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二卷
唐紀五十八
唐穆宗長慶元年至二年
(821—822年)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821年),七月,盡玄黓攝提格(壬寅,822年),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21年,訖公元822年,凡一年又六個月,當唐穆宗長慶元年至二年。穆宗李恆繼位,河北三鎮歸服,應是安史之亂以來形勢最好的時候,即使是一箇中庸之君也可有一番作為。無奈李恆是一個典型的花花太歲,只知吃喝玩樂,即位伊始就遊宴無度,放手宦官恣意妄為,逐走賢相裴度,政治急轉直下。幽州、成德、相州、瀛州、武寧、宣武接二連三地發生兵變,朱克融據幽州,王庭湊據成德,河北復亂。穆宗發諸鎮兵討成德,雖然起用裴度為招討使,又有烏重胤、李光顏等當時名將助陣,但由於朝政不肅、宰相庸劣、宦官監軍,使得裴度及各鎮主將受多方牽制,官軍雖然十倍於叛軍,以十五萬之眾討一萬餘之叛軍,卻屢戰不勝,屯圍逾年,竟無成功,財竭力盡。白居易上奏靖亂良策,穆宗不納,而是姑息,授節朱克融與王庭湊,各為節度使,朝廷再失河朔,直至滅亡,不能復取。兵部侍郎韓愈宣慰成德,不辱君命。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中
長慶元年(辛丑,821年)
秋,七月,甲辰,韋雍出,逢小將策馬衝其前導,雍命曳下,欲於街中杖之。河朔軍士不貫受杖,不服。雍以白弘靖,弘靖命軍虞候系治之。是夕,士卒連營呼噪作亂,將校不能制,遂入府舍,掠弘靖貨財、婦女,囚弘靖於薊門館,殺幕僚韋雍、張宗元、崔仲卿、鄭壎、都虞候劉操、押牙張抱元。明日,軍士稍稍自悔,悉詣館謝弘靖,請改心事之,凡三請,弘靖不應,軍士乃相謂曰:“相公無言,是不赦吾曹。軍中豈可一日無帥!”乃相與迎舊將朱洄,奉以為留後。洄,克融之父也,時以疾廢臥家,自辭老病,請使克融為之,眾從之。眾以判官張徹長者,不殺。徹罵曰:“汝何敢反,行且族滅!”眾共殺之。
壬子,群臣上尊號曰文武孝德皇帝,赦天下。
甲寅,幽州監軍奏軍亂;丁巳,貶張弘靖為賓客、分司;己未,再貶吉州刺史。庚申,以昭義節度使劉悟為盧龍節度使。悟以朱克融方強,奏請:“且授克融節鉞,徐圖之。”乃復以悟為昭義節度使。
【語譯】
唐穆宗長慶元年(辛丑,公元821年)
秋季,七月初十日甲辰,韋雍外出,遇到小將領騎馬衝撞了他前頭的隨從,韋雍命令把小將領從馬上拉下來,想在街道中用杖打他一頓。河朔軍士不習慣受杖刑,不服從。韋雍把這件事報告給張弘靖,張弘靖命令軍虞候把那人抓起來治罪。當晚,各營地士卒呼叫作亂,將校已不能控制。他們衝入節度使府中,搶掠張弘靖的財物、婦女,把張弘靖囚禁在薊門館,殺死幕僚韋雍、張宗元、崔仲卿、鄭壎,都虞候劉操,押牙張抱元。第二天,軍士稍微有點後悔,都到薊門館去向張弘靖認罪,請求改正錯誤並服侍他,請求了三次,張弘靖都未答話,軍士們於是互相說:“相公不說話,就是不肯赦免我們的罪。軍中哪能一天沒有統帥!”於是共同去接舊將朱洄,推舉他為留後。朱洄是朱克融的父親,當時因為生病,在家臥床養病。他以年老有病拒絕了軍士的請求,要他們請朱克融擔任這個職務,大家同意了。軍眾認為判官張徹是一個寬厚謹慎的人,沒有殺他。張徹卻罵道:“你們怎敢造反,要遭滅族之災的!”大家這才把他殺了。
七月十八日壬子,群臣上尊號稱文武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七月二十日甲寅,幽州監軍報告軍士作亂;七月二十三日丁巳,貶張弘靖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七月二十五日己未,再貶吉州刺史。七月二十六日庚申,任命昭義節度使劉悟為盧龍節度使。劉悟認為朱克融勢力正強大,上奏請求“暫時任命朱克融為節度使,慢慢再來懲治他”。於是又以劉悟為昭義節度使。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幽州軍變起,朱克融據幽州。)
辛酉,太和公主髮長安。
初,田弘正受詔鎮成德,自以久與鎮人戰,有父兄之仇,乃以魏兵二千從赴鎮,因留以自衛,奏請度支供其糧賜。戶部侍郎、判度支崔倰,性剛褊,無遠慮,以為魏、鎮各自有兵,恐開事例,不肯給。弘正四上表,不報;不得已,遣魏兵歸。倰,沔之孫也。
弘正厚於骨肉,兄弟子侄在兩都者數十人,競為侈靡,日費約二十萬,弘正輦魏、鎮之貨以供之,相屬於道,河北將士頗不平。詔以錢百萬緡賜成德軍,度支輦運不時至,軍士益不悅。
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本回鶻阿布思之種也,性果悍陰狡,潛謀作亂,每抉其細故以激怒之,尚以魏兵故,不敢發。及魏兵去,壬戌夜,庭湊結牙兵噪於府署,殺弘正及僚佐、元從將吏並家屬三百餘人。廷湊自稱留後,逼監軍宋惟澄奏求節鉞。八月,癸巳,惟澄以聞,朝廷震駭。崔倰崔植為再從兄,故時人莫敢言其罪。
初,朝廷易置魏、鎮帥臣,左金吾將軍楊元卿上言,以為非便,又詣宰相深陳利害;及鎮州亂,上賜元卿白玉帶。辛未,以元卿為涇原節度使。
