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四卷
唐紀五十
唐德宗貞元八年至十年
(792—794年)
起玄黓涒灘(壬申,792年),盡闕逢閹茂(甲戌,794年)五月,凡二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92年,訖公元794年五月,凡兩年又五個月,當唐德宗貞元八年到貞元十年五月。此時期陸贄拜相,繼李泌推動政治改革步上正軌。陸贄建言,由各部門長官推舉部屬升遷,不由宰相包辦,用人要考核實際才能,不憑巧言,要給被懲官吏留下自新之路。又奏政府賑濟災民要及時。國際貿易不宜徵稅,招徠商人繁榮經濟。陸贄還提出均平賦稅與節用開支共六條措施。陸贄還上奏邊防體制六大失誤,調整邊防駐軍,充實國家糧食儲備。陸贄憂國憂民,有言必發,他的奏議直切明快,針砭與建言都能切中要害。陸贄缺乏李泌以柔克剛的手腕,所提善言大多不被採納。陸贄只做了兩年多的宰相,最終被貶逐。德宗信讒自用,本性不移。德宗能用李泌、陸贄,可是更信賴奸人盧杞、裴延齡等,所以政治清濁混流,時好時壞。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九(一)
貞元八年(壬申,792年)
春,二月,壬寅,執夢衝,數其罪而斬之,雲南之路始通。
三月,丁丑,山南東道節度使曹成王皋薨。
宣武節度使劉玄佐有威略,每李納使至,玄佐厚結之,故常得其陰事,先為之備,納憚之。其母雖貴,日織絹一匹,謂玄佐曰:“汝本寒微,天子富貴汝至此,必以死報之。”故玄佐始終不失臣節。庚午,玄佐薨。
山南東道節度判官李實知留後事,性刻薄,裁損軍士衣食。鼓角將楊清潭帥眾作亂,夜,焚掠城中,獨不犯曹王皋家,實逾城走免。明旦,都將徐誠縋而入,號令禁遏,然後止,收清潭等六人斬之。實歸京師,以為司農少卿。實,元慶之玄孫也。丙子,以荊南節度使樊澤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初,竇參為度支轉運使,班宏副之。參許宏,俟一歲以使職歸之,歲餘,參無歸意。宏怒。司農少卿張滂,宏所薦也,參欲使滂分主江、淮鹽鐵,宏不可,滂知之,亦怨宏。及參為上所疏,乃讓度支使於宏,又不欲利權專歸於宏,乃薦滂於上;以滂為戶部侍郎、鹽鐵轉運使,仍隸於宏以悅之。
竇參陰狡而愎,恃權而貪,每遷除,多與族子給事中申議之。申招權受賂,時人謂之“喜鵲”。上頗聞之,謂參曰:“申必為卿累,宜出之以息物議。”參再三保其無他,申亦不悛。左金吾大將軍虢王則之,巨之子也,與申善,左諫議大夫、知制誥吳通玄與陸贄不葉,竇申恐贄進用,陰與通玄、則之作謗書以傾贄,上皆察知其狀。夏,四月,丁亥,貶則之昭州司馬,通玄泉州司馬,申道州司馬,尋賜通玄死。
劉玄佐之喪,將佐匿之,稱疾請代,上亦為之隱,遣使即軍中問:“以陝虢觀察使吳湊為代可乎?”監軍孟介、行軍司馬盧瑗皆以為便,然後除之。湊行至汜水,玄佐之柩將發,軍中請備儀仗,瑗不許,又令留器用以俟新使,將士怒。玄佐之婿及親兵皆被甲,擁玄佐之子士寧釋衰絰,登重榻,自為留後。執城將曹金岸、浚儀令李邁,曰:“爾皆請吳湊者!”遂剮之,盧瑗逃免。士寧以財賞將士,劫孟介以請於朝。上以問宰相,竇參曰:“今汴人指李納以邀制命,不許,將合於納。”庚寅,以士寧為宣武節度使。士寧疑宋州刺史翟良佐不附己,託言巡撫,至宋州,以都知兵馬使劉逸準代之。逸準,正臣之子也。
【語譯】
唐德宗貞元八年(壬申,公元792年)
春季,二月十七日壬寅,西川節度使韋皋活捉了苴夢衝,歷數苴夢衝的罪狀後,把苴夢衝殺了。唐朝與雲南的交往之路又開始暢通了。
三月二十三日丁丑,山南東道節度使曹成王李皋去世。
宣武軍節度使劉玄佐有威望和謀略,每當李納使者到來,劉玄佐厚加結納,所以能夠了解李納的一些謀略,事先對李納做好防備。李納因此很怕劉玄佐。劉玄佐的母親雖然地位很尊貴,但還是每天親手織一匹絹,她對劉玄佐說:“你的出身本來十分寒微,天子讓你富裕、尊貴到這一地步,你一定要不惜身死來報答天子。”所以劉玄佐始終都沒有背叛朝廷,喪失做大臣的節操。三月十六日庚午,劉玄佐去世。
山南東道的節度判官李實主持留後事務,李實生性刻薄,經常剋扣軍士給養。鼓角將楊清潭率眾作亂。晚上,作亂的士兵們在城內到處燒殺搶掠,唯獨不去侵擾曹王李皋的家。李實跳城逃走,才得免一死。第二天早晨,都將徐誠抓著繩子爬進城內,發佈禁令,變亂這才停止下來。徐誠將楊清潭等六人抓起來殺了。李實跑回京城,德宗任命他為司農少卿。李實是唐高祖的兒子道王李元慶的玄孫。三月二十二日丙子,德宗任命荊南節度使樊澤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當初,宰相竇參擔任度支轉運使,班宏做副手。竇參向班宏許諾,等一年以後將度支轉運使的職務交由班宏擔任,過了一年多,竇參沒有把度支轉運使職務交給班宏的意思,班宏對此很惱怒。司農少卿張滂,是班宏推薦的,竇參打算讓張滂分管江東、淮南一帶的鹽鐵事務,班宏不同意。張滂知道這件事以後,很怨恨班宏。後來,竇參被德宗疏遠,才將度支轉運使職務交給班宏擔任,但又不想將度支轉運使的利益和權力全部交給班宏,於是向德宗推薦張滂,任命張滂為戶部侍郎、鹽鐵轉運使,仍然隸屬於班宏,以讓班宏高興。
竇參為人陰險狡猾又剛愎自用,倚仗權勢,貪贓枉法,每當提升、任命官員的時候,多半都與本家任給事中的侄兒竇申商議謀劃。竇申藉此機會招引權貴、收受賄賂,當時的人稱他叫“喜鵲”。德宗對這件事很瞭解,對竇參說:“竇申的所作所為一定會連累你,最好是將他外放出朝,以平息人們的議論。”竇參向德宗再三保證說竇申沒有做什麼壞事,竇申也不改過自新。左金吾大將軍虢王李則之,是李巨的兒子,與竇申關係很好。左諫議大夫、知制誥吳通玄與陸贄關係不好,竇申擔心陸贄被德宗提拔、重用,便暗中與吳通玄、李則之一起編造毀謗陸贄的書信,想用這種辦法來排擠陸贄。德宗對這些事情都很知情。夏季,四月初三日丁亥,德宗將李則之貶職為昭州司馬,將吳通玄貶職為泉州司馬,將竇申貶職為道州司馬。不久,德宗又賜吳通玄自殺。
劉玄佐去世以後,部將們將實情隱瞞下來,向朝廷謊稱劉玄佐病重,請派人代替。德宗也裝著不瞭解實情,替他們隱瞞,還派遣使者去宣武軍中詢問將領們:“用陝虢觀察使吳湊來代替劉玄佐行不行?”朝廷派駐宣武的監軍孟介、宣武軍的行軍司馬盧瑗都覺得這樣好,德宗這才任命吳湊為宣武軍節度使。吳湊來到汜水縣的時候,劉玄佐的靈柩要出殯,軍中的將士們請求置辦儀仗為玄佐送行,盧瑗不答應。盧瑗又命令把前節度使的器物用具留下來,以等待新任節度使來辦移交,將士們對此十分憤怒。劉玄佐的女婿和親信衛兵們都身披鎧甲,簇擁著劉玄佐的兒子劉士寧脫下喪服,登上節帥的寶座,自命為宣武節度留後。他們把守城的將領曹金岸、浚儀縣令李邁拘捕了,對他們說:“你們倆都是主張迎請吳湊的人!”於是將他們兩人活活剮死。盧瑗逃跑,得免一死。劉士寧用錢財賞給將士們,劫持監軍孟介,讓他上奏朝廷請任命劉士寧。德宗就這事詢問宰相的意見,竇參說:“現在汴人藉著李納的聲勢,要求朝廷任命節帥,如果不答應的話,他們將會同李納聯合在一起。”四月初六日庚寅,德宗任命劉士寧為宣武軍節度使。劉士寧懷疑宋州刺史翟良佐不歸順聽命,藉口到境內各地巡察撫慰,到了宋州,讓都知兵馬使劉逸準代替了翟良佐的宋州刺史職務。劉逸淮是前平盧節度使劉正臣的兒子。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山南東道、宣武兩鎮節度易帥。宰相竇參貪黷、擅權、忌才,與班宏、陸贄不睦,為其被誅張本。)
乙未,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竇參為郴州別駕,貶竇申錦州司戶。以尚書左丞趙憬、兵部侍郎陸贄併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憬,仁本之曾孫也。
張滂請鹽鐵舊簿於班宏,宏不與。滂與宏共擇巡院官,莫有合者,闕官甚多。滂言於上曰:“如此,職事必廢,臣罪無所逃。”丙午,上命宏、滂分掌天下財賦,如大曆故事。
壬子,吐蕃寇靈州,陷水口支渠,敗營田。詔河東、振武救之,遣神策六軍二千戍定遠、懷遠城,吐蕃乃退。
陸贄請令臺省長官各舉其屬,著其名於詔書,異日考其殿最,並以升黜舉者。五月,戊辰,詔行贄議。
未幾,或言於上曰:“諸司所舉皆有情故,或受貨賂,不得實才。”上密諭贄:“自今除改,卿宜自擇,勿任諸司。”贄上奏,其略曰:“國朝五品以上,制敕命之,蓋宰相商議奏可者也。六品以下則旨授,蓋吏部銓材署職,詔旨畫聞而不可否也。開元中,起居、遺、補、御史等官,猶並列於選曹。其後倖臣專朝,舍僉議而重己權,廢公舉而行私惠,是使周行庶品,苟不出時宰之意,則莫致也。”又曰:“宣行以來,才舉十數,議其資望,既不愧於班行,考其行能,又未聞於闕敗。而議者遽以騰口,上煩聖聰。道之難行,亦可知矣!請使所言之人指陳其狀,某人受賄,某舉有情,付之有司,核其虛實;謬舉者必行其罰,誣善者亦反其辜。何必貸其奸贓,不加辯詰,私其公議,不出主名,使無辜見疑,有罪獲縱,枉直同貫,人何賴焉!又,宰相不過數人,豈能遍諳多士!若令悉命群官,理須展轉詢訪,是則變公舉為私薦,易明揚以暗投,情故必多,為弊益甚。所以承前命官,罕不涉謗田。雖則秉鈞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訪所親,轉為所賣。其弊非遠,聖鑑明知。”又曰:“今之宰相則往日臺省長官,今之臺省長官乃將來之宰相,但是職名暫異,固非行舉頓殊。豈有為長官之時不能舉一二屬吏,居宰相之位則可擇千百具僚,物議悠悠,其惑斯甚。蓋尊者領其要,卑者任其詳,是以人主擇輔臣,輔臣擇庶長,庶長擇佐僚,將務得人,無易於此。夫求才貴廣,考課貴精。往者則天欲收人心,進用不次,非但人得薦士,亦得自舉其才。然而課責既嚴,進退皆速,是以當代謂知人之明,累朝賴多士之用。”又曰:“則天舉用之法傷易而得人,陛下慎簡之規太精而失士。”上竟追前詔不行。
【語譯】
四月十一日乙未,德宗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竇參為郴州別駕,緊接著再次貶竇參為錦州司戶。德宗任命尚書左丞趙憬、兵部侍郎陸贄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憬是趙仁本的曾孫。
張滂向班宏索要以前鹽鐵事務的賬簿,班宏不給他。張滂和班宏共同選擇各道鹽鐵轉運使的巡院官,兩人所選擇的人沒有一個是一致的,所以巡院官缺員很多。張滂對德宗說:“這樣下去,鹽鐵和轉運的事務肯定會荒廢,那我就是罪責難逃了。”四月二十二日丙午,德宗命令班宏、張滂分別掌管朝廷的財稅事務,其辦法仿效大曆年間第五琦、劉晏分管的舊例。
四月二十八日壬子,吐蕃軍隊侵犯靈州,毀壞了水口一帶的灌溉渠道,破壞了當地戍衛士兵經營的屯田。德宗下詔命令河東、振武兩鎮派兵前去救援,又派遣神策六軍兩千人去守衛定遠城和懷遠城。吐蕃軍隊這才撤退回去。
陸贄請求下令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和御史臺的官員各自推舉自己的下屬官員,將他們的名字登錄在詔書上面,以便日後考察他們的政績優劣,並以此作為升遷、貶黜舉薦他們的依據。五月十四日戊辰,德宗下詔推行陸贄建議。
