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六卷
唐紀十二
唐太宗貞觀十五年至十七年
(641—643年)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641年),盡昭陽單閼(癸卯,643年)三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641年,訖公元643年三月,凡兩年又三個月,時當唐太宗貞觀十五年至十七年。此時期,唐太宗對外奉行羈縻政策,盡力避免戰爭,而不迴避戰爭。薛延陀犯邊,唐太宗堅決打擊,而後和親。文成公主入藏和親,寫下漢藏和諧光輝的一章。唐太宗命太常博士呂才整理陰陽數術,批駁祿命禁忌,表現唐初文化建設欣欣向榮的景象。諫臣諍臣魏徵之死,唐太宗慨嘆:“朕亡一鏡矣。”此時唐太宗已惡聞直言。唐太宗步入晚年,由於太子李承乾不成才,唐太宗偏愛魏王李泰,恩寵逾制,開啟李泰奪嫡的野心。唐太宗第五子齊王李祐謀反,被廢為庶人。李祐的蠢動引發太子李承乾冒險策謀政變,玄武門的陰影在唐太宗當世籠罩著政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中
貞觀十五年(辛丑,641年)
春,正月,甲戌,以吐蕃祿東贊為右衛大將軍。上嘉祿東贊善應對,以琅邪公主外孫段氏妻之,辭曰:“臣國中自有婦,父母所聘,不可棄也。且贊普未得謁公主,陪臣何敢先娶!”上益賢之,然欲撫以厚恩,竟不從其志。
丁丑,命禮部尚書江夏王道宗持節送文成公主於吐蕃。贊普大喜,見道宗,儘子婿禮,慕中國衣服、儀衛之美,為公主別築城郭宮室而處之,自服紈綺以見公主。其國人皆以赭塗面,公主惡之,贊普下令禁之,亦漸革其猜暴之性,遣子弟入國學,受《詩》《書》。
乙亥,突厥侯利苾可汗始帥部落濟河,建牙於故定襄城,有戶三萬,勝兵四萬,馬九萬匹,仍奏言:“臣非分蒙恩,為部落之長,願子子孫孫為國家一犬,守吠北門。若薛延陀侵逼,請從家屬入長城。”詔許之。
上將幸洛陽,命皇太子監國,留右僕射高士廉輔之。辛巳,行及溫湯。衛士崔卿、刁文懿憚於行役,冀上驚而止,乃夜射行宮,矢及寢庭者五,皆以大逆論。
三月,戊辰,幸襄城宮,地既煩熱,復多毒蛇。庚午,罷襄城宮,分賜百姓,免閻立德官。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五年(辛丑,公元641年)
春季,正月十二日甲戌,唐朝廷任命吐蕃祿東贊為右衛大將軍。唐太宗讚賞祿東贊善於答話,要把琅邪公主的外孫女段氏嫁給他為妻,祿東贊推辭說:“臣在本國中自有妻子,是父母為我聘娶的,不能夠拋棄。而且我們的贊普還未見到唐國的公主,陪臣怎敢先娶呢?”唐太宗更加認為他很賢明,唐太宗想用優厚的恩遇對他進行撫慰,但是祿東贊最終沒有聽從太宗的意旨。
正月十五日丁丑,唐太宗令禮部尚書、江夏王李道宗持旌節護送文成公主到吐蕃。吐蕃贊普非常高興,接見李道宗,盡到了女婿的禮節,羨慕唐朝的服裝和儀仗的美觀,為文成公主另外修建了城郭和宮室讓她居住在裡面,自己穿著絲綢服裝來見文成公主。吐蕃國的人都在臉上塗紅褐色,文成公主不喜歡這種風俗,贊普於是下令禁止塗面,並且逐漸改變他們猜忌粗暴的性格,派遣貴族子弟到長安進入國子監,受學《詩經》《尚書》等典籍。
正月二十三日乙亥,突厥俟利苾可汗開始率部落渡過黃河,在原定襄城建立牙帳,共有三萬戶人口,作戰士兵四萬人,馬九萬匹,於是向唐太宗上奏說:“我超過了應有的本分享受了陛下的皇恩,作為部落的首領,希望子子孫孫作為國家的一隻犬,看守國家的北大門。假如薛延陀侵犯逼近,請求允許我們的家屬進入長城以內。”唐太宗下詔允准。
唐太宗將要巡幸洛陽,命皇太子留守京城監理國事,並留下尚書右僕射高士廉輔佐太子。正月二十九日辛巳,唐太宗的車輦走到溫湯。衛士崔卿、刁文懿害怕隨從行軍的辛苦,希望唐太宗受到驚嚇而停止巡行,於是在夜裡向唐太宗行宮射箭,有五支箭射到太宗的寢宮庭院,結果二人都按照十惡大罪中的大逆罪判處死刑。
三月初七日戊辰,唐太宗巡幸襄城宮,當地天氣燥熱,又多有毒蛇。初九日庚午,廢除襄城宮的行宮地位,把宮殿分別賜給當地的百姓,並罷免了閻立德的官職。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唐文成公主入藏,唐與吐蕃和親。唐在定襄城地區安置內屬的突厥人。)
夏,四月,辛卯朔,詔以來年二月有事於泰山。
上以近世陰陽雜書,訛偽尤多,命太常博士呂才與諸術士刊定可行者,凡四十七卷。己酉,書成,上之。才皆為之敘,質以經史。其敘《宅經》,以為:“近世巫覡妄分五姓,如張、王為商,武、庾為羽,似取諧韻。至於以柳為宮,以趙為角,又復不類。或同出一姓,分屬宮商;或複姓數字,莫辨徵羽。此則事不稽古,義理乖僻者也。”敘《祿命》,以為:“祿命之書,多言或中,人乃信之。然長平坑卒,未聞共犯三刑;南陽貴士,何必俱當六合!今亦有同年同祿而貴賤懸殊,共命共胎而壽夭更異。按魯莊公法應貧賤,又尪弱短陋,惟得長壽;秦始皇法無官爵,縱得祿,少奴婢,為人無始有終;漢武帝、後魏孝文帝皆法無官爵;宋武帝祿與命並當空亡,唯宜長子,雖有次子,法當早夭;此皆祿命不驗之著明者也。”其敘《葬》,以為:“《孝經》雲:‘卜其宅兆而安厝之,’蓋以窀穸既終,永安體魄,而朝市遷變,泉石交侵,不可前知,故謀之龜筮。近歲或選年月,或相墓田,以為一事失所,禍及死生。按《禮》:天子、諸侯、大夫葬皆有月數,是古人不擇年月也。《春秋》:‘九月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是不擇日也。鄭葬簡公,司墓之室當路,毀之則朝而窆,不毀則日中而窆,子產不毀,是不擇時也。古之葬者皆於國都之北,兆域有常處,是不擇地也。今葬書以為子孫富貴、貧賤、壽夭,皆因卜葬所致。夫子文為令尹而三已,柳下惠為士師而三黜,計其丘隴,未嘗改移。而野俗無識,妖巫妄言,遂於擗捅之際,擇葬地以希官爵;荼毒之秋,選葬時以規財利。或雲辰日不可哭泣,遂莞爾而對弔客;或雲同屬忌於臨壙,遂吉服不送其親。傷教敗禮,莫斯為甚!”術士皆惡其言,而識者皆以為確論。
【語譯】
夏季,四月初一日辛卯,唐太宗下詔宣佈明年二月在泰山舉行封禪禮。
唐太宗認為近代以來陰陽術方面的各種雜書,其中的訛誤特別多,命太常博士呂才與各位術士修訂可以用於民眾生活的內容,共有四十七卷。四月十九日己酉,書稿修成,進呈唐太宗。呂才為這些書都寫了序言,用經史典籍對陰陽術的內容進行考證。他為《宅經》作敘,認為:“近代以來的巫覡毫無根據地把人的姓氏分為五類,譬如張、王兩姓屬於音律中的商,武、庾二姓屬於羽,這似乎是根據它們的讀音是諧韻的。至於把柳姓分屬為宮,把趙姓分屬為角,又是不倫不類的。有的雖然同出於一個姓,卻分屬宮、商二調;有的是二字以上的複姓,卻不能分辨是屬徵還是屬羽。這些都是沒有考查古代的事例,在義理上也是完全錯誤的。”他為《祿命》作敘,認為:“講論人們福祿命運的書,說很多話有時就能說準,人們於是就相信它。但是戰國時候的長平之戰死了四十多萬人,沒有聽說這些死了的士兵都犯了祿命書中所說三刑相剋。漢光武帝時南陽的人士有很多都獲得了富貴,這些人哪裡一定都是遇上了祿命書裡講的六合吉日?現在也有同一年月時辰出生的人,但他們的命運卻是貴賤相差懸殊,也有同時出生的同胞胎兄弟卻壽命有長有短。又如魯莊公如果根據祿命書的說法,本來應該貧賤,又是瘦弱矮小粗陋的人,可是他偏偏能夠活得長壽。秦始皇的命,按祿命書的方法看,不應該有官爵,縱使得到官職,奴婢也很少,他的為人應當是無始而有終的。漢武帝、北魏孝文帝按照祿命書的方法,都是不應有官爵的。南朝宋武帝的祿與命都應當是一併空亡,只有他的長子與他的命相合,即使有次子,按祿命書的方法也應當是早夭的,但他們的實際情況都與祿命書說得相反。這都是祿命書說得不準的明顯證明。”呂才為《葬》書作敘,認為:“《孝經》說‘為這個人卜選陰宅的墓地來安葬他’,這是因為人的死如同漫漫長夜,身體和靈魂要永遠安息,而活人生活的城邑集市會有變化,再加上泉水與石塊對墓地的交相侵蝕,都是不可以預先知道的,所以要用龜筮占卜進行謀劃。近年來的葬法有的是選年月,有的是看墳墓的土地情況,認為其中一件事如果安排得不當,就會使死了的人和活著的人都要遭受災禍。根據《周禮》:天子、諸侯與大夫的喪葬都規定了一定的月數,這說明古人進行喪葬時是不選擇年月的。根據《春秋》:九月九日丁巳,安葬魯定公,天下雨,未能安葬,十日戊午,太陽西斜,才完成了安葬。這是下葬不選擇日期。鄭國安葬簡公,守墓人的房子正好對著大路,拆毀它要在早晨就去安葬,不拆它就要在中午去安葬,子產決定不拆毀它,這是下葬不選擇時辰。古人埋葬人的地方都在國家都城的北面,墓區有固定的地方,這是下葬不另外選擇地方。如今的喪葬書認為子孫的富貴、貧賤、壽夭,都是因為先人選擇下葬的時間和地方不同所造成的。楚國的子文三次做令尹又三次被罷免,魯國的柳下惠三次做士師又三次被免職,料想他們的墓地也沒有改變和移動。而鄉野的俗人沒有知識,妖妄的巫師對他們妄說,於是就在有人死亡時的極度悲哀之中,選擇葬地以求後人能得到官爵,在家族遭到不幸的時候,選擇安葬的時辰以求今後能獲得財物和利益。有人說在有死人的辰日不能哭泣,於是笑著面對前來弔唁的客人,又說相同的家屬關係忌諱為人送葬,於是身穿吉服的時候就不為親人送葬。傷害教化敗壞禮義,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術士們都憎惡呂才的言論,但有識之士都認為這是確切可靠的言論。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太常博士呂才奉詔整理陰陽數術之書,作序批判祿命天定、吉凶禁忌等迷信妄說,為有識之士所肯定。)
丁巳,果毅都尉席君買帥精騎百二十襲擊吐谷渾丞相宣王,破之,斬其兄弟三人。初,丞相宣王專國政,陰謀襲弘化公主,劫其王諾曷缽奔吐蕃。諾曷缽聞之,輕騎奔鄯善城,其臣威信王以兵迎之,故君買為之討誅宣王。國人猶驚擾,遣戶部尚書唐儉等慰撫之。
五月,壬申,幷州父老詣闕請上封泰山畢,還幸晉陽,上許之。
丙子,百濟來告其王扶余璋之喪,遣使冊命其嗣子義慈。
己酉,有星孛於太微,太史令薛頤上言,未可東封。辛亥,起居郎褚遂良亦言之。丙辰,詔罷封禪。
太子詹事于志寧遭母喪,尋起復就職。太子治宮室,妨農功,又好鄭、衛之樂。志寧諫,不聽。又寵暱宦官,常在左右,志寧上書,以為:“自易牙以來,宦官覆亡國家者非一。今殿下親寵此屬,使陵易衣冠,不可長也。”太子役使司馭等,半歲不許分番,又私引突厥達哥友入宮,志寧上書切諫,太子大怒,遣刺客張思政、紇幹承基殺之。二人入其第,見志寧寢處苫塊,竟不忍殺而止。
西突厥沙缽羅葉護可汗數遣使入貢。秋,七月,甲戌,命左領軍將軍張大師持節即其所號立為可汗,賜以鼓纛。上又命使者多齎金帛,歷諸國市良馬,魏徵諫曰:“可汗位未定而先市馬,彼必以為陛下志在市馬,以立可汗為名耳。使可汗得立,荷德必淺;若不得立,為怨實深。諸國聞之,亦輕中國。市或不得,得亦非美。苟能使彼安寧,則諸國之馬,不求自至矣。”上欣然止之。
乙毗咄陸可汗與沙缽羅葉護互相攻,乙毗咄陸浸強大,西域諸國多附之。未幾,乙毗咄陸使石國吐屯擊沙缽羅葉護,擒之以歸,殺之。
丙子,上指殿屋謂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營構既成,勿數改移。苟易一榱,正一瓦,踐履動搖,必有所損。若慕奇功,變法度,不恆其德,勞擾實多。”
上遣職方郎中陳大德使高麗。八月,己亥,自高麗還。大德初入其境,欲知山川風俗,所至城邑,以綾綺遺其守者,曰:“吾雅好山水,此有勝處,吾欲觀之。”守者喜,導之遊歷,無所不至,往往見中國人,自雲:“家在某郡,隋末從軍,沒於高麗,高麗妻以遊女,與高麗錯居,殆將半矣。”因問親戚存沒,大德紿之曰:“皆無恙。”鹹涕泣相告。數日後,隋人望之而哭者,遍於郊野。大德言於上曰:“其國聞高昌亡,大懼,館候之勤,加於常數。”上曰:“高麗本四郡地耳,吾發卒數萬攻遼東,彼必傾國救之,別遣舟師出東萊,自海道趨平壤,水陸合勢,取之不難。但山東州縣凋瘵未復,吾不欲勞之耳!”
