海,不憚勤勞,至於百司,莫不奏事。但斗筲之人,既得伏奏帷扆,便欲詭競求進,不論國之大體,心存明恕;惟務吹毛求疵,擘肌分理,以深刻為能,以繩逐為務。跡雖似於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長弊增奸,寔由於此。誠願責其公平之效,黜其讒慝之心,則下安上謐,無徼倖之患矣。”其四,以為“今天下無事,而猶日不暇給,宜省事、息費,事省則民養,費息則財聚。應內省職掌各檢所部:凡京師治、署、邸、肆及國容、戎備,四方屯、傳、邸治,有所宜除,除之,有所宜減,減之;興造有非急者,徵求有可緩者,皆宜停省,以息費休民。故畜其財者,所以大用之也;養其民者,所以大役之也。若言小事不足害財,則終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則終年不止矣。如此,則難可以語富強而圖遠大矣。”

啟奏,上大怒,召主書於前,口授敕書以責琛。大指以為:“朕有天下四十餘年,公車讜言,日關聽覽,所陳之事,與卿不異,每苦倥傯,更增惛惑。卿不宜自同闒茸,止取名字,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恨朝廷之不用。’何不分別顯言:某刺史橫暴,某太守貪殘,尚書、蘭臺某人奸猾,使者漁獵,並何姓名?取與者誰?明言其事,得以誅黜,更擇材良。又,士民飲食過差,若加嚴禁,密房曲屋,云何可知?儻家家搜檢,恐益增苛擾。若指朝廷,我無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殺,朝中會同,菜蔬而已。若復減此,必有《蟋蟀》之譏。若以為功德事者,皆是園中之物,變一瓜為數十種,治一菜為數十味。以變故多,何損於事!我自非公宴,不食國家之食,多歷年所;乃至宮人,亦不食國家之食。凡所營造,不關材官及以國匠,皆資僱藉以成其事。勇怯不同,貪廉各用,亦非朝廷為之傅翼。卿以朝廷為悖,乃自甘之,當思致悖所以!卿雲‘宜導之以節儉’,朕絕房室三十餘年,至於居處不過一床之地,雕飾之物不入於宮;受生不飲酒,不好音聲,所以朝中曲宴,未嘗奏樂,此群賢之所見也。朕三更出治事,隨事多少,事少午前得竟,事多日昃方食,日常一食,若晝若夜。昔要腹過於十圍,今之瘦削才二尺餘,舊帶猶存,非為妄說。為誰為之?救物故也。卿又曰‘百司莫不奏事,詭競求進’,今不使外人呈事,誰屍其任!專委之人,云何可得?古人雲:‘專聽生奸,獨任成亂,’二世之委趙高,元后之付王莽,呼鹿為馬,又可法歟?卿雲‘吹毛求疵’,復是何人?‘擘肌分理’,復是何事?治、署、邸、肆等,何者宜除?何者宜減?何處興造非急?何處徵求可緩?各出其事,具以奏聞!富國強兵之術,息民省役之宜,並宜具列!若不具列,則是欺罔朝廷。倚聞重奏,當復省覽,付之尚書,班下海內,庶惟新之美,復見今日。”琛但謝過而已,不敢復言。

上為人孝慈恭儉,博學能文,陰陽、卜筮、騎射、聲律、草隸、圍棋,無不精妙。勤於政務,冬月四更竟,即起視事,執筆觸寒,手為皴裂。自天監中用釋氏法,長齋斷魚肉,日止一食,惟菜羹、糲飯而已,或遇事繁,日移中則嗽口以過。身衣布衣,木綿皂帳,一冠三載,一衾二年,後宮貴妃以下,衣不曳地。性不飲酒,非宗廟祭祀、大饗宴及諸法事,未嘗作樂。雖居暗室,恆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嘗褰袒,對內豎小臣,如遇大賓。然優假士人太過,牧守多浸漁百姓,使者干擾郡縣。又好親任小人,頗傷苛察;多造塔廟,公私費損。江南久安,風俗奢靡,故琛啟及之。上惡其觸實,故怒。

臣光曰:梁高祖之不終也,宜哉!夫人君聽納之失,在於叢脞,人臣獻替之病,在於煩碎。是以明主守要道以御萬機之本,忠臣陳大體以格君心之非,故身不勞而收功遠,言至約而為益大也。觀夫賀琛之諫未至於切直,而高祖已赫然震怒,護其所短,矜其所長;詰貪暴之主名,問勞費之條目,困以難對之狀,責以必窮之辭。自以蔬食之儉為盛德,日昃之勤為至治,君道已備,無復可加,群臣箴規,舉不足聽。如此,則自餘切直之言過於琛者,誰敢進哉!由是奸佞居前而不見,大謀顛錯而不知,名辱身危,覆邦絕祀,為千古所閔笑,豈不哀哉!

上敦尚文雅,疏簡刑法,自公卿大臣,鹹不以鞫獄為意。奸吏招權弄法,貨賂成市,枉濫者多。大率二歲刑已上歲至五千人;徒居作者具五任,其無任者著升械;若疾病,權解之,是後囚徒或有優、劇。時王侯子弟,多驕淫不法。上年老,厭於萬幾。又專精佛戒,每斷重罪,則終日不懌;或謀反逆,事覺,亦泣而宥之。由是王侯益橫,或白晝殺人于都街,或暮夜公行剽劫,有罪亡命者,匿於王家,有司不敢搜捕。上深知其弊,溺於慈愛,不能禁也。

魏東陽王榮為瓜州刺史,與其婿鄧彥偕行。榮卒,瓜州首望表榮子康為刺史,彥殺康而奪其位。魏不能討,因以彥為刺史,屢徵不至,又南通吐谷渾。丞相泰以道遠難於動眾,欲以計取之,以給事黃門侍郎申徽為河西大使,密令圖彥。

