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三卷
唐紀二十九
唐玄宗開元十四年至二十一年
(726—733年)
起柔兆攝提格(丙寅,726年),盡昭陽作噩(癸酉,733年),凡八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26年,訖公元733年,凡八年,當唐玄宗開元十四年到開元二十一年。這一時期是開元之治的中期。國家制度繼續完善。軍人戍邊,五年一輪換。戶籍與賦稅,三年普查一次,定為九等。開元二十一年(733),唐玄宗在全國十道的基礎上分置十五道。京師繁盛,糧食供應不足,沿河、渭廣置糧倉,以儲江南穀物。唐玄宗志得意滿,政治悄悄地發生變化。大臣之間的爭權日益尖銳和公開化,張說與杜邏議事多異,韓休與蕭嵩在玄宗面前也爭論不休。玄宗各打五十大板,統統貶官。此時唐玄宗頗尚武功,立太公廟,以古良將配享為十哲,受到司馬光的批評。縱容邊將輕啟事端,涼州都督王君㲋交惡吐蕃,致戰爭不斷。北方突厥策應吐蕃擾邊。嶺南獠人叛亂。此時唐朝國力強盛,邊釁未釀成大禍,吐蕃納貢求和親。但開元之治已從鼎盛開始悄悄發生轉折。韓休為相,唐玄宗節制縱兵,身為之消瘦,言於左右曰:“吾貌雖瘦,天下必肥,吾用韓休,為社稷耳,非為身也。”但不足一年即罷退韓休。又寵信家奴與宦官,玄宗已失英主銳氣。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上
開元十四年(丙寅,726年)
春,正月,癸未,更立契丹松漠王李邵固為廣化王,奚饒樂王李魯蘇為奉誠王。以上從甥陳氏為東華公主,妻邵固;以成安公主之女韋氏為東光公主,妻魯蘇。
張說奏:“今之五禮,貞觀、顯慶兩曾修纂,前後頗有不同,其中或未折衷。望與學士等討論古今,刪改施行。”制從之。
邕州封陵獠梁大海等據賓、橫州反;二月,己酉,遣內侍楊思勖發兵討之。
上召河南尹崔隱甫,欲用之,中書令張說薄其無文,奏擬金吾大將軍;前殿中監崔日知素與說善,說薦為御史大夫。上不從。丙辰,以日知為左羽林大將軍,丁巳,以隱甫為御史大夫。隱甫由是與說有隙。
說有才智而好賄,百官白事有不合者,好面折之,至於叱罵。惡御史中丞宇文融之為人,且患其權重,融所建白,多抑之。中書舍人張九齡言於說曰:“宇文融承恩用事,辯給多權數,不可不備。”說曰:“鼠輩何能為!”夏,四月,壬子,隱甫、融及御史中丞李林甫共奏彈說:“引術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納賄賂。”敕源乾曜及刑部尚書韋抗、大理少卿明珪與隱甫等同於御史臺鞫之。林甫,叔良之曾孫;抗,安石之從父兄子也。
丁巳,以戶部侍郎李元紘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元紘以清儉著,故上用為相。
源乾曜等鞫張說,事頗有狀,上使高力士視說,力士還奏:“說蓬首垢面,席藁,食以瓦器,惶懼待罪。”上意憐之。力士因言說有功於國,上以為然。庚申,但罷說中書令,餘如故。
丁卯,太子太傅岐王範薨,贈諡惠文太子。上為之撤膳累旬,百官上表固請,然後復常。
丁亥,太原尹張孝嵩奏,“有李子嶠者,自稱皇子,雲生於潞州,母曰趙妃。”上命杖殺之。
辛丑,於定、恆、莫、易、滄五州置軍以備突厥。
【語譯】
唐玄宗開元十四年(丙寅,公元726年)
春季,正月初四日癸未,朝廷把契丹松漠王李邵固改立為廣化王,把奚人饒樂王李魯蘇改立為奉誠王。封玄宗的堂外甥女陳氏為東華公主,許配給李邵固為妻;封成安公主的女兒韋氏為東光公主,許配給李魯蘇為妻。
張說上奏說:“今天的五禮,是經過貞觀、顯慶年間兩度編撰修訂的。前後有許多不同的地方,其中有些內容需要權衡協調,取其中正。希望允許我和學士們對古今這方面的情況進行探討議論,對五禮做些刪略修改,然後頒佈施行。”玄宗下詔採納了張說的主張。
邕州封陵縣獠人梁大海等人佔據賓州、橫州造反。二月己酉日(疑誤)玄宗派遣內侍楊思勖調集軍隊去討伐他們。
唐玄宗召見河南尹崔隱甫,打算任用他。中書令張說因崔隱甫沒有文才,便瞧不起他,於是向玄宗上奏擬讓他擔任金吾大將軍;前殿中監崔日知平素與張說關係友好,張說便推薦他擔任御史大夫。但是玄宗沒有采納張說的建議。二月初七日丙辰,玄宗命令崔日知擔任左羽林大將軍;二月初八日丁巳,命令崔隱甫擔任御史大夫。崔隱甫從此與張說有了嫌隙。
張說具有才學智謀,但是貪圖賄賂,百官稟報事情有不符合他的意思的地方,他喜歡當面予以駁斥,甚至大聲呵斥責罵。他厭惡御史中丞宇文融的為人,而且還擔心宇文融的權力過大,因此對於宇文融的建議,大多數壓住不做處置。中書舍人張九齡提醒張說道:“宇文融仰承皇上的恩寵當權,能言善辯,又擅長玩弄權術,您對他不能不加以防備。”張說說:“鼠輩能有什麼作為!”夏季,四月初四日壬子,崔隱甫、宇文融和御史中丞李林甫共同上書玄宗,揭發張說的罪狀:“張說招募江湖術士占驗星相,還假公濟私,僭越奢侈,接受賄賂。”玄宗敕令源乾曜和刑部尚書韋抗、大理少卿胡珪與崔隱甫等人一道在御史臺審訊張說。李林甫是李叔良的曾孫,韋抗是韋安石堂兄的兒子。
四月初九日丁巳,玄宗命令戶部侍郎李元紘擔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紘以清廉儉樸而著稱於世,所以玄宗起用他擔任宰相。
源乾曜等人審訊張說,事情有些證據。玄宗派遣高力士去了解張說的情況,高力士回宮奏報說:“張說頭髮蓬亂、滿臉汙垢,用稻麥莖稈當席子,使用瓦缽吃飯,惶恐不安地等候判罪。”玄宗心裡又憐憫起張說來了。高力士趁機談到張說對國家有過功勞,玄宗認為他講得很正確。四月十二日庚申,僅僅免除了張說中書令的職務。其餘的官職仍舊予以保留。
四月十九日丁卯,太子太傅岐王李範去世,朝廷給他追贈諡號惠文太子。唐玄宗因為李範的死,連續減膳幾十天,經百官上書極力懇求後,玄宗才恢復正常膳食。
四月丁亥日,太原尹張孝嵩呈奏說:“有一個叫李子嶠的人,自己聲稱是皇子,說出生在潞州,母親叫趙妃。”玄宗命令用杖刑將此人處死。
四月辛丑日,朝廷在定州、恆州、莫州、易州、滄州分別設置北平軍、恆陽軍、唐興軍、高陽軍、橫海軍,以防禦突厥的侵擾。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張說好賄而又愛面折他人,為政敵所構下獄,賴高力士護佑得免於刑。)
上欲以武惠妃為皇后,或上言:“武氏乃不戴天之仇,豈可以為國母!人間盛言張說欲取立後之功,更圖入相之計。且太子非惠妃所生,惠妃復自有子,若登宸極,太子必危。”上乃止。然宮中禮秩,一如皇后。
五月,癸卯,戶部奏今歲戶七百六萬九千五百六十五,口四千一百四十一萬九千七百一十二。
秋,七月,河南、北大水,溺死者以千計。
八月,丙午朔,魏州言河溢。
九月,己丑,以安西副大都護、磧西節度使杜暹同平章事。
自王孝傑克復四鎮,復於龜茲置安西都護府,以唐兵三萬戍之,百姓苦其役;為都護者,惟田楊名、郭元振、張嵩及暹皆有善政,為人所稱。
冬,十月,庚申,上幸汝州廣成湯;己酉,還宮。
十二月,丁巳,上幸壽安,獵於方秀川;壬戌,還宮。
楊思勖討反獠,生擒梁大海等三千餘人,斬首二萬級而還。
是歲,黑水靺鞨遣使入見;上以其國為黑水州,仍為置長史以鎮之。
勃海靺鞨王武藝曰:“黑水入唐,道由我境。往者請吐屯於突厥,先告我與我偕行;今不告我而請吏於唐,是必與唐合謀,欲腹背攻我也。”遣其母弟門藝與其舅任雅將兵擊黑水。門藝嘗為質子於唐,諫曰:“黑水請吏於唐,而我以其故擊之,是叛唐也。唐,大國也。昔高麗全盛之時,強兵三十餘萬,不遵唐命,掃地無遺。況我兵不及高麗什之一二,一旦與唐為怨,此亡國之勢也。”武藝不從,強遣之。門藝至境上,復以書力諫。武藝怒,遣其從兄大壹夏代之將兵,召,欲殺之。門藝棄眾,間道來奔,制以為左驍衛將軍。武藝遣使上表罪狀門藝,請殺之。上密遣門藝詣安西;留其使者,別遣報雲,已流門藝於嶺南。武藝知之,上表稱:“大國當示人以信,豈得為此欺誑?”固請殺門藝。上以鴻臚少卿李道邃、源復不能督察官屬,致有漏洩,皆坐左遷。暫遣門藝詣嶺南以報之。
臣光曰:王者所以服四夷,威信而已。門藝以忠獲罪,自歸天子;天子當察其枉直,賞門藝而罰武藝,為政之體也。縱不能討,猶當正以門藝之無罪告之。今明皇威不能服武藝,恩不能庇門藝,顧效小人為欺誑之語以取困於小國,乃罪鴻臚之漏洩,不亦可羞哉!
杜暹為安西都護,突騎施交河公主遣牙官以馬千匹詣安西互市。使者宣公主教,暹怒曰:“阿史那女何得宣教於我!”杖其使者,留不遣,馬經雪死盡。突騎施可汗蘇祿大怒,發兵寇四鎮。會暹入朝,趙頤貞代為安西都護,嬰城自守;四鎮人畜儲積,皆為蘇祿所掠,安西僅存。既而蘇祿聞暹入相,稍引退,尋遣使入貢。
【語譯】
唐玄宗打算立武惠妃為皇后,有人進言說道:“武氏是不共戴天之仇家,怎麼能把她立為國母?民間盛傳張說想借冊立皇后立功,進而再做入朝為相的打算。況且太子不是武惠妃所生,她又有自己的兒子,倘若她登上皇后的寶座,太子的處境必然很危險。”玄宗這才打消了這個念頭。然而武惠妃在宮中的禮儀規格,完全都如同皇后一般。
五月二十六日癸卯,戶部奏報,今年全國共有七百〇六萬九千五百六十五戶,四千一百四十一萬九千七百一十二人。
秋季,七月,黃河南北地區洪水暴發,被淹死的人數以千計。
八月初一日丙午,魏州報告黃河氾濫。
九月十五日己丑,唐玄宗任命安西副大都護、磧西節度使杜暹擔任同平章事。
自從王孝傑收復龜茲、疏勒、于闐、焉耆四鎮,朝廷重新在龜茲設置安西都護府,派遣三萬軍隊戍守安西四鎮,百姓們深受鎮戍勞役之苦。在歷任安西都護的官員中,唯有田楊名、郭元振、張嵩和杜暹幾人有好的政績,因而受到人們的稱頌。
冬季,十月十六日庚申,唐玄宗駕臨汝州廣成溫泉;十月二十五日己巳,返回皇宮。
十二月十四日丁巳,玄宗駕臨壽安,在方秀川狩獵;十二月十九日壬戌,返回皇宮。
楊思勖征討反叛的獠人,活捉梁大海等三千餘人,斬首級兩萬顆,得勝班師。
這一年,黑水靺鞨派遣使者到長安晉見唐玄宗。唐玄宗下令在黑水靺鞨國建置黑水州,還為它設長史來鎮守這個地區。
勃海靺鞨國王大武藝認為:“從黑水靺鞨抵達唐朝,這條道路要經過我國境內。以往他們到突厥請求派駐吐屯的時候,都要在事先向我通報並且和我一起前往;而今他們不向我通報就請求唐朝派遣鎮戍官吏,這一定是與唐朝共同謀劃好了,要從腹背兩個方面來夾攻我。”於是,大武藝派遣他的同母弟大門藝和舅父任雅統領大軍攻打黑水靺鞨。大門藝曾經作為質子在唐朝生活過,他諫阻大武藝說道:“黑水靺鞨向唐朝請求派駐官吏,而我們卻以這個原因攻打它,這是背叛唐朝。唐朝是個強盛的國家,早年高麗國在全盛的時期,有三十多萬精壯兵馬,不遵從唐朝的命令,最終得到的是亡國滅種的下場。況且我國的兵馬還不及高麗國的十分之一二,一旦與唐朝結了怨隙,那就會形成亡國的態勢了。”大門藝到達邊境時,再次送回書信極力規勸大武藝。大武藝動怒,派遣他的堂兄大壹夏取代大門藝統領軍隊,並要召回大門藝,打算殺死他。大門藝拋棄部眾,抄小路前來投奔唐朝,皇帝下詔書命令他擔任左驍衛將軍。大武藝派遣使者進呈表章,列舉大門藝的罪狀,請求朝廷殺掉大門藝,皇帝秘密派遣大門藝前往安西,同時把大武藝的使者留住不予遣返,另外再派人回覆大武藝說已經把大門藝流放到嶺南。大武藝知道了這些情況,上表說道:“大國應當向人們顯示信用,怎麼能夠做這種欺瞞騙人的事情?”執意請求朝廷殺掉大門藝。唐玄宗認為鴻臚少卿李道邃和源覆沒能管好所屬官員,致使有關大門藝的情況洩漏出去,二人因此而被降職;又派遣大門藝暫時前往嶺南,以便回覆大武藝。
臣司馬光評論說:帝王之所以能夠讓四方夷狄臣服,全靠威望和信譽而已。大門藝由於忠於朝廷而被大武藝治罪,自己歸附了唐朝天子;唐朝天子理當明察事情的曲直,獎賞大門藝而處罰大武藝,這是治理天下的原則。縱然不能討伐大武藝,也應該嚴正地告訴他大門藝無罪。如今,唐玄宗的威望不能夠將大武藝降服,恩德又不能夠庇護大門藝,反而效法小人編造欺詐誆騙的話,以致在小國面前如此尷尬,還以洩露秘密為理由治鴻臚寺官員的罪,難道不是使人十分羞愧的事嗎?