瀛莫將士家屬多在幽州,壬申,莫州都虞候張良佐潛引朱克融兵入城,刺史吳暉不知所在。
癸酉,王庭湊遣人殺冀州刺史王進岌,分兵據其州。
魏博節度使李愬聞田弘正遇害,素服令將士曰:“魏人所以得通聖化,至今安寧富樂者,田公之力也。今鎮人不道,輒敢害之,是輕魏以為無人也。諸君受田公恩,宜如何報之?”眾皆慟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成德良將也,愬使以寶劍、玉帶遺之,曰:“昔吾先人以此劍立大勳,吾又以之平蔡州,今以授公,努力剪庭湊。”元翼以劍、帶徇于軍,報曰:“願盡死!”愬將出兵,會疾作,不果。元翼,趙州人也。
乙亥,起復前涇原節度使田布為魏博節度使,令乘驛之鎮。布固辭不獲,與妻子賓客訣曰:“吾不還矣!”悉屏去旌節導從而行,未至魏州三十里,被髮徒跣,號哭而入,居於堊室;月俸千緡,一無所取,賣舊產,得錢十餘萬緡,皆以頒士卒,舊將老者兄事之。
丙子,瀛州軍亂,執觀察使盧士玫及監軍僚佐送幽州,囚於客館。
王庭湊遣其將王立攻深州,不克。
丁丑,詔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諸軍各出兵臨成德之境,若王庭湊執迷不復,宜即進討。成德大將王儉等五人謀殺王庭湊,事洩,並部兵三千人皆死。
己卯,以深州刺史牛元翼為深冀節度使。
丁亥,以殿中侍御史溫造為起居舍人,充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歷澤潞、河東、魏博、橫海、深冀、易定等道,諭以軍期。造,大雅之五世孫也。己丑,以裴度為幽、鎮兩道招撫使。
癸巳,王庭湊引幽州兵圍深州。
【語譯】
七月二十七日辛酉,太和公主從長安出發,前往回鶻。
當初,田弘正被任命為成德軍節度使。他自己覺得過去長期與鎮州人作戰,有殺死他們父兄的仇隙,於是帶了兩千魏博士兵跟隨到鎮州去,把他們留下來做侍衛,奏請度支供應他們糧餉和賞賜。戶部侍郎兼度支崔倰,性情剛直褊狹,沒有遠見,認為魏州和鎮州各自都有兵眾,怕開先例,不肯發給糧餉。田弘正四次上表,沒有迴音;不得已,只好把魏博士兵打發回去。崔倰就是崔沔的孫子。
田弘正對自己的骨肉之親很優厚,兄弟子侄在兩都的有數十人,爭著過奢侈的生活,每天用費大約要二十萬錢,田弘正從魏、鎮二州運財貨供應親戚的車子,在路上絡繹不絕,河北將士很反感。穆宗命令拿一百萬串錢賜給成德軍,度支沒有及時運到,軍士更加不高興。
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本是回鶻阿布思的後裔,性情果敢、強悍、陰險、狡猾,暗地謀劃作亂,每每利用一些小事來激怒士兵,開始由於魏博士兵還在,不敢行動。等到魏博士兵離開了,七月二十八日壬戌晚上,王庭湊糾集牙兵在節度使府作亂,殺死田弘正和幕僚佐吏、隨從將士和家屬三百多人。王庭湊自稱留後,逼迫監軍宋惟澄上奏求做節度使。八月初六日癸巳〔己巳〕,宋惟澄上報這件事,朝廷震動和驚駭。崔倰是崔植的同族兄弟,所以當時人們不敢說崔倰的壞話。
原先,朝廷調換魏州、鎮州的節度使,左金吾將軍楊元卿上奏,認為不合適,又到宰相那裡陳述利害關係;等到鎮州軍叛亂,穆宗賞賜楊元卿白玉帶。八月初八日辛未,任命楊元卿為涇原節度使。
瀛莫將士家屬多半住在幽州,八月初九日壬申,莫州都虞候張良佐暗地引導朱克融兵入城,刺史吳暉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八月初十日癸酉,王庭湊派人殺了冀州刺史王進岌,分派軍隊佔領其地。
魏博節度使李愬聽到田弘正被殺害,穿著喪服對將士說:“魏州人之所以能接受朝廷教化,至今安寧富樂,是因為田公盡了力。現在鎮州人不遵法度,隨意殺害田公,是看不起魏州,認為沒有能人。諸君受田公的恩惠,應當如何報答他呢?”大家都失聲痛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是成德軍的良將,李愬派人把寶劍、玉帶贈給他,說:“從前我的先輩用這柄劍立了大功,我又用它平定了蔡州吳元濟,現在贈給你,希望你努力翦滅王庭湊。”牛元翼把寶劍和玉帶在軍中展示,回報李愬說:“願盡死力!”李愬將要出兵,恰巧疾病發作,未能如願。牛元翼是趙州人。
八月十二日乙亥,穆宗起用前涇原節度使田布為魏博節度使,命令他乘驛站車馬赴任。田布堅決推辭未獲允許,只得與妻子賓客告別說:“我這次可能回不來了!”他旌旗符節和隨從都不帶就出發了,離魏州還有三十里,他披頭散髮赤著腳,號哭進入魏州城。他居住在居喪才用的白色粉刷的房子裡;一千串錢的月俸,一點也未動用,賣掉舊有的產業,得錢十多萬串,都用來分給士卒;對舊將中年紀大的,如兄長般對待。
八月十三日丙子,瀛洲軍作亂,觀察使盧士玫和監軍僚佐都被抓起來送去幽州,囚禁在客館中。
王庭湊派屬將王立攻深州,未攻下。
八月十四日丁丑,詔令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諸軍各出兵到成德軍所轄的邊境去,如果王庭湊執迷不悟,應當立即進行征討。成德軍大將王儉等五人謀劃殺掉王庭湊,事機洩露,和部下士兵三千人都被殺了。
八月十六日己卯,任命深州刺史牛元翼為深翼節度使。