徽以五十騎行,既至,止於賓館。彥見徽單使,不以為疑。徽遣人微勸彥歸朝,彥不從。徽又使贊成其留計,彥信之,遂來至館。徽先與州主簿敦煌令狐整等密謀,執彥於坐,責而縛之。因宣詔慰諭吏民,且雲“大軍續至”,城中無敢動者,遂送彥於長安。泰以徽為都官尚書。

【語譯】

梁朝散騎常侍賀琛上奏,陳述了四條建議。其一,認為“現今北方東魏已經降服,這正是讓百姓生育後代,積蓄物資的好時候,可是全國的戶口卻減少了,邊關之外戶口減少得更多。郡不能忍受州的控制,縣不能忍受郡的盤剝,州郡輪番下令,騷擾地方,只知搜刮百姓,平民百姓忍受不了這樣的重壓,紛紛流離失所,這難道不是地方長官的過錯嗎?國家東部地區戶口空虛,都是由於征斂使者頻繁派出的緣故,甚至深入到荒僻偏遠之鄉,沒有到不了的地方,每派一個使者下到地方,所到之處一定受到騷擾。無能愚笨的地方長官,只會拱手聽命,任由使者搜刮,而強橫狡猾的地方長官,又趁機加重搜刮,貪婪殘暴,即使有個把廉潔公正的官員,也會受到郡守的阻撓和牽制。由於這樣,儘管皇上年年下詔恢復生產,三令五申減免賦稅,而許多平民百姓仍然無法返回原籍居住”。其二,認為“現今全國地方守令長官之所以貪婪殘暴,的確是由於奢侈糜爛的風氣造成的。當今的喜慶之宴,人們互相攀比,果品堆積如山,擺在桌上的佳餚美味像綢緞一樣華麗,修建一座露臺的百兩黃金,還不夠一次宴請,而賓客和主人只不過是裝滿一肚子,還沒走下飯桌,剩餘的飯菜就如同腐臭的垃圾被拋棄掉。蓄養歌伎的人,沒有等級的限制。管理平民百姓的官吏,聚斂億萬的財富,離任回家之後,也開支不了幾年,大都花費在吃喝之中,耗盡在歌舞之間。破費的錢財可堆積成山,只求得一時短暫的快樂,甚至後恨當年搜刮得太少。如果再次做官,就更要加倍攫取民脂民膏,竟是這樣的違背道義!其他荒淫奢侈現象,說也說不完。這些已積久成為風氣,一天一天更加嚴重,想要使人保持廉正清白,怎能辦得到呢!確實應當嚴厲禁止,提倡節儉,糾正浮華,改變社會風氣。我對當前失去節制風氣的嘆息,也是平民百姓所深惡痛絕的;正因為不能免俗,恥於趕不上人家的排場,所以才勉強這樣做。假如大力提倡淳樸節儉,就足以糾正這些奢靡的陋俗”。其三,認為“皇上憂國憂民,不辭勞苦,以至於百官各個部門,無不直接向皇上奏事。但那些見識短淺的小人,既然得以進入宮帷奏事,使用各種詭詐手段騙取皇上信任以求得升遷,他們不顧國家的大局,也不心存仁厚,明察寬大;卻一味吹毛求疵,擘肌分理,以嚴酷苛刻為能事,以抓人把柄斥責為要務。表面上看是為國為公,實際上是作威作福,結果是犯罪的越來越多,徇私舞弊更加嚴重。弊端日益增長,奸詐不斷增加,的確是由於這種原因。真誠希望朝廷能責成官員辦事公正,考察實效,排除官員們奸詐邪惡的用心,那麼就會上下安寧,沒有僥倖取巧的禍患發生”。其四,認為“當今天下太平,本應寧靜而皇上卻整天沒有閒暇,應當減少事務,減少開支,因為減少事務百姓得到休養,減少開支國家財政好轉。朝廷開展一次各部門自己檢察職權範圍的事務:凡是京城的治、署、邸、肆,以及國容、軍備,地方上的屯、傳、邸治,應當裁撤的就裁撤,應當精減的就精減;興造的工程凡是不急迫的,徵求的賦稅徭役凡是可以緩辦的,都一律停下來,以便節省開支,休養民生。因為積蓄財富,是為了派上大用場;休養民生,是為了重要勞役。如果認為辦點小事花不了多少錢,那麼整年都不會節省;認為小勞役不足以妨礙老百姓生活,那麼整年都不會停止。這樣一來,那麼就很難談得上國家富強而圖謀長遠了”。