杜暹擔任安西都護時,突騎施交河公主派遣牙官趕著一千多匹馬來到安西進行交易,又讓使者向杜暹宣諭交河公主的告示,杜暹惱怒地說道:“阿史那懷道的女兒,憑什麼資格向我宣讀告示!”杜暹下令杖刑使者,並扣留使者不予遣返,那些馬匹經歷一場大雪完部被凍死。突騎施可汗蘇祿大為動怒,就調動軍隊進攻安西四鎮。正趕上杜暹返回朝廷,而由趙頤貞代理安西都護,他據城防守自保;四鎮的居民、牲畜和儲存的物品,全部被蘇祿劫掠而去,只剩下空空的安西城。後來,蘇祿聽說杜暹入朝為相,才逐漸把軍隊撤退,不久又派遣使者向朝廷進貢。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唐太宗誆騙勃海靺鞨國王,受到司馬光的嚴厲批評。)
十五年(丁卯,727年)
春,正月,辛丑,涼州都督王君㲋破吐蕃於青海之西。
初,吐蕃自恃其強,致書用敵國禮,辭指悖慢,上意常怒之。返自東封,張說言於上曰:“吐蕃無禮,誠宜誅夷,但連兵十餘年,甘、涼、河、鄯,不勝其弊,雖師屢捷,所得不償所亡。聞其悔過求和,願聽其款服,以紓邊人。”上曰:“俟吾與王君㲋議之。”說退,謂源乾曜曰:“君㲋勇而無謀,常思僥倖,若二國和親,何以為功!吾言必不用矣。”及君㲋入朝,果請深入討之。
去冬,吐蕃大將悉諾邏寇大斗谷,進攻甘州,焚掠而去。君㲋度其兵疲,勒兵躡其後,會大雪,虜凍死者甚眾,自積石軍西歸。君㲋先遣人間道入虜境,燒道旁草。悉諾邏至大非川,欲休士馬,而野草皆盡,馬死過半。君㲋與秦州都督張景順追之,及於青海之西,乘冰而度。悉諾邏已去,破其後軍,獲其輜重羊馬萬計而還。君㲋以功遷左羽林大將軍,拜其父壽為少府監致仕。上由是益事邊功。
【語譯】
唐玄宗開元十五年(丁卯,公元727年)
春季,正月二十八日辛丑,涼州都督王君㲋在青海西面擊敗吐蕃。
當初,吐蕃自恃力量強大,向唐朝遞送文書採用對等國的禮節,言辭寓意狂悖傲慢,玄宗的內心常因此感到憤怒。從東嶽泰山封禪返京後,張說對玄宗說:“吐蕃無禮,確實應當征討平定它,但是十餘年接連出兵,甘、涼、河、鄯等州再也難以承受戰爭的破壞了,雖然軍中屢屢報捷,但仍是得不償失。聽說吐蕃打算悔過求和,希望您能准許他們誠心歸服,以解除邊疆百姓的困擾。”玄宗說:“等我與王君㲋商議之後再作決定。”張說退下,對源乾曜說道:“王君㲋有勇無謀,常常想僥倖取勝。假如兩國和親,他用什麼作為自己的功績呢?我的主張必定不會被皇上接受了。”等到王君㲋來朝,他果然請求玄宗讓自己統領軍隊深入吐蕃國境內征討。
去年冬天,吐蕃大將悉諾邏侵擾大斗谷,進攻甘州,燒殺劫掠後撤退。王君㲋揣測悉諾邏的軍隊疲乏,就率軍悄悄地尾隨在他們後邊。適逢天降大雪,吐蕃兵馬大批地被凍死,只好從積石軍往西邊退回。王君㲋預先派人從偏僻小道深入敵方境內,燒光了道路兩旁的野草。悉諾邏退到大非川,打算讓士兵戰馬休整一番,但是這裡的野草已經全部燒掉了,因而戰馬死去一半以上。王君㲋和秦州都督張景順率軍追擊,在青海的西南趕上了悉諾邏,利用湖水結冰之機,越過湖面到達對岸。此時悉諾邏已撤走,他們擊敗了悉諾邏的後軍,繳獲吐蕃數以萬計的輜重牲畜後班師。王君㲋憑藉戰功,被提拔擔任了左羽林大將軍,朝廷還授予王君㲋的父親王壽為少府監而讓他退休。從此,玄宗更加致力於邊疆戰事。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涼州都督王君㲋輕啟邊釁,唐與吐蕃交惡。)
初,洛陽人劉宗器上言,請塞汜水舊汴口,更於熒澤引河入汴;擢宗器為左衛率府胄曹。至是,新渠填塞不通,貶宗器為循州安懷戍主。命將作大匠範安及發河南、懷、鄭、汴、滑、衛三萬人疏舊渠,旬日而畢。
御史大夫崔隱甫、中丞宇文融,恐右丞相張說複用,數奏毀之,各為朋黨。上惡之,二月,乙巳,制說致仕,隱甫免官侍母,融出為魏州刺史。
乙卯,制:“諸州逃戶,先經勸農使括定按比後復有逃來者,隨到準白丁例輸當年租庸,有徵役者先差。”
夏,五月,癸酉,上悉以諸子慶王潭等領州牧、刺史、都督、節度大使、大都護、經略使,實不出外。
初,太宗愛晉王,不使出閤;豫王亦以武后少子不出閤,及自皇嗣為相王,始出閤。中宗之世,譙王失愛,謫居外州;溫王年十七,猶居禁中。上即位,附苑城為十王宅,以居皇子,宦官押之,就夾城參起居,自是不復出閤;雖開府置官屬及領藩鎮,惟侍讀時入授書,自餘王府官屬,但歲時通名起居;其藩鎮官屬,亦不通名。及諸孫浸多,又置百孫院。太子亦不居東宮,常在乘輿所幸之別院。
上命妃嬪以下宮中育蠶,欲使之知女功。丁酉,夏至,賜貴近絲,人一綟。
秋,七月,戊寅,冀州河溢。
己卯,禮部尚書許文憲公蘇頲薨。
【語譯】
當初,洛陽人劉宗器上書朝廷,請求堵住汜水舊汴口,改為從熒澤中引導黃河水流入汴河。唐玄宗提升劉宗器為左衛率府胄曹。到這時,新渠淤塞不通,便將劉宗器降職為循州安懷戍主;而命令將作大臣範安及調集河南、懷州、鄭州、汴州、滑州、衛州三萬民工疏浚舊渠,用十天時間就完成了工程。
御史大夫崔隱甫、御史中丞宇文融擔心右丞相張說被重新任用,屢次上奏詆譭他,他們雙方各自結成朋黨。唐玄宗十分厭惡他們的做法,二月初二日乙巳,下詔命令張說退休、崔隱甫免職回家侍奉母親、宇文融調離朝廷任魏州刺史。
二月十二乙卯,唐玄宗頒佈詔令:“各州逃亡外地而無戶籍的人,在經過勸農使檢查並審驗登記以後,若再有逃亡來的人,從到來之時便按平民條例繳納當年的租庸,如遇徵發徭役則首先差遣他們。”
夏季,五月初一日癸酉,唐玄宗讓自己的兒子慶王李潭等人全部兼任州牧、刺史、都督、節度大使、大都護、經略使各種職務,實際上他們並不離開京城到外地去赴任。
當初,唐太宗疼愛晉王李治,不派他離開宮禁出任藩封;豫王李旦也因為是武后的小兒子而不離開宮禁出任藩封,直到他由皇嗣改封為相王,才首次離開宮禁出任藩封。唐中宗的時候,譙王李重福失寵才被貶謫居住在外地;溫王李重茂年已十七,仍住在宮禁之中。玄宗登位後,在鄰近內苑城的地方營建十王的府第,用作諸皇子的居所,派遣宦官監督他們,到夾城來參拜請安,各皇子從此不再離開宮禁出任藩封。雖然他們名義上建立府署,設置官員併兼任節度使,但只有王府的侍讀才能時常進府教書,其餘的王府官員,也只是在逢年過節的時間來通報姓名、請安,至於他們的藩鎮所屬官員,甚至連通報姓名也用不著。後來皇孫漸漸增多,又建置了百孫院。太子也不在東宮居住,而是常常住在玄宗所駕臨處的別院。
唐玄宗命令妃嬪以下的宮女在宮禁之中養蠶,想要使她們掌握一些紡織、縫紉技術。五月二十五日丁酉,夏至,玄宗賞賜近幸貴人每人一綟絲。
秋季,七月初八日戊寅,冀州地段的黃河氾濫。
七月初九日己卯,禮部尚書許文憲公蘇頲去世。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張說罷相,唐玄宗在禁苑置王孫院安置皇室公子王孫,實質是禁閉宗室。)
九月,丙子,吐蕃大將悉諾邏恭祿及燭龍莽布支攻陷瓜州,執刺史田元獻及河西節度使王君㲋之父,進攻玉門軍;縱所虜僧使歸涼州,謂君㲋曰:“將軍常以忠勇許國,何不一戰!”君㲋登城西望而泣,竟不敢出兵。
莽布支別攻常樂縣,縣令賈師順帥眾拒守。及瓜州陷,悉諾邏悉兵會攻之。旬餘日,吐蕃力盡,不能克,使人說降之,不從。吐蕃曰:“明府既不降,宜斂城中財相贈,吾當退。”師順請脫士卒衣,悉諾邏知無財,乃引去,毀瓜州城。師順遽開門,收器械,修守備,虜果復遣精騎還,視城中,知有備,乃去。師順,岐州人也。
初,突厥默啜之強也,迫奪鐵勒之地,故回紇、契苾、思結、渾四部度磧徙居甘、涼之間以避之。王君㲋微時,往來四部,為其所輕;及為河西節度使,以法繩之。四部恥怨,密遣使詣東都自訴。君㲋遽發驛奏:“四部難制,潛有叛計。”上遣中使往察之,諸部竟不得直。於是瀚海大都督回紇承宗流瀼州,渾大德流吉州,賀蘭都督契苾承明流藤州,盧山都督思結歸國流瓊州;以回紇伏帝難為瀚海大都督。己卯,貶右散騎常侍李令問為撫州別駕,坐其子與承宗交遊故也。
丙戌,突厥毗伽可汗遣其大臣梅錄啜入貢。吐蕃之寇瓜州也,遺毗伽書,欲與之俱入寇,毗伽並獻其書。上嘉之,聽於西受降城為互市,每歲齎縑帛數十萬匹就市戎馬,以助軍旅,且為監牧之種,由是國馬益壯焉。
閏月,庚子,吐蕃贊普與突騎施蘇祿圍安西城,安西副大都護趙頤貞擊破之。
回紇承宗族子瀚海司馬護輸,糾合黨眾為承宗報仇。會吐蕃遣使間道詣突厥,王君㲋帥精騎邀之於肅州。還,至甘州南鞏筆驛,護輸伏兵突起,奪君㲋旌節,先殺其判官宋貞,剖其心曰:“始謀者汝也。”君㲋帥左右數十人力戰,自朝至晡,左右盡死。護輸殺君㲋,載其屍奔吐蕃;涼州兵追及之,護輸棄屍而走。
庚申,車駕發東都,冬,己卯,至西京。
辛巳,以左金吾衛大將軍信安王禕為朔方節度等副大使。禕,恪之孫也。以朔方節度使蕭嵩為河西節度等副大使。時王君㲋新敗,河、隴震駭。嵩引刑部員外郎裴寬為判官,與君㲋判官牛仙客俱掌軍政,人心浸安。寬,漼之從弟也。仙客本鶉觚小吏,以才幹軍功累遷至河西節度判官,為君㲋腹心。
嵩又奏以建康軍使河北張守珪為瓜州刺史,帥餘眾築故城。板幹裁立,吐蕃猝至,城中相顧失色,莫有鬥志。守珪曰:“彼眾我寡,又瘡痍之餘,不可以矢刃相持,當以奇計取勝。”乃於城上置酒作樂。虜疑其有備,不敢攻而退。守珪縱兵擊之,虜敗走。守珪乃修復城市,收合流散,皆復舊業。朝廷嘉其功,以瓜州為都督府,以守珪為都督。
悉諾邏威名甚盛,蕭嵩縱反間於吐蕃,雲與中國通謀,贊普召而誅之,吐蕃由是少衰。
十二月,戊寅,制以吐蕃為邊患,令隴右道及諸軍團兵五萬六千人,河西道及諸軍團兵四萬人,又徵關中兵萬人集臨洮,朔方兵萬人集會州防秋,至冬初,無寇而罷;伺虜入寇,互出兵腹背擊之。
乙亥,上幸驪山溫泉;丙戌,還宮。
【語譯】
九月初七日丙子,吐蕃大將悉諾邏恭祿和燭龍莽布支攻下瓜州,擒獲瓜州刺史田元獻和河西節度使王君㲋的父親,接著向玉門軍發動進攻。他們釋放了所俘虜的僧人,讓僧人返回涼州,對王君㲋說:“將軍經常表示要以忠勇報效國家,為什麼您不敢出城決戰一場?”王君㲋登上城樓,哭泣著向西邊遠望,終究未敢出兵。