八月二十四日丁亥,任命殿中侍御史溫造為起居舍人,充任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併到澤潞、河東、魏博、橫海、深翼、易定等各道去,告訴他們進軍的日期。溫造是溫大雅的五世孫。八月二十六日己丑,任命裴度為幽、鎮兩道招撫使。
八月三十日癸巳,王庭湊帶領幽州兵圍深州。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成德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殺田弘正叛據鎮州。)
九月,乙巳,相州軍亂,殺刺史邢濋。
吐蕃遣其禮部尚書論納羅來求盟。庚戌,以大理卿劉元鼎為吐蕃會盟使。
壬子,朱克融焚掠易州、淶水、遂城、滿城。
自定兩稅以來,錢日重,物日輕,民所輸三倍其初,詔百官議革其弊。戶部尚書楊於陵以為:“錢者所以權百貨,貿遷有無,所宜流散,不應蓄聚。今稅百姓錢藏之公府;又,開元中天下鑄錢七十餘爐,歲入百萬,今才十餘爐,歲入十五萬,又積於商賈之室及流入四夷。又,大曆以前淄青、太原、魏博貿易雜用鉛鐵,嶺南雜用金、銀、丹砂、象齒,今一用錢。如此,則錢焉得不重,物焉得不輕!今宜使天下輸稅課者皆用谷、帛,廣鑄錢而禁滯積及出塞者,則錢日滋矣。”朝廷從之,始令兩稅皆輸布、絲、纊,獨鹽、酒課用錢。
冬,十月,丙寅,以鹽鐵轉運使、刑部尚書王播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使職如故。播為相,專以承迎為事,未嘗言國家安危。
以斐度為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左領軍大將軍杜叔良,以善事權倖得進;時幽、鎮兵勢方盛,諸道兵未敢進,上欲功速成,宦官薦叔良,以為深州諸道行營節度使。以牛元翼為成德節度使。
癸酉,命宰相及大臣凡十七人與吐蕃論訥羅盟於城西;遣劉元鼎與訥羅入吐蕃,亦與其宰相以下盟。
乙亥,以沂州刺史王智興為武寧節度副使。先是,副使皆以文吏為之,上聞智興有勇略,欲用之於河北,故以是寵之。
丁丑,裴度自將兵出承天軍故關以討王庭湊。
朱克融遣兵寇蔚州。
戊寅,王庭湊遣兵寇蔚州。
己卯,易州刺史柳公濟敗幽州兵於白石嶺,殺千餘人。
庚辰,橫海軍節度使烏重胤奏敗成德兵於饒陽。
辛巳,魏博節度使田布將全軍三萬人討王庭湊,屯於南宮之南,拔其二柵。
翰林學士元稹與知樞密魏弘簡深相結,求為宰相,由是有寵於上,每事諮訪焉。稹無怨於裴度,但以度先達重望,恐其復有功大用,妨己進取,故度所奏畫軍事,多與弘簡從中沮壞之。度乃上表極陳其朋比奸蠹之狀,以為:“逆豎構亂,震驚山東;奸臣作朋,撓敗國政。陛下欲掃蕩幽、鎮,先宜肅清朝廷。何者?為患有大小,議事有先後。河朔逆賊,只亂山東;禁闈奸臣,必亂天下。是則河朔患小,禁闈患大。小者臣與諸將必能剪滅,大者非陛下覺寤制斷無以驅除。今文武百寮,中外萬品,有心者無不憤忿,有口者無不諮嗟,直以獎用方深,不敢牴觸,恐事未行而禍已及,不為國計,且為身謀。臣自兵興以來,所陳章疏,事皆要切,所奉書詔,多有參差,蒙陛下委付之意不輕,遭奸臣抑損之事不少。臣素與佞倖亦無仇嫌,正以臣前請乘傳詣闕,面陳軍事,奸臣最所畏憚,恐臣發其過,百計止臣。臣又請與諸軍齊進,隨便攻討,奸臣恐臣或有成功,曲加阻礙,逗遛日時;進退皆受羈牽,意見悉遭蔽塞。但欲令臣失所,使臣無成,則天下理亂,山東勝負,悉不顧矣。為臣事君,一至於此!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存,則逆賊縱平無益。陛下儻未信臣言,乞出臣表,使百官集議,彼不受責,臣當伏辜。”表三上,上雖不悅,以度大臣,不得已,癸未,以弘簡為弓箭庫使,稹為工部侍郎。稹雖解翰林,恩遇如故。
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贓當死,宦官受其賂,為之請,御史中丞牛僧孺固請誅之。上曰:“直臣有才,可惜!”僧孺對曰:“彼不才者,無過溫衣飽食以足妻子,安足慮!本設法令,所以擒制有才之人。安祿山、朱泚皆才過於人,法不能制者也。”上從之。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將全軍救深州,諸軍倚重胤獨當幽、鎮東南,重胤宿將,知賊未可破,按兵觀釁。上怒,以杜叔良為橫海節度使,徙重胤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靈武節度使李進誠奏敗吐蕃三千騎於大石山下。
十一月,辛酉,淄青節度使薛平奏突將馬廷崟作亂,伏誅。時幽、鎮兵攻棣州,平遣大將李叔佐將兵救之。刺史王稷供饋稍薄,軍士怨怒,宵潰,推廷崟為主,行且收兵至七千餘人,徑逼青州。城中兵少,不敵,平悉發府庫及家財召募,得精兵二千人,逆戰,大破之,斬廷崟,其黨死者數千人。
橫海節度使杜叔良將諸道兵與鎮人戰,遇敵輒北;鎮人知其無勇,常先犯之。十二月,庚午,監軍謝良通奏叔良大敗於博野,失亡七千餘人。叔良脫身還營,喪其旌節。
丁丑,義武節度使陳楚奏敗朱克融兵於望都及北平,斬獲萬餘人。
戊寅,以鳳翔節度使李光顏為忠武節度使、兼深州行營節度使,代杜叔良。
自憲宗征伐四方,國用已虛,上即位,賞賜左右及宿衛諸軍無節,及幽、鎮用兵久無功,府藏空竭,勢不能支。執政乃議:“王庭湊殺田弘正而朱克融全張弘靖,罪有重輕,請赦克融,專討庭湊。”上從之。乙酉,以朱克融為平盧節度使。