不久,就有人對德宗說:“各個部門所推舉的下屬官員都有私情和親朋關係,有的還是接受賄賂後推薦的,得不到真實才乾的人。”德宗暗中對陸贄說:“從今以後任職和改官,都由你一個人親自去選擇,不交給各部門。”陸贄上奏德宗,大意是說:“本朝的制度:對五品以上的官員,都要通過皇帝所下的敕文任命,這是因為這些官員都是通過宰相們商量議論後,才上奏皇帝批准的。對六品以下的官員,則是由吏部銓選署職,皇帝下達聖旨生效。玄宗皇帝開元年間,起居郎、舍人、拾遺、補闕和御史等官職,還是與其他官一起由吏部選擇上報的。而在此之後,寵臣專攬朝政,拋開公議而由個人說了算,放棄推舉而專行私惠,這樣一來,使宰相奏任官員的辦法遍施於各級官員,但如果不經過宰相的同意,就不能到職任官。”又說:“自從推行由各部門長官推舉下屬官員的辦法以來,總共才推舉出了十幾個人,評議他們的資歷和聲望,既不遜色於朝中同輩官員,考察他們的德行和能力,也沒有聽說有什麼失德和不好的情況。而突然間有很多人議論紛紛,流言蜚語滿天飛,攪擾陛下的視聽。正義事業難以執行,也由此可見一斑了!請讓那些進言的人指出、陳述具體情況,讓他們講清楚哪個人是接受了賄賂的,哪個人被推舉是因為私下有交情的,移交給主管部門,審核事情是虛是實,對推舉失誤的人一定要實施懲罰,而對誣陷好人的人,也要反過來治罪。為什麼一定要寬大那些奸邪與貪贓的人而不加審查與追究呢?如果把公論變成了私議,不提出舉告人的姓名,使無辜的人受到無端的懷疑,而放縱有罪的人,對無理與有理的人都一樣對待,那麼人們還有什麼依靠呢?另外,擔任宰相職務的不過幾個人,哪裡能夠了解天下所有有才能的人士呢?如果讓宰相來選擇、任命朝廷內外的所有官員,按理應該多方詢問訪查,這樣一來,豈不又是把公開舉用變成了私下推薦,改變察舉賢良成了暗中投靠,種種內幕一定很多,所帶來的弊端會更加嚴重。所以,依照這種方式來任命官員,相關的人沒有不受到非議的。雖然宰相對於權力的使用,選擇人的標準,不能一致,有的會私下送人情,也有由於私訪多是自己的親故,反而被親故出賣了。這種弊端的產生是不久以前的事,陛下稍加考察,便會清楚這一事情。”又說:“現在的宰相,就是以前中央各部門的長官,現在中央各部門的長官就是將來的宰相,因此,臺省長官與宰相只是職務分工與名稱暫時不同,本來並不是推舉任用官員有天差地別。哪有擔任部門長官的時候,不能夠推舉一兩個屬下的官吏,而擔任宰相職務的時候,就可以選擇、任命成百上千個官員的道理呢?人們眾說紛紜,其迷惑、糊塗竟到了這種地步!要說起來,職位尊貴的上級要抓住事情的綱領、要害,地位卑下的下級負責辦理具體事務,所以君王要選擇輔佐自己治理天下的宰輔大臣,宰輔大臣要選擇各部門的長官,各部門的長官要選擇負責各項具體事務的佐官、僚屬。要想用人得當,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說起選拔人才,貴在選擇範圍廣泛,而考核官員的品德、政績,貴在標準精細。以前武則天皇后當政時期,想收買天下的人心,任用、提拔官吏不拘泥於資歷、等級,不但人們可以推薦有才之士,個人也可以向官府自我推薦才幹和能力。加之,那時對官員的考核、懲罰都很嚴,官員的升任和降廢也很迅速,所以當時的人們都認為武則天有知人之明,以後連續幾朝都依靠她選拔出來的眾多人才為朝廷效力。”又說:“武則天選用人才的失誤在於升任廢降得太快,但確實獲得有真實才乾的人。而陛下慎重選擇人才,但所定立的條規過於精細煩瑣,往往會失去任用賢能之士的機會。”德宗於是收回以前頒佈的詔令,不再實行。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陸贄拜相,建言臺省長官推舉部屬升遷,不由宰相包辦,因遭物議,未能推行。)
癸酉,平盧節度使李納薨,軍中推其子師古知留後。
六月,吐蕃千餘騎寇涇州,掠田軍千餘人而去。
嶺南節度使奏:“近日海舶珍異,多就安南市易,欲遣判官就安南收市,乞命中使一人與俱。”上欲從之。陸贄上言,以為:“遠國商販,惟利是求,緩之斯來,擾之則去。廣州素為眾舶所湊,今忽改就安南,若非侵刻過深,則必招攜失所,曾不內訟,更蕩上心。況嶺南、安南,莫非王土,中使、外使,悉是王臣,豈必信嶺南而絕安南,重中使以輕外使。所奏望寢不行。”
秋,七月,甲寅朔,戶部尚書判度支班宏薨。陸贄請以前湖南觀察使李巽權判度支,上許之。既而復欲用司農少卿裴延齡,贄上言,以為:“今之度支,準平萬貨,刻吝則生患,寬假則容奸。延齡誕妄小人,用之交駭物聽。尸祿之責,固宜及於微臣;知人之明,亦恐傷於聖鑑。”上不從。己未,以延齡判度支事。
河南、北、江、淮、荊、襄、陳、許等四十餘州大水,溺死者二萬餘人,陸贄請遣使賑撫。上曰:“聞所損殊少,即議優恤,恐生奸欺。”贄上奏,其略曰:“流俗之弊,多徇諂諛,揣所悅意則侈其言,度所惡聞則小其事,製備失所,恆病於斯。”又曰:“所費者財用,所收者人心,苟不失人,何憂乏用!”上許為遣使,而曰:“淮西貢賦既闕,不必遣使。”贄覆上奏,以為:“陛下息師含垢,宥彼渠魁,惟茲下人,所宜矜恤。昔秦、晉仇敵,穆公猶救其飢,況帝王懷柔萬邦,唯德與義,寧人負我,無我負人。”八月,遣中書舍人京兆奚陟等宣撫諸道水災。
以前青州刺史李師古為平盧節度使。
韋皋攻維州,獲其大將論贊熱。
【語譯】
五月十九日癸酉,平盧節度使李納去世,軍中的將士們推舉李納的兒子李師古主持留後事務。
六月,一千多名吐蕃騎兵侵犯涇州,擄掠走了一千多名屯田軍士。
嶺南節度使上奏說:“近一些時候,裝載奇珍異品的海上貨船,多半都開往安南,停在那裡做買賣。我打算派判官去安南征收交易稅錢,請陛下派一位宦官使者與判官一起去。”德宗打算批准。陸贄上奏,認為:“遠方各國商販,獲利是他們唯一的追求,寬待、優遇他們,那麼他們就來做生意,騷擾、侵犯他們,那麼他們就離開這裡,到別處去。廣州一向是各國商船集中的地方,現今商船突然離開,改到安南去做交易,如果不是這裡官吏對他們侵害、剝奪過於厲害,那麼就一定是這裡的官員招撫各國商人的辦法不得當的後果,這些官員不首先自我反省,相反卻要動搖陛下博大包容的心胸。更何況嶺南、安南,都是陛下的國土,宦官使者和在安南負責交易事務的使者,都是陛下的臣子,怎麼能只相信在嶺南做交易,而拒絕在安南做交易,只重視朝廷派出的宦官使者,而輕視朝廷派出的負責交易的使者呢?請陛下將嶺南節度使的奏議擱置起來,不予理睬。”
秋季,七月初一日甲寅,戶部尚書判度支班宏去世。陸贄請求讓前任湖南觀察使李巽暫時代理判度支,德宗同意了。但不久,德宗又想任用司農少卿裴延齡主管度支事務,陸贄向德宗上奏,認為:“現在的度支這一職務,負責制定均平天下各種貨物的價格標準,如果擔任這一職務的人刻薄、吝嗇的話,那麼就容易產生禍患,如果過於寬大、徇行私情的話,那麼就容易姑息養奸。裴延齡是一個詭誕虛妄的小人,如果任用,人們會產生驚駭。坐拿俸薪,不負責任,本來也應加上我這個卑微小臣,要說有知人之明,臣不敢自專,恐怕也會有損於陛下。”德宗沒有聽。七月初六日己未,任命裴延齡負責度支事務。
黃河南北,以及江淮地區,荊、襄、陳、許等四十多個州都遭了洪水氾濫之災,淹死的有二萬多人。陸贄奏請朝廷派出使者到災區賑濟、撫慰。德宗說:“聽說這一帶的損失很少,如果馬上就商議進行優厚的撫卹的話,恐怕會引起奸邪欺詐的事情產生。”陸贄專題上奏,大意是說:“世俗的流弊,多半都是阿諛逢迎,揣測上頭高興聽的話就誇大其詞,估計上頭不喜歡聽的就欺瞞隱藏,大事化小,朝廷若無預備措施,處置不當的毛病一再重犯,原因就在這裡。”又說:“朝廷派遣使者去賑撫災區,所花費的不過是錢財,但所收穫的卻是百姓的擁護,如果不失去人的擁護,那怎麼用得著擔心缺乏用度呢?”德宗答應給受災地區派遣使者,但是卻說:“淮西地區既然不向朝廷繳納賦稅,那就不必給這一地區派遣賑災使者了。”陸贄再次上奏,認為:“陛下含垢忍辱而停止用兵,寬恕了興風作浪的罪魁,而對那些平民百姓,更應該憐憫撫卹。從前秦國、晉國是敵對的諸侯國,秦穆公還救濟晉國的饑荒。何況帝王君臨天下,招撫、懷柔萬邦,所憑藉的只有恩德和仁義,寧可讓別人辜負我,也不能讓我辜負別人。”八月,德宗派遣中書舍人京兆人奚陟等去宣撫各道遭受水災的災民。
德宗任命前青州刺史李師古擔任平盧節度使。
西川節度使韋皋進攻維州,擒獲了吐蕃軍的大將論贊熱。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陸贄奏請對國際貿易,不宜徵稅,又奏請德宗賑濟災民。)
陸贄上言,以邊儲不贍,由措置失當,蓄斂乖宜,其略曰:“所謂措置失當者,戍卒不隸於守臣,守臣不總於元帥。至有一城之將,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監臨,皆承別詔委任。分鎮亙千里之地,莫相率從;緣邊列十萬之師,不設謀主。每有寇至,方從中覆,比蒙徵發赴援,寇已獲勝罷歸。吐蕃之比中國,眾寡不敵,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餘,我守不足。蓋彼之號令由將,而我之節制在朝,彼之兵眾合併而我之部分離析故也。所謂蓄斂乖宜者,陛下頃設就軍、和糴之法以省運,制與人加倍之價以勸農,此令初行,人皆悅慕。而有司競為苟且,專事纖嗇,歲稔則不時斂藏,艱食則抑使收糴。遂使豪家、貪吏,反操利權,賤取於人以俟公私之乏。又有勢要、近親、羈遊之士,委賤糴于軍城,取高價於京邑,又多支絺紵充直。窮邊寒不可衣,鬻無所售,上既無信於下,下亦以偽應之,度支物估轉高,軍城谷價轉貴。度支以苟售滯貨為功利,軍城以所得加價為羨餘。雖設巡院,轉成囊橐。至有空申簿賬,偽指囷倉,計其數則億萬有餘,考其實則百十不足。”
又曰:“舊制以關中用度之多,歲運東方租米,至有鬥錢運鬥米之言。習聞見而不達時宜者,則曰:‘國之大事,不計費損,雖知勞煩,不可廢也。’習近利而不防遠患者,則曰:‘每至秋成之時,但令畿內和糴,既易集事,又足勸農。’臣以兩家之論,互有長短,將制國用,須權重輕。食不足而財有餘,則弛於積財而務實倉廩;食有餘而財不足,則緩於積食而嗇用貨泉。近歲關輔屢豐,公儲委積,足給數年;今夏江、淮水潦,米貴加倍,人多流庸。關輔以穀賤傷農,宜加價以糴而無錢;江、淮以谷貴人困,宜減價以糶而無米。而又運彼所乏,益此所餘,斯所謂習見聞而不達時宜者也。今江、淮鬥米直百五十錢,運至東渭橋,僦直又約二百,米糙且陳,尤為京邑所賤。據市司月估,鬥糶三十七錢。耗其九而存其一,餒彼人而傷此農,制事若斯,可謂深失矣!頃者每年自江、湖、淮、浙運米百一十萬斛,至河陰留四十萬斛,貯河陰倉,至陝州又留三十萬斛,貯太原倉,餘四十萬斛輸東渭橋。今河陰、太原倉見米猶有三百二十餘萬斛,京兆諸縣鬥米不過直錢七十,請令來年江、淮止運三十萬斛至河陰,河陰、陝州以次運至東渭橋,其江、淮所停運米八十萬斛,委轉運使每鬥取八十錢於水災州縣糶之,以救貧乏,計得錢六十四萬緡,減僦直六十九萬緡。請令戶部先以二十萬緡付京兆,令糴米以補渭橋倉之缺數,鬥用百錢以利農人;以一百二萬六千緡付邊鎮,使糴十萬人一年之糧,餘十萬四千緡以充來年和糴之價。其江、淮米錢、僦直並委轉運使折市綾、絹、絁、綿以輸上都,償先貸戶部錢。”
九月,詔西北邊貴糴以實倉儲,邊備浸充。
【語譯】
陸贄上奏,認為邊疆的糧食等儲備不充足,是由於部署和處理不妥當,糧食儲蓄和賦稅徵收不合時宜造成的。奏疏的大意是說:“所說的部署和處理不妥當,就是指戍守邊疆的士兵不直接隸屬於守衛邊疆的將領,而守衛邊疆的將領也不由元帥統領。以至形成同是一座城池的將領,同屬一個編制的軍隊,朝廷都分別派宦官使者去監軍,而中使監軍受不同的詔旨被委以重任。朝廷劃分的守邊軍鎮各守一地,綿延千里,但彼此互不統屬;沿著邊境地區佈防的軍隊有十萬人之多,但沒有一個主持謀略的主管人物。每當有敵人侵犯的時候,才由朝廷商議對策,給軍中傳達命令,等到朝廷調派援軍去增援的時候,入侵的敵人已經取得勝利,罷兵回去了。吐蕃與大唐相比,我眾敵寡,勢力根本不相匹敵,策略也是我高敵低,相差懸殊,但是,吐蕃進攻我們,總有餘力,我們疲於防守,還感到力量不足。這主要是由於敵軍的發號施令權在領兵的將領,而我軍的控制調度權在朝廷,敵軍的兵力能集合成一個整體,而我軍卻分散在各處。所說的儲蓄糧食和徵收賦稅不合時宜,是指陛下最近才實行的讓守邊的將士在駐紮地附近墾荒種田,而由當地官府就地高價收購糧食,日後供應給駐軍,以節省運輸費用的辦法,規定收購糧食價錢加倍,以獎勸農耕,這個法令剛剛開始實行的時候,萬眾歡騰。但主管部門辦事不力,專做些與屯田的軍士和百姓斤斤計較的事情,在豐收年景,不按時收購、儲藏糧食,但在糧食歉收的時候,便採取強制手段收購糧食。於是就讓那些富裕家庭、貪贓枉法的官吏反而能夠從中操縱,牟取暴利,糧食價錢便宜的時候,他們向人們收買、儲存起來,坐等著官府和百姓缺糧時高價賣出。另外,那些有權有勢的家庭、達官貴人的近親、四處遊旅的士人,用較低的價格委託邊防軍鎮的統領們買進糧食,運往京城高價出售,又多半用葛、麻織成的劣質布匹折成糧價付給邊鎮。致使貧窮的邊塞之地的將士們在寒冷的時候,這些劣質布匹不能做禦寒的衣服,要賣掉這些布匹,又無人來買。上邊既然失信於下邊,那麼下邊也用虛假的東西應付上邊,於是度支抬高了物價,而邊鎮軍城的糧食價錢上漲。度支以暫且能售賣陳積的劣質貨物謀取利益,而軍城也以收購的糧食和加價部分為盈餘。雖說度支在各地設置了負責監督物價和買賣的巡院,實際上巡院反倒成了填不滿的大口袋,甚至有的軍鎮和州縣假造賬簿,謊報儲備糧食的數目,統計起他們所報的數目來,過億過萬,但檢查他們的實際儲藏,還不到百分之十。”