燭龍莽布支另外還攻打了常樂縣。常樂縣令賈師順率領眾人抵禦堅守。到瓜州陷落後,悉諾邏恭祿集結全部兵力圍攻常樂城。雙方交戰十多天,吐蕃軍隊精疲力竭,未能攻下常樂城,悉諾邏恭祿派人遊說勸降,賈師順拒降。吐蕃派去的人說:“你既然不願投降,就應當收集城中的財物送給我們,那麼我們就會撤退。”賈師順便讓他們來脫士兵的衣服,於是悉諾邏明白了城中已沒有財物,就領軍退走了,同時毀掉了瓜州城。賈師順急忙打開城門,收集兵器槍械,修整防禦設施。敵軍果然再次派出精銳的騎兵折返,觀察城中的情況,知道城中已經做了防備,便又退走了。賈師順是岐州人。
當初,突厥默啜強盛起來,強奪了鐵勒的地方,因此回紇、契苾、思結、渾四個部落橫穿沙漠,移居到甘州和涼州之間,以躲避突厥的鋒芒。當王君㲋的地位還比較低的時候,與這四個部落有過來往,被他們所輕視;等他當上了河西節度使後,就利用法令懲治他們。這四個部落感到恥辱怨恨,暗地裡派遣使者到東都洛陽上訴告狀。王君㲋急忙通過驛遞呈奏道:“這四個部落難以制約,他們私下已定有反叛的計劃。”玄宗派遣宦官前去調查,這幾個部落最終未能向來使表白申訴。結果,瀚海大都督回紇部首領承宗被流放到瀼州、渾部首領大德被流放到吉州、賀蘭都督契苾部首領承明被流放到藤州、盧山都督思結部首領歸國被流放到瓊州。朝廷命令回紇部伏帝難擔任瀚海大都督。九月初十日己卯,把右散騎常侍李令問貶謫為撫州別駕,這是因為他兒子與回紇部承宗有交往而獲罪。
九月十七日丙戌,突厥毗伽可汗派遣大臣梅錄啜入朝進貢。吐蕃進犯瓜州時,給毗伽送去書信,打算與突厥一道攻打唐朝,毗伽把這封信一併獻上,玄宗嘉獎了他,並准許突厥在西受降城進行貿易,每年還派人攜帶幾十萬匹絲綢到那裡向他們換取戰馬,以補充唐軍的軍力,並作為監牧機構的種馬,從此以後國有馬匹越來越強壯了。
閏九月初三日庚子,吐蕃贊普和突騎施蘇祿領軍一道圍攻安西城,安西副大都護趙頤貞擊敗了他們。
回紇部承宗的族子瀚海司馬護輸,糾集黨徒部眾要替承宗復仇。正趕上吐蕃派遣使者抄小道前往突厥,王君㲋率領精銳的騎兵在肅州半路攔截吐蕃使者。在返回途中,王君㲋來到甘州南的鞏筆驛,護輸埋伏的士兵突然殺出,奪去了王君㲋的節度使旌節,先殺掉了王君㲋的判官宋貞,挖出他的心臟說:“最早出謀劃策的就是你。”王君㲋率領幾十個親兵奮力廝殺,從清晨一直戰到午後,他的親兵全部戰死。護輸殺掉了王君㲋,用車載著他的屍體去投奔吐蕃。涼州的唐軍聞訊追上了他,護輸丟棄王君㲋的屍體逃跑了。
閏九月二十二日庚申,唐玄宗從東都洛陽出發;冬十月十一日己卯,到達西京長安。
十月十三日辛巳,玄宗任命左金吾衛大將軍信安王李禕擔任朔方節度等副大使。李禕是李恪的孫子。任命朔方節度使蕭嵩擔任河西節度等副大使。此時王君㲋剛剛敗死,河西、隴右地區為之惶恐震驚。蕭嵩推薦刑部員外郎裴寬擔任判官,與王君㲋的判官牛仙客一同掌管軍政,人心才逐漸安定下來。裴寬是裴漼的堂弟。牛仙客原來是涇州鶉觚縣的小官吏,憑藉才幹和軍功,經歷多次提拔才當上河西節度判官,他是王君㲋的心腹。
蕭嵩又呈奏玄宗命令建康軍使河北人張守珪擔任瓜州刺史,帶領瓜州的倖存者修築舊城。築城的夾板剛剛立起,吐蕃軍隊就突然殺到,瓜州城中有人嚇得相視失色,沒有任何人還有投入戰鬥的勇氣。張守珪說道:“敵軍眾多,我方勢單力薄,又處在蒙受戰亂創傷之後,決不能夠依靠刀箭和他們對抗,應當運用奇計取勝。”於是他在城樓上設宴,飲酒作樂。敵人懷疑他已經做了充分準備,不敢進攻而撤走了。張守珪縱兵追擊,敵人敗退逃亡。於是張守珪修築城牆,恢復集市,收容招集流亡的百姓,讓他們都恢復原有的生業。朝廷嘉獎張守珪的功勞,並在瓜州設置了都督府,任命張守珪擔任都督。
悉諾邏的聲威很盛,蕭嵩就派出間諜到吐蕃,散佈悉諾邏與朝廷結交合謀的消息,吐蕃贊普便召回了悉諾邏並把他殺掉了。從此,吐蕃走向衰落。
十二月十一日戊寅,唐玄宗頒佈詔書,由於吐蕃成為邊境的禍患,命令集結隴右道以及各軍團練兵五萬六千人,河西道以及各軍團練兵四萬人;又徵發關中兵一萬人集結在臨洮,朔方兵一萬人集結到會州,以保護秋收。到了初冬,若無敵人進犯就罷兵;若打探到敵人侵擾,就相互出兵配合,從腹背兩面進行夾攻。
十二月初八日乙亥,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二月十九日丙戌,返回皇宮。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西方、北方邊境不寧,吐蕃與突厥交相侵擾。)
十六年(戊辰,728年)
春,正月,壬寅,安西副大都護趙頤貞敗吐蕃於曲子城。
甲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為戶部侍郎兼魏州刺史,充河北道宣撫使。
乙卯,春、瀧等州獠陳行範、廣州獠馮璘、何遊魯反,陷四十餘城。行範稱帝,遊魯稱定國大將軍,璘稱南越王,欲據嶺表;命內侍楊思勖發桂州及嶺北近道兵討之。
丙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檢校汴州刺史,充河南北溝渠堤堰決九河使。融請用《禹貢》九河故道開稻田,並回易陸運錢,官收其利,興役不息,事多不就。
二月,壬申,以尚書右丞相致仕張說兼集賢殿學士。說雖罷政事,專文史之任,朝廷每有大事,上常遣中使訪之。
壬辰,改彍騎為左右羽林軍飛騎。
秋,七月,吐蕃大將悉末朗寇瓜州,都督張守珪擊走之。乙巳,河西節度使蕭嵩、隴右節度使張忠亮大破吐蕃於渴波谷,忠亮追之,拔其大莫門城,擒獲甚眾,焚其駱駝橋而還。
八月,乙巳,特進張說上《開元大衍曆》,行之。
辛卯,左金吾將軍杜賓客破吐蕃於祁連城下。時吐蕃復入寇,蕭嵩遣賓客將強弩四千擊之。戰自辰至暮,吐蕃大潰,獲其大將一人,虜散走投山,哭聲四合。
冬,十月,己卯,上幸驪山溫泉;己丑,還宮。
十一月,癸巳,以河西節度副大使蕭嵩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
十二月,丙寅,敕:“長征兵無有還期,人情難堪,宜分五番,歲遣一番還家洗沐,五年酬勳五轉。”
是歲,制戶籍三歲一定,分為九等。
楊思勖討陳行範,至瀧州,破之,擒何遊魯、馮璘。行範逃於雲際、盤遼二洞,思勖追捕,竟生擒,斬之,凡斬首六萬。思勖為人嚴,偏裨白事者不敢仰視,故用兵所向有功。然性忍酷,所得俘虜,或生剝面皮,或以刀剺髮際,掣去頭皮,蠻夷憚之。
【語譯】
唐玄宗開元十六年(戊辰,公元728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壬寅,安西副大都護趙頤貞在曲子城擊敗吐蕃軍隊。
正月十七日甲寅,玄宗任命魏州刺史宇文融擔任戶部侍郎兼魏州刺史,充任河北道宣撫使。
正月十八日乙卯,春州、瀧州等地的獠人陳行範和廣州僚人馮璘、何遊魯造反,攻陷了四十餘座城池。陳行範稱皇帝,何遊魯稱定國大將軍、馮璘稱南越王,他們打算佔據嶺南地區。玄宗命令內侍楊思勖調動桂州和嶺北附近幾道的軍隊前去征討他們。
正月二十九日丙寅,唐玄宗任命魏州刺史宇文融擔任檢校汴州刺史,充任黃河南北溝渠堤堰決九河使。宇文融請求利用《禹貢》所載九條河流的故道開墾稻田,並且折換從陸路運輸的費用,那麼官方可以收取利錢。宇文融雖然不停地徵發勞役,但是事情大多數沒有做成功。
二月初六日壬申,玄宗任命退休的尚書右丞相張說兼任集賢殿學士。雖然張說被罷免參與政事,專門掌理文史的職事,但是每當朝廷遇上重大事務,玄宗往往派遣中使去徵詢他的意見。
二月二十六日壬辰,朝廷把彍騎改名為左右羽林軍飛騎。
秋季,七月,吐蕃大將悉末朗侵擾瓜州,都督張守珪打退了他們。七月十一日乙巳,河西節度使蕭嵩和隴右節度使張忠亮在渴波谷將吐蕃軍隊打得大敗,張忠亮乘勝追擊,攻下了大莫門城,擒獲了大量的俘虜,焚燬了那裡的駱駝橋後返回。
八月初六日己巳,特進張說進獻《開元大衍曆》,唐玄宗命令頒行。
八月二十八日辛卯,左金吾將軍杜賓客在祁連城下擊敗了吐蕃軍隊。當時,吐蕃再次進犯,蕭嵩派遣杜賓客率領四千名強弩手出擊。戰鬥從清晨一直打到黃昏,吐蕃軍隊潰不成軍,唐軍擒獲吐蕃大將一名,敵人七零八落地逃奔山中,哭喊聲從四處傳來。
冬季,十月十七日己卯,唐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月二十七日己丑,返回宮中。
十一月初一日癸巳,唐玄宗任命河西節度副大使蕭嵩擔任兵部尚書、同平章事。
十二月初五日丙寅,唐玄宗頒佈敕令:“遠征士兵沒有返鄉的日期,這是人的感情所難以承受的。最好把兵士分成五批,每年派遣一批迴家休整,五年間遷轉勳級五次。”
這一年,唐玄宗頒佈詔書,命令戶籍三年核定一次,把戶口分成九等。
楊思勖討伐陳行範,到達瀧州,把他打敗了,並擒獲何遊魯、馮璘二人。陳行範逃往雲際、盤遼二洞,楊思勖追討搜捕,最終活捉了陳行範,將他斬首。這次征討共斬首六萬顆。楊思勖為人嚴厲,屬下的偏裨將領報告事情不敢抬頭看他,因此率軍出征所到之處都立下功績。然而他的性情冷酷殘忍,他捉到的俘虜,有的被活生生地剝去臉皮,有的用刀剖開頭髮的邊際,掀去頭皮,蠻夷之人都十分害怕他。
(以上為第六部分,唐軍大敗犯邊之吐蕃,平定嶺南獠人叛亂。唐玄宗實施戍邊軍人五年輪替制度,以及三年普查戶口一次。)
十七年(己巳,729年)
春,二月,丁卯,嶲州都督張守素破西南蠻,拔昆明及鹽城,殺獲萬人。
三月,瓜州都督張守珪、沙州刺史賈師順擊吐蕃大同軍,大破之。
甲寅,朔方節度使信安王禕攻吐蕃石堡城,拔之。初,吐蕃陷石堡城,留兵據之,侵擾河右,上命禕與河西、隴右同議攻取。諸將鹹以為石堡據險而道遠,攻之不克,將無以自還,且宜按兵觀釁。禕不聽,引兵深入,急攻拔之,乃分兵據守要害,令虜不得前。自是河隴諸軍遊弈,拓境千餘里。上聞,大悅,更命石堡城曰振武軍。
丙辰,國子祭酒楊瑒上言,以為:“省司奏限天下明經、進士及第,每年不過百人。竊見流外出身,每歲二千餘人,而明經、進士不能居其什一,則是服勤道業之士不如胥史之得仕也。臣恐儒風浸墜,廉恥日衰。若以出身人太多,則應諸色裁損,不應獨抑明經、進士也。”又奏:“諸司帖試明經,不務求述作大指,專取難知,問以孤經絕句或年月日,請自今並帖平文。”上甚然之。