【語譯】
四月二十七日丁巳,果毅都尉席君買率領精銳騎兵一百二十人襲擊吐谷渾的丞相宣王,打敗了他,斬殺了他的三個兄弟。在這之前,丞相宣王一人控制吐谷渾的國政,密謀襲擊唐朝下嫁吐谷渾的弘化公主,劫持吐谷渾國王諾曷缽投奔吐蕃。諾曷缽得知消息,率輕騎奔赴鄯善城,他的大臣威信王領兵迎接,所以席君買就為諾曷缽討伐誅殺宣王。吐谷渾人還在驚恐擾亂之中,唐太宗派戶部尚書唐儉前往安撫他們。
五月十二日壬申,幷州父老百姓來到京城皇宮門前,請求唐太宗在泰山封禪完畢之後,回來巡幸晉陽,唐太宗答應他們的請求。
五月十六日丙子,百濟派人來報告他們的國王扶餘璋的喪訊,唐太宗派使節冊封他的兒子義慈繼位。
六月十九日己酉,太微垣出現孛星,太史令薛頤上書認為此時不可到東方的泰山封禪。二十一日辛亥,起居郎褚遂良也說了這一看法。二十六日丙辰,唐太宗下詔停止封禪。
太子詹事于志寧遇到母親的喪事而離職服喪,不久重新起用恢復官職,他就赴任就職。當時太子修築宮室,妨礙農業生產,又愛好淫靡的鄭、衛之音。于志寧反覆勸諫,太子不聽。太子又寵幸親近身邊的宦官,讓他們經常在自己身邊,于志寧給唐太宗上書,認為:“自從齊國的易牙以來,宦官使國家滅亡的事例不止一個。如今殿下親近寵信這種人,讓他們與太子換穿衣服,這個風氣不可增長。”太子役使皇家馬廄的馭馬官等,半年不許他們輪流值班,又私自讓突厥人達哥友進入東宮,于志寧上書痛切勸諫,太子大為震怒,派刺客張思政、紇幹承基二人去殺于志寧。二人潛入于志寧的宅第,見於志寧躺在苫席上,頭枕著土塊,最終不忍心殺他而罷休。
西突厥沙缽羅葉護可汗多次派使節入京進獻貢品。秋季七月十五日甲戌,唐太宗命令左領軍將軍張大師持旌節用他已有的稱號立為沙缽羅葉護可汗,賜給大鼓和大旗。唐太宗又命令使者多帶金銀絲帛,在經過的各國購買好馬,魏徵勸諫說:“可汗的官位還未確定就先在路上買馬,他們必然認為陛下的用意是來買馬的,把冊立可汗作為一個藉口。如果可汗得以冊立,他們感受的恩德必定淺薄;如果可汗不得立成,他們的怨恨必定很深。各國聽說了這件事,也會輕視中國的朝廷。馬或許買不成,買到了也不是好事。如果能使西突厥獲得安定,各國的好馬,不用買也自然會送上門來。”唐太宗欣然停止買馬。
乙毗咄陸可汗與沙缽羅葉護相互攻打,乙毗咄陸日漸強大,西域各國大都依附他。不久,乙毗咄陸讓掌握石國大權的突厥吐屯襲擊沙缽羅葉護,把他擒獲帶到乙毗咄陸那裡,將他殺死。
七月十七日丙子,唐太宗指著殿宇對侍從的大臣說:“治理天下如同建造這些房屋,營造建成之後,不要多次改變移動。假如換一根椽子,放正一塊瓦片,踩踏房頂使整個房屋搖動,對房屋必然會有所損害。如果羨慕奇特的功用,改變法度,不持久遵守固有的道德,造成的勞擾實在太多。”
唐太宗派職方郎中陳大德出使高麗。八月初十日己亥,從高麗返回長安。陳大德剛剛進入高麗境內時,想知道高麗境內的山川名勝與民間風俗,所經過的城鎮,都把綾羅綢緞送給守城的官員,說:“我一向喜愛山水,此地如有名勝,我想去看看。”守城的官員十分高興,做嚮導帶他遊歷,無處不去,往往能看到中原人,他們自己說:“家在某郡,隋末從軍東征,滯留在高麗,高麗人用無家的遊蕩女子給自己做妻子,與高麗人雜錯居處,幾乎將近佔了人口的一半。”於是又問中原親屬的生死情況,陳大德騙他們說:“都安好無恙。”他們都哭泣相互轉告。幾天後,滯留在高麗的隋朝人都來看望陳大德,對著他哭泣,遍佈城郊野外。陳大德回來後對唐太宗說:“高麗人聽說高昌已經滅亡,大為恐懼,來賓館中看望問候得非常頻繁,超過正常的次數。”唐太宗說:“高麗本來是漢武帝設立四個郡的地方,我們徵發數萬士兵進攻遼東,高麗必然出動全國兵力前來救援,另外派出水軍從東萊出動,經海路直趨平壤,水陸兩路的兵勢聯合起來,攻下高麗並不困難。只是山東的州縣還很凋敝沒有復原,朕不想讓他們為作戰而勞民傷財。”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東西突厥歸一,內附唐室,東方高麗亦示好於唐。唐太宗以建屋為喻,強調創業之主的成法,子孫不得更改。)
乙巳,上謂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懼。比年豐稔,長安鬥粟直三四錢,一喜也;北虜久服,邊鄙無虞,二喜也。治安則驕侈易生,驕侈則危亡立至,此一懼也。”
冬,十月,辛卯,上校獵伊闕。壬辰,幸嵩陽。辛丑,還宮。
幷州大都督長史李世勣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懷服。上曰:“隋煬帝勞百姓,築長城以備突厥,卒無所益。朕唯置李世勣於晉陽而邊塵不驚,其為長城,豈不壯哉!”十一月,庚申,以世勣為兵部尚書。
壬申,車駕西歸長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聞上將東封,謂其下曰:“天子封泰山,士馬皆從,邊境必虛,我以此時取思摩,如拉朽耳。”乃命其子大度設發同羅、僕骨、回紇、靺鞨、霫等兵合二十萬,度漠南,屯白道川,據善陽嶺以擊突厥。俟利苾可汗不能御,帥部落入長城,保朔州,遣使告急。
癸酉,上命營州都督張儉帥所部騎兵及奚、霫、契丹壓其東境;以兵部尚書李世勣為朔州道行軍總管,將兵六萬,騎千二百,屯羽方;右衛大將軍李大亮為靈州道行軍總管,將兵四萬,騎五千,屯靈武;右屯衛大將軍張士貴將兵一萬七千,為慶州道行軍總管,出雲中;涼州都督李襲譽為涼州道行軍總管,出其西。
諸將辭行,上戒之曰:“薛延陀負其強盛,逾漠而南,行數千裡,馬已疲瘦。凡用兵之道,見利速進,不利速退。薛延陀不能掩思摩不備,急擊之,思摩入長城,又不速退。吾已敕思摩燒薙秋草,彼糧糗日盡,野無所獲。頃偵者來,雲其馬齧林木枝皮略盡。卿等當與思摩共為掎角,不須速戰,俟其將退,一時奮擊,破之必矣。”
十二月,戊子,車駕至京師。
己亥,薛延陀遣使入見,請與突厥和親。甲辰,李世勣敗薛延陀於諾真水。初,薛延陀擊西突厥沙缽羅及阿史那社爾,皆以步戰取勝。及將入寇,乃大教步戰,使五人為伍,一人執馬,四人前戰,戰勝則授以馬追奔。於是大度設將三萬騎逼長城,欲擊突厥,而思摩已走,知不可得,遣人登城罵之。會李世勣引唐兵至,塵埃漲天,大度設懼,將其眾自赤柯濼北走,世勣選麾下及突厥精騎六千自直道邀之,逾白道川,追及於青山。大度設走累日,至諾真水,勒兵還戰,陳亙十里。突厥先與之戰,不勝,還走,大度設乘勝追之,遇唐兵,薛延陀萬矢俱發,唐馬多死。世勣命士卒皆下馬,執長矟,直前衝之。薛延陀眾潰,副總管薛萬徹以數千騎收其執馬者。薛延陀失馬,不知所為,唐兵縱擊,斬首三千餘級,捕虜五萬餘人。大度設脫身走,萬徹追之不及。其眾至漠北,值大雪,人畜凍死者什八九。
李世勣還軍定襄,突厥思結部居五臺者叛走,州兵追之,會世勣軍還,夾擊,悉誅之。
丙子,薛延陀使者辭還,上謂之曰:“吾約汝與突厥以大漠為界,有相侵者,我則討之。汝自恃其強,逾漠攻突厥。李世勣所將才數千騎耳,汝已狼狽如此!歸語可汗:凡舉措利害,可善擇其宜。”
【語譯】
八月十六日乙巳,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朕有二喜一懼。連年豐收,長安城一斗粟僅值三四錢,這是一喜;北方部族久已服順,邊境沒有禍患,這是二喜。政治安定了就容易滋生驕奢淫逸,驕奢淫逸了危亡立刻就會到來,這是一懼。”
冬季,十月初三日辛卯,唐太宗在伊闕狩獵。初四日壬辰,巡幸嵩陽縣。十三日辛丑,回到宮中。
幷州大都督府長史李世勣在幷州任職十六年,發出命令就能得到執行,發出禁令就能讓人們停止,百姓和夷人都對他懷恩和服從。唐太宗說:“隋煬帝讓百姓勞民傷財,修築長城以防備突厥的進攻,最終沒有益處。朕只是把李世勣放在晉陽就讓邊境沒有驚擾,他作為長城,難道不是更雄壯嗎?”十一月初三日庚申,任命李世為兵部尚書。
十一月十五日壬申,唐太宗車駕西行回到長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聽說唐太宗將要東去泰山舉行封禪禮,對他的下屬說:“天子去泰山封禪,士兵人馬都跟隨前往,邊境地區必然空虛,我乘此時攻取思摩,如同摧枯拉朽。”於是命令他的兒子大度設徵發同羅、僕骨、回紇、靺鞨、霫等部族的兵馬,合計二十萬人,越過漠南,屯紮在白道川,佔據善陽嶺來攻擊突厥。俟利苾可汗不能抵抗,率領部落進入長城,據守朔州,派使者向朝廷告急。