陸贄又說:“因為關中地區的用度很大,以前的制度規定每年要從東部地區運送大量的糧食到關中來,但運費很貴,甚至有一斗米的運費要一斗錢的說法。那些習慣聽信傳聞而不能通曉事務、隨機應變的人就會說:‘這是有關國家的大事,不應當計較費用和損耗,雖然明知運糧之事勞民傷財,但也不能廢止了。’那些習慣於考慮眼前利益,而不預防長遠禍患的人就會說:‘每到秋天要收穫的時節,只讓京畿地區的府縣收購糧食,這樣做既容易把事情辦得很好,又能夠獎勸農耕。’我覺得這兩種人的議論,各有短處和長處,為了保障國家的用度而制定法令,一定要權衡輕重。在糧食不充足而錢財有盈餘的時候,就應該暫緩積累錢財,而務必要將倉庫儲滿糧食;在糧食充足而錢財缺乏的時候,那麼就應該暫緩儲積糧食,而節約用錢。近年來,關中地區糧食連年豐收,官府倉庫儲存了很多糧食,足夠供應好幾年的用度;今年夏天,江東、淮南一帶大片地區普遍遭受洪澇災害,這裡的米價漲了一倍,人們流離遠鄉,乞討幫工。關中地區因為穀子價錢太低而傷害了農耕的積極性,官府應該提高糧價買進糧食,卻沒錢;江東、淮南地區因為糧價太貴,人們困窮不堪,官府應該降低糧價賣出糧食,但倉庫卻沒有庫存的米。朝廷反而還要他們運糧食到關中來,又陡增了關中地區的糧食儲存,這就是所說的習慣於聽信傳聞而不能通曉事務、隨機應變的人的做法啊。現在江東、淮南一帶一斗米價值一百五十錢,將這裡的米運到關中的東渭橋,全程的僱工花費每鬥米又大約為二百錢,運來的米既粗糙,又是陳年舊米,京城的人們很看不中它。根據負責管理交易的市司每月上報的估計價格,運來的米貼價賣出去每斗大約三十七錢。米運到關中,損耗了價值的十分之九。而僅存十分之一,讓江淮一帶的人捱餓,而又傷害了關中地區的農耕,處理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可以說是重大失誤了!以前每年從江東、兩湖、淮南、兩浙一帶運送大米一百一十萬斛,到河陰留下四十萬斛,貯存在河陰倉內,到了陝州,又留下三十萬斛,貯存在太原倉內,其餘的四十萬斛運到東渭橋。現在河陰倉、太原倉所存的米還有三百二十多萬斛。京兆府的各個縣每鬥米不過值七十錢,請陛下下令明年江東、淮南一帶只運三十萬斛米到河陰倉,河陰倉和陝州的太原倉按順序將這三十萬斛來運抵東渭橋,而將江東、淮南一帶停運朝廷的其餘八十萬斛大米,交給轉運使,每鬥米只收取八十錢向受水災的州縣貼錢出售糧食,以拯救貧困缺糧的平民百姓,估計此項可以收得錢六十四萬緡,減去停運八十萬斛米所節省下來的工錢六十九萬緡。這筆錢,我建議陛下讓戶部先將二十萬緡錢交給京兆府,讓他們在關中地區高價買進糧食,以補充東渭橋倉庫庫存所缺的數額,每鬥用一百錢買進來,這樣讓農耕的百姓得利。再將一百零二萬六千緡錢交給各個邊鎮,讓他們購買十萬將士一年所需要的糧食。剩下的十萬四千緡錢,用作來年購買糧食的款項。在江東、淮南等地出售大米所得的錢和節省下來轉運大米的工錢,一併交給轉運使用綾、絹、絁、綿來折算,運到首都長安來,以抵償前面戶部先借給京兆府和邊鎮的錢。”
九月,詔令西北邊鎮用高價買進糧食,以充實倉庫,這樣一來,守衛邊疆軍隊的糧食儲備漸漸充裕起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陸贄上奏調整邊防駐軍,充實國家糧食儲備。)
冬,十一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吐蕃、雲南日益相猜,每雲南兵至境上,吐蕃輒亦發兵,聲言相應,實為之備。辛酉,韋皋復遺雲南王書,欲與共襲吐蕃,驅之雲嶺之外,悉平吐蕃城堡,獨與雲南築大城於境上,置戍相保,永同一家。
左庶子姜公輔久不遷官,詣陸贄求遷,贄密語之曰:“聞竇相屢奏擬,上不允,有怒公之言。”公輔懼,請為道士。上問其故,公輔不敢洩贄語,以聞參言為對。上怒參歸怨於君,己巳,貶公輔為吉州別駕,又遣中使責參。
庚午,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奏敗吐蕃於芳州及黑水堡。
初,李納以棣州蛤[1]有鹽利,城而據之;又戍德州之南三汊城,以通田緒之路。及李師古襲位,王武俊以其年少,輕之,是月,引兵屯德、棣,將取蛤及三汊城;師古遣趙鎬將兵拒之。上遣中使諭止之,武俊乃還。
初,劉怦薨,劉濟在莫州,其母弟澭在父側,以父命召濟而以軍府授之。濟以澭為瀛州刺史,許他日代己。既而濟用其子為副大使,澭怨之,擅通表朝廷,遣兵千人防秋。濟怒,發兵擊澭,破之。
左神策大將軍柏良器,募才勇之士以易販鬻者,監軍竇文場惡之。會良器妻族飲醉,寓宿宮舍。十二月,丙戌,良器坐左遷右領軍。自是宦官始專軍政。
【語譯】
冬季,十一月初一日壬子,發生日食。
吐蕃與雲南越來越相互猜忌、關係緊張,每次雲南軍隊到了邊境地區,吐蕃也馬上調派軍隊來,說是與雲南軍隊互相接應,實際上是防備雲南軍隊。十一月初十日辛酉,西川節度使韋皋又給雲南王異牟尋寫了封信,信中說打算與雲南王一起襲擊吐蕃人,將吐蕃人趕到雲嶺以外的地方去,攻毀吐蕃人所有的城堡,只與雲南王在邊境上共同修築一座大城池,在這裡部署防衛軍隊,相互保護,永遠相待同一家人一樣。
左庶子姜公輔很久沒有升官,私下跑到宰相陸贄那裡謀求升官,陸贄悄悄地對姜公輔說:“聽說竇宰相多次上奏,請皇上批准提升你,但皇上不答應,對你還說了些怨恨的話。”姜公輔聽了以後很害怕,請求辭官去做道士。德宗詢問其中的緣故,姜公輔不敢洩露是陸贄說的話,而回答說是竇參告訴了這一事情的原委。德宗對竇參將怨恨之事歸咎於君王的做法大為震怒。十一月十八日己巳,將姜公輔貶職為吉州別駕,又派宦官使者去郴州斥責竇參。
十一月十九日庚午,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上奏,說在芳州和黑水堡一帶打敗了吐蕃人。
當初,李納認為棣州蛤垛這個地方有煮鹽的利益,便在此修築城池,派兵佔據了。李納又派兵在德州的南部三汊城駐守,以保證與魏博鎮田緒聯絡通暢。後來,李師古繼承其父李納平盧節度使之後,王武俊因為李師古年輕,不熟悉政事,很是輕視李師古。於是在這個月,帶領軍隊駐紮在德州和棣州,準備攻佔蛤和三汊城。李師古派遣趙鎬率兵來抵禦王武俊。德宗派遣宦官使者去制止,王武俊才帶兵回去了。
當初,節度使劉怦去世的時候,劉濟正在莫州,劉濟的同母弟弟劉澭在父親身邊,以父親的名義召回劉濟,把主持節度使軍府的大權交給了劉濟。劉濟任命劉澭為瀛州刺史,許諾以後讓劉澭代替自己擔任節度使。不久,劉濟任用兒子做軍府的副大使,劉澭為此深恨劉濟,自作主張上表朝廷,派遣一千兵馬去京城西邊防秋。劉濟大為震怒,調兵攻打劉澭,打敗了劉澭。
左神策軍的大將軍柏良器,招募有才能又健壯的人來替代軍中的買賣人,監軍竇文場憎恨柏良器這種做法。正好柏良器妻子那邊的親戚喝醉了酒,寄宿在宮廷警衛值勤的禁軍宿舍中,犯了大禁。十二月初五日丙戌,柏良器受到這一事件的牽連,降職擔任右神策軍的領軍。從此以後,宦官又開始掌管軍事大權。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雲南與吐蕃離心,河北諸鎮之間爭利矛盾,宦官始專軍政。)
春,正月,癸卯,初稅茶。凡州、縣產茶及茶山外要路,皆估其直,什稅一,從鹽鐵使張滂之請也。滂奏:“去歲水災減稅,用度不足,請稅茶以足之。自明年以往,稅茶之錢,令所在別貯,俟有水旱,以代民田稅。”自是歲收茶稅錢四十萬緡,未嘗以救水旱也。
滂又奏:“奸人銷錢為銅器以求贏,請悉禁銅器。銅山聽人開採,無得私賣。”
二月,甲寅,以義武留後張昇雲為節度使。
初,鹽州既陷,塞外無復保障;吐蕃常阻絕靈武,侵擾鄜坊。辛酉,詔發兵三萬五千人城鹽州,又詔涇原、山南、劍南各發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勢,城之二旬而畢;命鹽州節度使杜彥光戍之,朔方都虞候楊朝晟戍木波堡,由是靈、夏、河西獲安。
上使人諭陸贄,以:“要重之事,勿對趙憬陳論,當密封手疏以聞。”又:“苗粲以父晉卿往年攝政,嘗有不臣之言,諸子皆與古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兄弟亦各除外官,勿使近屯兵之地。”又:“卿清慎太過,諸道饋遺,一皆拒絕,恐事情不通,如鞭靴之類,受亦無傷。”贄上奏,其略曰:“昨臣所奏,惟趙憬得聞,陛下已至勞神,委曲防護。是於心膂之內,尚有形跡之拘,跡同事殊,鮮克以濟。恐爽無私之德,且傷不吝之明。”又曰:“爵人必於朝,刑人必於市,惟恐眾之不睹,事之不彰。君上行之無愧心,兆庶聽之無疑議,受賞安之無怍色,當刑居之無怨言,此聖王所以宣明典章,與天下公共者也。凡是譖訴之事,多非信實之言,利於中傷,懼於公辯。或雲歲月已久,不可究尋;或雲事體有妨,須為隱忍;或雲惡跡未露,宜假他事為名;或雲但棄其人,何必明言責辱。詞皆近於情理,意實苞於矯誣,傷善售奸,莫斯為甚!若晉卿父子實有大罪,則當公議典憲;若被誣枉,豈令陰受播遷。夫聽訟辨讒,必求情辨跡,情見跡著,辭服理窮,然後加刑罰焉,是以下無冤人,上無謬聽。”又曰:“監臨受賄,盈尺有刑,至於士吏之微,尚當嚴禁,矧居風化之首,反可通行!賄道一開,展轉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目見可欲,何能自窒於心!已與交私,何能中絕其意!是以涓流不絕,溪壑成災矣。”又曰:“若有所受,有所卻,則遇卻者疑乎見拒而不通矣;若俱辭不受,則鹹知不受者乃其常理,復何嫌阻之有乎!”
【語譯】
唐德宗貞元九年(癸酉,公元793年)
春季,正月二十四日癸卯,朝廷開始徵收茶稅。對凡是出產茶葉的州、縣和運茶的交通要道,都要依據產量估計價值,徵收十分之一的稅錢。這是德宗依準了鹽鐵使張滂的奏請後決定的。張滂奏章上說:“去年各地遭受了水災,減少了朝廷的稅收,以致用度不充足,請求徵收茶葉稅來補充。從明年開始起,徵收上來的茶葉稅錢,讓各所在地另外儲存起來,等到發生水災和旱災的時候,用它來代繳百姓田地歉收而徵不上來的稅錢。”從這一年開始,徵收茶葉稅錢四十萬緡,但從來沒有用它來賑濟水災和旱災。
張滂又上疏說:“奸邪之人銷燬銅錢來鑄造銅質器皿,以獲取盈利,請朝廷下令禁止銷售和使用一切銅質器皿。產銅的礦山聽任人們去開採,但不能讓他們私自售賣。”
二月初五日甲寅,任命義武軍留後張升云為義武軍節度使。
當初,鹽州被吐蕃人攻陷,塞外地區便沒有安全保障。吐蕃人經常阻斷靈武與朝廷的交通路線,侵擾鄜坊。二月十二日辛酉,詔令派三萬五千兵馬去鹽州修築城防,又命令涇原、山南、劍南各靠近吐蕃的軍鎮深入吐蕃境內,以分散吐蕃的軍勢,贏得了二十天時間修好了鹽州城防。下令鹽州節度使杜彥光防守鹽州城,下令朔方軍的都虞候楊朝晟守衛木波堡。這樣一來,靈州、夏州和河西地區才重新獲得安寧。
德宗告諭宰相陸贄說:“凡是重要的事情,千萬不要在宰相趙憬面前陳說討論,應當寫成奏章,密封后呈送宮內。”另外,又說:“苗粲因為他的父親苗晉卿當年代理過朝廷大政,曾說過一些不符合大臣身份的狂妄之言,苗晉卿的幾個兒子都與古代的帝王同名字,理應懲處,現在不想公開下令貶黜苗粲,苗粲的兄弟們也都只能去擔任地方官,而且不要讓他們靠近駐紮軍隊的地區。”又說:“卿清廉謹慎有點過分了,各道贈送給卿的東西,卿一概都拒絕接收,只怕也太不通人情世故,像馬鞭、皮靴之類的東西,卿接受了也不妨事。”陸贄於是上奏德宗,大意是說:“昨天臣上奏的事情,只因為趙憬知道了,陛下就已經很是勞力費神,想方設法,對趙憬加以防範。這就是陛下在親近的心腹宰臣中,尚有親此疏彼的舉動,表面一樣,遇事對待不同,那麼很少能成就事情。這樣做只怕要有失陛下大公無私的聖德,而且還會損害陛下不吝改正過錯的英明。”又說:“對人封官賜爵,一定要在朝廷上舉行,對人懲罰行刑,一定要在熱鬧的市區執行,所怕的只是好事不廣為人知,壞事不廣為人曉。君王要問心無愧地實行公正的賞罰,天下億萬的士人百姓知道後,也毫無疑問和異議,接受賞賜的人心安理得,受到重刑懲處的人也不怨天尤人。這就是聖明的君王之所以要明確地向天下宣佈法典政令的原因,為的是要與天下的人共同遵行啊。凡是暗中進讒言訴說的事情,多半都是不實的,只能暗中傷害別人,而害怕進行公開辯論。對於這些讒言,有的人說年月已經很久遠了,不可能再去查詢追究;有的人說這事情有傷體統,不宜公開;有的人說苗晉卿的惡劣罪行並沒有暴露出來,應該找別的藉口來處治他的子弟;有的人說只要屏退斥逐他的子弟們就行了,何必公開他們的罪行加以譴責羞辱呢?這些看法都似乎接近情理,但他們實際上是包藏著是非不明的誣陷。傷害善良的人,讓自己的詭計得逞,沒有比這更厲害的方法了!如果苗晉卿父子們確實犯有大逆不道的罪行,那麼就應當在公堂上按法典論處,如果他們是受誣陷遭冤枉的,怎麼能讓他們不明不白地受流放的懲處呢?