夏,四月,庚午,禘於太廟。唐初,祫則序昭穆,禘則各祀於其室。至是,太常少卿韋絛等奏:“如此,禘與常饗不異,請禘祫皆序昭穆。”從之。絛,安石之兄子也。
五月,壬辰,復置十道及京、都兩畿按察使。
初,張說、張嘉貞、李元紘、杜暹相繼為相用事,源乾曜以清謹自守,常讓事於說等,唯諾署名而已。元紘、暹議事多異同,遂有隙,更相奏列。上不悅,六月,甲戌,貶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杜暹荊州長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紘曹州刺史;罷乾曜兼侍中,止為左丞相;以戶部侍郎宇文融為黃門侍郎,兵部侍郎裴光庭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蕭嵩兼中書令,遙領河西。
開府王毛仲與龍武將軍葛福順為婚。毛仲為上所信任,言無不從,故北門諸將多附之,進退唯其指使。吏部侍郎齊浣乘間言於上曰:“福順典禁兵,不宜與毛仲為婚。毛仲小人,寵過則生奸,不早為之所,恐成後患。”上悅曰:“知卿忠誠,朕徐思其宜。”浣曰:“君不密則失臣,願陛下密之。”會大理丞麻察坐事左遷興州別駕,浣素與察善,出城餞之,因道禁中諫語,察性輕險,遽奏之。上怒,召浣責之曰:“卿疑朕不密,而以語麻察,詎為密邪?且察素無行,卿豈不知邪?”浣頓首謝。秋,七月,丁巳,下制:“浣、察交構將相,離間君臣,浣可高州良德丞,察可潯州皇化尉。”
【語譯】
唐玄宗開元十七年(己巳,公元729年)
春季,二月初六日丁卯,巂州都督張守素擊敗西南蠻,攻陷昆明和鹽城,斬殺、俘獲敵人達一萬名。
三月,瓜州都督張守珪和沙州刺史賈師順攻打吐蕃大同軍,把他們打得大敗。
三月二十四日甲寅,朔方節度使信安王李禕攻打吐蕃的石堡城,奪取了此城。當初,吐蕃攻陷石堡城,留下兵馬作為據點,進犯騷擾黃河以西地區。玄宗命令李禕與河西、隴右的將領一同商討攻取石堡城的謀略。各位將領都認為石堡城佔據險要地勢,而且路途遙遠,假如出兵攻不下來,自己將沒有辦法返回,應當暫且按兵不動,尋求戰機。李禕沒有接受他們的意見,帶領軍隊深入敵方,發動猛攻,佔領了石堡城,於是分派士兵據守要害的地方,使敵人無法前進。從此,河西、隴右各部唐軍得以四出巡邏,並且開拓疆域一千餘里。唐玄宗獲悉這一消息,極為高興,命令把石堡城改名為振武軍。
三月二十六日丙辰,國子祭酒楊瑒進言,認為:“根據省司呈奏,打算把全國考中明經、進士科的人數每年限制在一百名以內。我私下觀察,九品以外出身的官吏,每年有兩千多人,而考中明經、進士的人還不能佔到十分之一。照此辦理,勤勉研習儒家經典的士人反而不如辦理文書的小官吏有可能做官。我擔心儒學傳統會因此而逐漸喪失,廉恥的觀念會日益衰減。假如因為各種出身為官的人太多,就應當各類人員都予以裁減,而不應當單獨壓制明經、進士科的人員。”他又上奏說:“各司採用貼經考試經義,不是儘量尋求經典本身的主題和精義,而是專門找出難以明瞭的內容,用生僻的經文、晦澀的文字或年月日來作為問題,請求從今日起帖經要連同常見經文一道測試。”玄宗認為他說得非常正確。
夏季,四月初十日庚午,唐玄宗在太廟禘祭祖先。唐朝初期,皇帝在太廟舉行三年一次的袷祭大典,是按照左昭右穆的次序,四時禘祭則是分別在供奉列位祖先的神主室中進行。至此,太常少卿韋絛等人呈奏說:“照此辦理,四時禘祭與平時的祭祀沒有區別,請求將禘、袷祭祀都按照左昭右穆的次序進行。”玄宗採納了他們的建議。韋絛是韋安石哥哥的兒子。
五月初三日壬辰,朝廷再次設置十道按察使及京、都兩畿按察使。
當初,張說、張嘉貞、李元紘、杜暹相繼擔任宰相當權,源乾曜行事信守清廉謹慎的原則,常常把事情推給張說等人決策,他自己僅唯唯諾諾地署個名罷了。李元紘、杜暹商討事情意見經常不一致,於是就產生了嫌隙。他們輪流向玄宗上奏陳述己見,玄宗對此心中不快。六月十五日甲戌,把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杜暹貶謫為荊州長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紘貶謫為曹州刺史;罷免了源乾曜兼任的侍中之職,只讓他擔任左丞相;任命戶部侍郎宇文融擔任黃門侍郎;兵部侍郎裴光庭擔任中書侍郎,一起出任同平章事;任命蕭嵩兼任中書令,讓他遙領河西節度使。
開府王毛仲與龍武將軍葛福順結成親家。王毛仲得到玄宗的信任,玄宗對他的話沒有不依從的,所以羽林軍的將領們多攀附他,行動上只聽他的指揮。吏部侍郎齊澣尋找機會向玄宗說:“葛福順執管禁軍,不適宜與王毛仲結成親家。王毛仲是個小人,他受到您過分的寵信,就會心生奸邪;假如不及早替他安排一個去處,恐怕他會成為後患。”玄宗高興地說:“我知道你是忠誠的,我將慢慢地考慮採善的解決辦法。”齊澣說:“君主如不保守秘密就會損害臣子,希望您將我講的話作為秘密。”適逢大理丞麻察獲罪被貶謫為興州別駕,齊澣平時與麻察很要好,出城給他餞行,順便談起在宮中向玄宗進諫的話。麻察的性情輕率險惡,立即就把此事奏報給唐玄宗。唐玄宗動怒,召見了齊澣,斥責他說道:“你疑心我不能保密,而自己把事情說給麻察聽,難道這是保密嗎?況且麻察一向沒有德行,你難道就不知道嗎?”齊澣只是磕頭請罪。秋七月二十九日丁巳,玄宗頒佈詔令:“齊澣、麻察兩人相互勾結,陷害將相,離間君臣關係。我看齊澣適合降為高州良德縣丞,麻察適合降為潯州皇化縣尉。”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齊浣食言,麻察賣友,險詖小人,雙雙遭斥逐。)
八月,癸亥,上以生日宴百官於花萼樓下。左丞相乾曜、右丞相說帥百官上表,請以每歲八月五日為千秋節,佈於天下,鹹令宴樂。尋又移社就千秋節。
庚辰,工部尚書張嘉貞薨。嘉貞不營家產,有勸其市田宅者,嘉貞曰:“吾貴為將相,何憂寒餒!若其獲罪,雖有田宅,亦無所用。比見朝士廣佔良田,身沒之日,適足為無賴子弟酒色之資,吾不取也。”聞者是之。
辛巳,敕以人間多盜鑄錢,始禁私賣銅鉛錫及以銅為器皿,其採銅鉛錫者,官為市取。
宇文融性精敏,應對辯給,以治財賦得幸於上,始廣置諸使,競為聚斂,由是百官浸失其職而上心益侈,百姓皆怨苦之。為人疏躁多言,好自矜伐,在相位,謂人曰:“使吾居此數月,則海內無事矣。”
信安王禕,以軍功有寵於上,融疾之。禕入朝,融使御史李寅彈之,洩於所親。禕聞之,先以白上。明日,寅奏果入,上怒,九月,壬子,融坐貶汝州刺史,凡為相百日而罷。是後言財利以取貴仕者,皆祖於融。
冬,十月,戊午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
宇文融既得罪,國用不足,上覆思之,謂裴光庭曰:“卿等皆言融之惡,朕既黜之矣,今國用不足,將若之何!卿等何以佐朕?”光庭等懼不能對。會有飛狀告融贓賄事,又貶平樂尉。至嶺外歲餘,司農少卿蔣岑奏融在汴州隱沒官錢鉅萬計,制窮治其事,融坐流巖州,道卒。
十一月,辛卯,上行謁橋、定、獻、昭、乾五陵;戊申,還宮;赦天下,百姓今年地稅悉蠲其半。
十二月,辛酉,上幸新豐溫泉;壬申,還宮。
【語譯】
八月初五日癸亥,玄宗為了慶賀自己的生日,在花萼樓下設宴款待百官。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張說帶領百官進呈表章,請求把每年八月五日定為千秋節,向全國公佈,命令老百姓都設宴作樂。不久,又命令把祭祀土地神的日子移到千秋節。
八月二十二日庚辰,工部尚書張嘉貞去世。張嘉貞沒有置辦過家產,有人勸他購買些田地宅院,他說:“我位居顯貴的將相之職,何須為飢寒擔憂?假如犯了法受懲處,即使擁有田地宅院,也不會有什麼用處。近年我看到朝廷士大夫大肆佔有良田,但身死之後,這些正好成了無賴子弟用於酒肉、聲色的資財。我不會採取他們的做法。”聽了這番話的人,紛紛表示贊同。
八月二十三日辛巳,唐玄宗頒佈敕命,由於民間有大量非法鑄造的錢幣,開始禁止私自買賣銅鉛錫以及用銅製作的器皿;所有采掘的銅鉛錫,由官府收購。
宇文融生性精明機敏,應答敏捷,因治理財政賦稅而得到玄宗的寵信,於是開始設置各種使臣,競相為朝廷聚斂徵收錢物,因此百官漸漸不能盡到自己的職責,而玄宗也越來越奢侈,百姓都怨恨宇文融而感到困苦。宇文融的為人空疏浮躁,多嘴多舌,喜歡自吹自擂。他位居丞相之職時,對人說道:“假使我能當上這丞相幾個月,那麼天下就太平無事了。”
信安王李禕因為軍功而受到玄宗的寵信,宇文融對他懷有嫉妒。李禕進京朝見,宇文融指使御史李寅劾奏李禕,卻將這事洩露給他親近的人。李禕獲悉這一消息,搶先將事情向玄宗稟報。第二天,李寅的奏表果然呈送朝廷。玄宗為此動怒,九月二十五日壬子,宇文融獲罪貶謫為汝州刺史,擔任丞相總共僅有一百天就遭到罷免。此後,通過談論蒐括財利而取得顯貴官爵的人,都是以宇文融為祖師的。
冬季,十月初一日戊午,發生日食,太陽沒有被完全遮住,就像一個彎鉤。
宇文融獲罪以後,國家用度欠缺,玄宗再次想起了他,便對裴光庭說道:“你們都訴說宇文融的罪行壞事,我已經貶了他的職;現在國家費用不足,這將怎麼辦呢?你們拿什麼辦法來輔佐我?”裴光庭等人畏懼得無法回答。恰好有匿名狀子告發宇文融貪贓受賄的事情,再次把宇文融貶職為平樂縣尉。他抵達嶺外一年多,司農少卿蔣岑上奏,舉報宇文融在汴州隱匿侵吞了數以萬計的官錢,玄宗頒佈詔令徹底追查此事,宇文融因此獲罪被流放巖州,在路途中死去。
十一月初五日辛卯,玄宗出行拜謁橋陵、定陵、獻陵、昭陵、乾陵;十一月二十二日戊申,返回宮中,赦免天下罪囚,下令百姓今年的地稅全部免去一半。
十二月初五日辛酉,玄宗駕臨新豐縣驪山溫泉;十二月十六日壬申,返回宮中。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宇文融為相,始開聚斂之風。)