十一月十六日癸酉,唐太宗命令營州都督張儉率領本部騎兵以及奚、霫、契丹的兵馬進逼薛延陀的東部邊境;任命兵部尚書李世勣為朔州道行軍總管,領兵六萬,騎兵一千二百人,屯紮在羽方;任命右衛大將軍李大亮為靈州道行軍總管,領兵四萬,騎兵五千,屯紮在靈武;任命右屯衛大將軍張士貴領兵一萬七千人,為慶州道行軍總管,從雲中出兵;任命涼州都督李襲譽為涼州道行軍總管,向薛延陀西部出兵。
眾位將領向唐太宗辭行,唐太宗告誡他們說:“薛延陀仗著他們強盛,越過沙漠南下,行程幾千裡,馬匹已經疲乏瘦弱。凡是用兵的道理,是看到有利就迅速推進,看到不利就迅速撤退。薛延陀不能對思摩攻其不備,緊急進攻,思摩進入長城,薛延陀又不立即後退。朕已敕令思摩割掉燒燬秋天的存草,對方糧草很快吃盡,在野地中也毫無所獲。最近偵察人員來報,說他們的馬快把樹林中的樹皮枝葉啃吃光了。你們應當與思摩合兵構成犄角之勢,不需要速戰,等到敵人將要撤退時,同時出兵攻擊,打敗他們就是必然的了。”
十二月初一日戊子,唐太宗車駕回到長安。
十二月十二日己亥,薛延陀派使節入京朝見唐太宗,請求與突厥和親。十七日甲辰,李世勣在諾真水打敗薛延陀。起初,薛延陀襲擊西突厥的沙缽羅以及阿史那社爾,都用步戰取勝。等到將要進攻思摩時,才讓士兵大練步戰,讓五個人為一伍,其中一個人牽馬,另外四個人向前衝擊作戰,戰勝後就騎上馬追擊逃兵。在這時大度設率三萬騎兵進逼長城,將要襲擊突厥,而思摩已經撤走,大度設知道無法追上,只得派人登上城牆謾罵思摩。正好這時李世勣帶領唐朝兵馬趕到,塵土上升遮天,大度設害怕,率領他的部隊從赤柯濼向北逃去,李世勣挑選部下及突厥精銳騎兵六千人從直路上前去攔截大度設,越過白道川,在青山追上敵軍。大度設逃奔已有數天,到達諾真水,部署兵馬回頭作戰,戰陣很長綿延十里。突厥兵先與他們作戰,沒有取勝,退回逃走,大度設乘勝追擊他們,遇上唐朝的軍隊,薛延陀的部隊萬箭齊發,唐軍的戰馬多被射死。李世勣命令士兵們都下馬,手執長矛,正對著敵軍向前衝擊。薛延陀的軍隊潰敗,唐軍副總管薛萬徹用數千騎兵收捕敵軍牽馬的士兵。薛延陀的部隊失去了戰馬,不知道該怎麼辦,唐朝士兵全面出去加以攻擊,斬首三千多人,俘虜五萬多人。大度設脫身逃走,薛萬徹沒有追上。薛延陀的部隊到了大漠以北,遇上天降大雪,人和馬匹凍死了十分之八九。
李世勣回師來到定襄,居住在五臺縣的突厥思結部叛變逃走,當地的州兵追捕他們,正趕上李世勣的部隊撤回,與州兵兩相夾擊,把他們全部殺掉。
〔十二月十九日丙午〕,薛延陀的使者向唐太宗辭行,唐太宗對他說:“我約定你們與突厥以大沙漠為界,如有互侵襲者,我大唐即予以討伐。你們仗恃自己強大,越過沙漠攻擊突厥。李世勣率領的才只有幾千騎兵,你們就已如此狼狽!回去告訴你的可汗:凡要行動須權衡利害關係,應該好好選擇適宜的事去做。”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軍大破薛延陀。)
上問魏徵:“比來朝臣何殊不論事?”對曰:“陛下虛心採納,必有言者。凡臣徇國者寡,愛身者多,彼畏罪,故不言耳。”上曰:“然。人臣關說忤旨,動及刑誅,與夫蹈湯火冒白刃者亦何異哉!是以禹拜昌言,良為此也。”
房玄齡、高士廉遇少府少監竇德素於路,問:“北門近何營繕?”德素奏之。上怒,讓玄齡等曰:“君但知南牙政事,北門小營繕,何預君事!”玄齡等拜謝。魏徵進曰:“臣不知陛下何以責玄齡等,而玄齡等亦何所謝!玄齡等為陛下股肱耳目,於中外事豈有不應知者!使所營為是,當助陛下成之;為非,當請陛下罷之。問於有司,理則宜然。不知何罪而責,亦何罪而謝也!”上甚愧之。
上嘗臨朝謂侍臣曰:“朕為人主,常兼將相之事。”給事中張行成退而上書,以為:“禹不矜伐而天下莫與之爭。陛下撥亂反正,群臣誠不足望清光,然不必臨朝言之。以萬乘之尊,乃與群臣校功爭能,臣竊為陛下不取。”上甚善之。
【語譯】
唐太宗問魏徵:“近來朝廷大臣們為什麼不上書議論朝政?”魏徵答說:“陛下虛心採納大臣的進諫,就一定會有人上書言事。凡是大臣們能為國家徇身的少,愛惜自身的多,他們害怕獲罪,所以不上書言事。”唐太宗說:“是這樣。大臣們議論國事而忤怒帝王的意旨,帝王動輒對他們處以刑罰,這與赴湯蹈火面對鋒利的兵器又有什麼區別呢?所以大禹對向他提出建議的人行禮,正是為此。”
房玄齡、高士廉在路上遇見少府少監竇德素,問他:“北門近來在修建什麼?”竇德素把此事上奏給唐太宗。唐太宗大怒,責備房玄齡等人說:“你只執掌南面衙門裡的政事,北門的小小修建,和你的事有什麼相干?”房玄齡等人下拜謝罪。魏徵進諫說:“臣不知道陛下為什麼要責備房玄齡等人,而房玄齡等人又謝什麼罪?房玄齡等人身為陛下的股肱耳目大臣,對宮內宮外的事怎麼有不應知道的?如果北門的修建是對的,他們就應當幫助陛下促成其事;如果修建是不對的,他們就應當請求陛下停止修建。他們詢問有關部門,是理所當然的。不知犯了什麼罪過而責怪他們,他們又有什麼罪要來謝罪!”唐太宗十分羞愧。
唐太宗曾在上朝時對侍從的大臣說:“朕作為萬民的君主,經常兼管將和相的事。”給事中張行成退朝後向唐太宗上書,認為:“大禹本人不自大自誇而天下沒有人能和他爭奪。陛下撥亂反正,群臣實在不足以仰望陛下清高的風采,然而陛下不必在上朝時來說此事。以天子的尊高,卻與群臣比功爭能,臣私意認為是不可取的。”唐太宗認為他說得非常好。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太宗惡聞諫言,魏徵規諫。)
十六年(壬寅,642年)
春,正月,乙丑,魏王泰上《括地誌》。泰好學,司馬蘇勖說泰,以古之賢王皆招士著書,故泰奏請修之。於是大開館舍,廣延時俊,人物輻湊,門庭如市。泰月給逾於太子,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以為:“聖人制禮,尊嫡卑庶,世子用物不會,與王者共之。庶子雖愛,不得逾嫡,所以塞嫌疑之漸,除禍亂之源也。若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奸,乘機而動矣。昔漢竇太后寵梁孝王,卒以憂死;宣帝寵淮陽憲王,亦幾至於敗。今魏王新出閤,宜示以禮則,訓以謙儉,乃為良器,此所謂‘聖人之教不肅而成’者也。”上從之。
上又令泰徙居武德殿。魏徵上書,以為:“陛下愛魏王,常欲使之安全,宜每抑其驕奢,不處嫌疑之地。今移居此殿,乃在東宮之西,海陵昔嘗居之,時人不以為可。雖時異事異,然亦恐魏王之心不敢安息也。”上曰:“幾致此誤。”遽遣泰歸第。
辛未,徙死罪者實西州,其犯流徒則充戍,各以罪輕重為年限。
敕天下括浮游無籍者,限來年末附畢。
以兼中書侍郎岑文本為中書侍郎,專知機密。
夏,四月,壬子,上謂諫議大夫褚遂良曰:“卿猶知起居注,所書可得觀乎?”對曰:“史官書人君言動,備記善惡,庶幾人君不敢為非,未聞自取而觀之也!”上曰:“朕有不善,卿亦記之邪?”對曰:“臣職當載筆,不敢不記。”黃門侍郎劉洎曰:“借使遂良不記,天下亦皆記之。”上曰:“誠然。”
六月,庚寅,詔息隱王可追復皇太子,海陵剌王元吉追封巢王,諡並依舊。
甲辰,詔自今皇太子出用庫物,所司勿為限制。於是太子發取無度。左庶子張玄素上書,以為:“周武帝平定山東,隋文帝混一江南,勤儉愛民,皆為令主,有子不肖,卒亡宗祀。聖上以殿下親則父子,事兼家國,所應用物不為節限,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過七萬,驕奢之極,孰雲過此!況宮臣正士,未嘗在側;群邪淫巧,暱近深宮。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隱密,寧可勝計!苦藥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太子惡其書,令戶奴伺玄素早朝,密以大馬棰擊之,幾斃。
秋,七月,戊子,以長孫無忌為司徒,房玄齡為司空。
庚申,制:“自今有自傷殘者,據法加罪,仍從賦役。”隋末賦役重數,人往往自折支體,謂之“福手”“福足”,至是遺風猶存,故禁之。
特進魏徵有疾,上手詔問之,且言:“不見數日,朕過多矣。今欲自往,恐益為勞。若有聞見,可封狀進來。”徵上言:“比者弟子陵師,奴婢忽主,下多輕上,皆有為而然,漸不可長。”又言:“陛下臨朝,常以至公為言,退而行之,未免私僻。或畏人知,橫加威怒,欲蓋彌彰,竟有何益!”徵宅無堂,上命輟小殿之材以構之,五日而成,仍賜以素屏風、素褥、幾、杖等以遂其所尚,徵上表謝,上手詔稱:“處卿至此,蓋為黎元與國家,豈為一人,何事過謝!”