梁武帝看了賀琛的奏章,勃然大怒,把草擬詔書的主書令召到跟前,口授一道敕令斥責賀琛。大意是說:“朕有天下在位四十餘年,每天都耳聞目睹公車府呈上的臣民直言,他們陳奏的事情,與你說的沒有兩樣,總是因為事務繁忙,增添朕的疑惑。你不應當把自己混同於像草芥般低下的小民,只圖虛名,好向路人炫耀,說:‘我很能幹,上了奏章,只恨朝廷沒有采納。’為什麼不分別具體說明:某刺史橫行不法,某太守貪婪殘暴,尚書、蘭臺某人奸詐刁滑,某個欽差使者魚肉百姓,他們姓甚名誰,從誰的手中掠奪,又給予了誰,明白地說清楚事情,以便朝廷誅殺罷免,另選賢能的人才。再說,官吏百姓飲食豪華過度,如果要嚴加禁止,高牆深院,怎能得知?假如挨家挨戶地去搜查,恐怕更增加對老百姓的騷擾。如果指的是朝廷,朕沒有這樣的事。從前國君膳食講究六牲,已經很久沒有宰殺了,朝廷賜宴百官,素食而已。如果還要節省,一定會被譏諷為《詩經·蟋蟀》中所諷刺的晉僖公那樣的人。如果指的是供僧供佛的功德事宜,所用都是菜園中出產的東西,一種瓜做出幾十樣菜,一種菜做成幾十種風味,只不過是變的花樣多,沒有鋪張,有何妨害。朕除了出席公宴外,平常不吃國家的酒席,已有很多年了。至於後宮的人,也不吃用國家的錢糧。凡是營造塔寺,既沒用公家的材料,也沒用國家的工匠,都是花錢僱用人工完成的。文武百官,有的勇敢,有的怕死,有的廉潔,有的貪婪,並不是朝廷要他們這樣的。你指責是朝廷的過錯,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結論,你應當認真想想導致過錯的原因。你說‘應當提倡節儉’,朕斷絕房室建造已有三十多年,至於居住不過一張床的地方,雕鏤裝飾之物不允許進入宮中;朕平生不好飲酒,不聽音樂,因此宮中私宴,從沒有演奏過音樂,這是許多賢士親眼所見的。朕三更就早起上朝處理政務,按每天政事的多少,事少的時候中午前辦完,事多的時候到太陽偏西才吃飯,經常是每天只吃一頓飯,幹起事來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先前朕的腰腹胖得有十圍,如今瘦削只剩了二尺多,舊的腰帶還保存著,這不是胡說。到底是為了誰而這樣做呢?還不是為了挽救國事維艱。你又說‘各部門無不向皇上奏事,使用各種詭詐手段騙取信任以求得升遷’,如果不讓臣民上奏言事,那麼由誰來主持溝通民情的責任!如果言事只委託給專門的人,到哪裡去找這樣的人呢?古人說過:‘專聽一面之詞,就要產生奸臣;專委託一人辦事,就要釀禍亂。’秦二世寵信趙高一個人,漢元帝皇后只依靠王莽一個人,終於導致趙高指鹿為馬,顛倒是非,難道可以效法嗎?你又說‘吹毛求疵’,指的是何人?還有‘擘肌分理’,指的是什麼事?治、署、邸、肆等,哪樣該裁撤,哪樣該精簡,哪一樣工程不是急需,哪一樣徵收應當緩辦,你要分別舉出事實,詳細奏報給朕聽!有關富國強兵的措施,有關減省勞役、與民休息的辦法,也要具體列出。如不能具體列出,那就是矇蔽朝廷。我倚門期待你的再次上奏,朕應當認真審讀,交付給尚書,頒佈天下,差不多可以除舊佈新,興隆氣象重現於今世。”賀琛接到詔書,只是向梁武帝認錯道歉,不敢再說什麼。

梁武帝為人重孝道、慈悲、謹慎、儉樸,博學多才,善寫文章,陰陽、卜筮、騎射、音樂、書法、圍棋,樣樣精妙。不辭勞苦處理政務,冬天四更剛過,就起來辦事,由於天寒,執筆寫字的右手凍開了口子,自從天監年間開始信奉佛法,長期吃齋,不吃魚肉,每天只吃一頓飯,不過蔬菜清湯、粗糧米飯罷了。有時事務繁多,忙得午後漱漱口就算吃了飯。身穿布衣,床罩木棉蚊帳,一頂帽子戴了三年,一床被子用了兩年,後宮嬪妃,貴妃以下,不穿拖地的衣裙。梁武帝生性不飲酒,除非舉行宗廟祭祀,大宴群臣和舉辦佛法大會,也從不奏樂。即使處在幽暗房間,也是衣冠楚楚,在宮中平時便坐,以及炎熱夏季,也從不袒露胸懷,對待宦官小臣,也像對待賓客一樣彬彬有禮。然而對待士大夫過於寬鬆,以至地方州郡長官大都魚肉百姓,朝廷使者橫行霸道干擾地方。又十分親信小人,辦事往往苛酷失察,又多造佛塔寺廟,耗費了大量國家和民眾的財物。江南承平日久,形成了奢侈的生活習俗,所以賀琛上奏揭了蓋子。梁武帝惱恨賀琛說了實話,所以大怒。

臣司馬光評論說:梁武帝不得善終是應當的啊。帝王聽取意見,最易失誤的地方,就是隻注意瑣碎的小事而丟了大事;臣下上書勸諫容易犯的毛病,也在於煩瑣零碎。因此,英明的君主就是要抓住關鍵與要害來指導各種事務,忠貞的大臣就要指明國家的大局來糾正君主的錯誤,這樣,往往無須勞碌而收到長遠的功效,說話不多而益處很大。綜觀賀琛的諫章,語言真切直率並不過分,而梁武帝高祖就變臉色震怒,迴護自己的短處,誇耀自己的長處;詰問貪婪殘暴官吏的姓名,追問徭役過重、費用鋪張的具體數目,用難以回答的問題來刁難臣下,甚至要求臣下寫出無法寫出的奏章。自以為吃素食的節儉為最大的美德,每天忙到太陽偏西才吃午飯就是最好的治國辦法,為君之道已經完美,再不需要增加什麼了,臣下的勸諫,全都不值得聽。這樣一來,那些比賀琛更切中時弊的直言進諫者,誰還敢說話!因此,奸佞之臣就在眼前也看不見,重大決策顛倒錯誤也不知,最後落得身敗名裂,國家敗亡,宗廟祭祀斷絕,成為千古被人憐憫與恥笑的對象,真是可悲!