十八年(庚午,730年)
春,正月,辛卯,以裴光庭為侍中。
二月,癸酉,初令百官於春月旬休,選勝行樂,自宰相至員外郎,凡十二筵,各賜錢五千緡;上或御花萼樓邀其歸騎留飲,迭使起舞,盡歡而去。
三月,丁酉,復給京官職田。
夏,四月,丁卯,筑西京外郭,九旬而畢。
乙丑,以裴光庭兼吏部尚書。先是,選司注官,惟視其人之能否,或不次超遷,或老於下位,有出身二十餘年不得祿者;又,州縣亦無等級,或自大入小,或初久後遠,皆無定製。光庭始奏用循資格,各以罷官若干選而集,官高者選少,卑者選多,無問能否,選滿即注,限年躡級,毋得逾越,非負譴者,皆有升無降。其庸愚沈滯者皆喜,謂之“聖書”,而才俊之士無不怨嘆。宋璟爭之不能得。光庭又令流外行署亦過門下省審。
五月,吐蕃遣使致書於境上求和。
初,契丹王李邵固遣可突幹入貢,同平章事李元紘不禮焉。左丞相張說謂人曰:“奚、契丹必叛。可突幹狡而很,專其國政久矣,人心附之。今失其心,必不來矣。”己酉,可突幹弒邵固,帥其國人並脅奚眾叛降突厥,奚王李魯蘇及其妻韋氏、邵固妻陳氏皆來奔。制幽州長史趙含章討之,又命中書舍人裴寬、給事中薛侃等於關內、河東、河南、北分道募勇士,六月,丙子,以單于大都護忠王浚領河北道行軍元帥,以御史大夫李朝隱、京兆尹裴伷先副之,帥十八總管以討奚、契丹。命浚與百官相見於光順門。張說退,謂學士孫逖、韋述曰:“吾嘗觀太宗畫像,雅類忠王,此社稷之福也。”
可突幹寇平盧,先鋒使張掖烏承玭破之於捺祿山。
壬午,洛水溢,溺東都千餘家。
秋,九月,丁巳,以忠王浚兼河東道元帥,然竟不行。
吐蕃兵數敗而懼,乃求和親。忠王友皇甫惟明因奏事從容言和親之利。上曰:“贊普嘗遺吾書悖慢,此何可舍?”對曰:“贊普當開元之初,年尚幼稚,安能為此書!殆邊將詐為之,欲以激怒陛下耳。夫邊境有事,則將吏得以因緣盜匿官物,妄述功狀以取勳爵,此皆奸臣之利,非國家之福也。兵連不解,日費千金,河西、隴右由茲困敝。陛下誠命一使往視公主,因與贊普面相約結,使之稽顙稱臣,永息邊患,豈非御夷狄之長策乎!”上悅,命惟明與內侍張元方使於吐蕃。
贊普大喜,悉出貞觀以來所得敕書以示惟明。冬,十月,遣其大臣論名悉獵隨惟明入貢,表稱:“甥世尚公主,義同一家。中間張玄表等先興兵寇鈔,遂使二境交惡。甥深識尊卑,安敢失禮!正為邊將交構,致獲罪於舅;屢遣使者入朝,皆為邊將所遏。今蒙遠降使臣,來視公主,甥不勝喜荷。儻使復修舊好,死無所恨!”自是吐蕃復款附。
庚寅,上幸鳳泉湯,癸卯,還京師。
甲寅,護密王羅真檀入朝,留宿衛。
【語譯】
唐玄宗開元十八年(庚午,公元730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辛卯,玄宗任命裴光庭擔任侍中。
二月十八日癸酉,玄宗初次敕令百官可以在春日休假十天,還選定風景勝地供遊玩、宴飲行樂,從宰相到員外郎,總共設下十二桌筵席,並賞賜每人五千緡錢,玄宗有時到花萼樓邀請遊罷而歸的官員留下來飲酒,讓他們輪番翩翩起舞,眾人盡情歡樂一番才離去。
三月十三日丁酉,朝廷重新把職分田發放給京官。
夏季,四月十三日丁卯,朝廷營建西京長安的外城,用了九十天時間工程就完成了。
四月十一日乙丑,玄宗任命裴光庭兼任吏部尚書。在此之前,選舉官署注擬官員,只看候選人員能不能勝任,這樣有的人可以不按資歷就越級提拔,有的人總是處在低級職位上,甚至有取得任官資格已二十多年了,還得不到正式職位的;另外,州縣也沒有等級之別,有的人從大的地方調任到小的地方,有的最初在近地為官,後來卻調往遠方,完全沒有穩定的制度。裴光庭首先奏請依照資歷,分別按罷官後經過銓選的次數排定次序,集中報到吏部,官階高的少選,官階低的多選。不論能力如何,銓選次數排到了就予以注擬官職,限定年資逐級晉職,不許越級提拔,只要不是受到處罰的,都可以升官,沒有降職的。那些平庸愚鈍,滯留下位未升的官員對此均感高興,稱這一辦法是“聖書”,但是那些才能出眾的士人沒有一個不埋怨嘆息的。宋璟反對並做過爭辯,未能達到目的。裴光庭命令流外官代理官職也要通過門下省審核。
五月,吐蕃派使者送文書到邊境,請求和解。
當初,契丹王李邵固派遣可突幹入朝納貢。同平章事李元紘沒能對他以禮相待。左丞相張說對人說道:“奚族和契丹必定會反叛。可突幹狡獪而兇狠,獨攬契丹的政權已很長久了,國人之心都趨附他。這次不合他的心意,他一定不會再次來朝了。”五月二十六日己酉,可突幹殺掉了李邵固,統領契丹人脅迫奚族反叛朝廷,並向突厥投降。奚王李魯蘇和他的妻子韋氏、李邵固的妻子陳氏都逃亡投奔朝廷。玄宗詔令幽州長史趙含章前去征討,又命令中書舍人裴寬、給事中薛侃等官員分別到關內道、河東道、河北道招募勇士。六月二十三日丙子,朝廷命令單于大都護忠王李浚兼任河北道行軍元帥,命令御史大夫李朝隱、京兆尹裴伷先擔任行軍副元帥,統領十八個總管的兵馬去征討奚族和契丹。玄宗命令李浚到光順門和百官見面。張說回來對學士孫逖、韋述說:“我曾經看見過太宗的畫像,忠王非常像他,這真是國家的福分啊。”
可突幹侵犯平盧,唐軍先鋒使張掖人烏承玼在捺祿山擊敗了他。
六月二十九日壬午,洛水氾濫,淹沒東都洛陽一千多戶人家。
秋季,九月初六日丁巳,玄宗命令忠王李浚兼任河東道元帥,但最後他沒有赴任。
吐蕃幾次戰敗而有所畏懼,於是向朝廷請救和親。忠王的屬官皇甫惟明借奏事的機會從容論述和親的好處。玄宗說:“吐蕃贊普曾經在給我的信中言辭狂悖傲慢,這次怎麼可以放棄打擊他呢?”皇甫惟明回答道:“贊普在開元初年,年齡還很小,怎麼能寫出這樣的書信?大概是邊關將領所偽造,想通過它來激怒皇上而已。一般說來,邊境發生戰爭,那麼邊將吏員們就可以藉此機會偷盜隱匿國家的物資,還能通過謊報立功情況來獲得功勳和爵位。這些都是奸臣的利益所在,但不是國家的福分。戰事連年不斷,每日都要耗費千金,河西、隴右兩地因此困苦凋敝。陛下果真打算派一位使臣前去探望金城公主,趁機與贊普當面訂約結盟,使他俯首稱臣,從此永遠消除邊境的憂患,這難道不是統治外族的良好策略嗎?”玄宗感到高興,便命令皇甫惟明和內侍張元方出使吐蕃。
吐蕃贊普極為欣喜,將貞觀以來所收到的唐朝皇帝的敕書全部拿出來給皇甫惟明看。冬季,十月,贊普派大臣論名悉獵隨同皇甫惟明一起入朝納貢,並向玄宗進表說:“外甥之國吐蕃世代娶天朝的公主為妻,兩國之間的情誼如同一家人。在此期間,張玄表等人率先發兵侵擾搶掠,於是使得兩國邊境結仇;外甥深知尊卑有別,怎敢失禮!只因邊塞將領相互衝突,以致得罪了舅舅,我多次派遣使者入朝想說明真情,均被邊將所阻撓。而今承蒙舅舅從遠方派來使臣探視公主,外甥我不勝喜悅感戴,假使能夠重新恢復我們以往的友好關係,我死而無憾!”從此,吐蕃又誠心歸附了朝廷。
初九日庚寅,唐玄宗駕臨郿縣鳳泉湯;十月二十二日癸卯,返回京都長安。
甲寅日(疑誤),西域護密王羅真檀來朝,朝廷把他留下充當宿衛。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裴光庭為吏部尚書,不重人才,論資排輩升遷官吏。唐邊防穩固,與吐蕃恢復和親,國勢達於鼎盛。)
十一月,丁卯,上幸驪山溫泉,丁丑,還宮。
是歲,天下奏死罪止二十四人。
突騎施遣使入貢,上宴之於丹鳳樓,突厥使者預焉。二使爭長,突厥曰:“突騎施小國,本突厥之臣,不可居我上。”突騎施曰:“今日之宴,為我設也,我不可以居其下。”上乃命設東、西幕,突厥在東,突騎施在西。
開府儀同三司、內外閒廄監牧都使霍國公王毛仲恃寵,驕恣日甚,上每優容之。毛仲與左領軍大將軍葛福順、左監門將軍唐地文、左武衛將軍李守德、右威衛將軍王景耀、高廣濟親善,福順等倚其勢,多為不法。毛仲求兵部尚書不得,怏怏形於辭色,上由是不悅。
是時,上頗寵任宦官,往往為三品將軍,門施棨戟,奉使過諸州,官吏奉之惟恐不及,所得賂遺,少者不減千緡。由是京城郊畿田園,參半皆在官矣。楊思勖、高力士尤貴幸,思勖屢將兵征討,力士常居中侍衛。而毛仲視宦官貴近者若無人,甚卑品者,小忤意,輒詈辱如僮僕。力士等皆害其寵而未敢言。
會毛仲妻產子,三日,上命力士賜之酒饌、金帛甚厚,且授其兒五品官。力士還,上問:“毛仲喜乎?”對曰:“毛仲抱其襁中兒示臣曰:‘此兒豈不堪作三品邪!’”上大怒曰:“昔誅韋氏,此賊心持兩端,朕不欲言之;今日乃敢以赤子怨我!”力士因言:“北門奴,官太盛,相與一心,不早除之,必生大患。”上恐其黨驚懼為變。
【語譯】
十一月十七日丁卯,唐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一月二十七日丁丑,返回宮中。
在這一年裡,全國呈報判死刑的罪犯只有二十四名。
突騎施派遣使者入朝進貢,唐玄宗在丹鳳樓設宴款待這位使者。突厥使者也出席了這一宴會,兩位使者竟爭起座次來。突厥使者說道:“突騎施是個小國,原來是突厥的臣屬,當然不能位居我之上。”突騎施的使者說道:“今天的宴會是為我擺設的,我不能位居他之下。”於是玄宗命令設立東西兩個帳幕,突厥使者坐東面,突騎施使者坐在西面。
開府儀同三司、內外閒廄監牧都使霍國公王毛仲依仗著玄宗的寵幸,驕橫放縱一天比一天厲害,玄宗經常特別寬容他。王毛仲和左領軍大將軍葛福順、左監門將軍唐地文、左武衛將軍李守德、右威衛將軍王景耀、高廣濟友善親近,葛福順等人倚仗他的權勢,幹了大量不法之事。王毛仲要求擔任兵部尚書沒能如願,在言語表情中都流露出不痛快,玄宗因此心中不快。
此時,唐玄宗相當寵信宦官,往往命令他們擔任三品將軍,家宅門前可設置棨戟作儀仗。他們奉命出使經過各州,官員們都盡力侍奉,只怕輪不到自己,他們每次得到的賄賂禮物最少的也不低於一千緡,因此京師城郊的田園,三分之一以上都落到宦官手裡。楊思勖、高力士尤其顯貴得寵。楊思勖多次統兵出征討伐,高力士經常在禁中侍衛。但是王毛仲對得到尊崇親信的宦官視若無人,其中官品太卑微的對他的心意稍有違背,他就像對奴僕一樣地辱罵他們。高力士等人對王毛仲受到玄宗的寵信都很不安,但是口頭上不敢有所表示。