八月,丁酉,上曰:“當今國家何事最急?”諫議大夫褚遂良曰:“今四方無虞,唯太子、諸王宜有定分最急。”上曰:“此言是也。”時太子承乾失德,魏王泰有寵,群臣日有疑議。上聞而惡之,謂侍臣曰:“方今群臣,忠直無逾魏徵,我遣傅太子,用絕天下之疑。”九月,丁巳,以魏徵為太子太師。徵疾少愈,詣朝堂表辭,上手詔諭以:“周幽、晉獻,廢嫡立庶,危國亡家。漢高祖幾廢太子,賴四皓然後安。我今賴公,即其義也。知公疾病,可臥護之。”徵乃受詔。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六年(壬寅,公元642年)
春季,正月初九日乙丑,魏王李泰進呈《括地誌》一書。李泰愛好學問,司馬蘇勖勸說李泰,認為古代賢能的君王都招引學者來著書立說,所以李泰奏請修撰《括地誌》。於是開闢了很大的館舍,廣泛延請當時的優秀人才,人才都集中到李泰門下,門庭若市。李泰每月的費用超過了太子,諫議大夫褚遂良上奏,認為:“聖人制定禮儀,是為了以嫡長子為尊而以庶子為卑,供給太子的物品不用計算,與君王一同使用所需的物品。君王雖然喜歡庶子,也不得超過嫡長子,這是為了杜絕嫌疑的產生,除去禍亂的根源。如果應當親近的人反而疏遠,應當尊貴的人反而卑賤,那些佞巧的奸人,就必然會乘機而動了。從前西漢竇太后寵愛梁孝王,最終憂慮而死;漢宣帝寵愛淮陽憲王,也幾乎導致敗亡。如今魏王剛剛外出擔任藩王,應該向他顯示禮儀規矩,用謙虛節儉來訓導他,才能使他成為良才,這就是所謂的‘聖人的教導不待嚴肅就自然形成’。”唐太宗聽從了他的意見。
唐太宗又讓李泰遷居到武德殿。魏徵上奏,認為:“陛下喜歡魏王,常常想讓他安全,就應當經常抑制他的驕奢習氣,不要處於有嫌疑的地方。如今移居到武德殿中,乃是在東宮的西面,當年海陵王李元吉曾在此居住,時人認為不是可住之處,雖然時間不同事情也有不同,然而也擔心魏王住在此宮會內心不敢安寧。”唐太宗說:“差一點造成失誤。”即刻讓李泰回到原來的宅第。
正月十五日辛未,唐朝把死罪犯人遷移到西州以充實該地,那些犯了流放罪的犯人則改為充軍戍邊,各自根據他們的罪行輕重劃定戍邊的年限。
敕令全國檢查核對無戶籍的遊民,限定在下一年年底全部都要編入戶籍。
唐太宗任命兼中書侍郎岑文本為中書侍郎,專門執掌朝廷機密事務。
夏季,四月二十七日壬子,唐太宗對諫議大夫褚遂良說:“你還兼管起居注的事務,起居注的記錄朕可以觀看嗎?”褚遂良回答說:“史官記載君主的言談和行動,詳細記錄言行中的善和惡,這樣才使君主不敢做壞事,沒有聽說君主自己可以拿來觀看的。”唐太宗說:“朕有不善的事,你也記錄了嗎?”褚遂良回答說:“臣的職責在於秉筆直書,不敢不記。”黃門侍郎劉洎說:“假使褚遂良不記載下來,天下百姓也都記載下來。”唐太宗說:“的確是這樣。”
六月初六日庚寅,唐太宗詔令已故的息隱王李建成可以追認恢復皇太子身份,海陵剌王李元吉也追封為巢王,諡號一併照舊。
六月二十日甲辰,唐太宗詔令從今以後皇太子領出使用庫府內的器物,各有關部門不要加以限制。於是太子領取物品沒有限度,左庶子張玄素上書,以為:“周武帝平定關東地區,隋文帝統一江南地帶,自身勤儉又愛護百姓,都成為一代名主,但他們的兒子不成器,最終使社稷滅亡。聖上認為與殿下在親緣關係上是父子,在事情的處理上兼具了家和國的兩重關係,所以才讓殿下使用的器物不受節度限制,聖旨下達還未超過六十天,太子使用的器物已經超過七萬,驕奢淫逸的極點,誰說能超過這樣!況且東宮屬臣中的正直之士,都沒有在殿下身旁,那群邪惡淫巧的小人,在深宮之中與他們親近。在宮外遠看,已經看到了這種過失,住在深宮之中還有隱秘之事,哪裡能夠計算清楚?苦口的藥對治病有利,不易聽進去的話有利於品行,臣下認為殿下應當居安思危,一日比一日謹慎小心。”太子討厭張玄素的上書,讓守門的奴僕窺伺張玄素清早上朝的時候,暗中用大馬鞭抽打他,差一點把張玄素打死。
秋季,七月初五日戊午,任命長孫無忌為司徒,房玄齡為司空。
七月初七日庚申,唐太宗頒下制令:“從今以後有人自殘身體,依據法律加重罪行,仍要納賦服役。”隋朝末年賦役繁重而且次數過多,人們往往自己折斷肢體,稱之為“福手”“福足”,到這時這種前朝的遺風還有保存,所以加以禁止。
特進魏徵患病,唐太宗手筆書寫詔令探問病情,並且說:“幾天不見,朕的過失又多起來了。如今想親去探望,恐怕給你更添煩擾。你如果有什麼見聞,可以加上密封上呈進來。”魏徵上書說:“近來弟子欺侮老師,奴婢怠慢主人,在下的人大多輕視在上的人,都是有原因才這樣做的,此風不可長。”又說:“陛下臨朝聽政,常常說到至公,但退朝後的行為,卻未免偏私不正。有時害怕別人知道,橫加威風和怒氣,欲蓋彌彰,最終有什麼好處?”魏徵的宅子裡沒有廳堂,唐太宗命令把停建皇宮小殿的材料拿去給他建造廳堂,五天就建成完工,還賜給沒有花紋雕飾的屏風和素色的褥子、几案、手杖等,以適應他的儉樸習慣。魏徵上表謝恩,唐太宗親筆書寫詔文說:“朕這樣來對待你,都是為了黎民百姓與國家,難道是為朕一個人?何必過於謝恩!”
八月十四日丁酉,唐太宗說:“如今國傢什麼事情最為急迫?”諫議大夫褚遂良說:“如今四方安定沒有憂患,只有太子、諸王應有一定的名分最為緊要。”唐太宗說:“這話說得對。”當時太子李承乾欠缺德行,魏王李泰得到寵愛,諸位大臣每天都有疑義。唐太宗聽說後十分厭惡,對侍從的大臣說:“如今的大臣們,忠誠正直沒人超過魏徵,我派他去當太子的師傅,以此杜絕天下人的疑慮。”九月初四日丁巳,任命魏徵為太子太師。魏徵的病情稍有好轉,來到朝堂上表推辭,唐太宗親筆書寫詔令進行曉諭說:“周幽王、晉獻公,廢除嫡長子冊立庶子,使國家危亡。漢高祖幾乎廢掉太子,靠商山四皓然後才得以安定。朕如今依靠你,就是出於這個意義。朕知道你有病在身,可以躺在床上輔佐太子。”魏徵於是接受詔令。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魏王李泰編纂《括地誌》以取聲譽,而太子李承乾驕奢失德,凌暴老師。)
癸亥,薛延陀真珠可汗遣其叔父沙缽羅泥熟俟斤來請婚,獻馬三千,貂皮三萬八千,馬腦鏡一。
癸酉,以涼州都督郭孝恪行安西都護、西州刺史。高昌舊民與鎮兵及謫徙者雜居西州,孝恪推誠撫御,鹹得其歡心。
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既殺沙缽羅葉護,並其眾,又擊吐火羅,滅之。自恃強大,遂驕倨,拘留唐使者,侵暴西域,遣兵寇伊州,郭孝恪將輕騎二千自烏骨邀擊,敗之。乙毗咄陸又遣處月、處密二部圍天山,孝恪擊走之,乘勝進拔處月俟斤所居城,追奔至遏索山,降處密之眾而歸。
初,高昌既平,歲發兵千餘人戍守其地,褚遂良上疏,以為:“聖王為治,先華夏而後夷狄。陛下興兵取高昌,數郡蕭然,累年不復;歲調千餘人屯戍,遠去鄉里,破產辦裝。又謫徙罪人,皆無賴子弟,適足騷擾邊鄙,豈能有益行陳!所遣多復逃亡,徒煩追捕。加以道途所經,沙磧千里,冬風如割,夏風如焚,行人往來,遇之多死。設使張掖、酒泉有烽燧之警,陛下豈得高昌一夫鬥粟之用,終當發隴右諸州兵食以赴之耳。然則河西者,中國之心腹;高昌者,他人之手足;奈何糜弊本根以事無用之土乎!且陛下得突厥、吐谷渾,皆不有其地,為之立君長以撫之,高昌獨不得與為比乎!叛而執之,服而封之,刑莫威焉,德莫厚焉。願更擇高昌子弟可立者,使君其國,子子孫孫,負荷大恩,永為唐室藩輔,內安外寧,不亦善乎!”上弗聽。及西突厥入寇,上悔之,曰:“魏徵、褚遂良勸我復立高昌,吾不用其言,今方自咎耳。”
乙毗咄陸西擊康居,道過米國,破之。虜獲甚多,不分與其下,其將泥熟啜輒奪取之,乙毗咄陸怒,斬泥熟啜以徇,眾皆憤怨。泥熟啜部將胡祿屋襲擊之,乙毗咄陸眾散,走保白水胡城,於是弩失畢諸部及乙毗咄陸所部屋利啜等遣使詣闕,請廢乙毗咄陸,更立可汗。上遣使齎璽書,立莫賀咄之子為乙毗射匱可汗。乙毗射匱即立,悉禮遣乙毗咄陸所留唐使者,帥所部擊乙毗咄陸於白水胡城。乙毗咄陸出兵擊之,乙毗射匱大敗。乙毗咄陸遣使招其故部落,故部落皆曰:“使我千人戰死,一人獨存,亦不汝從!”乙毗咄陸自知不為眾所附,乃西奔吐火羅。
冬,十月,丙申,殿中監郢縱公宇文士及卒。上嘗止樹下,愛之,士及從而譽之不已,上正色曰:“魏徵常勸我遠佞人,我不知佞人為誰,意疑是汝,今果不謬!”士及叩頭謝。
上謂侍臣曰:“薛延陀屈強漠北。今御之止有二策,苟非發兵殄滅之,則與之婚姻以撫之耳,二者何從?”房玄齡對曰:“中國新定,兵兇戰危,臣以為和親便。”上曰:“然。朕為民父母,苟可利之,何愛一女!”