“說到審理訴訟,辯明誣陷讒言,一定要合於情理而又有事實依據,如果實情明顯、罪行昭彰,無話可說而又無理可辯,然後再對他們用刑法來懲處,這樣下面就不會有蒙冤含屈的人,而君王也不會有誤信讒言、受人欺詐之過了。”又說:“各主要監督官和各部門主要長官,接受了賄賂,所收的東西摺合成布,只要滿了一尺就要受刑法懲處,而對於低級、卑賤的官吏,尚且對他們收受賄賂如此嚴格禁止,何況是位居移風化俗之首要位置的宰相,怎麼能反而可以接受賄賂呢?受賄之路一打開,那麼就會愈演愈烈,不光是馬鞭、皮靴之類的小東西,一定會送金送玉。眼睛看到了很想得到的東西,怎麼能壓抑在心中而不去想法得到它呢?已經接受了別人的私下賄賂,怎麼能拒絕別人的託請而不滿足他的要求呢?如果不阻斷行賄的涓涓細流,那麼就會匯成江河,氾濫成災了。”又說:“如果臣接受了某些人的贈饋,又拒絕某些人的贈饋,那麼遭到拒絕的人就會懷疑自己要辦的事情難以辦好了;如果一概加以拒絕,那麼他們就知道不收受饋贈,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又怎麼會對臣生出阻遏事情的嫌疑來呢?”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陸贄上奏德宗,宰相議事要透明,懲罰臣下要按制度,主政的長官,尤其是宰相不得收禮,防微杜漸以拒貪。)
初,竇參惡左司郎中李巽,出為常州刺史。及參貶郴州,巽為湖南觀察使。汴州節度使劉士寧遺參絹五十匹,巽奏參交結藩鎮。上大怒,欲殺參,陸贄以為參罪不至死,上乃止,既而復遣中使謂贄曰:“參交結中外,其意難測,社稷事重,卿速進文書處分。”贄上言:“參朝廷大臣,誅之不可無名。昔劉晏之死,罪不明白,至今眾議為之憤邑,叛臣得以為辭。參貪縱之罪,天下共知;至於潛懷異圖,事蹟曖昧。若不推鞫,遽加重闢,駭動不細。竇參於臣無分,陛下所知,豈欲營救其人,蓋惜典刑不濫。”三月,更貶參驩州司馬,男女皆配流。
上又命理其親黨,贄奏:“罪有首從,法有重輕,參既蒙宥,親黨亦應末減;況參得罪之初,私黨並已連坐,人心久定,請更不問。”從之。上又欲籍其家貲,贄曰:“在法,反逆者盡沒其財,贓汙者止徵所犯,皆須結正施刑,然後收籍。今罪法未詳,陛下已存惠貸,若簿錄其家,恐以財傷義。”時宦官左右恨參尤深,謗毀不已。參未至驩州,竟賜死於路。竇申杖殺,貨財、奴婢悉傳送京師。
海州團練使張昇璘,昇雲之弟,李納之婿也,以父大祥歸於定州,嘗於公座罵王武俊,武俊奏之。夏,四月,丁丑,詔削其官,遣中使杖而囚之。定州富庶,武俊常欲之,因是遣兵襲取義豐,掠安喜、無極萬餘口,徙之德、棣。昇雲閉城自守,屢遣使謝之,乃止。
上命李師古毀三汊城,師古奉詔,然常招聚亡命,有得罪於朝廷者,皆撫而用之。
【語譯】
當初,宰相竇參厭惡左司郎中李巽,便外放出朝去擔任常州刺史。後來竇參被貶職到郴州,李巽這時擔任湖南觀察使。汴州節度使劉士寧送給竇參絹五十匹,李巽上奏朝廷說竇參與藩鎮節帥結交。德宗對此大為惱怒,打算殺了竇參,陸贄認為竇參罪不至死,德宗這才沒有殺竇參。不久,德宗又派宮中的宦官使者對陸贄說:“竇參結交朝廷內外的人,他的意圖難以揣測,國家社稷的安全要緊,你趕快進呈一份處治竇參的公文來。”陸贄上奏德宗說:“竇參是朝廷的大臣,要殺不能沒有名義。從前劉晏被殺了,罪過不夠清楚,直到今天,大家都還在為劉晏的死憤憤不平,叛逆朝廷的臣子們也以此作為藉口。竇參貪婪,縱容竇申招權納賄的罪過,是天下人皆知道的。至於心中暗藏反叛朝廷的圖謀,事實含混不清。如果不詳細審訊,就馬上施以殺頭重刑,造成的驚嚇和紛擾恐怕不小。竇參與臣沒有什麼私人交情,陛下是知道的,臣哪裡是要救這個人呢?只是擔心朝廷的司法政令濫用。”三月,德宗將竇參再次貶職為驩州司馬,家中的男女老幼都流放到邊遠地區。
德宗又命令陸贄懲處竇參的親信黨羽,陸贄上奏說:“罪行有首罪和從罪,法律有重懲和輕罰的區別,竇參既然已經蒙陛下寬恕,那麼竇參的親信黨羽也是應該從輕論處。何況竇參在剛剛判罪受懲的時候,親信私黨們已經一併因牽連受到懲罰,現在與之相關的人們的內心已經長久安定下來,請陛下不要再追究了。”德宗採納了這個建議。德宗又想沒收竇參的家產,陸贄說:“按照法律規定,對反叛朝廷的人,要沒收他的所有財產,對接受賄賂和貪汙公家財產的人,只沒收他犯罪所得部分,這都必須立案審理,施行刑罰之後,才能沒收他們的財產。現在竇參的罪行和應受的懲罰都不明確,陛下對竇參已施恩德,加以寬大處理,如果登記造冊抄收了其家產,恐怕會因沒收財產而傷害了道義。”當時德宗身邊的宦官們十分痛恨竇參,在德宗那裡不斷地說竇參的壞話。竇參還沒有到驩州,德宗最終還是命令他在半路上自裁而死。竇申被亂棍打死。竇參的家產和奴婢全部都傳送到京城長安。
海州團練使張升璘,是易定節度使張昇雲的弟弟,李納的女婿,因為父親的兩週年忌日要舉行祭祀而回到了定州,曾在公開場合當眾辱罵了王武俊,王武俊將這事上奏了朝廷。夏季,四月二十九日丁丑,德宗下詔革了張昇璘的官職,派遣宮中的宦官使者對張昇璘施加杖刑,並且囚禁起來。定州是一個富裕的地方,王武俊時常想得到它,因此就派兵襲擊,攻佔了義豐,在安喜、無極搶掠一萬多人,將他們遷移到德州和棣州。張昇雲關閉城門,防守自衛,多次派遣使者去向王武俊謝罪,王武俊才肯停兵息戰。
德宗命令李師古拆毀三汊城,李師古執行了皇帝的命令。但是,李師古經常召集一些逃亡的人,其中有的人還是對朝廷犯有罪行的,李師古都招撫、任用他們。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德宗信讒,違制處死已貶宰相竇參。)
* * *
[1]蛤:城名,淄青節度使李納置,在今山東省惠民縣南。胡三省認為,“”字,應作“垛”。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九(二)
九年(癸酉,793年)
五月,甲辰,以中書侍郎趙憬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義成節度使賈耽為右僕射,右丞盧邁守本官,並同平章事。邁,翰之族子也。憬疑陸贄恃恩,欲專大政,排己置之門下,多稱疾不豫事,由是與贄有隙。
陸贄上奏論備邊六失,以為:“措置乖方,課責虧度,財匱於兵眾,力分於將多,怨生於不均,機失於遙制。”
“關東戍卒,不習土風,身苦邊荒,心畏戎虜。國家資奉若驕子,姑息如倩人。屈指計歸,張頤待哺,或利王師之敗,乘擾攘而東潰;或拔棄城鎮,搖遠近之心。豈惟無益,實亦有損。復有犯刑謫徙者,既是無良之類,且加懷土之情,思亂幸災,又甚戍卒。可謂措置乖方矣。
“自頃權移於下,柄失於朝,將之號令既鮮克行之於軍,國之典常又不能施之於將,務相遵養,苟度歲時。欲賞一有功,翻慮無功者反仄;欲罰一有罪,復慮同惡者憂虞。罪以隱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賞,姑息之道,乃至於斯。故使忘身效節者獲誚於等夷,率眾先登者取怨於士卒,僨軍蹙國者不懷於愧畏,緩救失期者自以為智能。此義士所以痛心,勇夫所以解體。可謂課責虧度矣。
“虜每入寇,將帥遞相推倚,無敢誰何,虛張賊勢上聞,則曰兵少不敵。朝廷莫之省察,唯務徵發益師,無裨備禦之功,重增供億之弊。閭井日耗,徵求日繁,以編戶傾家、破產之資,兼有司榷鹽、稅酒之利,總其所入,歲以事邊。可謂財匱於兵眾矣。
“吐蕃舉國勝兵之徒,才當中國十數大郡而已,動則中國懼其眾而不敢抗,靜則中國憚其強而不敢侵,厥理何哉?良以中國之節制多門,蕃醜之統帥專一故也。夫統帥專一,則人心不分,號令不貳,進退可濟,疾徐如意,機會靡愆,氣勢自壯。斯乃以少為眾,以弱為強者也。開元、天寶之間,控御西北兩蕃,唯朔方、河西、隴右三節度。中興以來,未遑外討,抗兩蕃者亦朔方、涇原、隴右、河東四節度而已。自頃分朔方之地,建牙擁節者凡三使焉,其餘鎮軍,數且四十,皆承特詔委寄,各降中貴監臨,人得抗衡,莫相稟屬。每俟邊書告急,方令計會用兵,既無軍法下臨,惟以客禮相待。夫兵,以氣勢為用者也,氣聚則盛,散則消;勢合則威,析則弱。今之邊備,勢弱氣消,可謂力分於將多矣。
“理戎之要,在於練核優劣之科以為衣食等級之制,使能者企及,否者息心,雖有厚薄之殊而無觖望之釁。今窮邊之地,長鎮之兵,皆百戰傷夷之餘,終年勤苦之劇,然衣糧所給,唯止當身,例為妻子所分,常有凍餒之色。而關東戍卒,怯於應敵,懈於服勞,衣糧所頒,厚逾數等。又有素非禁旅,本是邊軍,將校詭為媚詞,因請遙隸神策,不離舊所,唯改舊名,其於廩賜之饒,遂有三倍之益。夫事業未異而給養有殊,苟未忘懷,孰能無慍!可謂怨生於不均矣。
“凡欲選任將帥,必先考察行能,可者遣之,不可者退之,疑者不使,使者不疑,故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自頃邊軍去就,裁斷多出宸衷,選置戎臣,先求易制,多其部以分其力,輕其任以弱其心,遂令爽于軍情亦聽命,乖於事宜亦聽命。戎虜馳突,迅如風飈,馹書上聞,旬月方報。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敵,分鎮者以無詔不肯出師,賊既縱掠退歸,此乃陳功告捷。其敗喪則減百而為一,其捃獲則張百而成千。將帥既幸於總制在朝,不憂罪累,陛下又以為大權由己,不究事情。可謂機失於遙制矣。
“臣愚謂宜罷諸道將士防秋之制,令本道但供衣糧,募戍卒願留及蕃、漢子弟以給之。又多開屯田,官為收糴,寇至則人自為戰,時至則家自力農,與夫倏來忽往者,豈可同等而論哉!又宜擇文武能臣為隴右、朔方、河東三元帥,分統緣邊諸節度使,有非要者,隨所便近而並之。然後減奸濫虛浮之費以豐財,定衣糧等級之制以和眾,弘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懸賞罰之典以考其成。如是,則戎狄威懷,疆埸寧謐矣!”上雖不能盡從,心甚重之。
【語譯】
五月二十七日甲辰,任命中書侍郎趙憬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義成軍節度使賈耽為右僕射,右丞盧邁擔任原職,一併擔任同平章事。盧邁是盧翰的族侄。趙憬懷疑陸贄憑杖德宗的特別恩寵,想獨攬朝廷的大權,排擠自己,而將自己安排在門下侍郎的位置上,於是經常稱有病,不參與政事。由此開始與陸贄有矛盾。
陸贄向德宗上奏,概論邊疆防備體制的六大問題,陸贄認為:“邊疆防備部署不當;考核賞罰沒有法度;財稅全被軍隊耗盡;將領眾多、分散了兵力;待遇不均而使士卒心懷怨恨;朝廷遙控兵權而致使戰機喪失。
“關東中原士兵到京城西北守衛邊疆,不服當地的水土,身受邊塞天寒地凍、缺衣少食之苦,內心又畏懼外族胡人的侵入。國家拿出大量錢財供養他們,就像家長對待嬌生慣養的兒子一樣;姑息、寬容他們,就像岳父對待女婿一樣。而他們每天卻屈指計算著回家的日期,張嘴等待別人給他餵食。他們或者利用朝廷軍隊打了敗仗的機會,乘著混亂之機向東邊故鄉方向潰逃;或者拋棄鎮守的城池、市鎮,動搖遠近各地的人心。調遣這些將士守衛邊疆,不但無益,反而有害。還有一些觸犯刑法被貶謫、流放的人,本來就不是什麼善良之人,加上他們懷念故鄉的情緒,他們希望發生變亂,幸災樂禍,這些人引發的禍災比守邊戍兵就更厲害了。這可以說是邊疆防備部署不當了。
“近年來權力逐漸轉移到了下面,朝廷也失去了威權,將領的命令很難在軍隊中執行下去,國家的法令也時常不能在將帥身上施行,彼此都在姑息,苟且偷安地混日子。要想獎賞一個有功的人員,反而會顧慮到那些無功人員的心懷不滿;想懲罰一個有罪的官員,卻又擔心與他犯有同樣罪過的官員會憂慮不安。有人犯罪,卻要隱瞞而不敢公開,有人立功,因為有猜忌而得不到獎賞。姑息的風氣,竟到了如此地步。所以使得捨生忘死、竭誠盡忠的人受到同輩們的嘲笑譏諷,身先士卒、帶頭攻克敵人堡壘的戰將受到士兵們的怨恨,而喪師失地、對國家有罪的將領居然毫無羞愧、恐懼之感,故意拖延而救援誤期的將領還自以為明智能幹。這就是忠貞的道義之士所以痛心疾首、勇敢的戰將所以渙散鬥志的原因。這可以說考核賞罰沒有了法度。
“寇虜每次侵犯邊疆,將帥們便彼此推諉,互相扯皮,沒有人敢說話,於是就誇大敵人的勢力上報朝廷,說什麼兵力太少,不能夠抵擋。朝廷對這種奏報也不仔細調查實情,只是一味地調派軍隊去增加兵力,這樣做不但對加強邊疆防衛無益,反而帶來加重軍需物品供應的弊端。以至於村莊百姓的資財日益消耗,官府的徵稅和索求日益增多,把平民百姓傾家蕩產上交的錢財,以及主管部門徵收鹽、酒專賣的稅錢,全部合在一起,每年都全花在守衛邊疆的將士們身上。可以說全國的財稅都被軍隊消耗盡了。