梁武帝十分崇尚文章禮樂,對刑法疏遠忽視,以至於公卿大臣都不重視審判案件,導致奸猾的官吏擅權枉法,貪汙成風,冤假錯案很多。大致判處兩年以上徒刑的人每年多達五千人;判罰勞役的人按各人的手藝分為五類,沒有技藝的刑徒就要戴上枷鎖;如果生了重病,暫時打開枷鎖,後來演變為有錢行賄的囚徒就不戴枷鎖,無錢的囚徒加倍痛苦,當時王侯子弟,大多驕橫淫逸,不守法度。梁武帝年老以後,厭倦處理政務,又專心佛法戒律,每當判決重刑罪犯時,就整天不高興;有人謀反大逆,事情敗露,梁武帝也只是哭泣嘆息,然後寬大處理。因此,王侯們更加專橫不法,有的大白天在街市中殺人,有的在夜間公開搶劫,有的犯罪逃亡,躲藏在王侯家中,主管部門不敢搜查逮捕。梁武帝深知這些弊端,但沉迷於佛教的慈悲為懷,不能禁止。

西魏東陽王元榮為瓜州刺史,他帶著女婿鄧彥一起赴任。元榮死後,瓜州名門大族上奏推薦元榮的兒子元康繼任瓜州刺史,鄧彥殺了元康,奪了刺史之位。西魏無力征討,就任命鄧彥為瓜州刺史,多次徵召,鄧彥都不進京,又與南面吐谷渾勾結。丞相宇文泰認為路途遙遠,難於發動大軍征討,想用計謀智擒鄧彥,就任命給事黃門侍郎申徽為河西大使,密令他除掉鄧彥。

申徽帶領五十個騎兵前行,到達瓜州後,住宿在賓館。鄧彥看到申徽人單勢孤,沒有產生懷疑。申徽派人委婉地勸說鄧彥進京朝見,鄧彥不聽。申徽於是改變主意,贊成鄧彥留在瓜州做刺史,鄧彥相信了,於是到賓館來晉見。申徽先與州主簿敦煌人令狐整密謀,在鄧彥晉見時,逮捕他,斥責他的罪過,然後捆綁起來。隨後宣讀詔書,安撫官吏和百姓,並聲稱“大軍隨後就到”,瓜州城中沒人敢反抗,於是把鄧彥押送長安。宇文泰任命申徽為都官尚書。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梁朝賀琛奏事始末,此為梁朝的一個大事件。賀琛諫奏揭示梁朝政治極端腐敗的事實。賦徭沉重,戶口日減,官吏貪殘,浮華成風,刑法鬆弛而平民犯禁者眾。梁武帝拒諫飾非,各種弊端病入膏肓,梁朝走向衰敗不可逆轉。)

中大同元年(丙寅,546年)

春,正月,癸丑,楊㬓等克嘉寧城,李賁奔新昌獠中,諸軍頓於江口。

二月,魏以義州刺史史寧為涼州刺史。前刺史宇文仲和據州不受代,瓜州民張保殺刺史成慶以應之,晉昌民呂興殺太守郭肆,以郡應保。丞相泰遣太子太保獨孤信、開府儀同三司怡峰與史寧討之。

三月,乙巳,大赦。

庚戌,上幸同泰寺,遂停寺省,講《三慧經》。夏,四月,丙戌,解講,大赦,改元。是夜,同泰寺浮圖災,上曰:“此魔也,宜廣為法事。”群臣皆稱善。乃下詔曰:“道高魔盛,行善鄣生,當窮茲土木,倍增往日。”遂起十二層浮圖。將成,值侯景亂而止。

魏史寧曉諭涼州吏民,率皆歸附,獨宇文仲和據城不下。五月,獨孤信使諸將夜攻其東北,自帥壯士襲其西南,遲明,克之,遂擒仲和。

初,張保欲殺州主簿令狐整,以其人望,恐失眾心,雖外相敬,內甚忌之。整陽為親附,因使人說保曰:“今東軍漸逼涼州,彼勢孤危,恐不能敵,宜急分精銳以救之。然成敗在於將領,令狐延保,兼資文武,使將兵以往,蔑不濟矣!”保從之。

整行及玉門,召豪傑述保罪狀,馳還襲之。先克晉昌,斬呂興。進擊瓜州,州人素信服整,皆棄保來降。保奔吐谷渾。

眾議推整為刺史,整曰:“吾屬以張保逆亂,恐闔州之人俱陷不義,故相與討誅之。今復見推,是效尤也。”乃推魏所遣使波斯者張道義行州事,具以狀聞。丞相泰以申徽為瓜州刺史。召整為壽昌太守,封襄武男。整帥宗族鄉里三千餘人入朝,從泰征討,累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

六月,庚子,東魏以司徒侯景為河南大將軍、大行臺。

秋,七月,壬寅,東魏遣散騎常侍元廓來聘。

甲子,詔:“犯罪非大逆,父母、祖父母不坐。”

先是,江東唯建康及三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其餘州郡雜以谷帛,交、廣專以金銀為貨。上自鑄五銖及女錢,二品並行,禁諸古錢。普通中,更鑄鐵錢。由是民私鑄者多,物價騰踴,交易者至以車載錢,不復計數。又自破嶺以東,八十為百,名曰“東錢”;江、郢以上,七十為百,名曰“西錢”;建康以九十為百,名曰“長錢”。丙寅,詔曰:“朝四暮三,眾狙皆喜,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頃聞外間多用九陌錢,陌減則物貴,陌足則物賤,非物有貴賤,乃心有顛倒。至於遠方,日更滋甚,徒亂王制,無益民財。自今可通用足陌錢!令書行後,百日為期,若猶有犯,男子謫運,女子質作,並同三年。”詔下而人不從,錢陌益少,至於季年,遂以三十五為百雲。

上年高,諸子心不相下,邵陵王綸為丹楊尹,湘東王繹在江州,武陵王紀在益州,皆權侔人主。太子綱惡之,常選精兵以衛東宮。八月,以綸為南徐州刺史。

東魏丞相歡如鄴。高澄遷洛陽《石經》五十二碑於鄴。

魏徙幷州刺史王思政為荊州刺史,使之舉諸將可代鎮玉壁者。思政舉晉州刺史韋孝寬,丞相泰從之。東魏丞相歡悉舉山東之眾,將伐魏。癸巳,自鄴會兵於晉陽。九月,至玉壁,圍之。以挑西師,西師不出。