恰好遇上王毛仲的妻子生孩子,第三天,唐玄宗指派高力士賜予他豐厚的佳釀美食、金銀絹帛並且將五品官職授予他的兒子。高力士回宮,唐玄宗問道:“王毛仲高興嗎?”高力士回答說:“王毛仲一邊抱著襁褓中的兒子給我看一邊說:‘我這兒子難道就做不了三品官?’”玄宗勃然大怒說:“當年誅除韋氏,此賊心裡就懷有兩面投機的打算,我本來不想說這些話,今天竟然敢拿剛出世的兒子來抱怨我。”高力士趁機說:“北門禁衛軍那些奴才,給他們的官位太高了,他們相互勾結,心思一致,如不早日除掉這夥人,必將帶來巨大禍患。”玄宗因而擔憂王毛仲的黨羽會由於驚懼而製造動亂。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玄宗家奴王毛仲恃寵驕恣。)
十九年(辛未,731年)
春,正月,壬戌,下制,但述毛仲不忠怨望,貶瀼州別駕,福順、地文、守德、景耀、廣濟皆貶遠州別駕,毛仲四子皆貶遠州參軍,連坐者數十人。毛仲行至永州,追賜死。
自是宦官勢益盛。高力士尤為上所寵信,嘗曰:“力士上直,吾寢則安。”故力士多留禁中,稀至外第。四方表奏,皆先呈力士,然後奏御,小者力士即決之,勢傾內外。金吾大將軍程伯獻、少府監馮紹正與力士約為兄弟;力士母麥氏卒,伯獻等被髮受吊,擗踴哭泣,過於己親。力士娶瀛州呂玄晤女為妻,擢玄晤為少卿,子弟皆王傅。呂氏卒,朝野爭致祭,自第至墓,車馬不絕。然力士小心恭恪,故上終親任之。
【語譯】
唐玄宗開元十九年(辛未,公元731年)
春季,正月十三日壬戌,唐玄宗頒佈詔書,只列舉王毛仲對自己不忠並懷有怨恨責望,因此貶謫為瀼州別駕,葛福順、唐地文、李守德、王景耀、高廣濟都貶謫為邊遠各州的別駕,王毛仲的四個兒子都貶謫為邊遠各州的參軍,受此事牽連的有幾十人。王毛仲途經永州時,玄宗又追賜他自盡。
從此,宦官的權勢日益擴大。尤其是高力士深得玄宗的寵信,唐玄宗曾經說過:“高力士值班,我才能安心睡覺。”因此高力士多數時間待在宮禁裡,極少到宮外的宅第居住。各地呈進的奏表,都要先送給高力士,再奏報玄宗,一般的小事,高力士當即就自己決定了,他的權勢超越了朝廷內外的大臣。金吾大將軍程伯獻、少府監馮紹正與高力士結拜為兄弟。高力士的母親麥氏去世,程伯獻等人也去接受各方的弔唁,他們披頭散髮,捶胸頓足地哭泣,悲痛的程度比自己死了母親還要過分。高力士娶瀛州呂玄晤的女兒為妻,就把呂玄晤提升為少卿,呂家子弟都擔任了諸王傅。呂氏去世,朝野上下都爭先恐後地前去祭奠,從高力士家宅一直到墓地,車馬絡繹不絕。然而高力士仍然謹慎恭敬,因此,玄宗始終寵信重用他。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唐玄宗寵信宦官高力士,唐宦官勢力益盛。)
辛未,遣鴻臚卿崔琳使於吐蕃。琳,神慶之子也。吐蕃使者稱公主求《毛詩》《春秋》《禮記》。正字於休烈上疏,以為:“東平王漢之懿親,求《史記》《諸子》,漢猶不與。況吐蕃,國之寇仇,今資之以書,使知用兵權略,愈生變詐,非中國之利也。”事下中書門下議之。裴光庭等奏:“吐蕃聾昧頑囂,久叛新服,因其有請,賜以《詩書》,庶使之漸陶聲教,化流無外。休烈徒知書有權略變詐之語,不知忠、信、禮、義,皆從書出也。”上曰:“善!”遂與之。休烈,志寧之玄孫也。
丙子,上躬耕於興慶宮側,盡三百步。
三月,突厥左賢王闕特勒卒,賜書吊之。
丙申,初令兩京諸州各置太公廟,以張良配享,選古名將,以備十哲;以二、八月上戊致祭,如孔子禮。
臣光曰:經緯天地之謂文,戡定禍亂之謂武,自古不兼斯二者而稱聖人,未之有也。故黃帝、堯、舜、禹、湯、文、武、伊尹、周公莫不有徵伐之功,孔子雖不試,猶能兵萊夷,卻費人,曰“我戰則克”,豈孔子專文而太公專武乎?孔子所以祀於學者,禮有先聖先師故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孔子者,豈太公得與之抗衡哉!古者有發,則命大司徒教士以車甲,裸股肱,決射御,受成獻馘,莫不在學。所以然者,欲其先禮義而後勇力也。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若專訓之以勇力而不使之知禮義,奚所不為矣!自孫、吳以降,皆以勇力相勝,狙詐相高,豈足以數於聖賢之門而謂之武哉!乃復誣引以偶十哲之目,為後世學者之師;使太公有神,必羞與之同食矣。
五月,壬戌,初立五嶽真君祠。
秋,九月,辛未,吐蕃遣其相論尚它硉入見,請於赤嶺為互市,許之。
冬,十月,丙申,上幸東都。
或告巂州都督解人張審素贓汙,制遣監察御史楊汪按之。總管董元禮將兵七百圍汪,殺告者,謂汪曰:“善奏審素則生,不然則死。”會救兵至,擊斬之。汪奏審素謀反,十二月審素坐斬,籍沒其家。
浚苑中洛水,六旬而罷。
【語譯】
正月二十二日辛未,朝廷派遣鴻臚寺卿崔琳出使吐蕃。崔琳是崔神慶的兒子。吐蕃使者聲稱金城公主想得到《毛詩》《春秋》《禮記》。正字於休烈上奏說:“東平王劉宇是漢元帝的親弟弟,他請求得到《史記》《諸子》,漢成帝尚且不給他。何況吐蕃,是國家的仇敵,如果現在將這些書提供給他們,使他們知道了用兵的權謀韜略,就會更加機變狡詐,這不符合國家的利益。”玄宗把此事交給中書門下商議。裴光庭等上奏說道:“吐蕃失聰而愚昧、頑固而放肆,長期反叛,新近才歸服,應該趁這次他們向朝廷提出請求的機會,把《詩經》《尚書》賜給他們,希望會使他們逐漸受到教化的薰陶,讓教化流佈、無所不及。於休烈只知道典籍裡有權術謀略、機變欺詐的語句,卻不知道忠、信、禮、義也都來自典籍之中。”玄宗說:“說得好。”於是命令將《詩》等典籍交給吐蕃的使者。於休烈是于志寧的玄孫。
正月二十七日丙子,唐玄宗親自在興慶宮旁耕地,推著犁整整耕完了三百步。
三月,突厥左賢王闕特勒去世,唐玄宗賜送書信表示弔唁。
四月十八日丙申,首次命令兩京各州分別建置太公廟,以漢代張良配享;還挑選了一批古代名將,配成十名先哲。每年二月、八月的第一個戊日予以祭祀,就像祭祀孔子的禮儀一樣。
臣司馬光評論說:經天緯地稱為文韜,戡亂定禍稱為武略。自古以來,未兼有這兩方面而被稱聖人者,是不曾有過的。因此黃帝、唐堯、虞舜、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伊尹、周公,沒有一人是無征伐之功的。孔子雖然沒有親自嘗試統兵征戰,但是孔子能夠阻止齊桓公用萊夷降兵劫持魯定公,還在魯國墮三都中擊退費人,並且說:“如果我作戰,就一定能取勝。”難道說孔子的專長只是文韜而姜太公的專長只是武略嗎?孔子之所以在學宮受祭祀,是因為禮制中有祀先聖先師的緣故。自有人類以來,還不曾有過像孔子那樣的人。姜尚哪裡能夠與他相提並論呢?古時候,軍隊出兵,就命令大司徒教會士兵乘兵車、服盔甲的程序,裸露大腿、手臂,比賽射箭的駕馭戰車,接受軍事決策謀略,呈獻敵方首級慶功,沒有一件不在學宮進行,之所以這樣做,就是想使他們先知曉禮義,然後再強調勇氣和力量。君子有勇無義會作亂,小人有勇無義會做賊;倘若只是專門訓練他們的勇氣和力量,而不讓他們明白禮義,那他們什麼事做不出來啊!自孫武、吳起以來,都是依靠勇力爭勝,以狡獪奸詐來比試高下,這難道足以算在聖賢之列,而不可以稱為武略嗎?竟然像這樣誣妄地用這些人排偶十位先哲的名目,作為後世學者的尊師;假使太公在天之靈尚存,必定會以與這一類人一同受祭祀而感到羞辱。
五月十五日壬戌,朝廷命令開始建造五嶽真君祠。
秋季,九月二十五日辛未,吐蕃派遣丞相論尚它硉入朝晉見唐玄宗,請求在赤嶺開設集市進行往來貿易,唐玄宗批准了他的請求。
冬季,十月二十一日丙申,玄宗駕臨東都洛陽。
有人告發巂州都督解縣人張審素貪汙受贓,唐玄宗下詔書派遣監察御史楊汪去審訊。張審素的總管董元禮指揮七百人包圍了楊汪,殺掉了上告的人,並對楊汪說:“如果在上奏皇帝時為張審素說好話,你就可以活命;不然的話,你就要丟命。”恰好救兵趕來,攻殺了董元禮。楊汪奏稱張審素謀反。十二月,張審素被判罪斬首,全部家產被查抄。
疏浚流經禁苑中的洛水,六十天後工程完畢。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唐玄宗立太公廟,選古名將以備十哲,司馬光認為此舉以武勝文,嚴厲批評。)
二十年(壬申,732年)
春,正月,乙卯,以朔方節度副大使信安王禕為河東、河北行軍副大總管,將兵擊奚、契丹;壬申,以戶部侍郎裴耀卿為副總管。
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上思右驍衛將軍安金藏忠烈,三月,賜爵代國公,仍於東、西嶽立碑,以銘其功。金藏竟以壽終。
信安王禕帥裴耀卿及幽州節度使趙含章分道擊契丹,含章與虜遇,虜望風遁去。平盧先鋒將烏承玼言於含章曰:“二虜,劇賊也。前日遁去,非畏我,乃誘我也,宜按兵以觀其變。”含章不從,與虜戰於白山,果大敗。承玼別引兵出其右,擊虜,破之。己巳,禕等大破奚、契丹,俘斬甚眾,可突幹帥麾下遠遁,餘黨潛竄山谷。奚酋李詩瑣高帥五千餘帳來降。禕引兵還。賜李詩爵歸義王,充歸義州都督,徙其部落置幽州境內。
夏,四月,乙亥,宴百官於上陽東洲,醉者賜以衾褥,肩輿以歸,相屬於路。
六月,丁丑,加信安王禕開府儀同三司。上命裴耀卿齎絹二十萬匹分賜立功奚官,耀卿謂其徒曰:“戎狄貪婪,今齎重貨深入其境,不可不備。”乃命先期而往,分道並進,一日,給之俱畢。突厥、室韋果發兵邀隘道,欲掠之,比至,耀卿已還。
趙含章坐贓鉅萬,杖於朝堂,流瀼州,道死。
秋,七月,蕭嵩奏:“自祠后土以來,屢獲豐年,宜因還京賽祠。”上從之。
敕裴光庭、蕭嵩分押左、右廂兵。
八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初,上命張說與諸學士刊定五禮。說薨,蕭嵩繼之。起居舍人王仲丘請依《明慶禮》,祈谷、大雩、明堂,皆祀昊天上帝;嵩又請依上元敕,父在為母齊衰三年,皆從之。以高祖配圜丘、方丘,太宗配雩祀及神州地祇,睿宗配明堂。九月,乙巳,新禮成,上之。號曰《開元禮》。