“在整個吐蕃國內,能夠手使兵器出征的人,才不過相當於大唐十幾個大郡的守軍數量罷了。但是他們一有行動,我們大唐就恐懼他們人馬眾多,而不敢出兵抵抗,他們平時不出兵來侵犯我們的時候,我們大唐又害怕他們強大,而不敢主動出兵進攻他們,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呢?這實在是由於我們大唐的軍隊要受多個部門的控制,而吐蕃軍隊卻統率在一個人手中的緣故。要說由一個人統率軍隊,那麼人心就不會分散,而且號令統一,軍隊進攻,撤退都能夠整齊劃一,出擊敵人速度的快慢都能按統帥的意圖辦事,這樣就不會錯失戰機,軍隊的氣勢就自然很雄壯了。這就是變少為多,變弱為強的緣由啊。開元、天寶年間,朝廷控制、防禦西北吐蕃、突厥兩族胡人,只有朔方、河西、隴右三個節鎮的軍隊。自從國家中興以來,朝廷還來不及對外討伐,抗禦吐蕃、回紇兩族胡人的也是朔方、涇原、隴右、河東四個節鎮的軍隊。自從近年來朝廷把朔方鎮統轄的區域劃分成幾塊,建立軍府、擁有旌節的就共有三個節度使了,其他地區的軍鎮數將近四十個,軍中主帥都是接受特別詔旨委任的,陛下又各派宮中親信宦官前去監督,他們能夠同軍中主帥地位平等,互不統屬。每當邊疆告急文書送到,朝廷才下令讓他們相互商量如何採取軍事行動,既然朝廷沒有軍法明令誰主誰從,那麼他們也只能以賓客之禮相互對待。要說採取軍事行動,全憑氣勢。士氣凝聚,那麼軍勢就旺盛;士氣散漫,那麼軍勢就衰疲。軍勢會合,那麼軍力就威猛;軍勢分離,那麼軍力就軟弱。現在朝廷的邊防力量,可以說是將領眾多,分散了兵力。
“治理軍隊的要領,在於嚴格考核將士平時訓練的優劣等級,然後以此為依據制訂相應的衣食待遇等級,使得能幹的將士企望達到最高水準,而沒什麼能力的將士不會有非分的想法,雖然將士的待遇有豐厚、菲薄的區別,但不會因怨恨不滿產生事端。現在窮困的邊塞地區,長期駐守的將士,都是身經百戰,傷痕累累的人,整年經受著勞苦和艱辛,但所得到的衣服和糧食,僅能滿足本人需要,這些東西通常要被他們家中的妻兒老小分去一部分,所以他們經常受寒捱餓。而在關東地區守衛的士兵,害怕與敵人對陣,懶於承擔辛苦的勞作,但朝廷供給他們的衣服和糧食,比戍守邊疆的士兵高出幾等。又有一些一向不屬於禁軍,本是邊疆的防衛軍隊,因他們將領們詭詐地向上面說些奉迎的話,乘機請求遙遙隸屬於神策軍,儘管沒有離開以前駐守的舊地,只是改掉了過去的番號,而得到了朝廷發給的豐厚衣食,收到了是過去三倍的好處。所承擔的任務沒有變化,但是發給的衣食卻大有區別,假如他們沒有忘記從前待遇菲薄的困苦,那誰又能不對這待遇不公感到憤怒呢?可以說怨恨、不滿產生於待遇不均。
“凡是要選拔、任用軍隊的將帥,一定要首先考察他們的品行和能力,對合適的人就派去任職,對不合格的人便摒棄不用,對他們的忠誠有懷疑,就不要任用,對任用的人,就不要懷疑他的忠誠,所以前人說領軍在外打仗的將軍,君王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近年來,對鎮守邊疆將領的任用和更換,大多數都取決於陛下的心意。選派、任用武將的標準,首要的條件就是對他要容易控制,然後分散兵力多置番號,以此削弱將帥的權勢,再降低他們的職任,用以削弱他們的野心。這樣一來,將帥們對不符軍情的朝廷命令也要聽,對違反實際的事情也要遵守,胡虜的兵馬突然來襲,迅速得如同暴風颳過一樣,邊鎮用驛站向朝廷傳送軍情,十天半月才到朝廷。守衛邊鎮的將領因為兵力弱小,不敢出營抗擊敵人,附近分鎮戍守的將帥,因為沒有朝廷的詔命,不肯出兵援救,等到敵人已經大肆搶掠,退回去以後,邊將這才向朝廷報捷邀功。如果戰敗喪失軍隊和土地,上報時,將一百縮減為一,如果戰勝了,有所俘獲,上報時,卻將一百誇大成一千。將帥們私下慶幸指揮、調度軍隊的大權在朝廷,不必擔憂戰敗會受到懲罰,陛下又因為大權操在自己手中,也就不好對將帥們深究下去。這可以說是朝廷遙控兵權而致使戰機喪失的原因。
“依臣下愚昧的看法,應該廢除各道將士去京城西邊保護秋收的制度,而下令各道只供應衣服和糧食,招募自願留守邊疆的兵以及胡漢子弟,供給他們衣服和糧食。同時又讓他們大量開荒墾田,耕種糧食,官府替他們收購。虜寇入侵的時候,人人就起來抗擊敵人。農忙季節到了,就在家裡努力耕種田地,這哪能是忽來忽去、不斷調防的士兵可以相提並論的呢?另外,最好選擇通文習武的能幹大臣分別擔任隴右、朔方、河東三地的元帥,各自統領周圍邊鎮的各節度使,對不重要的邊鎮,就近合併在其他軍鎮之中。然後減少那些不正當的和不必要的費用,以充裕朝廷的財用,制訂發給衣服、糧食的等級制度,以協調軍中將士的關係,擴大朝廷信用將帥的原則,以表明對他們的重用,明確公佈獎賞和懲罰和標準,用以考核他們的成績。這樣一來,胡虜就會畏懼朝廷的威勢而歸順,那麼邊疆就會安寧無事了。”德宗雖然未能完全採納陸贄的建議,但內心卻對陸贄十分推重。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陸贄上奏論邊防體制六大失誤,德宗只是讚賞,而沒有認真採納。)
韋皋遣大將董等將兵出西山,破吐蕃之眾,拔堡柵五十餘。
丙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晉罷為禮部尚書。
雲南王異牟尋遣使者三輩,一出戎州,一出黔州,一出安南,各齎生金、丹砂詣韋皋,金以示堅,丹砂以示赤心,三分皋所與書為信,皆達成都。異牟尋上表請棄吐蕃歸唐,並遺皋帛書,自稱唐雲南王孫、吐蕃贊普義弟日東王。皋遣其使者詣長安,並上表賀。上賜異牟尋詔書,令皋遣使慰撫之。
賈耽、陸贄、趙憬、盧邁為相,百官白事,更讓不言。秋,七月,奏請依至德故事,宰相迭秉筆以處政事,旬日一易,詔從之。其後日一易之。
劍南、西山諸羌女王湯立志、哥鄰王董臥庭、白狗王羅陀忽、弱水王董闢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湯悉贊、清遠王蘇唐磨、咄霸王董邈蓬及逋租王,先皆役屬吐蕃,至是各帥眾內附。韋皋處之於維、保、霸州,給以耕牛種糧。立志、陀忽、闢和入朝,皆拜官,厚賜而遣之。
癸卯,戶部侍郎裴延齡奏:“自判度支以來,檢責諸州欠負錢八百餘萬緡,收諸州抽貫錢三百萬緡,呈樣物三十餘萬緡,請別置欠負耗剩季庫以掌之,染練物則別置月庫以掌之。”詔從之。欠負皆貧人無可償,徒存其數者,抽貫錢給用隨盡,呈樣、染練皆左藏正物。延齡徙置別庫,虛張名數以惑上。上信之,以為能富國而寵之,於實無所增也,虛費吏人簿書而已。
京城西汙溼地生蘆葦數畝,延齡奏稱長安、咸陽有陂澤數百頃,可牧廄馬。上使有司閱視,無之,亦不罪也。
左補闕權德輿上奏,以為:“延齡取常賦支用未盡者充羨餘以為己功。縣官先所市物,再給其直,用充別貯。邊軍自今春以來並不支糧。陛下必以延齡孤貞獨立,時人醜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視,究其本末,明行賞罰。今群情眾口喧於朝市,豈京城士庶皆為朋黨邪!陛下亦宜稍回聖慮而察之。”上不從。
八月,庚戌,太尉、中書令、西平忠武王李晟薨。
冬,十月,甲子,韋皋遣其節度巡官崔佐時齎詔書詣雲南,並自為帛書答之。
十一月,乙酉,上祀圜丘,赦天下。
【語譯】
西川節度使韋皋派遣大將董勔等人攻擊西山,打敗了吐蕃軍隊,攻下了堡壘、營柵五十多座。
五月二十九日丙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晉被罷免,降任禮部尚書。
雲南王異牟尋派遣三批使者,一路走戎州,一路走黔州,一路走安南,各自都帶著金礦石和丹砂到韋皋那裡去,用金礦石表明歸順朝廷的意志堅決,用丹砂表示歸順朝廷的一片紅心,又將韋皋寫給他的信分割成三段,交給使者以作為憑證,這三批使者都到達了成都。異牟尋上表朝廷,請求與吐蕃斷絕所有關係,歸附唐朝,同時還用帛給韋皋寫了封信,自稱是大唐雲南王孫、吐蕃贊普的義弟日東王。韋皋打發人把雲南王派來的使者送到京城長安,並且上表朝廷,表示祝賀。德宗給異牟尋頒賜詔書,並且下令韋皋派使者去雲南慰問、招撫。
賈耽、陸贄、趙憬、盧邁四人擔任宰相職務,朝廷文武百官上報事情,他們互相推諉,不發表意見。秋季,七月,他們上奏德宗請求依照至德年間的舊例,宰相輪流執筆審批和處理政務,每隔十天換班一次,德宗下詔批准了。後來又改成每天輪換一人。
居住在劍南、西山的各部羌人,女王湯立志、哥鄰王董臥庭、白狗王羅陀怱、弱水王董闢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湯悉贊,清遠王蘇唐磨、咄霸王董邈蓬以及逋租王等各個部落,早先都歸順吐蕃,受吐蕃的驅使,到這時候各自率領自己的部眾歸附唐朝。韋皋將他們安置在維州、保州、霸州,給他們提供耕牛和糧種。湯立志、羅陀怱、董闢和進京入朝,朝廷都封給他們官職,對他們給予了十分優厚的賞賜,打發回去了。
七月二十七日癸卯,戶部侍郎裴延齡上奏說:“自從我負責財政事務以來,檢查追收各州拖欠上繳給朝廷的錢八百多萬緡,收取了各州留下的抽貫錢三百萬緡,以及各州獻給陛下的貢品三十多萬緡,請求另設置季庫,儲存、管理所收各州拖欠的錢和損耗後剩下的錢糧,把染了色的絹織品再設置月庫來儲存、管理。”德宗下詔批准這個建議。拖欠錢糧的人,都是無力上繳的窮人,只是一些數字記在賬上而已,抽貫錢隨收隨用,都用光了,而上貢的禮品,染色的絹織物本來都是皇宮左藏中要收藏的財物。裴延齡將這些東西轉移到別的倉庫中儲放,不過是虛設名目,誇張數字來矇騙德宗罷了。德宗相信裴延齡,認為裴延齡能使國家富裕起來,因而寵信裴延齡,但是實際上沒有增加任何收入,只是煩勞官吏們去記一個空賬罷了。
京城長安的西邊有一片低窪汙穢的溼地,裡面生長了幾畝田的蘆葦,裴延齡於是上奏說長安城、咸陽城附近有數百頃沼澤地,可以放牧養馬。德宗派有關部門的官吏去查看,根本就沒有這種地方,德宗並沒有治他謊奏之罪。
左補闕權德輿上奏德宗,認為:“裴延齡將正常徵收的賦稅沒有用完的部分,拿來充當盈餘,作為自己的功勞。下令官員先購買物品,再付給買東西的錢,以此充當所謂盈餘的物品另外儲存起來。自從今年春天以來,就沒有給守邊的軍隊支付口糧。陛下一定以為裴延齡是獨具忠心、出類拔萃的能幹大員,但當前的人,無論是奸惡,還是正直,都一致對裴延齡滿懷怨言。陛下何必不派遣一個值得信任的忠正之臣去核實檢查,考察事情的前後經過,公開實行獎賞和懲罰。現在群情激憤,在朝廷、鬧市對他議論紛紛,難道是京城內的官吏和百姓都結成朋黨了嗎?陛下也應該稍微改變一下對裴延齡的寵信,好好審查一下。”德宗沒有采納。
八月初四日庚戌,太尉、中書令、西平忠武王李晟去世。
冬季,十月十八日甲子,韋皋派遣節度巡官崔佐時把德宗的詔書送到雲南去,韋皋自己也用帛寫了一封回信給雲南王異牟尋。
十一月初十日乙酉,德宗在圜丘祭天,下令大赦天下。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雲南王遣使入朝,德宗寵信佞臣戶部侍郎裴延齡。)
劉士寧既為宣武節度使,諸將多不服。士寧淫亂殘忍,出畋輒數日不返,軍中苦之。都知兵馬使李萬榮得眾心,士寧疑之,奪其兵權,令攝汴州事。十二月,乙卯,士寧帥眾二萬畋於外野,萬榮晨入使府,召所留親兵千餘人,詐之曰:“敕徵大夫入朝,以吾掌留務,汝輩人賜錢三十緡。”眾皆拜。又諭外營兵,皆聽命。乃分兵閉城門,使馳白士寧曰:“敕徵大夫,宜速即路,少或遷延,當傳首以獻。”士寧知眾不為用,以五百騎逃歸京師,比至東都,所餘僕妾而已。至京師,敕歸第行喪,禁其出入。
淮西節度使吳少誠聞變,發兵屯郾城,遣使問故,且請戰。萬榮以言戲之,少誠慚而退。
上聞萬榮逐士寧,使問陸贄,贄上奏,以為今軍州已定,宜且遣朝臣宣勞,徐察事情,冀免差失,其略曰:“今士寧見逐,雖是眾情,萬榮典軍,且非朝旨。此安危強弱之機也,願陛下審之慎之。”上覆使謂贄:“若更淹遲,恐於事非便。今議除一親王充節度使,且令萬榮知留後,其制即從內出。”贄覆上奏,其略曰:“臣雖服戎角力諒匪克堪,而經武伐謀或有所見。夫制置之安危由勢,付授之濟否由才。勢如器焉,惟在所置,置之夷地則平;才如負焉,唯在所授,授逾其力則踣。萬榮今所陳奏,頗涉張皇,但露徼求之情,殊無退讓之禮,據茲鄙躁,殊異循良。又聞本是滑人,偏厚當州將士,與之相得,才止三千,諸營之兵已甚懷怨。據此頗僻,亦非將材,若得志驕盈,不悖則敗,悖則犯上,敗則僨軍。”又曰:“苟邀則不順,苟允則不誠,君臣之間,勢必嫌阻。與其圖之於滋蔓,不若絕之於萌芽。”又曰:“為國之道,以義訓人,將教事君,先令順長。”又曰:“方鎮之臣,事多專制,欲加之罪,誰則無辭!若使傾奪之徒便得代居其任,利之所在,人各有心,此源潛滋,禍必難救。非獨長亂之道,亦關謀逆之端。”又曰:“昨逐士寧,起於倉卒,諸郡守將固非連謀,一城師人亦未協志。各計度於成敗之勢,回遑於逆順之名,安肯捐軀與之同惡!”又曰:“陛下但選文武群臣一人命為節度,仍降優詔,慰勞本軍。獎萬榮以撫定之功,別加寵任,褒將士以輯睦之義,厚賜資裝,揆其大情,理必寧息。萬榮縱慾跋扈,勢何能為!”又曰:“儻後事有愆素,臣請受敗橈之罪。”上不從。壬戌,以通王諶為宣武節度使,以萬榮為留後。