先是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母姑臧夫人及弟賀蘭州都督沙門皆在涼州,上遣何力歸覲,且撫其部落。時薛延陀方強,契苾部落皆欲歸之,何力大驚曰:“主上厚恩如是,奈何遽為叛逆!”其徒曰:“夫人、都督先已詣彼,若之何不往!”何力曰:“沙門孝於親,我忠於君,必不汝從。”其徒執之詣薛延陀,置真珠牙帳前。何力箕倨,拔佩刀東向大呼曰:“豈有唐烈士而受屈虜庭,天地日月,願知我心!”因割左耳以誓。真珠欲殺之,其妻諫而止。
上聞契苾叛,曰:“必非何力之意。”左右曰:“戎狄氣類相親,何力入薛延陀,如魚趨水耳。”上曰:“不然。何力心如鐵石,必不叛我。”會有使者自薛延陀來,具言其狀,上為之下泣,謂左右曰:“何力果如何?”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禮持節諭薛延陀,以新興公主妻之,以求何力,何力由是得還,拜右驍衛大將軍。
十一月,丙辰,上校獵於武功。
丁巳,營州都督張儉奏高麗東部大人泉蓋蘇文弒其王武。蓋蘇文兇暴多不法,其王及大臣議誅之。蓋蘇文密知之,悉集部兵若校閱者,並盛陳酒饌於城南,召諸大臣共臨視,勒兵盡殺之,死者百餘人。因馳入宮,手弒其王,斷為數段,棄溝中,立王弟子藏為王,自為莫離支,其官如中國吏部兼兵部尚書也。於是號令遠近,專制國事。蓋蘇文狀貌雄偉,意氣豪逸,身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視。每上下馬,常令貴人、武將伏地而履之。出行必整隊伍,前導者長呼,則人皆奔迸,不避坑谷,路絕行者,國人甚苦之。
壬戌,上校獵於岐陽,因幸慶善宮,召武功故老宴賜,極歡而罷。庚午,還京師。
壬申,上曰:“朕為兆民之主,皆欲使之富貴。若教以禮義,使之少敬長、婦敬夫,則皆貴矣。輕徭薄斂,使之各治生業,則皆富矣。若家給人足,朕雖不聽管絃,樂在其中矣。”
【語譯】
九月初十日癸亥,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叔父沙缽羅泥熟俟斤前來唐朝請求通婚,並獻上三千匹馬,三萬八千張貂皮,一面瑪瑙鏡子。
九月二十日癸酉,唐朝廷任命涼州都督郭孝恪為安西都護、西州刺史。高昌原來的民眾與鎮守的士兵以及遷徙流放的犯人混雜居住在西州,郭孝恪誠心誠意撫慰治理,都得到了他們的歡心。
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殺死沙缽羅葉護以後,吞併了他的兵眾,又襲擊吐火羅,將它滅掉。仗恃著自己強大,驕橫無禮,拘留了唐朝的使者,侵擾西域地區,派兵進犯伊州,郭孝恪率二千輕騎兵從烏骨攔擊,將來犯者打敗。乙毗咄陸又派處月、處密兩個部族圍困天山,郭孝恪擊退他們,乘勝前進攻克處月俟斤居住的城鎮,追擊逃軍來到遏索山,降伏了處密的兵眾,然後返回。
起初,平定高昌以後,每年徵發一千多名士卒在當地戍守,褚遂良上疏,認為:“自古聖王治理天下,都是把華夏放在首位,把四方的夷狄放在後面。陛下出動軍隊攻取了高昌,當地的幾個郡一片蕭條,多年不能恢復,又每年徵調一千多人駐紮戍邊,使他們遠離鄉土,破費家產來置備自己的行裝。而且把犯人流放到此地,這些人都是無賴之徒,正好讓他們騷擾邊境,豈能對部隊作戰有益?派去的這些人又多次逃亡,讓官兵徒勞地追捕。再加上一路上經過的地區,有上千裡的大沙漠,冬季風吹如刀割,夏季風吹如火燒,行人來往,遇見這種情況大多死掉。假使張掖、酒泉有烽火報警,陛下難道還能得到高昌一個士兵一斗糧食的幫助嗎?最終還是要徵發隴右各州兵馬糧草奔赴邊境。這樣看來隴右的河西地區,是中國的心腹之地,高昌地區,不過是他人的手腳,為什麼要讓心腹之地受到損傷而用在無用的土地呢?而且陛下降伏了突厥、吐谷渾之後,都沒有佔有他們的土地,為他們重立君主來安撫他們,唯獨高昌不能與突厥、吐谷渾相比擬嗎?他們如果對朝廷叛變,就派兵抓獲他們,他們如果對朝廷表示服順,就封給他們官職,這樣做才能使朝廷的刑罰無比威嚴,恩德無比優厚。深望陛下重新選擇高昌王的子弟中可以立為可汗的,讓他君臨高昌國,讓他的子子孫孫,蒙受陛下的浩大皇恩,永遠作為大唐皇室的藩國屏障,這樣就可以使國家內部安定外圍寧靜,不也是很好嗎?”唐太宗不聽從他的意見。等到西突厥入境侵犯,唐太宗後悔當初沒有聽從褚遂良的建議,說:“魏徵、褚遂良都勸朕重新扶立高昌國王,朕沒有采納他們的建議,如今正是咎由自取呀!”
乙毗咄陸向西進攻康居國,途經米國,攻破該國。擄獲了很多的米國人,卻不分給他的下屬,他的部將泥熟啜於是自己搶奪俘虜,乙毗咄陸大怒,將泥熟啜斬首示眾,眾人都憤恨怨怒。泥熟啜的部將胡祿屋襲擊乙毗咄陸,乙毗咄陸的部下紛紛逃散,他退到白水胡城進行防守。在這時弩失畢各部以及乙毗咄陸的部下屋利啜等人派使節來到長安,請求廢掉乙毗咄陸,重新立一個可汗。唐太宗派使節帶著璽書,立莫賀咄的兒子為乙毗射匱可汗。乙毗射匱即位為可汗之後,把乙毗咄陸拘留的唐朝使者全部按禮節遣送回國,又率部隊進攻乙毗咄陸的白水胡城。乙毗咄陸出兵迎擊,乙毗射匱大敗。乙毗咄陸派人招募他的原有部落,這些部落都說:“即使讓我們一千人戰死,只有一個人生存下來,也不會跟從你。”乙毗咄陸知道自己得不到眾人的服從,就向西投奔吐火羅。
冬季,十月十四日丙申,殿中監、郢縱公宇文士及去世。唐太宗曾經停歇在一棵樹下,喜歡這棵樹,宇文士及跟在身邊對這棵樹讚譽不止,唐太宗臉色嚴肅地說:“魏徵常勸朕遠離愛說巧言的讒佞小人,朕不知道佞人是誰,心裡懷疑是你,今天果然不錯。”宇文士及磕頭謝罪。
唐太宗對身邊大臣說:“薛延陀在漠北強盛稱雄,如今制御它只有兩個辦法,如果不是發兵把他消滅,就要和他通婚以安撫他們,這兩個辦法應該用哪一個?”房玄齡回答說:“中原剛剛安定,出兵凶多吉少,征戰就有危險,我認為採取和親的方法更為便利。”唐太宗說:“是這樣。朕既為天下百姓的父母,如果對天下有利,哪裡會愛惜一個女兒!”
在此之前,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的母親姑臧夫人及他的弟弟賀蘭州都督沙門都住在涼州,唐太宗派契苾何力回去省親,並且安撫他的部落。當時薛延陀勢力正強大,契苾部落都想歸附薛延陀,契苾何力大為驚奇,說:“天子對待我們有這樣優厚的恩德,為什麼馬上就幹叛逆之事呢?”契苾部落的人說:“老夫人、都督在此之前都已去見過薛延陀,怎麼能不前往?”契苾何力說:“沙門是孝敬老夫人,而我要忠於皇上,必不聽從你們。”部落的人把契苾何力捆綁起來帶著來見薛延陀,把他放在薛延陀的牙帳前面。契苾何力坐在地上伸出雙腿,拔出佩刀朝著東方大聲呼喊說:“哪裡有大唐的忠烈之士能在虜人帳庭受這種汙辱,天地日月,希望知道我的真心。”於是割掉左耳向天地發誓。真珠可汗想殺死他,真珠的妻子力勸才作罷。
唐太宗聽說契苾何力叛逃,說:“肯定不是何力的本意。”身邊的人說:“這些戎狄之人相互親近,何力進入薛延陀,就像魚跑到水裡一樣。”唐太宗說:“不是這樣。何力的心像鐵石一樣堅定,肯定不會背叛我。”正好此時有使者從薛延陀回來,詳細講述了實際情況,唐太宗為契苾何力落下眼淚,對身邊的人說:“何力果真怎樣?”當即命令兵部侍郎崔敦禮持旌節前去曉諭薛延陀,把新興公主嫁給真珠可汗為妻,要求送回契苾何力,何力因此得以回到朝中,官拜右驍衛大將軍。
十一月初四日丙辰,唐太宗在武功狩獵。
十一月初五日丁巳,營州都督張儉上奏稱高麗的東部大人泉蓋蘇文殺死高麗王高武。蓋蘇文兇殘暴虐,幹了許多不法之事,高麗王和大臣們商議要把他處死。蓋蘇文暗中得知消息,召集他的全部兵馬偽裝成檢閱部隊,並在城南擺出許多酒菜,召集諸位大臣親往觀看部隊的檢閱,部署手下士兵將他們全部殺掉,死了一百多人。接著馳馬衝進王宮,親手殺死他的國王,砍成幾截,扔在溝中,立高麗王弟弟的兒子高藏為王,自封為莫離支,其官職便如同中國的吏部兼兵部尚書。於是向遠近地區發號施令,獨自掌管了高麗的國政。蓋蘇文的容貌和身形十分雄偉,氣概豪爽,身上佩戴五把刀,身邊的人都不敢抬頭看他。每次上馬下馬,常常命令貴族、武將伏在地下讓他踩著上馬下馬。出行時一定要整齊隊伍,在前面開路的嚮導拉長聲音呼喊,路上的人們都急忙奔逃,也不避開坑窪,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高麗國的百姓對他的統治叫苦連天。
十一月初十日壬戌,唐太宗在岐陽打獵,接著臨幸慶善宮,召集武功縣故老賜予酒宴,盡興而罷。十八日庚午,返回長安。
十一月二十日壬申,唐太宗說:“朕為萬民之主,想讓百姓們全都富貴。如果教給他們禮義,使他們年少的孝敬年長的,妻子尊敬丈夫,那就都尊貴了。輕徭薄賦,使他們各自治理產業,那就都富足了。如果家給人足,朕即使不聽音樂,也會樂在其中了。”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與薛延陀和親,高麗內亂。)
亳州刺史裴行莊奏請伐高麗,上曰:“高麗王武職貢不絕,為賊臣所弒,朕哀之甚深,固不忘也。但因喪乘亂而取之,雖得之不貴。且山東凋弊,吾未忍言用兵也。”
高祖之入關也,隋武勇郎將馮翊黨仁弘將兵二千餘人歸高祖於蒲阪,從平京城,尋除陝州總管,大軍東討,仁弘轉餉不絕,歷南寧、戎、廣州都督。仁弘有材略,所至著聲跡,上甚器之。然性貪,罷廣州,為人所訟,贓百餘萬,罪當死。上謂侍臣曰:“吾昨見大理五奏誅仁弘,哀其白首就戮,方晡食,遂命撤案,然為之求生理,終不可得。今欲曲法就公等乞之。”十二月,壬午朔,上覆召五品已上集太極殿前,謂曰:“法者,人君所受於天,不可以私而失信。今朕私黨仁弘而欲赦之,是亂其法,上負於天。欲席藁於南郊,日一進蔬食,以謝罪於天三日。”房玄齡等皆曰:“生殺之柄,人主所得專也,何至自貶責如此!”上不許,群臣頓首固請於庭,自旦至日昃,上乃降手詔,自稱:“朕有三罪:知人不明,一也;以私亂法,二也;善善未賞,惡惡未誅,三也。以公等固諫,且依來請。”於是黜仁弘為庶人,徙欽州。
癸卯,上幸驪山溫湯。甲辰,獵於驪山。上登山,見圍有斷處,顧謂左右曰:“吾見其不整而不刑,則墮軍法;刑之,則是吾登高臨下以求人之過也。”乃託以道險,引轡入谷以避之。乙巳,還宮。
刑部以:“反逆緣坐律兄弟沒官為輕,請改從死。”敕八座議之,議者皆以為:“秦、漢、魏、晉之法,反者皆夷三族,今宜如刑部請為是。”給事中崔仁師駁曰:“古者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奈何以亡秦酷法變隆週中典!且誅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顧,何愛兄弟!”上從之。
上問侍臣曰:“自古或君亂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亂,二者孰愈?”魏徵對曰:“君治則善惡賞罰當,臣安得而亂之!苟為不治,縱暴愎諫,雖有良臣,將安所施!”上曰:“齊文宣得楊遵彥,非君亂而臣治乎?”對曰:“彼才能救亡耳,烏足為治哉。”
【語譯】
亳州刺史裴行莊上奏請求討伐高麗,唐太宗說:“高麗國王高武每年貢賦不斷,被賊臣殺死後,朕非常哀痛,本來是不能忘懷的。但趁他們剛剛喪失國王,乘亂前去攻取,即使得勝也不足為貴。況且山東地區民生凋敝,朕不忍心提用兵的事。”
當年唐高祖李淵進入關中地區時,隋朝武勇郎將馮翊人黨仁弘率部下兩千多人在蒲阪歸附高祖,並且跟隨他平定了京城。不久官拜陝州總管,唐朝大軍東進討伐王世充時,黨仁弘轉運糧餉從未斷絕,歷任南寧州、戎州、廣州都督。黨仁弘有才識韜略,所到之處都有良好的聲譽,唐太宗十分器重他。然而他性情貪婪,被罷免了廣州都督,被人控告,貪贓一百多萬,按照罪行應當處以死刑。唐太宗對侍從的大臣說:“朕昨天看見大理寺五次上奏請求處死黨仁弘,朕可憐他白髮蒼蒼還要拉到刑場處斬,我正吃晚飯,就命令把飯桌子撤掉,然而為他求條生路,最終也找不出理由。如今想枉法向你們請求免他一死。”十二月初一日壬午,唐太宗又召見五品以上官員齊集太極殿前,對他們說:“法律是君王從上天那裡接受而來的,不可因為個人感情而失去信用。如今朕出於私心偏袒黨仁弘,想要寬赦他,這是擾亂了上天的法律,對上則有負於天。朕想去南郊坐在席子上,每日只進一次素食,用三天時間向上天謝罪。”房玄齡等人都說:“生殺的大權,是皇帝一個人的專權,何至於這樣自我貶責呢?”唐太宗不答應,眾位大臣在殿庭內磕頭堅持請求,從早晨直到下午,唐太宗才降下詔書,說:“朕有三條罪:識別人才而不能明察,是第一罪;因為私情而擾亂法律,是第二罪;喜歡善人而未給予賞賜,討厭惡人而未給予誅罰,是第三罪。因為你們執意苦諫,暫且依從你們的說情。”於是把黨仁弘廢黜為平民,流放到欽州。
十二月二十二日癸卯,唐太宗巡幸驪山溫泉。二十三日甲辰,在驪山打獵。唐太宗登上驪山,看見圍牆有缺斷處,回頭對身邊的人說:“我看見圍牆沒有整治好而不加以懲罰,就是敗壞軍紀,如果懲罰有關人員,就是我登高臨下來尋找別人的過失。”於是推託道路險惡,牽馬進入山谷以避開斷牆。二十四日乙巳,返回宮中。
刑部認為:“反叛等大罪依連坐法令,兄弟沒官為奴,這種處罰太輕,請求改為一併處死。”唐太宗敕令尚書僕射以及六部尚書共同議定,議者都認為:“秦、漢、魏、晉的法律,謀反罪都要夷滅三族,如今應當批准刑部的請求為是。”給事中崔仁師反駁說:“古時候父子兄弟犯罪不相關聯,為什麼要用亡秦的嚴刑酷法來改變強盛興隆的周朝的法典呢?而且誅殺了他的父子,已經足以讓他的心靈負有重累,這一點都不顧及,又哪裡能愛惜他的兄弟呢?”唐太宗聽從了他的意見。
唐太宗問侍從的大臣說:“自古以來有時是君主昏憒亂政而臣下能治理國政,有時是君主能治理國政而臣下昏庸亂國,二者誰對國家的危害更為嚴重呢?”魏徵回答說:“君主能治理國政,就會善惡賞罰都能得當,臣下怎能擾亂國政?如果君主不能治理國政,放縱暴虐而又剛愎自用,即使有賢良的大臣,又怎能讓他有所作為?”唐太宗說:“北齊文宣帝得到了楊遵彥,不是君主亂國而大臣能治國嗎?”魏徵回答說:“他只能挽救國家的滅亡而已,哪裡能足以治理好國政呢?”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太宗護佑功臣,減輕夷三族之罪。)
十七年(癸卯,643年)
春,正月,丙寅,上謂群臣曰:“聞外間士人以太子有足疾,魏王穎悟,多從遊幸,遽生異議,徼倖之徒,已有附會者。太子雖病足,不廢步履。且《禮》,嫡子死,立嫡孫。太子男已五歲,朕終不以孽代宗,啟窺窬之源也!”