李賁復帥眾二萬自獠中出,屯典澈湖,大造船艦,充塞湖中。眾軍憚之,頓湖口,不敢進。陳霸先謂諸將曰:“我師已老,將士疲勞,且孤軍無援,入人心腹,若一戰不捷,豈望生全!今借其屢奔,人情未固,夷、獠烏合,易為摧殄。正當共出百死,決力取之。無故停留,時事去矣!”諸將皆默然莫應。是夜,江水暴起七丈,注湖中。霸先勒所部兵乘流先進,眾軍鼓譟俱前。賁眾大潰,竄入屈獠洞中。

冬,十月,乙亥,以前東揚州刺史岳陽王詧為雍州刺史。上舍詧兄弟而立太子綱,內嘗愧之,寵亞諸子。以會稽人物殷阜,故用詧兄弟迭為東揚州以慰其心。詧兄弟亦內懷不平。詧以上衰老,朝多秕政,遂蓄聚貨財,折節下士,招募勇敢,左右至數千人。以襄陽形勝之地,梁業所基,遇亂可以圖大功。乃克己為政,撫循士民,數施恩惠,延納規諫,所部稱治。

東魏丞相歡攻玉壁,晝夜不息,魏韋孝寬隨機拒之。城中無水,汲於汾,歡使移汾,一夕而畢。歡於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樓,孝寬縛木接之,令常高於土山以御之。歡使告之曰:“雖爾縛樓至天,我當穿地取爾。”乃鑿地為十道,又用術士李業興《孤虛法》,聚攻其北。北,天險也。孝寬掘長塹,邀其地道,選戰士屯塹上。每穿至塹,戰士輒禽殺之。又於塹外積柴貯火,敵有在地道內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爛。敵以攻車撞城,車之所及,莫不摧毀,無能御者。孝寬縫布為幔,隨其所向張之,布既懸空,車不能壞。敵又縛松、麻於竿,灌油加火以燒布,並欲焚樓。孝寬作長鉤,利其刃,火竿將至,以鉤遙割之,松、麻俱落。敵又於城四面穿地為二十道,其中施樑柱,縱火燒之,柱折,城崩。孝寬於崩處豎木柵以扞之,敵不得入。城外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守禦有餘。孝寬又奪據其土山。歡無如之何,乃使倉曹參軍祖珽說之曰:“君獨守孤城而西方無救,恐終不能全,何不降也?”孝寬報曰:“我城池嚴固,兵食有餘。攻者自勞,守者常逸,豈有旬朔之間已須救援!適憂爾眾有不返之危。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為降將軍也!”珽復謂城中人曰:“韋城主受彼榮祿,或復可爾,自外軍民,何事相隨入湯火中!”乃射募格於城中雲:“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郡公,賞帛萬匹。”孝寬手題書背,返射城外雲:“能斬高歡者准此。”珽,瑩之子也。東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戰及病死者共七萬人,共為一冢。歡智力皆困,因而發疾。有星墜歡營中,士卒驚懼。十一月,庚子,解圍去。

先是,歡別使侯景將兵趣齊子嶺,魏建州刺史楊檦鎮車廂,恐其寇邵郡,帥騎御之。景聞檦至,斫木斷路六十餘里,猶驚而不安,遂還河陽。

庚戌,歡使段韶從太原公洋鎮鄴。辛亥,徵世子澄會晉陽。

魏以韋孝寬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爵建忠公。時人以王思政為知人。

十一月,己卯,歡以無功,表解都督中外諸軍,東魏主許之。

歡之自玉壁歸也,軍中訛言韋孝寬以定功弩射殺丞相。魏人聞之,因下令曰:“勁弩一發,凶身自隕。”歡聞之,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歡自和之,哀感流涕。

魏大行臺度支尚書、司農卿蘇綽,性忠儉,常以喪亂未平為己任,紀綱庶政。丞相泰推心任之,人莫能間。或出遊,常預署空紙以授綽;有須處分,隨事施行,及還,啟知而已。綽常謂“為國之道,當愛人如慈父,訓人如嚴師”。每與公卿論議,自晝達夜,事無鉅細,若指諸掌,積勞成疾而卒。泰深痛惜之,謂公卿曰:“蘇尚書平生廉讓,吾欲全其素志,恐悠悠之徒有所未達。如厚加贈諡,又乖宿昔相知之心,何為而可?”尚書令史麻瑤越次進曰:“儉約,所以彰其美也。”泰從之。歸葬武功,載以布車一乘,泰與群公步送出同州郭外。泰於車後酹酒言曰:“尚書平生為事,妻子、兄弟所不知者,吾皆知之。唯爾知吾心,吾知爾志,方與共定天下,遽舍吾去,奈何!”因舉聲慟哭,不覺卮落於手。

東魏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臺侯景,右足偏短,弓馬非其長,而多謀算。諸將高敖曹、彭樂等皆勇冠一時,景常輕之,曰:“此屬皆如豕突,勢何所至!”景嘗言於丞相歡:“願得兵三萬,橫行天下,要須濟江縛取蕭衍老公,以為太平寺主。”歡使將兵十萬,專制河南,杖任若己之半體。

景素輕高澄,嘗謂司馬子如曰:“高王在,吾不敢有異;王沒,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子如掩其口。及歡疾篤,澄詐為歡書以召景。先是,景與歡約曰:“今握兵在遠,人易為詐,所賜書皆請加微點。”歡從之。景得書無點,辭不至。又聞歡疾篤,用其行臺郎潁川王偉計,遂擁兵自固。