丁卯,納故駙馬都尉郭曖女為廣陵王淳妃。淳,太子之長子。妃母,即昇平公主也。
【語譯】
劉士寧擔任宣武軍節度使以後,部下的將領很多人在心裡都不服從。劉士寧放縱淫亂,生性殘忍,他出城去打獵,動不動一連幾天都不回城,軍中的將士困苦不堪。宣武軍的都知兵馬使李萬榮深得將士們的擁戴,劉士寧很猜忌,剝奪了李萬榮帶兵的權力,讓李萬榮去代理汴州事務。十二月初十日乙卯,劉士寧率領二萬將士到離城很遠的地方去打獵。李萬榮早晨乘機進入節度使的軍府內,召集劉士寧留下來的親信衛兵一千多人,欺騙他們說:“皇上下敕令徵召劉大夫進京入朝,讓我掌管留後事務,還賞賜給你們每人三十緡錢。”大家都向李萬榮拜謝,表示服從。李萬榮又勸導外營中的士兵,他們都服從李萬榮的命令。李萬榮於是調派兵力,關閉、防守城門,又派使者騎馬跑去對劉士寧說:“皇上下敕令徵召大夫,大夫應該馬上上路,如果稍微有點拖延的話,我就要將大夫頭顱傳送到京城了。”劉士寧知道部眾不服從自己的命令,帶著五百名騎兵逃向京城長安,等到達東都洛陽時,劉士寧身邊僅剩下僕人和姬妾了。到了京城長安,德宗下令讓劉士寧回自家的住宅為父親劉玄佐行孝守喪,禁止隨便出入自家的院門。
淮西節度使吳少誠聽說宣武軍發生內變,調動兵馬駐紮在郾城縣,派遣使者去質問李萬榮驅逐劉士寧的緣由,並且向李萬榮挑戰。李萬榮對使者說了番嘲諷戲弄吳少誠的話,吳少誠心懷慚愧地撤退走了。
德宗得知李萬榮驅逐劉士寧的事件後,派人去詢問陸贄如何處理,陸贄上奏德宗,認為現在宣武軍和所屬各州已經安定下來,最好暫時派遣朝廷大臣去宣佈詔旨,安撫、慰問,慢慢地觀察事態的發展,這樣可望避免一切差錯。這篇奏疏的大意是說:“現在劉士寧被驅逐,雖然是出自大家的心願,但是李萬榮掌管軍事大權,也並不是朝廷下令委任的。這是關係國家安危強弱的重要時機,希望陛下處理這事時,反覆思考,慎重從事。”德宗又派使者對陸贄說:“如果再拖延遲疑下去,恐怕對事情不利。現在商議任命一個親王去擔任節度使,暫時讓李萬榮掌管留後事務,這份委任文書馬上就要從宮中下發了。”陸贄再次上奏說:“臣雖然不能勝任披掛上陣與敵人角力鬥勇,但是籌劃軍事謀略,也許還有一些見地。說到掌握國家安危的,全在於形勢的判斷和對形勢的把握,把官職交給某人,事情是否成功,全在所任用者的才能。形勢就像一件器物,關鍵在於放在什麼地方,如果放在平坦的地方就會四平八穩。人的才能就好像是背東西,關鍵在於給他多少重量,給他的重量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壓力,就會摔倒在地。李萬榮現在上奏朝廷的表章,其內容很是猖狂,只是強橫地要求任命,沒有一點謙讓的禮節,看看他表現出的鄙陋浮躁,絕不是一個善良的人。又聽說他是滑州人,對本州的將士特別偏愛、厚待。與他關係相處得很好的將士,總共才只有三千人,而各個軍營的士兵對他已經極為不滿。根據他這種厚此薄彼的做法來看,李萬榮也不是一個將才。如果他如願以償,就會驕橫自得,不是做出悖逆的事情,就會出戰自取失敗。做出悖逆的事,就會犯上作亂,出戰失敗,就會損失朝廷的軍隊。”又說:“臣下非分地要求朝廷任命自己的官職,那就是不順從,君王答應了下面不該答應的要求,那就是不誠實。這種情況產生在君王和大臣之間,勢必會相互猜疑而產生隔閡。與其在相互猜疑滋長蔓延開來以後採取對策,不如在萌芽階段時就將它剷除。”又說:“治理天下的正確原則在於以正義引導天下士人,而要教導人們尊事君王,那麼得先讓人們從敬順尊長開始。”又說:“掌握一鎮軍事大權的節度使,處理事情大多獨斷專行,如果想治他們的罪,在誰的身上找不到藉口呢?假如讓那些利用傾覆、侵奪上司權力的人,能夠順利地取代上司,那麼這就是有利可圖,人們就會各懷此心,這種慾望一旦暗中滋長起來,所引起的禍患一定難以挽救。這不僅只是助長了作亂的做法,而且更會催化謀反叛逆的發端。”又說:“日前發生宣武軍將士驅逐劉士寧的事件,是倉促出現的個別事件,各個州縣的守衛將領們本來就沒有一同策劃,汴州城內的軍隊也未必與李萬榮同心協力。他們各自在思考、揣度著是成是敗的各種可能的發展勢態,彷徨徘徊在叛逆作亂和順從朝廷之間,在這種情況下,誰肯不顧身家性命,與李萬榮一起背叛朝廷呢?”又說:“陛下只要從朝廷的文武群臣中選擇一個人,任命他擔任宣武軍節度使,再下一道優待將士的詔令,慰勞、安撫宣武軍的將士。獎賞李萬榮安撫、穩定本軍的功勞,對李萬榮另加恩寵和委任,表揚宣武軍將士能團結、和諧,賞賜給他們優厚的物資裝備。這樣一來,估計宣武軍的大致情況,按理說是會安寧、穩定的。李萬榮即便是想驕橫跋扈,也不會有什麼作為。”又說:“假若以後勢態的發展出現了臣未曾預料的差錯,臣願承受一切失敗的罪過。”德宗不採納陸贄的建議。十二月十七日壬戌,德宗任命通王李諶為宣武軍節度大使,任命李萬榮擔任留後職務。
十二月二十二日丁卯,德宗為廣陵王李淳聘娶已故駙馬都尉郭曖的女兒為妃子。李淳是皇太子的長子。廣陵王妃的母親就是昇平公主。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德宗姑息宣武都知兵馬使李萬榮驅逐主帥而委任為留後。)
十年(甲戌,794年)
春,正月,劍南、西山羌、蠻二萬餘戶來降,詔加韋皋押近界羌、蠻及西山八國使。
崔佐時至雲南所都羊苴咩城,吐蕃使者數百人先在其國,雲南王異牟尋尚不欲吐蕃知之,令佐時衣牂柯服而入。佐時不可,曰:“我大唐使者,豈得衣小夷之服!”異牟尋不得已,夜迎之。佐時大宣詔書,異牟尋恐懼,顧左右失色;業已歸唐,乃歔欷流涕,俯伏受詔。鄭回密見佐時教之,故佐時盡得其情,因勸異牟尋悉斬吐蕃使者,去吐蕃所立之號,獻其金印,復南詔舊書;異牟尋皆從之。仍刻金契以獻。異牟尋帥其子尋夢湊等與佐時盟於點蒼山神祠。
先是,吐蕃與回鶻爭北庭,大戰,死傷甚眾,徵兵萬人於雲南。異牟尋辭以國小,請發三千人,吐蕃少之,益至五千,乃許之。異牟尋遣五千人前行,自將數萬人踵其後,晝夜兼行,襲擊吐蕃,戰於神川,大破之,取鐵橋等十六城,虜其五王,降眾十餘萬。戊戌,遣使來獻捷。
瀛州刺史劉澭為兄濟所逼,請西扞隴坻,遂將部兵千五百人、男女萬餘口詣京師,號令嚴整,在道無一人敢取人雞犬者。上嘉之,二月,丙午,以為秦州刺史、隴右經略軍使,理普潤。軍中不擊柝,不設音樂。士卒病者,澭親視之,死者哭之。
乙丑,義成節度使李融薨。丁卯,以華州刺史李復為義成節度使。復,齊物之子也。復辟河南尉洛陽盧坦為判官。監軍薛盈珍數侵軍政,坦每據理以拒之。盈珍常曰:“盧侍御所言公,我固不違也。”
橫海節度使程懷直入朝,厚賜遣歸。
夏,四月,庚午,宣武軍亂,留後李萬榮討平之。先是,宣武親兵三百人素驕橫,萬榮惡之,遣詣京西防秋,親兵怨之。大將韓惟清、張彥琳誘親兵作亂,攻萬榮,萬榮擊破之。親兵掠而潰,多奔宋州,宋州刺史劉逸準厚撫之。惟清奔鄭州,彥琳奔東都。萬榮悉誅亂者妻子數千人。有軍士數人呼於市曰:“今夕兵大至,城當破。”萬榮收斬之,奏稱劉士寧所為。五月,庚子,徙士寧於郴州。
欽州蠻酋黃少卿反,圍州城,邕管經略使孫公器奏請發嶺南兵救之,上不許,遣中使諭解之。
【語譯】
唐德宗貞元十年(甲戌,公元794年)
春季,正月,劍南、西山一帶的羌人和蠻人部落民二萬多戶歸順唐朝。德宗下詔加封西川節度使韋皋為負責管理靠近邊界的羌人、蠻人以及西山一帶部落事務的八國使。
崔佐時來到雲南的都城羊苴咩城,吐蕃派到雲南來的使者幾百人在崔佐時來之前已經到達,雲南王異牟尋還不想讓吐蕃人知道崔佐時來了,讓崔佐時穿牂柯部落的服裝進入羊苴咩城。崔佐時不同意,說:“我是大唐派來的使者,怎麼能穿你們蠻夷小國的服裝呢?”異牟尋迫不得已,在夜晚出來迎接崔佐時。崔佐時大聲宣讀朝廷的詔書,異牟尋十分害怕,張望著前後左右的人,嚇得臉色都變了。但他已經歸降了大唐朝廷,只得抽抽泣泣地流著眼淚,跪伏在地上接受朝廷的詔書。雲南國相鄭回暗中去見崔佐時,告訴崔佐時應該如何辦,所以崔佐時對雲南王的情況知道得非常清楚,於是勸說異牟尋將吐蕃派來的使者全部殺掉,廢除吐蕃授予的封號,獻出吐蕃人授予的金印,恢復南詔的舊名稱,對這些要求,異牟尋都接受了。還鐫刻金質的契約進獻給朝廷。異牟尋帶著兒子尋夢湊等人與崔佐時在點蒼山的神廟中訂立盟約。
在此之前,吐蕃人與回鶻人爭奪北庭,雙方發生大規模的激烈戰鬥,吐蕃的兵馬死傷很多,於是向雲南徵調兵員一萬。異牟尋以自己國小人少,請求只派三千兵馬,吐蕃人嫌少。雲南增加兵馬到五千人,吐蕃人才答應了。異牟尋派遣五千兵馬在前面出發,親自率領幾萬兵馬跟隨在後面,日夜兼程趕路,戰機一來突然發起攻擊,與吐蕃人在神川交戰,把吐蕃軍隊打得大敗,攻佔了鐵橋等十六座城池,俘虜了吐蕃的五位王公,招降了他們十幾萬部眾。正月二十四日戊戌,雲南王異牟尋派遣使者到朝廷傳送捷報。
瀛州刺史劉澭被他的哥哥劉濟逼迫,向朝廷請求到西邊去守衛隴坻地區,因此率領自己統轄的軍隊一千五百人,以及男女家眷一萬多人前往京城長安。劉澭的軍紀十分嚴明,沿途沒有一個人敢搶掠百姓雞狗的。德宗大加稱讚。二月初三日丙午,德宗任命劉澭為秦州刺史和隴右經略使,治所在普潤。劉澭不在軍中實行敲更巡邏的制度,也不設置歌舞奏樂的藝人。士兵中有生病的人,劉澭會親自去探視,士兵如果死了,他也去哭吊。
二月二十二日乙丑,義成軍節度使李融去世。二月二十四日丁卯,德宗任命華州刺史李復為義成軍節度使。李復是李齊物的兒子。李復徵召擔任河南尉的洛陽人盧坦做判官。義成軍的監軍薛盈珍屢次干涉軍中事務,盧坦每次都據理反對他。薛盈珍常常對別人說:“盧侍御所講的話都很公正,我自然不能違揹他。”
橫海軍節度使程懷直進京入朝,德宗給予很豐厚的賞賜,打發程懷直回去了。
夏季,四月二十八日庚午,宣武軍內發生變亂,留後李萬榮率兵平定了作亂的叛兵。在此之前,前宣武軍節度使劉士寧的親信衛兵三百人一向驕橫跋扈,李萬榮很憎惡他們,派遣他們去京城西邊防秋,這些衛兵們因此而痛恨李萬榮。大將韓惟清、張彥琳引誘衛兵起來叛亂,攻打李萬榮,李萬榮帶人打敗了叛軍。衛兵們一邊搶掠一邊潰散而去,很多人都逃奔到宋州,宋州刺史劉逸準很優厚地安撫他們。韓惟清逃到了鄭州,張彥琳逃到了東都洛陽。李萬榮將叛亂士兵們妻兒老小几千人全部殺光了。有幾個士兵在鬧市高喊道:“今天晚上,有大批兵馬開過來,汴州城一定會被攻下來。”李萬榮將這幾個人抓起來殺了,上奏朝廷說這一切都是劉士寧指使乾的。五月二十八日庚子,朝廷將劉士寧遷移到郴州去居住。
欽州西原黃洞蠻的酋長黃少卿起來造反,包圍了欽州城,邕管經略使孫公器上奏朝廷,請求調派嶺南的軍隊去救援欽州,德宗沒有答應,而是派遣宮中的宦官使者去疏導勸解造反者。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雲南王附唐,大敗吐蕃軍。李萬榮討平宣武兵變。)
陸贄上言:“郊禮赦下已近半年,而竄謫者尚未霑恩。”乃為三狀擬進。上使謂之曰:“故事,左降官準赦量移,不過三五百里,今所擬稍似超越,又多近兵馬及當路州縣,事恐非便。”贄覆上言,以為:“王者待人以誠,有責怒而無猜嫌,有懲沮而無怨忌。斥遠以儆其不恪,甄恕以勉其自新;不儆則浸及威刑,不勉而復加黜削,雖屢進退,俱非愛憎。行法乃暫使左遷,念材而漸加進敘,又知複用,誰不增修!何憂乎亂常,何患乎蓄憾!如或以其貶黜,便謂姦凶,恆處防閒之中,長從擯棄之例,則是悔過者無由自補。蘊才者終不見伸。凡人之情,窮則思變,含悽貪亂,或起於茲。今若所移不過三五百里,則有疆域不離於本道,風土反惡於舊州。徒有徙家之勞,實增移配之擾。又,當今郡府,多有軍兵,所在封疆,少無館驛,示人疑慮,體又非弘。乞更賜裁審。”
上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無大小,必自選而用之,宰相進擬,少所稱可;及群臣一有譴責,往往終身不復收用;好以辯給取人,不得敦實之士!艱於進用,群材滯淹。贄上奏諫,其略曰:“夫登進以懋庸,黜退以懲過,二者迭用,理如循環。進而有過則示懲,懲而改修則復進,既不廢法,亦無棄人,雖纖介必懲而用材不匱;故能使黜退者克勵以求復,登進者警飭而恪居,上無滯疑,下無蓄怨。”又曰:“明主不以辭盡人,不以意選士,如或好善而不擇所用,悅言而不驗所行,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系異同之趣,是由舍繩墨而意裁曲直,棄權衡而手揣重輕,雖甚精微,不能無謬。”又曰:“中人以上,迭有所長,苟區別得宜,付授當器,各適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與全才無異。但在明鑑大度,御之有道而已。”又曰:“以一言稱愜為能而不核虛實,以一事違忤為咎而不考忠邪,其稱愜則付任逾涯,不思其所不及,其違忤則罪責過當,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職司之內無成功,君臣之際無定分。”上不聽。