戊子,義武奏破莫州清源等三柵,斬獲千餘人。
【語譯】
九月十二日乙巳,相州軍作亂,殺死刺史邢濋。
吐蕃派他的禮部尚書論訥羅來請求籤訂盟約。九月十七日庚戌,任命大理卿劉元鼎為吐蕃會盟使。
九月十九日壬子,朱克融焚燒搶掠易州、淶水、遂城、滿城等地。
自從制定實施兩稅法以來,錢幣一天天貴重,實物價格一天天輕賤,百姓繳納的賦稅是當初的三倍,穆宗詔令百官討論如何改革這種弊病。戶部尚書楊於陵認為:“錢是用來交換百貨的,在買賣過程中使有無相通,它應當流通分散,不應蓄聚起來不使用,現在百姓交納的稅錢藏在國家倉庫裡。另外,開元年間國家鑄錢七十多爐,每年收進來百萬,現在才十多爐,每年收進來十五萬,又聚積在富商大賈家裡和流散到四方外族手中。還有,大曆年間以前淄青、太原、魏博諸道貿易雜用鉛鐵,嶺南雜用金、銀、丹砂、象齒,現在一概用錢。這樣一來,錢哪能不貴重,貨物哪能不輕賤!今天應當使天下都用谷、帛納賦稅,增加鑄錢的數量並且禁止儲積銅錢和流出邊關,那麼錢就會一天天多起來了。”朝廷採納了楊於陵的意見,開始命令兩稅都交納布、絲、絲綿,只有鹽、酒稅還是交錢。
冬季,十月初三日丙寅,任命鹽鐵轉運使、刑部尚書王播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轉運使的職仍舊兼任。王播任宰相,只知奉承逢迎,對於國家安危大事沒有聽他議論過。
任命裴度為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左領軍大將軍杜叔良,由於善於侍奉權貴而得到重用;當時幽州和鎮州兵力正強大,諸道征討兵不敢向前進攻,穆宗想很快就取得成功,宦官推薦杜叔良,於是任命他為深州諸道行營節度使。任命牛元翼為成德軍節度使。
十月初十日癸酉,命令宰相和大臣共十七人與吐蕃論訥羅在城西會盟;派遣劉元鼎與訥羅去吐蕃,也與吐蕃宰相以下諸官會盟。
十月十二日乙亥,任命沂州刺史王智興為武寧節度副使。以前,副使都由文職官員擔任,穆宗聽說王智興有勇有謀,想讓他到河北任職,所以就用這樣的職位寵待他。
十月十四日丁丑,裴度親自帶兵從承天軍故關出發討伐王庭湊。
朱克融派兵侵擾蔚州。
十月十五日戊寅,王庭湊派兵侵擾貝州。
十月十六日己卯,易州刺史柳公濟在白石嶺打敗幽州兵,殺死一千多人。
十月十七日庚辰,橫海軍節度使烏重胤奏報在饒陽打敗成德兵。
十月十八日辛巳,魏博節度使田布帶領全軍三萬人討伐王庭湊,駐紮在南宮縣以南,攻佔了兩個營柵。
翰林學士元稹和知樞密魏弘簡結交很深,求當宰相,漸漸為穆宗所寵信,穆宗事事都徵求元稹的意見。元稹對裴度本來無怨隙,只是由於裴度本是有德行學問的前輩,威望高,元稹害怕裴度再立大功而受到重用,妨礙自己取得高位,所以裴度上奏的軍事謀略,元稹多和魏弘簡從中加以阻撓破壞。裴度於是上表極力陳述他們狼狽為奸的狀態,以為:“叛逆者作亂,震驚山東;奸臣結成黨,敗壞國家政事。陛下要想掃平幽、鎮兩鎮的叛亂,首先就應當肅清朝廷內的奸臣。為什麼這麼說?造成的禍患有大小,謀議的國事就有先後。河朔叛逆的賊徒,只在山東一方作亂;禁闈中的奸臣,必然要使天下都大亂;可見河朔禍患小,禁闈禍患大。小的禍患臣與諸將一定能平定,大的禍患除非陛下明白決斷,否則是不能去除的。現在文武百官、中外各類人物,有心對朝廷盡忠的沒有不憤怒的,能說話的沒有不嘆息的,只是由於朝廷正在獎賞信用這些奸臣,才不敢牴觸他們,擔心檢舉的事尚未開始而禍患已經臨頭,不為國家打算,暫且為自己謀劃而已。臣自從戰事興起以來,所陳章疏,講的內容都是重要迫切的事,收到的書函詔令,內容卻很不一致,承蒙陛下重託,責任不輕,遭奸臣抑制貶損的事件不少。臣向來與奸臣沒有什麼仇隙猜疑,只是由於臣前時請求乘驛傳回朝,向皇上面陳軍事情況,奸臣最懼怕這件事,恐怕臣揭發他們的罪過,千方百計阻止臣回來。臣又請與諸軍齊舉進攻,隨機攻討叛亂,奸臣擔心臣或許能取得成功,想方設法加以阻礙,拖延時間。臣進退都受到牽制,意見都遭受塞隔。他們只想使臣失去依靠,讓臣一無所成,而天下治亂、山東勝負,什麼都可不管了。為臣侍奉君主,竟然達到如此地步!假如朝廷中奸臣都消除了,那麼河朔叛逆不討伐也會平定,假如朝廷中奸臣依然存在,那麼叛賊即使平定了也沒有好處。陛下倘若不信臣的話,請求把臣的表章拿出來,交給百官討論,如果奸臣不受到責備,臣當即伏罪。”奏表三次呈上,穆宗雖然不高興,由於裴度是元老大臣,才沒有阻止,十月二十日癸未,改任魏弘簡為弓箭庫使,元稹為工部侍郎。元稹雖然被解除翰林職務,恩寵待遇還和過去一樣。
宿州刺史李直臣因貪贓枉法犯了死罪,宦官收受了他的賄賂,為他在穆宗面前說情,御史中丞牛僧孺則堅決請求殺掉李直臣。穆宗說:“李直臣有才幹,殺了可惜!”牛僧孺回答說:“那些沒有才幹的人,不過追求衣食溫飽和養活妻子,對他們不用擔心!設置法令的本意,就是用來對付有才幹的人。安祿山、朱泚都是才幹超人,而法令又控制不了的人。”穆宗依從了牛僧孺的意見。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帶領全軍援救深州,諸軍倚靠烏重胤獨擋幽州、鎮州東南方面,烏重胤是老將,知道敵人不能一下攻破,於是按兵不動等待進攻的機會。穆宗大怒,任命杜叔良為橫海節度使,調遷烏重胤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靈武節度使李進誠奏報,稱在大石山下打敗吐蕃騎兵三千人。