鄭文貞公魏徵寢疾,上遣使者問訊,賜以藥餌,相望於道。又遣中郎將李安儼宿其第,動靜以聞。上覆與太子同至其第,指衡山公主欲以妻其子叔玉。戊辰,徵薨,命百官九品以上皆赴喪,給羽葆鼓吹,陪葬昭陵。其妻裴氏曰:“徵平生儉素,今葬以一品羽儀,非亡者之志。”悉辭不受,以布車載柩而葬。上登苑西樓,望哭盡哀。上自制碑文,併為書石。上思徵不已,謂侍臣曰:“人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魏徵沒,朕亡一鏡矣!”
【語譯】
唐太宗貞觀十七年(癸卯,公元643年)
春季,正月十五日丙寅,唐太宗對大臣們說:“聽說外面士大夫傳言太子有腳病,魏王李泰聰明穎悟,李泰多次跟隨朕外出遊幸,隨意產生異議,希望從中獲得好處的人,已有人附和李泰。太子雖然腳有病,但不妨礙行走。而且《禮記》裡說:嫡長子死,就立嫡長孫。李承乾的兒子已有五歲,朕終究不會用庶子取代嫡長子,開啟讓人覬覦皇位的根源。”
鄭文貞公魏徵臥病不起,唐太宗派人前去問訊,賜給他藥餌,送藥的人在路上往來不絕前後相望。又派中郎將李安儼住在魏徵的宅中,一有動靜便立即報告。唐太宗又和太子一同到魏徵的住處,指著衡山公主,要把她嫁給魏徵的兒子魏叔玉。正月十七日戊辰,魏徵去世,唐太宗命九品以上的文武百官都去奔喪,賜給手持羽葆的儀仗隊和吹鼓手,陪葬在昭陵。魏徵的妻子裴氏說:“魏徵平生節儉樸素,如今用一品官的規格埋葬他,並不是死者的願望。”全都推辭不受,僅用布罩著車子載著棺材安葬。唐太宗登上禁苑的西樓,望著魏徵靈車痛哭,極為悲哀。唐太宗親自撰寫碑文,並且書寫在墓碑上。唐太宗思念魏徵無法停止,對侍從的大臣說:“人們用銅做成鏡子,可以照著自己整齊衣帽;把歷史作為鏡子,可以觀察到歷代王朝的興衰隆替;把人作為鏡子,可以知道自己行為的得失。魏徵死了,朕失去了一面鏡子啊!”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魏徵之死,唐太宗慨嘆“朕亡一鏡矣”。)
鄠尉遊文芝告代州都督劉蘭成謀反,戊申,蘭成坐腰斬。右武候將軍丘行恭探蘭成心肝食之。上聞而讓之曰:“蘭成謀反,國有常刑,何至如此!若以為忠孝,則太子諸王先食之矣,豈至卿邪!”行恭慚而拜謝。
二月,壬午,上問諫議大夫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諫者十餘人。此何足諫?”對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將以金玉為之。忠臣愛君,必防其漸,若禍亂已成,無所復諫矣。”上曰:“然。朕有過,卿亦當諫其漸。朕見前世帝王拒諫者,多雲‘業已為之’,或雲‘業已許之’,終不為改。如此,欲無危亡,得乎!”
時皇子為都督、刺史者多幼稚,遂良上疏,以為:“漢宣帝雲:‘與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今皇子幼稚,未知從政,不若且留京師,教以經術,俟其長而遣之。”上以為然。
壬辰,以太子詹事張亮為洛州都督。侯君集自以有功而下吏,怨望有異志。亮出為洛州,君集激之曰:“何人相排?”亮曰:“非公而誰!”君集曰:“我平一國來,逢嗔如屋大,安能仰排!”因攘袂曰:“鬱郁殊不聊生!公能反乎?與公反!”亮密以聞。上曰:“卿與君集皆功臣,語時旁無他人,若下吏,君集必不服。如此,事未可知,卿且勿言。”待君集如故。
鄜州都督尉遲敬德表乞骸骨。乙巳,以敬德為開府儀同三司,五日一參。
丁未,上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眾。或以勇力,或以辯口,或以諂諛,或以奸詐,或以嗜慾,輻湊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寵祿。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則危亡隨之,此其所以難也。”
戊申,上命圖畫功臣趙公長孫無忌、趙郡元王孝恭、萊成公杜如晦、鄭文貞公魏徵、梁公房玄齡、申公高士廉、鄂公尉遲敬德、衛公李靖、宋公蕭瑀、褒忠壯公段志玄、夔公劉弘基、蔣忠公屈突通、鄖節公殷開山、譙襄公柴紹、邳襄公長孫順德、鄖公張亮、陳公侯君集、郯襄公張公謹、盧公程知節、永興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劉政會、莒公唐儉、英公李世勣、胡壯公秦叔寶等於凌煙閣。
【語譯】
鄠縣的都尉遊文芝上告代州都督劉蘭成謀反,正月二十七日戊申,劉蘭成被處以腰斬。右武候將軍丘行恭從劉蘭成屍體中掏出心肝吃掉。唐太宗聽說後責備他說:“蘭成謀反,國家有規定的刑罰來懲治他,怎麼做事能到這一步?如果認為這就是忠孝,也應該是太子和諸親王先吃,哪能輪到你呢?”丘行恭慚愧,磕頭謝罪。
二月初二日壬午,唐太宗問諫議大夫褚遂良:“舜帝制造漆器,諫阻的有十多個人。這事哪裡值得勸諫?”褚遂良回答說:“奢侈是國家危亡的根源。漆器也不能滿足願望,就會用金玉做器皿。忠臣愛護他的君主,一定要防微杜漸,如果禍亂已經形成,就用不著再來勸諫了。”唐太宗說:“是這樣。朕如果有了過失,你也應當在它剛剛開始時進行勸諫。朕看前代的帝王拒絕大臣的勸諫,大多會說‘已經做了’,或者說‘已經答應了’,最終不為之改悔。這樣做,想國家沒有危亡,能做到嗎?”
當時皇子們擔任都督、刺史,大多數年紀幼小無知,褚遂良上書,認為:“漢宣帝說過:‘與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就是那些優秀的二千石郡守啊!’如今皇子們年幼無知,不知道如何從政,不如暫且把他們留在長安,教他們學習儒家經術,等他們長大了再派到各地擔任都督和刺史。”唐太宗認為有道理。
二月十二日壬辰,任命太子詹事張亮為洛州都督。侯君集自以為有功而被關押到衙門問罪,內心怨恨而產生了反叛之心。張亮出任洛州,侯君集刺激他說:“是什麼人排擠你?”張亮說:“不是你又是誰呢?”侯君集說:“我剛剛平定一國歸來,即遭陛下責怪如房子一樣大,怎麼還能排擠你呢?”因而挽起袖子說:“鬱悶得無法過下去了,你能造反嗎?我與你一同反!”張亮密報給唐太宗。唐太宗說:“你與侯君集都是朝廷的功臣,說話時身旁沒有別人,如果審訊他,君集必然不服。那樣,事情就不一定能弄清楚,你暫且不要說出去。”唐太宗仍像以前那樣對待侯君集。
鄜州都督尉遲敬德上表請求告老還鄉。二月二十五日乙巳,朝廷任命尉遲敬德為開府儀同三司,五天上朝一次。
二月二十七日丁未,唐太宗說:“君主只有一顆心,而攻擊這顆心的人卻有很多。有的以勇武力量來攻,有的憑著善辯的口才來攻,有的靠諂諛逢迎來攻,有的靠奸詐邪惡來攻,有的用嗜好慾望來攻,各種各樣的人湊集起來攻擊君主的心,各自希望自己那一套得逞,以求獲得恩寵和官祿。君主稍有鬆懈,就會接受其中的一種,而危亡就會隨之而來,這就是當君主之所以困難的緣故!”