歡謂澄曰:“我雖病,汝面更有餘憂,何也?”澄未及對,歡曰:“豈非憂侯景叛邪?”對曰:“然。”歡曰:“景專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飛揚跋扈之志,顧我能畜養,非汝所能駕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發哀。庫狄乾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並性遒直,終不負汝。可朱渾道元、劉豐生,遠來投我,必無異心。潘相樂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當得其力。韓軌少戇,宜寬借之。彭樂心腹難得,宜防護之。堪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留以遺汝。”又曰:“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備,親戚之中,唯有此子,軍旅大事,宜共籌之。”又曰:“邙山之戰,吾不用陳元康之言,留患遺汝,死不瞑目。”相樂,廣寧人也。

【語譯】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丙寅,公元546年)

春季,正月初十日癸丑,楊瞟等攻克嘉寧城,李賁逃奔到新昌獠人中,楊瞟率領的各路兵馬停駐在江口。

二月,西魏任命義州刺史史寧為涼州刺史。前涼州刺史宇文仲和佔據州城不肯交權。瓜州平民張保殺了瓜州刺史成慶響應宇文仲和;晉昌平民呂興殺了太守郭肆,佔領郡城響應張保。丞相宇文泰派遣太子太保獨孤信、開府儀同三司怡峰與史寧前往征討。

三月初三日乙巳,梁朝大赦天下。

三月初八日庚戌,梁武帝巡幸同泰寺,住在寺中專為梁武帝修建的便殿裡,講解《三慧經》。夏季,四月十四日丙戌,結束講解,大赦天下,改年號為“中大同”。這一夜,同泰寺佛塔發生火災,梁武帝說:“這是妖魔作怪,應當大做法事。”百官群臣贊同。於是下詔書說:“道法雖高,但妖魔昌盛,行善遇到了障礙,應當大興土木,佛塔建得比先前更高大一倍。”於是計劃建造十二層佛塔。快要建成時,趕上侯景叛亂而停止。

西魏史寧安撫慰問涼州吏民,大多人歸順了朝廷,只有宇文仲和佔據州城不投降。五月,獨孤信派出眾將在夜裡攻打州城的東北部,親自率領精壯的士兵偷襲州城的西南部。天亮時分,攻佔了州城,活捉了宇文仲和。

當初,張保想殺掉瓜州主簿令狐整,但考慮到令狐整聲望很高,擔心失掉民心,雖然表面上恭敬,而內心中非常忌恨。令狐整佯裝親附,指派人去勸說張保,說:“如今東方的大軍逐漸逼近涼州,涼州孤立無援,恐怕難以抵擋,應趕緊分出精兵去救援,然而成敗在於帶兵的將領,令狐延保文武雙全,派他帶兵去救,沒有不成功的。”張保聽從了。

令狐整前進到玉門,召集地方豪傑列舉張保的罪過,迅速回軍襲擊張保,首先攻克了晉昌,殺了呂興,然後進攻瓜州。瓜州人一向敬服令狐整,因此都叛離張保歸降令狐整。張保逃奔吐谷渾。

大家商議推舉令狐整為瓜州刺史,令狐整說:“我們因為張保叛亂,憂慮全州的人陷於不義,所以相互聯合起來討伐他。如今又自行推舉刺史,豈不是效法張保嗎?”於是推舉西魏派遣出使波斯的張道義代理刺史,並原原本本地把這件事上報朝廷,宇文泰任命申徽為瓜州刺史,召見令狐整改任壽昌太守,封為襄武男。令狐整率領宗族鄉里三千多人進京朝請,追隨宇文泰征討,積累功勞升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官侍中。

六月二十九日庚子,東魏任命司徒侯景為河南大將軍、大行臺。

秋季,七月初一日壬寅,東魏派遣散騎常侍元廓出使梁朝。

七月二十三日甲子,梁武帝下詔:“凡是沒有犯大逆不道之罪的罪犯,其父母、祖父母不受株連。”

先前,梁朝只有京城建康,以及三吳、荊州、郢州、江州、湘州、梁州、益州使用銅錢,其他各州郡夾雜穀物布帛交易。交州、廣州只用金銀為貨幣。梁武帝自行鑄造了五銖錢和女錢,兩種銅錢同時使用,禁止使用前朝留下來的各種古錢,普通年間,改鑄鐵錢。從此,民間私自鑄錢的多了起來,物價飛漲,交易的人往往用車載錢,不細點錢的多少。此外,從破嶺以東地區,八十文為一百,稱為“東錢”;江州、郢州以上,七十文為一百,稱為“西錢”;建康地區九十文為一百,稱為“長錢”。七月二十五日丙寅,梁武帝下詔說:“朝四暮三,眾獼猴都高興,實際沒有增減,只是說法不同,產生的喜怒卻不一樣。近來聽說市場上多使用九陌錢,陌錢輕分量不夠,物價就貴;陌錢重分量足,物價就賤,不是物價有貴賤,而是心神顛倒。至於邊遠地區,這種情況日益嚴重,這隻能擾亂國家的制度,一點也增加不了老百姓的財富。從今以後,只通用分量足的陌錢!命令頒行以後,以一百天為期限,如果還有犯禁的,男子要判罰為轉運的勞役,女人以身抵押服役,刑期都是三年。”詔書頒行以後,人們並不遵行,陌錢一天天減少,直到末年,甚至以三十五文為一百錢。

梁武帝年事已高,幾個兒子互不服氣,邵陵王蕭綸為丹楊尹,湘東王蕭繹任職江州,武陵王蕭紀任職益州,均手握重兵,權力與梁武帝相等。太子蕭綱心裡很忌恨他們,經常挑選一批精兵守衛東宮。八月,梁武帝任命蕭綸為南徐州刺史。

東魏丞相高歡到鄴城。高澄把洛陽《石經》共五十二碑遷移到鄴城。

西魏調動幷州刺史王思政改任荊州刺史,並讓王思政推薦一個可以代替他鎮守玉壁城的人任幷州刺史。王思政推薦晉州刺史韋孝寬,丞相宇文泰採納了。東魏丞相高歡調動東魏的全部兵力,準備討伐西魏。八月二十三日癸巳,高歡從鄴城率領軍隊出發到晉州與諸將會合。九月,東魏軍到達玉壁,包圍了玉壁城,以挑戰西魏軍,但西魏大軍沒有東出。