十一月二十八日辛酉,淄青節度使薛平奏稱突將馬廷崟作亂,已被處決。當時幽州和鎮州兵進攻棣州,薛平派大將李叔佐帶兵去救援。刺史王稷供應糧餉稍微少一點,軍士怨怒,在晚上潰逃了,推選馬廷崟為主將,邊走邊收攬潰兵達七千多人,徑直逼近青州。青州城兵少,不能抵擋,薛平把府庫的錢財和家中的錢財都拿出來招募戰士,得精兵二千人,迎戰馬廷崟,大破叛軍,殺死了馬廷崟,馬的黨徒死的有數千人。
橫海節度使杜叔良率領諸道兵馬和鎮州人作戰,遇到敵人就逃跑;鎮州人知道他怕死,常常先進攻他。十二月初八日庚午,監軍謝良通奏報杜叔良在博野被打得大敗,損失七千多人。杜叔良逃脫回軍營,把旌旗符節都丟了。
十二月十五日丁丑,義武節度使陳楚奏報在望都和北平打敗了朱克融的軍隊,殺死和俘虜的共一萬多人。
十二月十六日戊寅,任命鳳翔節度使李光顏為忠武節度使,兼深州行營節度使,以取代杜叔良。
自從憲宗征伐四方以來,國家財政已經空虛,穆宗即位以後,賞賜左右和宿衛諸軍又不節制,等到幽州和鎮州用兵很久不能結束,國庫完全空竭,看形勢不能再支持下去了。當權的大臣於是商議:“王庭湊殺了田弘正而朱克融保全了張弘靖,他們犯的罪重輕有不同,請赦免朱克融的罪,專門討伐王庭湊。”穆宗依從了。十二月二十三日乙酉,任命朱克融為盧龍節度使。
十二月二十六日戊子,義武節度使奏報攻破莫州清源等三個敵人的營柵,殺死和俘虜一千多人。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唐穆宗發諸鎮兵討成德,朝政不肅,招討使裴度受諸多牽制,官軍多於賊而屢戰不勝。)
二年(壬寅,822年)
春,正月,丁酉,幽州兵陷弓高。先是,弓高守備甚嚴,有中使夜至,守將不內,旦,乃得入,中使大詬怒。賊諜知之,他日,偽遣人為中使,投夜至城下,守將遽內之;賊眾隨之,遂陷弓高。又圍下博。中書舍人白居易上言,以為:“自幽、鎮逆命,朝廷徵諸道兵,計十七八萬,四面攻圍,已逾半年,王師無功,賊勢猶盛。弓高既陷,糧道不通,下博、深州,飢窮日急。蓋由節將太眾,其心不齊,莫肯率先,遞相顧望。又,朝廷賞罰,近日不行,未立功者或已拜官,已敗衂者不聞得罪;既無懲勸,以至遷延,若不改張,必無所望。請令李光顏將諸道勁兵約三四萬人從東速進,開弓高糧路,解深、邢重圍,與元翼合勢。令裴度將太原全軍兼招討舊職,西面壓境,觀釁而動。若乘虛得便,即令同力剪除;若戰勝賊窮,亦許受降納款。如此,則夾攻以分其力,招諭以動其心,必未及誅夷,自生變故。又請詔光顏選諸道兵精銳者留之,其餘不可用者悉遣歸本道,自守土疆。蓋兵多而不精,豈唯虛費衣糧,兼恐撓敗軍陳故也。今既只留東、西二帥,請各置都監一人,諸道監軍,一時停罷。如此,則眾齊令一,必有成功。又,朝廷本用田布,令報父仇,今領全師出界,供給度支,數月已來,都不進討,非田布固欲如此,抑有其由。聞魏博一軍,屢經優賞,兵驕將富,莫肯為用。況其軍一月之費,計實錢二十八萬緡,若更遷延,將何供給?此尤宜早令退軍者也。若兩道止共留兵六萬,所費無多,既易支持,自然豐足。今事宜日急,其間變故遠不可知。苟兵數不抽,軍費不減,食既不足,眾何以安!不安之中,何事不有!況有司迫於供軍,百端斂率,不許即用度交闕,盡許則人心無憀。自古安危皆繫於此,伏乞聖慮察而念之。”疏奏,不省。
【語譯】
唐穆宗長慶二年(壬寅,公元822年)
春季,正月初五日丁酉,幽州兵攻佔弓高。本來弓高守備很嚴密,有朝廷中使晚上到達,守將不讓進城,早晨,才允許進城,中使發怒大罵。敵人的間諜知道了這件事,有一天,派人假裝中使,晚上到城下,守將連忙讓他進城;眾多的叛賊跟在後面,把弓高攻下了。同時又包圍了下博。中書舍人白居易上奏,認為:“自從幽州和鎮州反叛朝廷以來,朝廷征伐各道的士兵,共計有十七八萬人,四面圍攻,已經超過半年,王師沒有取得成功,叛賊的勢力還是很強大。弓高已經被佔領,運糧的道路也被堵塞了,下博和深州,飢餓和窮困一天比一天厲害。原因大概是由於節度使將領太多,他們不能齊心協力,沒有人肯帶頭進攻,互相觀望。另外,朝廷賞罰,近日也沒有切實執行,未立功的人有的已升了官,已經打了敗仗的人沒有聽到治罪;既然沒有懲罰和獎勵,必然帶來拖延觀望,假若不改變這種狀態,一定不會有勝利的希望。請令李光顏帶領諸道精兵約三四萬人從東道速進,打通弓高運糧的道路,解救深州的圍困,與牛元翼的兵力會合。命令裴度帶領太原全部軍隊以招討使的名義,從西面逼近鎮州,看到有機會就發動進攻。要是遇到好的機會,就命令共同殲滅敵人,要是打了勝仗,敵人已窮途末路了,也允許他們接受敵人投降。這樣,用夾攻分散敵人的兵力,用招降動搖敵人的軍心,一定會在還沒有消滅敵人的時候,敵人內部就發生變故。又請詔令李光顏挑選諸道兵中精銳的人留下來,其餘不能用的都打發回本道去,自守土地和疆域。因為兵多而不精良,不僅白白浪費衣服糧餉,還恐怕敗壞軍陣。現在既然只留下東西兩位將帥,請各派都監一人就可以了,其他各道監軍,暫時都可以不用。這樣,就能士眾齊心,軍令統一,一定能取得成功。再有,朝廷本用田布,使報殺父之仇,現在他帶領全部軍隊出界,由度支供給糧餉,幾個月以來,全不進行征討,不是田布本來就想這樣,其中也是有原因的。聽說魏博鎮這支軍隊,屢次得到朝廷重賞,士兵驕傲將領富有,不肯聽從指揮。況且這支軍隊一個月的費用,需要錢二十八萬串,要是駐紮久一些,怎麼供應得起?這就尤其應當下命令讓他們早些撤回本鎮去。假若東西兩道共只留兵六萬人,所需的費用不太多,自然容易支持,可以充分滿足。現在時機很緊急,中間的變故很難預先知道。假若兵數不抽調,軍費不減少,糧食不足,兵眾怎麼能安心!在不安心的情況下,什麼事情做不出來!何況有關部門由於供應軍隊的緊迫任務,千方百計聚斂搜刮,不許他們那樣做就會無法支付軍費,放任他們去做就會動搖人心。自古以來國家安危都聯繫在這件事上,請求皇上明察深思。”奏疏呈上去了,穆宗沒有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中書舍人白居易上奏靖亂良策,唐穆宗不納。)