【語譯】
陸贄上奏德宗說:“自從陛下在舉行郊祀大典頒下赦令以來,到現在已經接近半年了,但是貶謫流放的人還沒蒙受大赦的恩澤。”於是就擬定了三個赦免罪犯的方案進呈。德宗派使者對陸贄說:“按照以往的規則,對受降職處分的官吏,可以根據赦令,允許酌情向內地遷移,但距離不超過三五百里。現在你擬定的方案似乎稍微超出以往規則的界限,而且安置的地點又多半接近駐紮軍隊以及通往京城交通要道上的州縣,這恐怕不太妥當。”陸贄再次上奏德宗,認為:“君王對待臣民要誠實,可以斥責憤怒,但不要猜忌和懷疑,對臣下的無能和誤事,可以懲罰、貶職,但不要怨恨、顧忌。斥退、流放臣下到邊遠之地,用以警告他們沒有恪任職守,甄別、考察,寬恕臣下的過失,以鼓勵他們改過自新。不加以懲罰警告,就會使臣下漸漸侵害到權威和刑法;不加以勉勵,就會使臣下再遭斥退和貶職。雖然朝廷屢有提升和罷免官吏的做法,但都不是出於私人的愛憎。依法辦事,這是暫時讓臣下降職,但因為愛惜人才,那麼就逐漸對他加以升任和重用。臣下知道自己還能再次被起用,那誰還不努力加強修養呢?又何必怕打亂了常規發愁,又何必怕留下遺憾而擔心呢?如果因為臣下受到降職、放逐的處分,就覺得他們是兇惡奸險之人,時時刻刻都防備著他們,長期廢免了,不再起用他們,那麼這就是讓悔改罪過的人不能夠彌補過失,讓滿身才華的人始終不能一展抱負。人之常情,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就會想到要有所變化,身處悽苦的環境中便圖謀犯上作亂,其根源也多半發生在這種情況下。現在,如果對流放有罪官吏內移不能超過三五百里,那就有可能仍然沒有離開被貶職流放的州道,而的風土人情反而比原來的還要差,豈不空有內移家室的恩勞,而實際卻增加了發配、流放的煩擾。另外,現在的州郡,往往都駐有軍隊,在他們所發配的州縣境內,很少有或沒有可用以驛傳的站舍,對他們防範到如此地步,顯得對他們也太不夠寬宏大量了。懇請陛下對這一事情再加考慮裁定。”
德宗生性喜歡懷疑、猜忌別人,不肯把權力交給臣下,任命官職,無論大小,一定要親自選擇任命,宰相們提名或建議的,德宗很少有認為可以而加以任命的。然而群臣中一旦有人犯有過失遭到譴責,往往一輩子也得不到重新起用。德宗喜歡以臣下是否能言善辯作為任用人才的標準,所以敦厚、務實的人士總是難於提升,使得許多人才都被積壓。陸贄對此上奏勸說德宗,大意是說:“任用、提拔官職,是為了鼓勵人們立功;降免廢退官員,是為了懲罰他們所犯的罪過。這兩種方式交互使用,就同日月晝夜循環的道理一樣。提拔、任用的官員如果犯了過失,那麼就要對他實行懲罰,懲罰之後,能改正過失,修養德行,那麼就再度任用,這樣做,既不會使法令鬆弛,也不會棄失人才。雖然對官員的微小過失都要懲處,但是需要的人才卻不至於因此就缺乏。所以,這樣可以使被降任、免職的官員奮發自勵,以求得復職任用,受重用和被提拔的官員則時刻約束、警誡自己要忠於職守。這樣皇上就不會有難解的疑慮,而臣下也沒有因不受任用而蓄積怨氣。”又說:“聖明的君王不應只依據能言善辯來使用人才,不用主觀臆想去選拔士人。如果因為喜歡某人,就不加選擇而任用他,喜歡聽一個人的說話就不去檢驗一下他的實際行為,升官、降職全憑個人的好惡,親信、疏遠都取決於愛好是否與自己相同,這好比是放棄繩線、墨斗,而根據個人意志裁斷是非,拋掉稱量的器物,而憑著手的掂量,來估計重輕,這樣做即便十分精細,也還是不能沒有錯誤。”又說:“中等才能以上的人,互有長短,如果分辨出他們各自適合幹什麼,委任的官職應與他們的才能相當,適應他們各自的性情,也都能各自發揮他們的才幹,一旦把大家的力量結合起來,就能夠辦成大事,他們所發揮的作用也與一個才能全面的人沒有差別。這只是要善於識人,而又胸懷大度,再加上很好的駕馭方法罷了。”又說:“由於一句話說得正合自己的心意,就覺得說話者有才能,而不考察他才幹的虛實;由於一件事辦得違背了自己的想法,就覺得辦事者有罪過,而不核實一下他是忠誠還是奸邪。對說話正合自己心意的人,就交給他超越自己能力的重任,而不考慮他是不能勝任的;對辦事違背自己想法的人,將有失公正的罪責加在他身上,而不寬恕他在這一事情上無能為力。這樣就使得人們在任職之內不能夠成就事功,而使君臣之間沒有確定的責任。”德宗不聽陸贄的勸說。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陸贄上奏德宗,懲罰官吏應給予自新機會,用人要考核實際才能,不能只憑巧言善辯,德宗不聽。)
贄又請均節財賦,凡六條:
其一,論兩稅之弊,其略曰:“舊制賦役之法,曰租、調、庸。丁男一人受田百畝,歲輸粟二石,謂之租。每戶各隨土宜出絹若綾若絁共二丈,綿三兩,不蠶之土輸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謂之調。每丁歲役,則收其庸,日準絹三尺,謂之庸。天下為家,法制均一,雖欲轉徙,莫容其奸,故人無搖心而事有定製。及羯胡亂華,黎庶雲擾,版圖墮於避地,賦法壞於奉軍。建中之初,再造百度,執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原,知簡之可從而所操不得其要。凡欲拯其弊,須窮致弊之由,時弊則但理其時,法弊則全革其法,所為必當,其悔乃亡。兵興以來,供億無度,此乃時弊,非法弊也。而遽更租、庸、調法,分遣使者,搜擿郡邑,校驗簿書,每州取大曆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為兩稅定額。夫財之所生,必因人力,故先王之制賦人,必以丁夫為本。不以務穡增其稅,不以輟稼減其租,則播種多;不以殖產厚其徵,不以流寓免其調,則地著固;不以飭勵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則功力勤。如是,故人安其居,盡其力矣。兩稅之立,惟以資產為宗,不以丁身為本,曾不寤資產之中,有藏於襟懷囊篋,物雖貴而人莫能窺;其積於場圃囷倉,直雖輕而眾以為富。有流通蕃息之貨,數雖寡而計日收贏;有廬舍器用之資,價雖高而終歲無利。如此之比,其流實繁,一概計估算緡,宜其失平長偽。由是務輕資而樂轉徙者,恆脫於徭稅;敦本業而樹居產者,每困於徵求。此乃誘之為奸,驅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賦入不得不闕。復以創制之首,不務齊平,供應有煩簡之殊,牧守有能否之異,所在徭賦,輕重相懸,所遣使臣,意見各異,計奏一定,有加無除。又大曆中供軍、進奉之類,既收入兩稅,今於兩稅之外,復又並存,望稍行均減,以救凋殘。”
其二,請二稅以布帛為額,不計錢數,其略曰:“凡國之賦稅,必量人之力,任土之宜,故所入者惟布、麻、繒、纊與百穀而已。先王懼物之貴賤失平,而人之交易難準,又定泉布之法以節輕重之宜,斂散弛張,必由於是。蓋御財之大柄,為國之利權,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則谷帛者,人之所為也;錢貨者,官之所為也。是以國朝著令,租出谷,庸出絹,調出繒、纊、布,曷嘗有禁人鑄錢而以錢為賦者也!今之兩稅,獨異舊章,但估資產為差,便以錢穀定稅,臨時折徵雜物,每歲色目頗殊,唯計求得之利宜,靡論供辦之難易。所徵非所業,所業非所徵,遂或增價以買其所無,減價以賣其所有,一增一減,耗損已多。望勘會諸州初納兩稅年絹布,定估比類當今時價,加賤減貴,酌取其中,總計合稅之錢,折為布帛之數。”又曰:“夫地力之生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節,則常足。取之無度,用之無節,則常不足。生物之豐敗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聖王立程,量入為出,雖遇災難,下無困窮。理化既衰,則乃反是,量出為入,不恤所無。桀用天下而不足,湯用七十里而有餘,是乃用之盈虛在節與不節耳。”
其三,論長吏以增戶、加稅、闢田為課績,其略曰:“長人者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體至公徇國之意,迭行小惠,競誘姦甿,以傾奪鄰境為智能,以招萃逋逃為理化,舍彼適此者既為新收而有復,倏往忽來者又以復業而見優。唯懷土安居,首末不遷者,則使之日重,斂之日加。是令地著之人恆代惰遊賦役,何異驅之轉徙,教之澆訛。此由牧宰不克弘通,各私所部之過也。”又曰:“立法齊人,久無不弊,理之者若不知維御損益之宜,則巧偽萌生,恆因沮勸而滋矣。請申命有司,詳定考績。若當管之內,人益阜殷,所定稅額有餘,任其據戶口均減,以減數多少為考課等差。其當管稅物通比,每戶十分減三者為上課,減二者次焉,減一者又次焉。如或人多流亡,加稅見戶,比校殿罰亦如之。”
其四,論稅限迫促,其略曰:“建官立國,所以養人也;賦人取財,所以資國也。明君不厚其所資而害其所養,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給而斂其餘財。”又曰:“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艾,遽斂谷租。上司之繩責既嚴,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賣而耗其半直,無者求假而費其倍酬。望更詳定徵稅期限。”
其五,請以稅茶錢置義倉以備水旱,其略曰:“古稱九年、六年之蓄者,率土臣庶通為之計耳,固非獨豐公庾,不及編甿也。近者有司奏請稅茶,歲約得五十萬貫,元敕令貯戶部,用救百姓兇飢。今以蓄糧,適副前旨。”
其六,論兼併之家,私斂重於公稅,其略曰:“今京畿之內,每田一畝,官稅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畝至一石者,是二十倍於官稅也。降級中等,租猶半之。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農夫之所為,而兼併之徒,居然受利。”又曰:“望凡所佔田,約所條限,裁減租價,務利貧人。法貴必行,慎在深刻,裕其制以便俗,嚴其令以懲違,徵損有餘,稍優不足。失不損富,優可賑窮。此乃安富恤窮之善經,不可舍也。”
【語譯】
陸贄又上奏德宗,請求平均、節省財賦,一共有六條,如次:
其一,是論述實行兩稅法的弊病。大致意思是說:“本朝以前徵收賦稅徭役的制度,稱作租、調、庸。這個制度規定:成年男子每人可以得到田地一百畝,每年要上繳朝廷糧食二石,這個稱為租。每戶人家各自根據本地出產的物品,向上交納絹,或者綾,或者絁,共二丈,另交絲綿三兩。不出產蠶繭的地方上繳布二丈五尺,另加麻三斤,這個稱為調。每個成年男子每年要承擔國家徵發的徭役,則是採取徵收僱人代替應該支付的佣金,按照每天收絹三尺作標準,這個稱為庸。在這一制度下,天下就像是一家,法令制度到處都是均平的,即使有人輾轉遷移,但也不能找藉口不向朝廷交納租、調、庸,所以當時人們沒有動搖不定的心思,而緣於辦事有固定的規矩。後來羯胡安祿山、史思明大亂中原大地,天下的百姓備受侵擾,戶籍簿冊和各式各樣的地圖都毀壞在轉移避難的過程中,徵收賦稅的制度因為供應軍隊需要而遭到破壞。在建中初年,重新制定各種規章制度,執掌朝廷大政的人知道弊端應該革除,但制訂新的制度時,把原有制度的優點都丟掉了,知道政令簡明,人們容易聽從,但所擬定的新的規章制度卻沒有抓住要害。凡是想要糾正以往的各種弊病,必須首先弄清楚產生弊端的根源。如果是當時形勢帶來的弊病,那麼就只針對當時的形勢加以治理,如果是法令不當造成的弊病,那麼就應該完全革除造成弊病的法令,而採取的措施一定要得當,以避免日後的悔恨。自從發生戰爭以來,對軍隊的供應沒有限度,這就是時勢造成的弊病,而不是由法令造成的弊病。主持朝政的人匆忙就改變了租庸調這種徵收賦稅的辦法,向各地分別派遣使者,搜刮郡縣,核實檢查徵收賦稅的賬簿、文書,在每個州里,選擇大曆年間徵收賦稅最多的一年作為實行兩稅法的基本定額。說起來,財富的產生,一定是由人力創造出來的,所以前代的君王們制定徵收賦稅的數額,一定以成年男子作為依據。不因為人們努力耕種而增加他們的賦稅,也不因為人們停種莊稼就減免他們的田租,這樣一來,人們便願意多種田地了;不因為人們增加了產業,就加重對他們徵收賦稅,不因為人們流居他鄉就免除他們應交的調稅,這樣一來,人們就會在本地安居樂業;不因為人們勤勉自勵而加重他們的勞役,不因為人們頑劣懈怠而減免他們應交的庸稅,這樣一來,人們就會勤苦勞作了。採取上述措施,人們就會安定地居住在故土,努力地從事各種勞作了。設立兩稅法之後,完全只以人們錢財產業作為根據,不以成年男丁的數量作為標準;竟然不懂在錢財產業中,有的是可以藏在懷中,或者在箱袋中,東西雖然很貴重,但別人不能窺察探視到;而堆積在場院、倉庫中的,價值雖然很低廉,但人們會覺得這是很富有的。有可以經過流通產生利息的財物,數量雖然很少,但能夠按天數收取盈利;有房屋、器具用品這一類的資產,價值雖然很高,但整年都不會帶來利息。像這種可以比較的東西、品類實在很多,一律對它們估價折算成錢,自然會有失公正,而助長作偽欺詐的行為。由此一來,那些一味追求將資產換成細軟貴重物品的人,樂於經常遷徙移居,以便經常逃脫負擔國家的賦稅徭役。那些勤事農耕而在故土置辦產業的人,卻往往被頻繁納稅和承擔勞役所疲睏。這樣做,就是引誘人們去行奸為詐,促使他們去逃避國家的徭役。於是國家的勞役廢弛,賦稅缺乏。再加上創設新的規章制度的初期,就沒有盡力做到均一、公平,以至於使各地的供應有的煩瑣,有的簡單,而州縣的長官有的能幹,有的無能,由於各地的徭役、賦稅,有輕與重的懸殊,朝廷派遣去徵稅的使臣,他們的意見也不可能一致,他們根據自己的估計,一旦上奏朝廷,數量只會增加,不會減少。另外,大曆年間徵收的供軍與進奉既然都收到兩稅中去了,而現在卻在兩稅之外,又加徵這兩種稅。希望陛下能慢慢地採取均平、削減的措施,以救濟凋困疲憊不堪的百姓。”