李賁再次率領軍隊二萬人從獠人居住區殺出,駐紮在典澈湖,大造戰船,佈滿湖面。進討李賁的各支梁朝軍隊畏敵不前,屯駐在湖口,不敢交戰。陳霸先對諸將說:“我軍士氣低落,將士疲勞,又是孤軍深入,進入了敵人的腹地,後無援軍,如果交戰失敗,就不要想活著回去。現今趁著敵人李賁多次失利,軍心不穩,士兵又是夷人、獠人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迅速攻擊就容易摧毀消滅他們。現在正是大家一起同心協力,以決死之心奮力攻擊,去奪取勝利。如果無故停留,取勝的機會就要丟失。”各位將領沒有一個人吭聲。當天夜裡,江水暴漲七丈,注入湖中。陳霸先集合自己所領的部眾趁著漲水順勢率先進兵,眾將軍也擊鼓吶喊一起向前。李賁的兵馬被徹底擊潰,李賁逃竄到屈獠洞中藏了起來。

冬季,十月初六日乙亥,梁朝任命前東揚州刺史岳陽王蕭詧為雍州刺史。梁武帝捨棄蕭詧兄弟而立蕭綱為太子,內心慚愧,因此對蕭詧兄弟寵愛有加,地位僅僅次於自己的幾個皇子。因為會稽地區戶口多物產豐,所以特意任用蕭詧兄弟輪流做東揚州刺史,以此慰藉蕭詧兄弟的心。但蕭詧兄弟依然心懷不滿。蕭詧認為皇上年老,朝政失誤良多,於是蓄積錢財,禮賢下士,招募勇士,身邊聚集了幾千人。蕭詧認為襄陽地處衝要,地勢優越,是梁朝興起的根基,遇到亂世可以建功立業。於是剋制自己慾望,兢兢業業地處理政事,安撫士大夫和百姓,多次普施恩惠,聽取勸諫,所轄地區治理得井井有條。

東魏丞相高歡圍攻玉壁城,晝夜不停,西魏守將韋孝寬隨機應變,堅守城池。玉壁城中井水乾涸了,就從汾河中取水,高歡改變汾水河道,一夜完成。高歡又在城南壘起土山,想從土山上攻入城中。玉壁南門城牆上原先有兩座城樓,韋孝寬在城樓綁接木頭,加高城樓,讓它總是高於東魏兵壘起的土山,用以抵抗東魏兵的進攻。高歡派人喊話韋孝寬說:“即使你把木頭接上天,我挖地道來捉拿你。”於是挖了十條地道,又用術士李業興的《孤虛法》,集中兵力進攻北城。城北十分險要。韋孝寬在地上深挖壕溝,截斷地道,挑選精勇戰士守在壕溝裡。每當東魏兵挖地道挖到壕溝時,就被守壕士兵抓獲殺死。西魏軍又在壕溝內堆積柴火,東魏兵停留在地道內的,守壕士兵就向地道口塞進柴草點燃,用皮排鼓風,一經皮排鼓風,地道里的東魏兵就被燒得焦頭爛額。東魏兵又用攻城衝車撞城牆,所過之處無堅不摧,沒有武器能夠阻擋衝車。韋孝寬縫布製成很大的帳幔,迎著衝車的撞擊點張開,布帳懸空,衝車沒法撞壞它。東魏兵在長竹竿上綁上松枝、麻毛之類的易燃物,再澆上油,點燃後用來燒帳幔,並想燒燬城牆上的敵樓。韋孝寬製作長鉤,把長鉤的刀刃磨得非常鋒利,等到敵人的火燃竹竿剛要接觸帳幔的時候,就用長鉤遠遠地割斷火頭,松枝、麻毛散落。東魏兵又在城牆四周挖地道二十條,地道挖至城牆下面時加上頂木柱,然後放火燒木柱,柱斷城壞。韋孝寬在城牆倒塌的缺口處堅立木柵抵禦,敵人還是進不了城。城外敵人想盡了辦法攻城,而城中守衛的方法綽綽有餘。韋孝寬還出其不意地攻佔東魏軍在城外壘起的土山,高歡一點辦法也沒有。高歡派倉曹參軍祖珽勸降韋孝寬說:“你獨力防守一座孤城,西邊沒有派救兵,恐怕終究不能保全城池,為什麼不投降!”韋孝寬說:“我這座城堅固嚴實,兵員和糧食都充足有餘。進攻的人自然勞苦,防守的人卻是以逸待勞,哪有守個十天一月之間就要救兵呢?我正擔心你們有回不去的危險,我韋孝寬堂堂關西男子漢,絕不會做一個投降的將軍!”祖珽又對城中軍民說:“韋將軍接受宇文泰的官爵和俸祿,他不投降可以理解,自他以外的軍民,你們何苦跟隨他赴湯蹈火呢!”於是寫了一道懸賞提拿韋孝寬的告示,用箭射入城中,說:“凡是能夠斬殺韋孝寬來投降的,拜太尉,封開國郡公,賞帛萬匹。”韋孝寬親手在懸賞告示的背面寫上:“能斬高歡的人照此辦理。”用箭射回東魏兵。祖珽,是祖瑩的兒子。東魏軍艱苦進攻了五十天,士兵戰死和病死的達七萬人,都埋在一個大墳墓裡。高歡精疲力竭,積勞成疾。當時,有一顆流星墜落在高歡營帳中,士兵們又驚又怕。十一月一日庚子,高歡解圍退兵。

高歡在圍攻玉壁之前,另派侯景領兵快速向齊子嶺推進,西魏建州刺史楊標鎮守車廂城,他憂慮東魏軍攻打邵郡,率領騎兵抵禦,侯景得知楊標到來,砍伐樹木阻斷道路六十里,仍然驚慌不安,於是退還河陽。