己亥,度支饋滄州糧車六百乘,至下博,盡為成德軍所掠。時諸軍匱乏,供軍院所運衣糧,往往不得至院,在途為諸軍邀奪,其懸軍深入者,皆凍餒無所得。
初,田布從其父弘正在魏,善視牙將史憲誠,屢稱薦,至右職;及為節度使,遂寄以腹心,以為先鋒兵馬使,軍中精稅,悉以委之。憲誠之先,奚人也,世為魏將;魏與幽、鎮本相表裡,及幽、鎮叛,魏人固搖心。布以魏兵討鎮,軍於南宮,上屢遣中使督戰,而將士驕惰,無鬥志,又屬大雪,度支饋運不繼。布發六州租賦以供軍,將士不悅,曰:“故事,軍出境,皆給朝廷,今尚書刮六州肌肉以奉軍,雖尚書瘠己肥國,六州之人何罪乎!”憲誠陰蓄異志,因眾心不悅,離間鼓扇之。會有詔分魏博軍與李光顏,使救深州,庚子,布軍大潰,多歸憲誠;布獨與中軍八千人還魏,壬寅,至魏州。
癸卯,布覆召諸將議出兵,諸將益偃蹇,曰:“尚書能行河朔舊事,則死生以之;若使復戰,則不能也!”布無如之何,嘆曰:“功不成矣!”即日,作遺表具其狀,略曰:“臣觀眾意,終負國恩;臣既無功,敢忘即死。伏願陛下速救光顏、元翼,不然者,忠臣義士皆為河朔屠害矣!”奉表號哭,拜授幕僚李石,乃入啟父靈,抽刀而言曰:“上以謝君父,下以示三軍。”遂刺心而死。憲誠聞布已死,乃諭其眾,遵河北故事。眾悅,擁憲誠還魏,奉為留後。戊申,魏州奏布自殺。己酉,以憲誠為魏博節度使。憲誠雖喜得旄鉞,外奉朝廷,然內實與幽、鎮連結。
庚戌,以德州刺史王日簡為橫海節度使。日簡,本成德牙將也。壬子,貶杜叔良為歸州刺史。
王庭湊圍牛元翼於深州,官軍三面救之,皆以乏糧不能進,雖李光顏亦閉壁自守而已。軍士自採薪芻,日給不過陳米一勺。深州圍益急,朝廷不得已,二月,甲子,以庭湊為成德節度使,軍中將士官爵皆復其舊,以兵部侍郎韓愈為宣慰使。
上之初即位也,兩河略定,蕭俛、段文昌以為:“天下已太平,漸宜消兵,請密詔天下,軍鎮有兵處,每歲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上方荒宴,不以國事為意,遂可其奏。軍士落籍者眾,皆聚山澤為盜;及朱克融、王庭湊作亂,一呼而亡卒皆集。詔徵諸道兵討之,諸道兵既少,皆臨時召募,烏合之眾;又,諸節度既有監軍,其領偏軍者亦置中使監陳,主將不得專號令,戰小勝則飛驛奏捷,自以為功,不勝則迫脅主將,以罪歸之;悉擇軍中驍勇以自衛,遣羸懦者就戰,故每戰多敗。又凡用兵,舉動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從;不度可否,惟督令速戰。中使道路如織,驛馬不足,掠行人馬以繼之,人不敢由驛路行。故雖以諸道十五萬之眾,裴度元臣宿望,烏重胤、李光顏皆當時名將,討幽、鎮萬餘之眾,屯守逾年,竟無成功,財竭力盡。
崔植、杜元穎為相,皆庸才,無遠略。史憲誠既逼殺田布,朝廷不能討,遂並朱克融、王庭湊以節授之。由是再失河朔,迄於唐亡,不能復取。
朱克融既得旌節,乃出張弘靖及盧士玫。
丙寅,以牛元翼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左神策行營樂壽鎮兵馬使清河傅良弼為沂州刺史,以瀛州博野鎮遏使李寰為忻州刺史。良弼、寰所戍在幽、鎮之間,朱克融、王庭湊互加誘脅,良弼、寰不從,各以其眾堅壁,賊竟不能取,故賞之。
【語譯】
正月初七日己亥,度支運往滄州的糧車六百輛,行到下博地方,都被成德軍搶走了。當時諸軍都缺乏糧餉,供軍院運送的衣糧,往往到不了供軍院,在路上就被那些軍隊攔路搶走了,那些孤軍深入敵人邊境的,都因得不到衣糧而挨餓受凍。
起初,田布跟隨他父親田弘正在魏博,對牙將史憲誠很好,多次稱讚推薦史憲誠,使他升到高位;等到田布擔任節度使,就將史憲誠作為心腹對待,任命他為先鋒兵馬使,軍隊中的精銳部隊,都交給他領導。史憲誠的祖先,是奚族人,世代為魏博將領;魏博和幽、鎮二州本來是互相依從,互為表裡的,到幽、鎮二州反叛,魏州人也已動搖了。田布統帥魏州兵討伐鎮州,在南宮駐紮,穆宗多次派遣中使督戰,然而將士驕惰,沒有鬥志,又加上下大雪,度支不能按時送來糧餉。田布徵發所領柳州的租賦用來供應軍隊,將士不高興,說:“按照過去的事例,軍隊出州境,都由朝廷供給軍餉,現在尚書搜刮六州的民脂民膏用來供奉軍隊,雖然尚書損了自己肥了國家,但六州的人民為什麼要受這種痛苦呢!”史憲誠暗地裡有反叛的打算,利用眾將兵的不悅心情,從中離間鼓動他們。恰遇到有詔令分派魏博軍歸李光顏指揮,使救深州,正月初八日庚子,田布軍大亂潰散,多數投歸史憲誠;田布單獨和中軍八千人轉向魏州,正月初十日壬寅,到達魏州。