勃海靺鞨王武藝遣其將張文休帥海賊寇登州,殺刺史韋俊,上命右領軍將軍葛福順發兵討之。
壬子,河西節度使牛仙客加六階。初,蕭嵩在河西,委軍政於仙客,仙客廉勤,善於其職。嵩屢薦之,竟代嵩為節度使。
冬,十月,壬午,上發東都;辛卯,幸潞州;辛丑,至北都;十一月,庚申,祀后土於汾陰,赦天下;十二月,辛未,還西京。
是歲,以幽州節度使兼河北採訪處置使,增領衛、相、洛、貝、冀、魏、深、趙、恆、定、邢、德、博、棣、營、鄚十六州及安東都護府。
天下戶七百八十六萬一千二百三十六,口四千五百四十三萬一千二百六十五。
【語譯】
唐玄宗開元二十年(壬申,公元732年)
春季,正月十一日乙卯,唐玄宗任命朔方節度副大使信安王李禕擔任河東、河北行軍副大總管,統領軍隊進攻奚和契丹;正月二十八日壬申,任命戶部侍郎裴耀卿擔任副總管。
二月初一日癸酉,發生日食。
玄宗思念右驍衛將軍安金藏的忠烈業績。三月,賜予他代國公爵位,還在東嶽泰山、西嶽華山立碑來銘刻他的功績。安金藏最後壽終正寢。
信安王李禕帶領裴耀卿以及幽州節度使趙含章分道攻打契丹。趙含章與敵人遭遇,敵人聞風逃遁。任平盧先鋒的將領烏承玼對趙含章說:“奚和契丹都是十分厲害的叛賊,前日逃去,並不是畏懼我們,而是在引誘我們上當。我們應該按兵不動,觀察敵情的變化。”趙含章沒有采納他的意見,追至白山與敵人交戰,果然大敗。烏承玼另外帶兵從趙含章右翼殺出,攻擊敵人,把契丹的軍隊擊敗了。三月二十六日己巳,李禕等人大敗奚、契丹,擒獲並殺死了很多敵人,可突幹帶領部眾逃往遠方,他的殘部暗地裡逃竄到山谷之中。奚族首領李詩鎖高率領本族五千多帳前來投降。李禕率領軍隊返回。唐玄宗賜予李詩瑣高歸義王的爵位,充任歸義州都督,還把他的部落遷徙到幽州境內安置。
夏季,四月初三日乙亥,唐玄宗在上陽宮東洲設置酒宴款待百官,喝醉的人被賜予被褥,還用轎子把他們抬回去,一路上絡繹不絕。
六月初六日丁丑,唐玄宗加封信安王李禕為開府儀同三司。唐玄宗命令裴耀卿運送絲綢二十萬匹,分別賞賜給有功的奚族官吏。裴耀卿對屬下說:“戎狄生性貪婪,而今我們運送大批的財物深入他們的境內,不能不加以防備。”於是命令他們提前出發,分道同步前進,只花了一天時間,就把全部財物頒賜完畢。突厥、室韋果然派兵在山口和路途攔截,打算把財物搶走,等到他們趕來,裴耀卿已經踏上了歸途。
趙含章因貪贓數額巨大獲罪,在朝廷大堂上被處杖刑,並流放到瀼州,死在途中。
秋季,七月,蕭嵩上奏說道:“自從祭祀后土以來,連年農業都獲豐收,應該因此回京城祭祀后土以示謝恩。”玄宗依從了他的意見。
唐玄宗頒佈敕命由裴光庭、蕭嵩分別監督左、右廂兵。
八月初一日辛未,發生日食。
當初,玄宗命令張說與眾學士修改擬定五禮。張說去世後,由蕭嵩繼續主持。起居舍人王仲丘請依據《明慶禮》,在舉行祈谷、祭雨、祀明堂的典禮時,都祭祀昊天上帝;蕭嵩又請求根據上元年間的敕命,凡父親在世時而母親去世,兒子要為母親服齊衰喪三年,玄宗都採納了他們的建議。規定以唐高祖配享圜丘、方丘,以唐太宗配享祭雨及神州土地神,以唐睿宗配享明堂。九月初五日乙巳,新的禮書擬定。呈報給玄宗,號稱《開元禮》。
勃海王靺鞨王大武藝派遣他的將領張文休帶領海賊進攻登州,殺掉了刺史韋俊。玄宗命令右領軍葛福順調集軍隊前去討伐他。
九月十二日壬子,河西節使牛仙客加官六階。當初,蕭嵩在河西道的時候,把軍政事務委託給牛仙客。牛仙客廉明勤勉,非常稱職,蕭嵩多次推薦他,他終於代替蕭嵩擔任了河西節度使。
冬季,十月十二日壬午,唐玄宗從東都洛陽出發,十月二十一日辛卯,來到潞州,十一月初二日辛丑,抵達北都太原,十一月二十一日庚申,在汾陰祭祀后土並赦免天下罪囚,十二月初二日辛未,返回長安。
這一年,朝廷任命幽州節度使兼任河北採訪處置使,並把衛州、相州、洛州、貝州、冀州、魏州、深州、趙州、恆州、定州、邢州、德州、博州、棣州、營州、鄚州等十六個州及安東都護增撥給幽州節度使統轄。
全國共計七百八十六萬一千二百三十六戶,人口為四千五百四十三萬一千二百六十五人。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唐軍大破契丹。張說薨,而蕭嵩繼張說所主持的《開元禮》修成。是歲普查,戶口繁息。)
二十一年(癸酉,733年)
春,正月,乙巳,袝肅明皇后於太廟,毀儀坤廟。
丁巳,上幸驪山溫泉。
上遣大門藝詣幽州發兵,以討勃海王武藝;庚申,命太僕員外卿金思蘭使於新羅,發兵擊其南鄙。會大雪丈餘,山路阻隘,士卒死者過半,無功而還。武藝怨門藝不已,密遣客刺門藝於天津橋南,不死;上命河南搜捕賊黨,盡殺之。
二月,丁酉,金城公主請立碑於赤嶺以分唐與吐蕃之境,許之。
三月,乙巳,侍中裴光庭薨。太常博士孫琬議:“光庭用循資格,失勸獎之道,請諡曰克。”其子稹訟之,上賜諡忠獻。
上問蕭嵩可以代光庭者,嵩與右散騎常侍王丘善,將薦之,固讓於右丞韓休。嵩言休於上。甲寅,以休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休為人峭直,不幹榮利;及為相,甚允時望。始,嵩以休恬和,謂其易制,故引之。及與共事,休守正不阿,嵩漸惡之。宋璟嘆曰:“不意韓休乃能如是!”上或宮中宴樂及後苑遊獵,小有過差,輒謂左右曰:“韓休知否?”言終,諫疏已至。上嘗臨鏡默然不樂,左右曰:“韓休為相,陛下殊瘦於舊,何不逐之!”上嘆曰:“吾貌雖瘦,天下必肥。蕭嵩奏事常順指,既退,吾寢不安。韓休常力爭,既退,吾寢乃安。吾用韓休,為社稷耳,非為身也。”
有供奉侏儒名黃㼐,性警黠,上常馮之以行,謂之“肉幾”,寵賜甚厚。一日晚入,上怪之。對曰:“臣向入宮,道逢捕盜官與臣爭道,臣掀之墜馬,故晚。”因下階叩頭。上曰:“但使外無章奏,汝亦無憂。”有頃,京兆奏其狀。上即叱出,付有司杖殺之。
閏月,癸酉,幽州道副總管郭英傑與契丹戰于都山,敗死。時節度薛楚玉遣英傑將精騎一萬及降奚擊契丹,屯於榆關之外。可突幹引突厥之眾來合戰,奚持兩端,散走保險,唐兵不利,英傑戰死。餘眾六千餘人猶力戰不已,虜以英傑首示之,竟不降,盡為虜所殺。楚玉,訥之弟也。
【語譯】
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癸酉,公元733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乙巳,玄宗將肅明皇后置於太廟祔祭,譭棄了儀坤廟。
正月十八日丁巳,玄宗駕臨驪山溫泉。
唐玄宗派遣大門藝前往幽州調動軍隊,去討伐勃海王大武藝。正月二十一日庚申,命令太僕員外卿金思蘭出使到新羅,發兵進攻勃海靺鞨的南部邊境。正好碰上下了場一丈餘深的大雪,山路堵塞,士兵死亡過半,無功而返。大武藝無休止地怨恨大門藝,暗中派遣刺客在洛陽天津橋南暗殺大門藝,大門藝遇刺未死。玄宗命令河南府搜捕大武藝派遣的黨徒,將他們全部處死。
二月二十九日丁酉,金城公主請求在赤嶺立碑,用作唐朝與吐蕃邊境的分界線。玄宗批准了她的請求。
三月初七日乙巳,侍中裴光庭去世。太常博士孫琬建議:“裴光庭依據資格用人,丟掉了勉勵人才上進的方式,請把他諡為‘克’。”經裴光庭的兒子裴稹申辯,玄宗賜裴光庭諡號為“忠獻”。
唐玄宗向蕭嵩詢問可以代替裴光庭的人選,蕭嵩與右散騎常侍王丘很要好,打算推薦他,王丘執意要讓給尚書右丞韓休。於是,蕭嵩向玄宗提名韓休。三月十六日甲寅,玄宗任命韓休擔任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韓休為人嚴峻正直,不圖名利。他擔任宰相後,很符合當時人們的期望。開始,蕭嵩認為韓休恬淡平和,以為容易控制他,因此舉薦了他。等到與他共同擔任宰相時,才發現韓休品行正派不阿庾,於是漸漸地厭惡他了。宋璟嘆息道:“沒想到韓休當了宰相卻還能持守正直的節操!”唐玄宗有時在宮中設宴作樂及到禁苑遊覽狩獵,略有過失和差錯,便問左右隨從:“韓休知道此事嗎?”話音剛落,韓休勸諫的表章就已送來了。玄宗曾經對著鏡子沉默不快,旁邊的侍從說:“韓休擔任宰相以來,陛下比以前瘦了許多,為什麼不斥黜他!”玄宗嘆息說:“我的面容雖然消瘦了,但天下一定會富足。蕭嵩上奏言事經常依順我的旨意,可是退朝後,我連睡覺都不安寧。韓休雖然經常與我激烈爭辯,可是退朝後,我睡覺就安穩了。我任用韓休,是為了國家,而不是為了我自己。”
有個侍奉唐玄宗的侏儒名叫黃㼐性情機警狡黠,唐玄宗常倚著他行走,將他稱為“肉幾”,非常寵幸他,並給予他大量賞賜。有一天,黃㼐進宮遲了,唐玄宗責怪了他,他回答說:“適才我正準備進宮,在路途上遇到捕盜官與我爭道,我把他掀落馬下,因而來遲了。”便走下臺階叩頭謝罪。唐玄宗說:“只要外邊沒有關於此事的表章,你就用不著擔憂。”過了一會兒,京兆尹上奏黃㼐的案情。唐玄宗立即將他呵斥出去,交付主管衙門用杖刑將他打死。
閏三月初六日癸酉,幽州道副總管郭英傑與契丹在都山交戰,失敗身亡。當時,節度使薛楚玉派郭英傑統領一萬名精銳騎兵以及降附的奚族部眾進攻契丹,屯駐在榆關之外。可突幹帶領突厥軍隊來協同契丹會戰,奚族部眾採取騎牆觀望的做法,分散逃離,把守險要之處,唐軍戰敗,郭英傑陣亡。六千餘名唐軍殘部還不停地奮力搏殺。敵人把郭英傑的首級掛起來給唐兵們觀看,但是他們始終沒有投降,全都被敵人殺掉了。薛楚玉是薛訥的弟弟。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唐軍征討契丹失利。韓休為相,唐玄宗為之消瘦。)
夏,六月,癸亥,制:“自今選人有才業操行,委吏部臨時擢用,流外奏用不復引過門下。”雖有此制,而有司以循資格便於己,猶踵行之。是時,官自三師以下一萬七千六百八十六員,吏自佐史以上五萬七千四百一十六員,而入仕之途甚多,不可勝紀。
秋,七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九月,壬午,立皇子沔為信王,泚為義王,漼為陳王,澄為豐王,潓為恆王,漎為梁王,滔為汴王。