二月二十八日戊申,唐太宗命人在凌煙閣為朝廷的功臣畫像:趙公長孫無忌、趙郡元王李孝恭、萊成公杜如晦、鄭文貞公魏徵、梁公房玄齡、申公高士廉、鄂公尉遲敬德、衛公李靖、宋公蕭瑀、褒忠壯公段志玄、夔公劉弘基、蔣忠公屈突通、鄖節公殷開山、譙襄公柴紹、邳襄公長孫順德、鄖公張亮、陳公侯君集、郯襄公張公謹、盧公程知節、永興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劉政會、莒公唐儉、英公李世勣、胡壯公秦叔寶等二十四人。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太宗圖畫二十四功臣於凌煙閣。)
齊州都督齊王祐,性輕躁,其舅尚乘直長陰弘智說之曰:“王兄弟既多,陛下千秋萬歲後,宜得壯士以自衛。”祐以為然。弘智因薦妻兄燕弘信,祐悅之,厚賜金玉,使陰募死士。
上選剛直之士以輔諸王,為長史、司馬,諸王有過以聞。祐暱近群小,好畋獵,長史權萬紀驟諫,不聽。壯士昝君謩、梁猛彪得幸於祐,萬紀皆劾逐之,祐潛召還,寵之逾厚。上數以書切責祐,萬紀恐並獲罪,謂祐曰:“王審能自新,萬紀請入朝言之。”乃條祐過失,迫令表首,祐懼而從之。萬紀至京師,言祐必能悛改。上甚喜,勉萬紀,而數祐前過,以敕書戒之。祐聞之,大怒曰:“長史賣我!勸我而自以為功,必殺之。”上以校尉京兆韋文振謹直,用為祐府典軍,文振數諫,祐亦惡之。
萬紀性褊,專以刻急拘持祐,城門外不聽出,悉解縱鷹犬,斥君謩、猛彪不得見祐。會萬紀宅中有塊夜落,萬紀以為君謩、猛彪謀殺己,悉收系,發驛以聞,並劾與祐同為非者數十人。上遣刑部尚書劉德威往按之,事頗有驗,詔祐與萬紀俱入朝。祐既積忿,遂與燕弘信兄弘亮等謀殺萬紀。萬紀奉詔先行,祐遣弘亮等二十餘騎追射殺之。祐黨共逼韋文振欲與同謀,文振不從,馳走數里,追及,殺之。寮屬股慄,稽首伏地,莫敢仰視。祐因私署上柱國、開府等官,開庫物行賞,驅民入城,繕甲兵樓堞,置拓東王、拓西王等官。吏民棄妻子夜縋出亡者相繼,祐不能禁。三月,丙辰,詔兵部尚書李世勣等發懷、洛、汴、宋、潞、滑、濟、鄆、海九州兵討之。上賜祐手敕曰:“吾常戒汝勿近小人,正為此耳。”
祐召燕弘亮等五人宿於臥內,餘黨分統士眾,巡城自守。祐每夜與弘亮等對妃宴飲,以為得志。戲笑之際,語及官軍,弘亮等曰:“王不須憂!弘亮等右手持酒卮,左手為王揮刀拂之!”祐喜,以為信然。傳檄諸縣,皆莫肯從。時李世勣兵未至,而青、淄等數州兵已集其境。齊府兵曹杜行敏等陰謀執祐,祐左右及吏民非同謀者無不響應。庚申,夜,四面鼓躁,聲聞數十里。祐黨有居外者,眾皆攢刃殺之。祐問何聲,左右紿雲:“英公統飛騎已登城矣。”行敏分兵鑿垣而入,祐與弘亮等被甲執兵入室,閉扉拒戰,行敏等千餘人圍之,自旦至日中,不克。行敏謂祐曰:“王昔為帝子,今乃國賊,不速降,立為煨燼矣。”因命積薪欲焚之。祐自牖間謂行敏曰:“即啟扉,獨慮燕弘亮兄弟死耳。”行敏曰:“必相全。”祐等乃出。或抉弘亮目,投睛於地,餘皆檛折其股而殺之。執祐出牙前示吏民,還,鎖之於東廂。齊州悉平。乙丑,敕李世勣等罷兵。祐至京師,賜死於內侍省,同黨誅者四十四人,餘皆不問。
祐之初反也,齊州人羅石頭面數其罪,援槍前,欲刺之,為燕弘亮所殺。祐引騎擊高村,村人高君狀遙責祐曰:“主上提三尺劍取天下,億兆蒙德,仰之如天。王忽驅城中數百人慾為逆亂以犯君父,無異一手搖泰山,何不自量之甚也!”祐縱擊,虜之,慚不能殺。敕贈石頭亳州刺史。以君狀為榆社令,以杜行敏為巴州刺史,封南陽郡公,其同謀執祐者官賞有差。
上檢祐家文疏,得記室郟城孫處約諫書,嗟賞之,累遷中書舍人。庚午,贈權萬紀齊州都督,賜爵武都郡公,諡曰敬;韋文振左武衛將軍,賜爵襄陽縣公。
初,太子承乾喜聲色及畋獵,所為奢靡,畏上知之,對宮臣常論忠孝,或至於涕泣,退歸宮中,則與群小相褻狎。宮臣有欲諫者,太子先揣知其意,輒迎拜,斂容危坐,引咎自責,言辭辯給,宮臣拜答不暇。宮省秘密,外人莫知,故時論初皆稱賢。
【語譯】
齊州都督齊王李祐,性情輕狂急躁,他的舅舅尚乘局直長陰弘智勸他說:“大王的兄弟很多,陛下千秋萬歲之後,您應當招募壯士來自我保護。”李祐以為說得對。陰弘智於是薦舉妻子的哥哥燕弘信,李祐很喜歡他,賞賜很多金玉,讓他暗中招募敢死之士。
唐太宗挑選剛強正直的人來輔佐各位親王,擔任親王的長史和司馬,各位親王如有過失就稟報唐太宗。李祐親近一夥小人,又喜好打獵,長史權萬紀急迫勸諫,李祐不聽。壯士昝君謩、梁猛彪得到李祐的寵幸,權萬紀彈劾他們,把他們全部趕走,李祐又暗中把他們召回,給予的恩寵更加優厚。唐太宗多次寫信責備李祐,權萬紀擔心會與李祐一同獲罪,便對李祐說:“親王如果確實能悔過自新,我就請求到朝廷加以說明。”於是條陳李祐的過失,逼迫他上表自首,李祐內心恐懼就聽從了。權萬紀到了長安,對唐太宗說李祐肯定能改過自新。唐太宗大為高興,鼓勵嘉勉權萬紀,而數落李祐以前的過失,又用敕書告誡他。李祐聽說後,大為發怒,說:“權長史出賣我!勸我悔改卻自己居功,一定要殺了他。”唐太宗認為校尉京兆人韋文振謹慎正直,任命他為齊王李祐王府的典軍,韋文振多次勸諫,李祐也討厭他。
權萬紀性情偏狹,專以嚴刻急迫拘束限制李祐,城門外都不讓他出去,將鷹犬等全都放掉,又斥責昝君謩、梁猛彪不讓他們見李祐。正好此時權萬紀的宅中夜裡落下土塊,權萬紀認為是昝君謩、梁猛彪二人謀害自己,就把他們關押到牢中,急發驛傳文書上報唐太宗,並彈劾和李祐一同為非作歹的幾十人。唐太宗派刑部尚書劉德威前往審察,權萬紀上告的事多有驗證,唐太宗下詔令李祐與權萬紀一同入朝。李祐對權萬紀的怨恨一直累積在心中,便和燕弘信的哥哥燕弘亮等密謀殺掉權萬紀。權萬紀遵奉詔令先行一步,李祐派燕弘亮等二十多人乘馬追趕,把權萬紀射死。李祐的同黨一起逼迫韋文振要他與他們合謀,韋文振不聽從,騎馬逃奔了幾里地,也被追上殺死。其他的僚屬十分害怕,趴在地下磕頭,不敢抬頭仰視。李祐於是私自加官為上柱國、開府等官職,打開府庫拿出其中的物品賞賜眾人,又將百姓趕到城內,修繕兵器和城樓,並設置了拓東王、拓西王等官職。官吏和百姓拋下妻子兒女,相繼在夜間從城牆上垂下繩索外逃,李祐禁止不了。三月初六日丙辰,唐太宗詔令兵部尚書李世勣等人徵發懷州、洛州、汴州、宋州、潞州、滑州、濟州、鄆州、海州九州兵馬討伐李祐。唐太宗賜給李祐親筆敕文說:“我經常告誡你不要親近小人,正是為此呀!”
李祐召燕弘亮等五人住在臥室內,其他同黨分別統領士兵,巡守城牆進行防守。李祐每天夜晚與燕弘亮等人對著妃子宴會飲酒,以為實現了心願。戲謔談笑之際,說到官府軍隊,燕弘亮等人說:“大王不必憂慮!弘亮等人右手端著酒杯,左手為王揮刀擊退他們!”李祐非常高興,以為真能這樣。又傳佈檄文到所屬各縣,但各縣都不肯聽從。當時李世勣的兵馬還未到達,而青州、淄州等幾州的部隊已聚集在齊州境內。齊王府的兵曹杜行敏等人暗中謀劃逮捕李祐,李祐身邊的人及官吏百姓中不是李祐同謀的人都無不響應。三月初十日庚申,夜間,四面擊鼓呼叫,聲音在數十里外都能聽到。李祐同夥有居住在外面的,眾人一起用刀殺死他們。李祐問是什麼聲音,身邊的人欺騙他說:“英公李世勣統率飛騎兵已經登上城牆了。”杜行敏分兵鑿開城牆進入城內,李祐與燕弘亮等人披上甲冑手持兵器進入室內,關上門進行抵抗,杜行敏等一千多人包圍他們,從早晨到中午,不能攻下。杜行敏對李祐說:“大王從前作為皇帝的兒子,如今乃是國家的敵人,如不立即投降,立刻被燒成灰燼。”於是命人堆積柴草打算焚燒李祐藏身的房子。李祐從窗戶裡對杜行敏說:“我馬上開門,只是擔心燕弘亮兄弟會死。”杜行敏說:“一定保全他們的性命。”李祐等人於是出來。有人挖下燕弘亮的眼睛,扔在地上,其餘的人用木棒打折他的四肢,然後殺死了他。又把李祐捆綁起來帶到王府前示眾,然後送回去,關押在東廂房。齊州全部平定。三月十五日乙丑,唐太宗敕令李世勣等人收兵。李祐被押解到長安,賜死在內侍省,同黨被誅的有四十四人,其餘的人都不追究。
李祐當初謀反時,齊州人羅石頭當面數落他的罪行,並手持長槍上前,想要刺殺李祐,被燕弘亮殺死。李祐帶領騎兵襲擊高村,村民高君狀站在遠處責備他說:“當今皇上手提三尺劍打下江山,億萬百姓蒙受恩德,仰望皇上如同上天。你忽然驅使城內數百人想要作亂以冒犯皇上和父親,這無異於用一隻手搖撼泰山,不自量力到了何種程度啊?”李祐縱馬攻擊,把他擒獲,終因慚愧而沒有殺他。唐太宗敕令追贈羅石頭為亳州刺史。又任命高君狀為榆社縣令,杜行敏為巴州刺史,封為南陽郡公,與杜行敏同謀抓住李祐的人都予以封官或賞賜各有差別。
唐太宗檢查李祐家裡的文章奏疏,得到記室郟城人孫處約的諫書,為之嗟嘆讚賞,幾次升遷,讓他官任中書舍人。三月二十日庚午,追贈權萬紀為齊州都督,賜給爵位為武都郡公,諡號為敬;追贈韋文振為左武衛將軍,賜給爵位為襄陽縣公。
起初,太子李承乾貪戀聲色愛好打獵,做事非常奢侈淫靡,害怕被唐太宗知道,就對王宮中的臣僚經常談論忠孝,有時甚至還要流淚,退回到東宮,就與一群小人戲耍狎玩。宮中的大臣有人想要勸諫,太子事先揣摩出他的意思,總是主動迎上前去下拜,面色嚴肅地正襟危坐,引咎自責,言辭善於辯解而且快捷,進諫的大臣忙著拜答,無暇勸諫。皇宮和官府內部的秘密,外面人無法得知,所以當時的輿論開始都稱太子賢明。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太宗第五子齊王祐謀反被賜死。)
太子作八尺銅爐,六隔大鼎,募亡奴盜民間馬牛,親臨烹煮,與所幸廝役共食之。又好效突厥語及其服飾,選左右貌類突厥者五人為一落,辮髮羊裘而牧羊,作五狼頭纛及幡旗,設穹廬,太子自處其中,斂羊而烹之,抽佩刀割肉相啖。又嘗謂左右曰:“我試作可汗死,汝曹效其喪儀。”因僵臥於地,眾悉號哭,跨馬環走,臨其身,剺面。良久,太子欻起,曰:“一朝有天下,當帥數萬騎獵於金城西,然後解發為突厥,委身思摩,若當一設,不居人後矣。”
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孔穎達數諫太子,上嘉之,賜二人金帛以風勵太子,仍遷志寧為詹事。志寧與左庶子張玄素數上書切諫,太子陰使人殺之,不果。