正月十一日癸卯,田布再次召集諸將議論出兵的事,諸將更加傲慢,說:“尚書如能按照河朔舊章行事,那麼死生如何都為你盡力,若要再去打鎮州,那是不能夠的。”田布拿他們沒有辦法,嘆著氣說:“功業完不成了!”當天,寫好遺表具體說明一切情況,大略是說:“臣觀察眾人的心意,最終是要背叛國家的;臣既然沒有功勞,怎敢忘記立即殉職。唯願陛下趕快去救援李光顏、牛元翼,不然的話,忠臣義士都被河朔屠殺了!”他捧著遺表大哭,跪著交給幕僚李石,於是入內在父親的靈位前稟告,抽出佩刀說:“上以向君父謝罪,下以向三軍表明心跡。”就自殺身亡了。史憲誠聽說田布已死,於是告諭他的部下,按照河北的舊章行事。軍眾很高興,簇擁著史憲誠回到魏州,推舉他為留後。正月十六日戊申,魏州宣佈田布自殺。正月十七日己酉,任命史憲誠為魏博節度使。史憲誠雖然高興地得到節度使官職,表面上尊奉朝廷法令,然而在內部實際上和幽州、鎮州勾結在一起。
正月十八日庚戌,任命德州刺史王日簡為橫海節度使。王日簡,本是成德軍的牙將。正月二十日壬子,貶杜叔良為歸州刺史。
王庭湊把牛元翼包圍在深州,官軍從東、西、北三個方面去救援他,都因為缺乏軍糧不能前進,就是李光顏也只能關閉壁壘自守而已。軍士自己去打柴割草,每天發給的糧食不過是一點陳米。深州被圍困更加緊急,朝廷不得已,在二月初二日甲子,任命王庭湊為成德節度使,軍中將士官爵都照舊恢復;任命兵部侍郎韓愈為宣慰使。
穆宗初即位的時候,兩河地區大體平定,蕭俛、段文昌以為:“天下已經太平,應當逐漸減少兵員,請求秘密詔令全國,軍鎮駐紮軍隊的地方,每年在一百人中限定要有八人或逃或死除去軍籍。”穆宗當時正沉湎於飲宴,不把國家的大事放在心上,就批准了蕭、段的奏摺。軍士被除名的人很多,都聚集在山寨水澤當強盜;等到朱克融、王庭湊作亂,一聲召喚,那些逃亡的兵卒都集中到他們那裡去了。下詔令徵發諸道兵去討伐,諸道兵既少,又都是臨時招募的烏合之眾;同時,諸節度使處既有監軍,那些分設偏軍的地方也置中使監督作戰,主將不能獨自發號施令,打了小勝仗就趕快乘驛馬報捷,認為是自己的功勞,失敗了就威脅逼迫主將,把罪責都推給主將;又把軍隊中勇敢的士兵全部挑選出來保護自己,只派遣那些懦弱膽小的人去作戰,所以作戰多半遭到失敗。另外,凡是派兵打仗,一舉一動都要由禁中指示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以;又不考慮是可行還是不可行,只曉得催促迅速作戰。中使在路上往來如穿梭織布一樣絡繹不絕,驛站的馬匹供應不上,就搶行人的馬來滿足需要,使得人們都不敢在驛路上行走。所以雖調用諸道十五萬人馬,有裴度這樣有威望的老臣,烏重胤、李光顏這樣當時的名將,征討幽州、鎮州一萬多軍隊,駐紮攻守超過了一年,結果還是未取得勝利,弄得人財兩空。
崔植、杜元穎為宰相,都是平庸的人,沒有遠見。史憲誠既逼使田布自殺,朝廷又沒有力量討伐他,就連同朱克融、王庭湊一起任命他們為節度使。就這樣,再度丟了河朔地方,一直到唐朝滅亡,都沒有能夠再收復。
朱克融既然得到節度使,於是就釋放了張弘靖和盧士玫。
二月初四日丙寅,任命牛元翼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任命左神策行營樂壽鎮兵馬節度使清河人傅良弼為沂州刺史,任命瀛州博野鎮遏使李寰為忻州刺史。傅良弼和李寰所戍守的地方處在幽州和鎮州的中間,朱克融、王庭湊引誘、威脅他們,傅良弼和李寰都不理,各自帶領部下堅壁防守,敵人最終也沒能攻下來,所以朝廷獎賞他們。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穆宗姑息,庸臣當道,宦官監軍,主將不得專號令,是以官軍無功,朝廷再失河朔,直至唐亡,不能復取。)
丙子,賜橫海節度使王日簡姓名為李全略。
辛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植罷為刑部尚書,以工部侍郎元稹同平章事。
癸未,加李光顏橫海節度、滄景觀察使,其忠武、深州行營節度如故。以橫海節度使李全略為德棣節度使。時朝廷以光顏懸軍深入,饋運難通,故割滄景以隸之。
王庭湊雖受旌節,不解深州之圍。丙戌,以知制誥東陽馮宿為山南東道節度副使,權知留後,仍遣中使入深州督牛元翼赴鎮。裴度亦與幽,鎮書,責以大義;朱克融即解圍去,王庭湊雖引兵少退,猶守之不去。
元稹怨裴度,欲解其兵柄,故勸上雪廷湊而罷兵。丁亥,以度為司空、東都留守,平章事如故。諫官爭上言:“時未偃兵,度有將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上乃命度入朝,然後赴東都。
以靈武節度使李聽為河東節度使。初,聽為羽林將軍,有良馬,上為太子,遣左右諷求之,聽以職總親軍,不敢獻。及河東缺帥,上曰:“李聽不與朕馬,是必可任。”遂用之。
昭義監軍劉承偕恃恩,陵轢節度使劉悟,數眾辱之,又縱其下亂法。陰與磁州刺史張汶謀縛悟送闕下,以汶代之;悟知之,諷其軍士作亂,殺汶。圍承偕,欲殺之,幕僚賈直言入,責悟曰:“公所為如是,欲效李司空邪!此軍中安知無如公者,使李司空有知,得無笑公於地下乎!”悟遂謝直言,救免承偕,囚之府舍。
初,上在東宮,聞天下厭苦憲宗用兵,故即位,務優假將卒以求姑息。三月,壬辰,詔:“神策六軍使及南牙常參武官具由歷、功績,牒送中書,量加獎擢。其諸道大將久次及有功者,悉奏聞,與除官。應天下諸軍,各委本道據守舊額,不得輒有減省。”於是商賈、胥吏爭賂藩鎮,牒補列將而薦之,即升朝籍。奏章委積,士大夫皆扼腕嘆息。