十一月十一日庚戌,高歡派段韶隨從太原公高洋鎮守鄴城。十一月十二日,高歡徵召世子高澄到晉陽。

西魏任命韋孝寬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晉爵建忠公。當時的人都稱讚王思政慧眼識人才。

十一月,己卯日,高歡因為出征無功,上表請求解除都督中外諸軍事,東魏孝靜帝允准。

高歡從玉壁城撤退回軍後,軍中傳言韋孝寬用定功弩射死了丞相高歡。西魏朝廷聽到後,下了一道佈告令說:“勁弩一發,元兇斃命。”高歡聽到後,勉強打起精神召見各個貴族,讓斛律金作《敕勒歌》,高歡親自隨聲唱和,伴隨蒼涼的歌聲,禁不住悲哀流淚。

西魏大行臺度支尚書、司農卿蘇綽,生性忠厚儉樸,常常把治平天下禍亂視為自己的責任,依法處理各種政務。丞相宇文泰對他推心置腹,十分信任,無人能夠挑撥離間。宇文泰有時出遊,經常預先在空白公函上籤署名字交給蘇綽,有緊急事處理,隨時根據情況先行辦理,宇文泰回來後,只需向他彙報。蘇綽經常說:“治國之道,應當像慈父愛護兒子那樣去愛護百姓,像嚴師教育學生那樣去訓導百姓。”每次與公卿商議政事,整天整夜不停息,事無鉅細,瞭如指掌,最終蘇綽積勞成疾去世。宇文泰深深悲痛和惋惜,對公卿們說:“蘇綽尚書一生廉潔謙讓,我想成全他一向儉樸的意願辦理喪事,恐怕平庸的人不理解。如果厚葬加高官美諡的榮譽,又違揹我和他相知深厚的情意,真是兩難,該怎麼辦呢?”尚書令史麻瑤,越過班次上前說:“節儉而簡約地辦理蘇綽的喪事,恰恰是表彰他美德的最好方式。”宇文泰接受了這個建議。用布車一輛運載蘇綽的遺體,送回老家武功安葬,宇文泰與公卿大臣一直步行護送蘇綽遺體到達同州外城。宇文泰在喪車後面灑酒說:“蘇綽尚書生平做的事,他的夫人、兒子、兄弟所不知道的,我都知道。只有你蘇綽理解我的心意,也只有我宇文泰瞭解你的志向。我正要與你共同平定天下,你卻突然舍我而去,怎麼辦啊!”宇文泰邊說邊放聲痛哭,不知不覺酒杯掉在了地上。

東魏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臺侯景,左腳偏短一點,騎馬射箭不是他的長處,但足智多謀。眾將中高敖曹、彭樂等勇猛無比,侯景卻常常看不起他們,說:“這些人就像野豬一樣亂撞亂衝,能有多大能耐呢?”侯景曾經對高歡說:“我希望領兵三萬,就可橫行天下,要麼就渡過長江把蕭衍那老頭兒捆綁過來做太平寺的寺主。”高歡讓他領兵十萬,全權管理黃河以南廣大地區,對侯景的倚仗和信任,好像是自己的半個身體。

侯景一向看不起高澄,曾經對司馬子如說:“大王在,我不敢有二心;大王去世,我不能和一個鮮卑小兒共事。”司馬子如趕緊掩住他的口。等到高歡病重,高澄偽造高歡的書信宣召侯景。早先,侯景與高歡相約,說:“現今我掌領兵權在遠方,人們容易搗鬼造假,大王給我寫書信,請在每個字旁加小墨點。”高歡答應了。侯景收到書信,沒有看到墨點,便推託不來。又聽說高歡病情嚴重,就聽從行臺郎潁川人王偉的計謀,於是加強對軍隊的控制,用以鞏固自己的地位。

高歡對高澄說:“我已病重,你將大權獨攬而面有憂色,是什麼道理呢?”高澄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高歡說:“難道是擔心侯景造反嗎?”高澄回答說:“是的。”高歡說:“侯景全權掌管河南十四年了,時常懷有飛揚跋扈奪取最高位的野心,只有我還能控制他,不是你能駕馭的。如今天下沒有安定,我死後不要急忙發喪。庫狄幹是鮮卑的老人,斛律金是敕勒的老人,這兩位老人生性耿直,始終不會辜負你。可朱渾道元、劉豐生,從邊遠地區來投靠我,一定沒有二心。潘相樂原本是個道人,心地善良忠厚,你們兄弟會得到他的有力幫助,韓軌有些木訥愚直,對他應當寬容厚道些。彭樂的心機很難猜測,應當提防他。能夠匹敵侯景的人,只有慕容紹宗,我故意不給他優厚待遇,留給你來用他。”高歡接著說:“段孝先這個人忠厚仁慈,智勇雙全,親戚當中,只有他是個人才。凡是軍機大事,應當和他共同商量。”又說:“邙山之戰,我沒有聽從陳元康的話,給你留下了禍患,我死不瞑目。”潘相樂是廣寧人。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公元546年東魏高歡率大軍西討,志在必得而兵挫於西魏邊將之手,憂勞羞愧成疾,囑託後事,走到了他的政治終點。南朝梁武帝年老昏耄,諸子不協,邊境未寧,物價飛漲,國勢日衰。)

【點評】

高歡老年昏庸,集全國之兵敗於西魏邊城。東魏高歡集中全國兵力,大規模西征,受阻於西魏小小邊城玉壁城下,攻圍兩月不克。因連年征戰,東魏兵疲民困,高歡年老,急於求成,匆匆發動,籌謀未精,氣勢洶洶,師老氣竭,故西魏不出大軍,依賴有備之堅城與預選之良將,以逸待勞,拖垮了東魏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