漢王元昌所為多不法,上數譴責之,由是怨望。太子與之親善,朝夕同遊戲,分左右為二隊,太子與元昌各統其一,被氈甲,操竹矟,布陳大呼交戰,擊刺流血,以為娛樂。有不用命者,披樹檛之,至有死者。且曰:“使我今日作天子,明日於苑中置萬人營,與漢王分將,觀其戰鬥,豈不樂哉!”又曰:“我為天子,極情縱慾,有諫者輒殺之,不過殺數百人,眾自定矣。”
魏王泰多藝能,有寵於上,見太子有足疾,潛有奪嫡之志,折節下士以求聲譽。上命黃門侍郎韋挺攝泰府事,後命工部尚書杜楚客代之,二人俱為泰要結朝士。楚客或懷金以賂權貴,因說以魏王聰明,宜為上嗣。文武之臣,各有附託,潛為朋黨。太子畏其逼,遣人詐為泰府典籤上封事,其中皆言泰罪惡,敕捕之,不獲。
太子私幸太常樂童稱心,與同臥起。道士秦英、韋靈符挾左道,得幸太子。上聞之,大怒,悉收稱心等殺之,連坐死者數人,誚讓太子甚至。太子意泰告之,怨怒愈甚,思念稱心不已,於宮中構室,立其像,朝夕奠祭,徘徊流涕。又於苑中作冢,私贈官樹碑。
上意浸不懌,太子亦知之,稱疾不朝謁者動涉數月,陰養刺客紇幹承基等及壯士百餘人,謀殺魏王泰。
吏部尚書侯君集之婿賀蘭楚石為東宮千牛,太子知君集怨望,數令楚石引君集入東宮,問以自安之術。君集以太子闇劣,欲乘釁圖之,因勸之反,舉手謂太子曰:“此好手,當為殿下用之。”又曰:“魏王為上所愛,恐殿下有庶人勇之禍,若有敕召,宜密為之備。”太子大然之。太子厚賂君集及左屯衛中郎將頓丘李安儼,使詗上意,動靜相語。安儼先事隱太子,隱太子敗,安儼為之力戰,上以為忠,故親任之,使典宿衛。安儼深自託於太子。
漢王元昌亦勸太子反,且曰:“比見上側有美人,善彈琵琶,事成,願以垂賜。”太子許之。洋州刺史開化公趙節,慈景之子也,母曰長廣公主,駙馬都尉杜荷,如晦之子也,尚城陽公主,皆為太子所親暱,預其反謀。凡同謀者皆割臂,以帛拭血,燒灰和酒飲之,誓同生死,潛謀引兵入西宮。杜荷謂太子曰:“天文有變,當速發以應之,殿下但稱暴疾危篤,主上必親臨視,因茲可以得志。”太子聞齊王祐反於齊州,謂紇幹承基等曰:“我宮西牆,去大內正可二十步耳,與卿為大事,豈比齊王乎!”會治祐反事,連承基,承基坐系大理獄,當死。
【語譯】
太子製作八尺高的銅爐和六隔大鼎,招募逃亡的官奴去偷盜民眾的牛馬,親自到場烹煮,與寵幸的僕人一同吃肉。又喜歡突厥語和突厥人的服飾,挑選身邊容貌類似突厥的人,五人分為一落,梳上辮子,穿上羊皮衣來牧羊,又製作了五個狼頭的大旗和長條幡旗,設立突厥人住的圓頂帳篷,太子自己身處其中,逮住羊用大鼎烹煮,抽出佩刀割下羊肉相互吃肉。又曾對身邊的人說:“我試著裝可汗死了,你們眾人模仿他們的喪禮。”於是僵臥在地上,眾人都號啕大哭,跨上馬圍繞著他奔跑,又走近他,用刀劃臉。過了很久,太子突然坐起,說:“一旦有了天下,當親率數萬騎兵在金城西面狩獵,然後披散頭髮做突厥人,投靠到思摩手下,如果他設我當一個典兵的將軍,不會落在別人後面。”
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孔穎達多次勸諫太子,唐太宗讚許他們,賜給二人金銀財物讓他們諷喻激勵太子,並且改任於志寧為太子詹事。于志寧與左庶子張玄素多次上書直諫,太子暗中派人殺他們,沒有成功。
漢王李元昌做的事大多不合法度,唐太宗多次責怪他,他從此心中怨恨。太子和他親密友善,朝夕相處一起遊玩,把身邊的人分為兩隊,太子與李元昌各統領一隊,身披毛氈甲冑,手拿竹製長矛,擺下戰陣大聲呼喊交戰,互相擊刺流出血來,以此作為娛樂。有人不聽從命令,就被吊在樹上抽打,甚至有人被打死。太子還說:“假使我今天做天子,明天就在禁苑中設置萬人營房,與漢王分別統領,觀看他們戰鬥廝殺,豈不痛快!”又說:“我做天子,必然任情縱慾,有勸諫者一律殺掉。也不過殺幾百人,眾人就會安靜了。”
魏王李泰多才多藝,得到唐太宗寵愛,他看見太子有腳病,就暗中產生奪嫡而立的想法,於是謙卑地禮賢下士來求得聲譽。唐太宗讓黃門侍郎韋挺管理魏王府中事務,後來又命工部尚書杜楚客代替他,二人都為李泰聯繫和交結朝中的大臣。杜楚客有時懷揣黃金來賄賂權貴,趁機說魏王聰明賢惠,應當立為太子。文武大臣,各有所託,暗中結為朋黨。太子害怕李泰威脅自己的地位,便派人假裝為魏王府的典簽上書言事,其中都說李泰的罪過,唐太宗下令逮捕這些上書的人,都無法捉到。
太子私下寵幸太常寺的一個名叫稱心的樂童,與他同吃同住。道士秦英、韋靈符因為有妖法道術,得到太子的寵幸。唐太宗聽說後,勃然大怒,將稱心等人全部逮捕殺掉,另有幾人連坐被殺,唐太宗對太子的斥責更為厲害。太子認為是魏王李泰告發的,怨恨更深,又對稱心思念不已,在東宮中建了一個房間,放上稱心的畫像,早晚祭祀,在畫像前徘徊哭泣。又在宮苑內修了一座墳,私下對稱心贈予官職並建立石碑。
唐太宗愈加不快,太子也知道,動輒幾個月稱病不去朝見,暗中豢養刺客紇幹承基等人及一百多名壯士,謀劃殺掉魏王李泰。
吏部尚書侯君集的女婿賀蘭楚石擔任東宮府的千牛,太子知道侯君集對唐太宗怨恨在心,多次讓賀蘭楚石帶引侯君集進入東宮,向他詢問自我保全的策略。侯君集認為太子愚昧低能,想乘機利用他,於是勸太子謀反,他舉起手來對太子說:“這一雙好手,當為殿下使用。”又說:“魏王受到皇上寵愛,恐怕殿下會有隋朝太子楊勇被免為平民的災禍,如有敕令宣召進宮,應當秘密做好準備。”太子大為贊同這個建議,用重金賄賂侯君集以及左屯衛中郎將頓丘人李安儼,讓他們探聽唐太宗的心意,一有動靜就告訴他。李安儼先前侍奉隱太子李建成,李建成敗亡後,李安儼為李建成拼死搏鬥,唐太宗認為他忠誠,所以特別信任他,讓他掌管皇宮的護衛事務。李安儼也把自己的前途完全託付在太子身上。
漢王李元昌也勸太子謀反,並且說:“近來看見皇上身旁有一個美人,善於彈奏琵琶,事成之後,希望把這個美人賜給我。”太子應允。洋州刺史、開化公趙節是趙慈景的兒子,母親是高祖的女兒長廣公主,駙馬都尉杜荷是杜如晦的兒子,娶城陽公主為妻,都受到太子的親近,參與了太子謀反的計劃。凡是參與同謀的人都要割開手臂,用帛擦拭血跡,燒灰混在酒中喝掉,發誓同生死共患難,暗中謀劃率領兵馬進入西宮。杜荷對太子說:“天象有變化,應當迅即發兵以應天象,殿下只需聲稱得了暴病十分危險,皇上必然會親自來探視,乘此機會可以實現大志。”太子聽說齊王李祐在齊州謀反,對紇幹承基等人說:“我住的東宮西牆,離皇上住的大內正好二十步左右,與你們謀劃大事,豈是齊王所能比的!”正趕上唐太宗處理李祐謀反的事,牽連到紇幹承基,紇幹承基連坐而被關押在大理寺牢獄中,按其罪行應當處死。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太子李承乾既不成器,又遭魏王李泰爭太子位之逼,連結漢王李元昌圖謀不軌。)
【點評】
文成公主。文成公主入藏和親,帶來漢藏文化交流,推動漢藏團結,留下千秋佳話。文成公主是中國古代最偉大的女性之一。
和親是古代的一種外交形式。中國和親外交始於漢,盛於唐。漢朝王昭君出塞,唐朝文成公主入藏,是兩個朝代和親外交的典範。王昭君和文成公主對歷史作出了重大貢獻,兩人是值得紀念的歷史人物。
唐太宗對周邊民族實行徵撫相濟的策略,對於犯邊的強敵,堅決打擊,對於歸服的各民族,平等相待,給上層首腦封以高官,對投唐的部眾妥善安置。貞觀三年(629)十一月,李靖、李勣徵東突厥,俘頡利可汗,統一了大漠南北。貞觀八年(634)李靖平服吐谷渾。貞觀十三年(639),侯君集平定西突厥所控制的高昌割據政權。貞觀十八年(644)平焉耆。貞觀二十三年(649)平龜茲,基本完成了對西域的統一,重新打通絲綢之路,對促進東西方文化交流有重大的意義。
四夷歸附,唐太宗以和親安撫,和親即為安邊的重大施政措施。唐太宗先後以皇妹南陽長公主妻突厥阿史那社爾,以弘化公主妻吐谷渾諾曷缽可汗,以文成公主妻吐蕃贊普松贊干布。此外,還以宗室女嫁給在唐中央供職的少數民族降唐將領。兩國親善,聯姻這一特殊的政治行動,有利於消除民族隔閡,加強經濟文化交流,在歷史上起了進步作用。尤其是文成公主進藏,被傳為千古佳話。
松贊干布,兩《唐書·吐蕃傳》作“棄宗弄贊”“棄蘇農贊”,號弗夜氏。公元629年至公元650年在位。松贊干布十一歲時,吐蕃貴族毒死松贊干布的父親郎日論贊,發動叛亂。年輕的松贊干布經受了嚴酷的考驗,他深入部落了解民情,團結中小貴族和自由民,徵集了一萬多勇敢的青年組成新軍,親自進行訓練並帶領出徵,經過三年多的艱苦戰爭,平息了叛亂,統一了吐蕃王朝。松贊干布嚮往中原漢族文化,多次派使臣向唐朝求婚。貞觀十四年(640),唐太宗同意了吐蕃求婚,於貞觀十五年(641)正月,派文成公主入藏,令禮部尚書江夏郡王李道宗為主婚大使,持節送公主入藏。松贊干布率領部眾親迎於河源。松贊干布見了唐使李道宗,執子婿之禮甚恭。松贊干布表示對大唐和文成公主的敬重,特為公主修建新王宮,這就是矗立於拉薩紅山之巔的布達拉宮。這座雄偉的宮殿作為漢藏友誼的象徵,在20世紀90年代經過重新修繕,又恢復了昔日燦爛明麗、金碧輝煌的風采。
文成公主入藏,攜帶了許多耐寒抗旱的穀物種子,以及大量的工藝品、金銀、綢帛、珍寶、書籍,還有幾個高超工匠,傳播了漢文化。松贊干布更在政治制度上仿唐朝官制,改革了吐蕃的制度;在兵制上也仿照唐朝的府兵制,削去貴族、部落酋長擁兵的權利,有效地控制了全藏軍隊;經濟、文化也都吸收唐朝的體制進行有效的改革。松贊干布還派遣大批貴族子弟到長安學習《詩》《書》等儒家經典。唐詩、中醫、建築藝術傳到吐蕃。文成公主和松贊干布,攜手推動了漢藏兩族人民的友好往來和文化交流。文成公主和松贊干布也贏得了漢藏兩族人民的愛戴和敬仰。唐朝在唐太宗昭陵之前刻松贊干布的石像,列於玄闕之下。藏族人民在松贊干布陵側,為文成公主修建了巨大的陵墓,用以紀念這位獻身於漢藏團結的偉大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