關中久雨谷貴,上將幸東都,召京兆尹裴耀卿謀之,對曰:“關中帝業所興,當百代不易;但以地狹谷少,故乘輿時幸東都以寬之。臣聞貞觀、永徽之際,祿廩不多,歲漕關東一二十萬石,足以周贍,乘輿得以安居。今用度浸廣,運數倍於前,猶不能給,故使陛下數冒寒暑以恤西人。今若使司農租米悉輸東都,自都轉漕,稍實關中。苟關中有數年之儲,則不憂水旱矣。且吳人不習河漕,所在停留,日月既久,遂生隱盜。臣請於河口置倉,使吳船至彼即輸米而去,官自僱載分入河、洛。又於三門東西各置一倉,至者貯納,水險則止,水通則下,或開山路,車運而過,則無復留滯,省費鉅萬矣。河、渭之濱,皆有漢、隋舊倉,葺之非難也。”上深然其言。
冬,十月,庚戌,上幸驪山溫泉;己未,還宮。
【語譯】
夏季,六月二十八日癸亥,唐玄宗頒佈詔書:“從現在起,候補官員中有才能、學業和品德的人,交付吏部臨時提拔任用;九品以外的官員在奏報後任命,不必再經過門下省。”雖然有了這道詔令,但是有關官署因論資排輩有利於自己,仍舊沿用原有的規章。此時,自太師、太傅、太保以下的官員共計一萬七千六百八十六名,自佐史以上的小吏共計五萬七千四百一十六名,而且做官的途徑多得難以一一列舉。
秋季,七月初一日乙丑,發生日食。
九月十八日壬午,唐玄宗冊封皇子李沔為信王,李泚為義王,李漼為陳王,李澄為豐王,李潓為恆王,李漎為梁王,李滔為汴王。
關中久雨不晴,谷價昂貴,唐玄宗將前往東都洛陽,便召見京兆尹裴耀卿商討此事。裴耀卿回答道:“關中是帝業興起的地方,應當百代不作變更,但是由於此處土地狹小,糧食短缺,所以皇上經常前往東都洛陽,以便緩解關中的困難。我聽說貞觀、永徽年間,百官俸祿的支出不算太多,每年由水路從關東運來一二十萬石糧食,便能滿足所有的供給,皇帝也能夠安居長安。如今國家的支出越來越大,糧食運量比以前多上好幾倍,還不能夠滿足供應,因此,才使陛下多次冒嚴寒酷暑東行來救濟關西之民。現在假如將司農寺收的租米全部運往東都,再從東都用車船兩路運輸到關中,就能使關中的糧食稍得充實,如果關中有幾年的儲備,那麼就不必為旱澇災害擔憂了。況且吳地人不熟悉黃河的水運,沿途停留的時間如果長了些,便會發生隱藏盜取的事。我建議在河口設置糧食倉,讓吳地的漕船到那裡交納了租米就離去,官府再僱船裝載,分別運入黃河、洛水。另外,在三門峽的東西兩側各修建一座糧倉,將運來的糧食收進並儲存起來。倘若水路有危險就停止運輸,當水路通暢時就開始運輸;或者開通山路,用車運糧經過險段。那麼就不會再發生滯留的情況了,而且還能夠節省數以萬計的費用。黃河、渭水岸邊,均有漢代、隋代的舊糧倉,加以修整並不困難。”玄宗認為他的話非常正確。
冬季,十月十七日庚戌,唐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十月二十六日己未,返回宮中。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官員升遷論資排輩從開元十年以來,數年間已成積習。唐沿河渭置倉以儲江南糧食供京師。)
戊子,左丞相宋璟致仕,歸東都。
韓休數與蕭嵩爭論於上前,面折嵩短,上頗不悅。嵩因乞骸骨,上曰:“朕未厭卿,卿何為遽去?”對曰:“臣蒙厚恩,待罪宰相,富貴已極,及陛下未厭臣,故臣得從容引去;若已厭臣,臣首領且不保,安能自遂!”因泣下。上為之動容,曰:“卿且歸,朕徐思之。”丁巳,嵩罷為左丞相,休罷為工部尚書。以京兆尹裴耀卿為黃門侍郎,前中書侍郎張九齡時居母喪,起復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
是歲,分天下為京畿、都畿、關內、河南、河東、河北、隴右、山南東道、山南西道、劍南、淮南、江南東道、江南西道、黔中、嶺南,凡十五道,各置採訪使,以六條檢察非法;兩畿以中丞領之,餘皆擇賢刺史領之。非官有遷免,則使無廢更。惟變革舊章,乃須報可;自餘聽便宜從事,先行後聞。
太府卿楊崇禮,政道之子也,在太府二十餘年,前後為太府者莫能及。時承平日久,財貨山積,嘗經楊卿者,無不精美;每歲句駁省便,出錢數百萬緡。是歲,以戶部尚書致仕,年九十餘矣。上問宰相:“崇禮諸子,誰能繼其父者?”對曰:“崇禮三子,慎餘、慎矜、慎名,皆廉勤有才,而慎矜為優。”上乃擢慎矜自汝陽令為監察御史,知太府出納,慎名攝監察御史,知含嘉倉出給,亦皆稱職,上甚悅之。慎矜奏諸州所輸布帛有漬汙穿破者,皆下本州徵折估錢,轉市輕貨,徵調始繁矣。
【語譯】
十一月二十五日戊子,左丞相宋璟退休,回到東都洛陽。
韓休多次當著玄宗的面與蕭嵩發生爭執,並批評蕭嵩的短處,玄宗對此有些不高興。蕭嵩因而請求告老退休,玄宗說:“我並沒有厭惡你,你為什麼要匆匆離開?”蕭嵩回答道:“我蒙受皇上深厚恩澤,擔任宰相卻不稱職,富貴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趁著陛下還沒有討厭我,我才能平平安安地離去;若是陛下已經討厭我了,我的頭尚且難保,哪裡還能夠按自己的意願辭職離去!”說著便流下了眼淚。玄宗被他的這番話感動而顯出同情的神色,說:“你先回去,讓我慢慢考慮此事。”十二月二十四日丁巳,玄宗把蕭嵩罷免為左丞相,把韓休罷免為工部尚書;命令京兆尹裴耀卿擔任黃門侍郎。前任中書侍郎張九齡此時正在為母親服喪,守制未滿便徵召他重新擔任中書侍郎,二人均擔任同平章事。
這一年,朝廷把全國分為京畿道、都畿道、關內道、河南道、河東道、河北道、隴右道、山南東道、山南西道、劍南道、淮南道、江南東道、江南西道、黔中道、嶺南道,共十五道,分別設置採訪使,用六條法規檢察官員的不法行為;兩畿採訪使由御史中丞兼任,其他都選擇品德賢良的刺史來兼任,如果不是官職有所升遷罷免,採訪使就不會被免職取代;只是變革舊的規章時,才需要呈報朝廷認可,其餘的事務准許採訪使根據情況自行處置,先施行再上報。
太府卿楊崇禮,是楊政道的兒子,在太府任職二十多年,前後擔任太府卿的官沒有誰能比得上他的。當時天下太平的時間久了,資財貨物堆積如山,曾經通過楊崇禮之手的東西,沒有一件不是精美的;每年他查核賬目、駁異欺弊、節制冗費、簡便販運買賣,就省出了數以百萬緡的財物。這一年,楊崇禮以戶部尚書的身份退休,年紀已九十多歲了。玄宗問宰相:“楊崇禮的幾個兒子,誰能繼承他父親的職務?”宰相回答說:“楊崇禮有三兒子,名叫楊慎餘、楊慎矜和楊慎名,都廉潔勤勉而有才能,楊慎矜尤為突出。”玄宗就將楊慎矜由汝陽縣令提升為監察御史,掌管太府出納事務;楊慎名代理監察御史,掌管含嘉倉支出供給,他在各方面也很稱職。玄宗對此十分高興。楊慎矜上奏建議各州所交納的布匹絲綢,有汙漬破損的都發回本州折算作價,按價徵錢,用來轉買些輕便貨物。從此徵調開始變得複雜了。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韓休為相不足一年而罷。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分天下為十五道。)
【點評】
唐開元中期,國力鼎盛,君臣漸染怠惰之習。本卷記事起開元十四年到二十一年,時當公元726年至733年,凡八年。此時期是開元之治的中期,國家制度繼續完善。軍人戍邊五年輪換一次,戶口三年普查一次成為制度。唐玄宗完成《開元禮》的制定。國力繼續提升,周邊衝突,唐軍取勝有絕對優勢。京師繁盛,人口大增,唐政府在黃河、渭河沿岸廣置糧倉儲糧以供京師。大唐是一片太平景象。唐玄宗志得意滿,臣僚不求上進,君臣勵精圖治的意氣逐漸消沉,政治風氣悄悄地發生變化,向著驕奢淫逸和怠惰方向發展。具體標誌有以下五個方面。
其一,唐玄宗納諫從主動求言轉向勉強忍受。韓休為相,守正不阿,唐玄宗宴樂以及禁苑遊獵,每有小過,韓休必諫。唐玄宗照鏡,悶悶不樂。身邊的人說:“韓休為相,陛下消瘦了許多,何不把他趕走?”唐玄宗感嘆地說:“我的身體瘦了,天下的人肥了。我用韓休,是為國家,不是為我個人。”唐玄宗話是這樣說,勉強忍受的情緒溢於言表。不到一年,到底還是趕走了韓休。其二,積極進取選用人才的吏治風氣轉向論資排輩,且成為積習。裴光庭為吏部尚書,不重人才,升遷官吏,論資排輩,數年間成為積習。其三,君臣聚斂,漸染貪賄之風。宇文融為相,廣置諸使,聚斂財貨,史稱“由是百官浸失其職而上心益侈”。宇文融個人也因贓賄事發,被貶官流放,死於流放嶺南道中。張說為相,亦因貪賄免官。其四,君臣驕恣,好大喜功。唐玄宗始立太公廟,選古名將以配十哲,與孔子廟並存,表示文武並重。文廟、武廟並存並重,具有重要意義。儒家倡導太平盛世要偃武修文,這是一種偏見。唐玄宗文武並重,沒有什麼錯,但他崇武而輕視與周邊各民族的關係,縱容邊將輕啟邊釁,於是四方有警,幸賴當時唐朝國力強大,沒有釀成大禍,但周邊從此不那麼平靜了。其五,唐玄宗從寵信宦官漸至依賴宦官,導致宦官勢力滋盛。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即帝位伊始,就用高力士為右監門將軍,又使一些親信宦官為三品將軍,掌握禁衛軍,還用宦官監管諸王。高力士最受唐玄宗信任。唐玄宗曾經對人說:“只有高力士當值,我才能睡安穩覺。”唐玄宗勤政,未能慎終如始,取得成就後就怠慢下來,日漸滋長的驕侈心代替了求治心。唐玄宗讓高力士留在禁中,四方表奏,都要先送高力士,然後由高力士奏進。於是高力士權傾內外,公卿巴結,車馬不絕。不過高力士也小心自克,終唐玄宗之朝,沒有發生宦官之禍,但唐玄宗倚重宦官之風流毒後世,十分嚴重。君驕臣逸,唐玄宗的家奴王毛仲也恃寵驕恣。
唐朝的盛世在開元,這是唐玄宗勵精圖治成就的中興。開元之治超過了貞觀之治,因貞觀之治是新建國家,開元之治是撥亂反正,時勢不同,不可同日而語。唐玄宗不及唐太宗,最大的弱點是唐玄宗不能“慎終如始”。唐玄宗在開元初振興的貞觀遺風,只堅守了十幾年,到了開元中期就日漸淡去。唐太宗經常說“守成難”,用在唐玄宗身上是十分恰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