其二,是請求用布帛的數額作為徵收兩稅的標準,不再以錢的數量作為標準。大意是說:“大凡國家徵收賦稅,一定要首先估價百姓的承受能力,依據當地出產什麼來制定應繳納的東西,因此國家徵收的只有布、麻、絲織品、絲綿和各種糧食等東西。以前的君王害怕貨物的價錢高低不等,有失平衡,使人們之間的以物換物的交易失去標準,又制定了錢幣制度,以調節物品交易中價錢高低的調節物。財貨的聚集與流通,廢弛與興盛,一定遵守輕重平衡的規律。因此,管理財經這一重大事務,是國家的利益和權力,只能由官府掌管,不能將它交給普通人去辦理。但是糧食和布帛等物品,都是普通百姓創造出來的;而錢幣則是由官府製造的。所以,本朝的法令明確規定:用糧食交田租,用絹交庸稅,用絲織品、絲綿和布交調稅,何曾有過既然已經禁止人們私鑄錢幣,而又用錢來交賦稅的事呢?唯有現在實行的兩稅,卻與以往的制度有區別,這種辦法只估價財物產業來定徵稅的等級,把應徵收的錢穀折成錢稅定額,臨時換算為所徵的其他雜物。每年的名目都有很大的差別。官府只是考慮徵收賦稅的方便和利益,不考慮備辦這些物品的艱難程度。官府所徵收的物品不是百姓耕種的,百姓所耕種的又不是官府所要徵收的,於是百姓有時要加價買進他們不生產的東西以交納賦稅,降價賣出他們所生產的物品,這樣一加價、一減價,百姓的消耗和損失已經很多了。希望陛下下令各州,核實最初交納兩稅那一年的絹和布的數量,與現今的時價比較,價錢偏低就加價,價錢偏高就減價,根據兩方面價錢的比較,選取一箇中間價,然後統計總共要交賦稅的錢額,再折算成布和帛的數額。”陸贄又說:“土地的肥力所能生長的農作物,在數量上是有最大限度的,有限度地從中索取,消費也要有節制,那麼財用才能經常充足。如果索取沒有限度,消費起來毫不節省,那麼財用就會經常缺乏。生長物品豐收歉收與否,完全靠天氣的好壞,使用、消費物品的多少,完全由人來支配。因此聖明的君王立下規定:估量收入的多少以確定支出的多少。這樣,雖然遭遇了天災和禍亂,百姓仍然不會困頓貧窮。而治理和教化衰敗以後,情況正好與這相反,估量支出的多少制定徵收賦稅的數額,根本不考慮百姓的貧窮與困難。夏桀使用全天下出產的物品,仍然感覺不夠用,商湯只使用方圓七十里出產的物品,卻有盈餘,這就說明國家的財用盈餘、虧虛與否,完全在於是否節約用度了。”
其三,論述是否應當用增加戶口、增稅收、廣開田地作為考察行政長官政績的標準。大意是說:“大凡擔任行政長官的人很少能夠推廣忠誠、寬恕之道,設身處地地為下面的人和百姓著想的,也很少能夠公正無私,為國獻身的。他們大多是交替著給下面的人和百姓們小恩小惠,爭相引誘姦詐之民,以傾覆、爭奪相鄰州境作為選才標準,以能召集逃亡的人口作為治理地方、政治清明的標誌。對那些拋離故土,遷移新地的人,因為是才收納的人戶,所以免除他們的賦稅,對飄來忽去的人,又因為他們是恢復從事故業,而在徵收賦稅方面受到優待。只有那些依戀故土,安心定居,始終沒有遷移外地的人戶,對他們日益加重役使,日益增加賦稅。這樣做就是讓長久安居故土的百姓,總是代替那些懶惰遊走的人交納賦稅,代服徭役,這和驅趕人們輾轉遷徙,唆使人們浮薄詐偽有什麼兩樣!這都是州牧縣令的見識不通達,各自只照顧自己統轄區域內的事務的過錯啊。”陸贄又說:“設立法令規章,治理百姓,時間一長,沒有不產生弊病的。如果負責治理的官吏,不知道掌握法令應與時勢的不同而有所廢止和增加,那麼就使投機取巧、奸詐欺偽的事情萌生,並常常阻惡揚善更加滋長起來。請陛下下令主管考核官吏的部門,詳細制定考核政績辦法。如果是在官員所管轄區之內,人口增加,物資豐盛,百姓富裕,完成上繳朝廷規定的稅額之後還有盈餘,那就聽憑官員根據戶口數量,平均減少每戶應交的稅額,以每戶減少上交稅賦的數額多少確定考核政績等級。在官員所管轄區之內,各種賦稅全部加起來,每戶比原來減少稅額十分之三的,官員的政績是上等,每戶能夠減少十分之二的,官員的政績為中等,每戶能夠減少十分之一的,官員的政績是下等。如果人口很多都流亡散失,在現在戶口上每戶徵收賦稅的,官員的考核政績為劣等,其等次和懲罰辦法也依照上述形式實行。”
其四,論述限定的收稅時間過於緊張短促。大意是說:“建立國家,設置百官,目的在於教養百姓。向百姓徵收賦稅財物,目的在於供應國家必要的開支。賢明的君王不會為了充實國家的用度,而損害所教養的百姓。所以一定首先辦好百姓的事情,然後借用百姓的餘力,必須首先讓百姓的家用富足,然後才徵收他們剩餘的財物。”陸贄又說:“養蠶的季節才開始,百姓立即要交納絲絹稅;農田的耕種、收穫還沒有完畢,官府就急急忙忙來徵收糧食了。既然上級官員期限和敦促十分嚴厲,那麼下級官吏對百姓的欺壓就更加緊迫了,百姓中還有庫存東西的,就急忙出賣東西交稅,但要損耗一半的價值;家中沒有東西可賣的,就要向別人借貸交稅,到時要加倍還債。希望陛下更認真審定徵稅的時間。”
其五,請求將徵收的茶葉稅錢,設置義倉,以防備水旱災害。大意是說:“古代所謂國家需要有九年、六年的用度儲蓄,是包括了普天之下的全體臣民的生計需要而言的,當然不只是說公家的倉庫充足,而不包括黎民百姓。近來有關部門上奏請求徵收茶葉稅,每年大概可以徵收稅錢五十萬貫。陛下以前的敕令將這一筆錢存在戶部,用以救濟百姓遇到的災荒年月。現在用這筆錢購買糧食儲存起來,正好符合陛下以前所下詔令的意思。”
其六,論述兼併窮人土地的富豪人家,私下收取的田租比官府徵收的稅要繁重得多。大意是說:“現在京城周圍的郊區,每耕種一畝田地,官府徵收糧食五升,而富豪之家則私下收取田租,每畝收租高達一石糧食,這是官府徵稅的二十倍。就是中等田地的中等田租,也有半石之多。說起來,土地屬於君王所有,耕種收穫的任務是農夫們承擔的。但是,兼併窮人土地的富豪之家,居然坐收利益。”陸贄又說:“希望對一切被佔用的田地,都要制定條款加以限制,裁減田租的數量,務必讓貧窮的人得到好處。設置法令制度,而法令制度,可貴之處在於必須堅決推行下去,最慎重的是不要太苛刻嚴峻,法令制度要有寬鬆的精神,是為了方便普通人,法令制度嚴厲,是為了懲罰違法的人,要讓富裕人家的利益微微有所損失,而對貧窮的人家要稍稍加以照顧。富裕人家的一點小小損失,對他們的富裕並沒有什麼損傷,而對貧窮人的優惠是賑濟貧窮,正確措施,這是不能捨棄不用的啊。”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陸贄上奏建言均平賦稅與節用開支六條議案。)
【點評】
本卷專題點評陸贄,評說陸贄拜相、不收禮品、上奏邊防積弊、上奏均節財賦六條,以及各種超前的思想與建議。陸贄是一個優秀的政治家。
一、陸贄拜相。德宗貞元八年(792)四月十一日,德宗罷李泌所薦宰相竇參,陸贄入相。早在德宗蒙塵奉天、山南之時,陸贄就很受器重。當時政務艱難而繁重,德宗狼狽,六神無主,引陸贄為翰林,事無鉅細,都依靠陸贄籌辦謀劃。德宗從奉天逃往山南,君臣二人行止都在一起。有一天,兩人在山路上失散,德宗像丟了魂一樣,整夜涕泣不眠,懸賞千金尋找陸贄。第二天,陸贄趕到,德宗大喜,太子以下都來慶賀。但是陸贄好直諫,德宗只是依靠陸贄辦事,表面親近,內心不喜歡,所以陸贄只有宰相之實,而無宰相之名,時人稱之為內相。嗣後李泌入相,陸贄受冷落。李泌病重,德宗要李泌推薦繼任者,李泌推薦竇參。竇參貪黷,又陰狡而自用,被德宗罷官,一時沒有更好的人選,才勉強用陸贄為相。李泌為何沒有推薦陸贄?以李泌之明,為何推薦非人?德宗認為竇參不宜為相,李泌兩次力薦,竇參才被任職為宰相。李泌固執地推薦一個不稱職的宰相,是否用此辦法給陸贄留相位呢,這是一個謎,史不細載,如今已無法考究。總之,陸贄遲遲才被拜相,德宗只是借陸贄的聲望來穩定政局罷了,所以很少採納陸贄的建議。
二、陸贄不收禮品。德宗貪財,求索諸道進奉。地方進奉,帶一點土特產給宰相,也在情理之中。陸贄一概不受。君貪臣廉,德宗在面子上很不好受,就手詔陸贄說:“卿太廉潔謹慎,不通人情,像馬鞭、靴子之類小物品,收一點有什麼關係。”陸贄上奏說:“按法律,各監察官和各部門長官,接受賄賂摺合成一尺布,就要受到懲罰,而位居移風化俗的宰相,怎麼可以受賄呢?接受賄賂之門一打開,那就不是皮鞭、靴子這類小東西,送金送玉的都來了。接受了賄賂,怎麼能拒絕別的請託呢!如果不阻斷行賄的涓涓細流,那就會氾濫成溪成壑而為災了。”陸贄義正詞嚴,很不合德宗心意,難怪德宗念念不忘盧杞了。
三、陸贄上奏邊防積弊。吐蕃與大唐相比,敵寡我眾,策略敵低我高,勢力相差懸殊,敵弱我強。但是吐蕃進攻,總有餘力,大唐防守,疲於奔命,這是什麼原因呢?陸贄總結邊防積弊有六。其一,邊疆防備部署不當。沿邊軍鎮各守一方,綿延千里的邊防,沒有統一的指揮。不僅神策軍與地方軍隊互不統屬,而且同一座城,同一個編制的軍隊,朝廷卻分別派宦官去監軍,按不同的詔書委任,命令不一。邊將手腳被綁束。其二,考核賞罰沒有法度。有功不得獎,有罪不受罰,姑息怠惰,軍隊喪失戰鬥力。其三,邊兵過多,耗盡財稅。特別關東士兵到西北防秋,水土不服,軍無鬥志。戰鬥一來,就敗潰東逃。其四,將領眾多,兵力分散。其五,神策軍與地方兵待遇不均而使士卒心懷怨恨,渙散鬥志。其六,朝廷遙控兵權而使戰機喪失。每當敵人入侵,要由朝廷商議對策,調派援兵。等到朝廷命令到達,援兵到來,敵人早已大掠而去。陸贄建議,廢除每年由各道派兵防秋的制度,下令各道只供應衣服和糧食,招募自願兵戍守,帶家屬屯田邊地,官府供給衣糧,屯兵生產的糧食由政府收購。這樣,戍邊士兵,農忙耕種,敵人入侵,拿起武器抗擊。設立統一指揮的將領,嚴格考核制度,獎有功,罰有罪。這樣一來,胡人就會畏懼大唐而不敢入侵,邊疆就會安然無事了。陸贄奏議的核心是廢除監軍與朝廷遙控,德宗自然不會答應。陸贄的辦法雖好,卻只是空談。
四、陸贄上奏均節財賦六條。戰爭期間,施行各種苛捐雜稅,搜刮民財以足軍用,尚可理解。戰爭結束,各種苛捐雜稅成了慣例,民貧財盡,應當立即剎車,停止搜刮,使民休養生息。陸贄上奏提出均節財賦六條建議。其一,改進兩稅法,消除其弊端。其二,請求兩稅徵收布帛,不徵錢幣。其三,不以戶口增加、稅額增加,墾田多為官吏考核標準,而改為徵稅總額不變,每戶減少納稅多少為考核標準。每戶比原來減稅十分之三的為上等,減稅十分之二的為中等,減稅十分之一的為下等。人口逃亡流散的地區,官吏考核為劣等。其四,放寬收稅時限,不要過於迫促。其五,徵收的茶葉稅,專用於購糧,設置義倉,以備水旱之災。其六,限制土地兼併,限制富人收取田租。陸贄的六條建議,有的不合時宜。陸贄留戀租庸調製度,批評兩稅制度,不合時宜,租庸調製度已經一去不復返,兩稅法以財戶多少徵稅是時代的進步,不可否定。苛捐雜稅應當免除,但與兩稅法無關,不容混為一談。有的無法操作,例如以減少每戶稅收為考績之法,只能是一種理想。限制土地兼併,限制田租,歷朝歷代都沒有行得通。陸贄的均節財賦六條建議,只能流於空論。
陸贄確實是一位憂國憂民的宰相。他時時處處都在關心民瘼,關心社會,不停地上奏德宗提建議。陸贄主張國際貿易不徵稅,招徠外商,繁榮經濟;陸贄主張及時賑濟災民,防止民眾流失;陸贄主張由各級行政長官推薦人才,反對宰相包辦,實質是反對德宗包辦用人;陸贄主張用人要考核實績,不能只憑巧言;陸贄還主張要給受懲罰的人留一條自新之路,珍惜人才。今天來看,陸贄有許多超前的思想,可以說他是一個有思想的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