武寧節度副使王智興將軍中精兵三千討幽、鎮,節度使崔群忌之,奏請即用智興節度使,不則召詣闕,除以他官。事未報,智興亦自疑;會有詔赦王庭湊,諸道皆罷兵。智興引兵先期入境。群懼,遣使迎勞,且使軍士釋甲而入,智興不從。乙巳,引兵直進,徐人開門待之,智興殺不同己者十餘人,乃入府牙,見群及監軍,拜伏曰:“軍眾之情,不可如何!”為群及判官、從吏具人馬及治裝,皆素所辦也,遣兵衛從群,至埇橋而返。遂掠鹽鐵院錢帛,及諸道進奉在汴中者,並商旅之物,皆三分取二。
【語譯】
二月十四日丙子,賜橫海節度使王日簡姓名為李全略。
二月十九日辛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植降職,改任刑部尚書,任命工部侍郎元稹同平章事。
二月二十一日癸未,加李光顏為橫海節度使兼滄景觀察使,他原任忠武節度使兼深州行營節度使還照舊擔任。改任橫海節度使李全略為德棣節度使。當時朝廷認為李光顏孤軍深入,難得運送軍糧,所以把滄、景二州劃歸他領屬。
王庭湊雖然得到旌節,仍不解除對深州的包圍。二月二十四日丙戌,任命知制誥東陽人馮宿為山南東道節度副使,暫時擔任留後,仍舊派遣中使去深州催促牛元翼上任。裴度也給幽州和鎮州寫信,向他們曉以大義;朱克融當即撤了包圍走了,王庭湊雖帶兵稍稍退後了一點,還是駐守在那裡不離開。
元稹怨恨裴度,想解除他的兵權,所以勸穆宗赦免王庭湊的罪而結束戰爭。二月二十五日丁亥,任命裴度為司空、東都留守,同平章事仍舊。諫官爭著向穆宗說:“現在還沒有罷兵,裴度有將相才能,不應當把他擺在閒散的地方。”穆宗於是令裴度先來朝廷,然後再去東都上任。
任命靈武節度使李聽為河東節度使。原先,李聽為羽林軍將軍,有良馬,穆宗當時還是太子,派左右的人暗示索要那匹馬,李聽由於擔任親軍總領的關係,不敢把馬獻給太子。等到河東需要繼任元帥,穆宗說:“李聽沒有把馬給我,這件事說明他是可以信任的。”就重用他。
昭義軍監軍劉承偕依仗有擁立穆宗的功勞,欺壓節度使劉悟,多次當眾凌辱他,又放縱他的下屬違抗法令。還暗地裡和磁州刺史張汶陰謀捆押劉悟送往京城,讓張汶取代劉悟為節度使;劉悟發覺了這個陰謀,暗地煽動軍士作亂,殺了張汶。又包圍劉承偕,想殺掉他。幕僚賈直言進來,責備劉悟,說:“您這樣做,想效法李師道嗎?在這些將卒中怎麼知道會沒有和你一樣的人呢,假如李師道尚有感知,能不在地下笑你嗎?”劉悟就向賈直言謝罪,把劉承偕救出來,囚禁在府舍內。
過去,穆宗在東宮,聽到天下人對憲宗出兵打仗很厭惡,很苦惱,所以即位以後,儘量對將士兵卒採取優惠寬緩政策以求得暫時的安定。三月初一日壬辰,下詔令:“神策六軍使和南牙常參武官,將得官的原因、經歷、功績具體寫出來,送到中書省,酌量加以獎賞和提拔。其他各道的大將長久在職和有功績的,都奏報上來,給予升遷官職。當前天下的各軍,各交付本道按照舊的數額為準審定,不得隨便減省。”於是富商大賈和差役小吏爭相賄賂藩鎮,填寫漏掉列將的名冊而向朝廷推薦,隨即升為朝官的名籍。這種推薦人員的奏章堆積很多,士大夫都憤懣嘆息。
武寧節度副使王智興帶領軍中三千精兵參加討伐幽、鎮二州的叛亂,節度使崔群妒忌他,奏請朝廷任命王智興為節度使,否則召他到京城去,另外安排官職。朝廷沒有回答,王智興也產生了猜疑;恰遇有詔旨赦免王庭湊,各道都收兵,王智興帶領軍隊早於預定日期就進入州境。崔群很恐懼,派人迎接慰勞,並且要軍士脫去鎧甲進城,王智興沒有聽從。三月十四日乙巳,王智興帶領軍隊挺進徐州城,守城人開城門迎接。王智興殺了不擁護自己的十多人,於是進入節度使府的衙門,進見崔群和監軍,跪著說:“軍眾要這麼做,我也沒有辦法!”他為崔群和判官、隨從官吏準備的人馬和行裝,都預先辦好了,派士兵護衛崔群,到埇橋就返回來。在埇橋,他掠取了鹽鐵院的錢、綢、帛以及諸道行駛在汴河中船隻上進奉的財物。商人旅客的財物,也都被搶去了三分之二。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穆宗昏庸,削裴度之權,又處置失宜,逼反武寧軍鎮。)
丙午,加朱克融、王庭湊檢校工部尚書。上聞其解深州之圍,故褒之,然庭湊之兵實猶在深州城下。
韓愈既行,眾皆危之,詔愈至境更觀事勢,勿遽入,愈曰:“止,君之仁;死,臣之義。”遂往。至鎮,庭湊拔刃弦弓以逆之,及館,甲士羅於庭。庭湊言曰:“所以紛紛者,乃此曹所為,非庭湊心。”愈厲聲曰:“天子以尚書有將帥材,故賜之節鉞,不知尚書乃不能與健兒語邪!”甲士前曰:“先太師為國擊走朱滔,血衣猶在,此軍何負朝廷,乃以為賊乎!”愈曰:“汝曹尚能記先太師則善矣。夫逆順之為禍福豈遠邪!自祿山、思明以來,至元濟、師道,其子孫有今尚存仕宦者乎!田令公以魏博歸朝廷,子孫雖在孩提,皆為美官;王承元以此軍歸朝廷,弱冠為節度使,劉悟、李祐,今皆為節度使。汝曹亦聞之乎!”庭湊恐眾心動,麾之使出,謂愈曰:“侍郎來,欲使庭湊何為?”愈曰:“神策六軍之將如牛元翼者不少,但朝廷顧大體,不可棄之耳!尚書何為圍之不置?”庭湊曰:“即當出之。”因與愈宴,禮而歸之。未幾,牛元翼將十騎突圍出,深州大將臧平等舉城降,庭湊責其久堅守,殺平等將吏百八十餘人。
戊申,裴度至長安,見上,謝討賊無功。先是,上詔劉悟送劉承偕詣京師,悟託以軍情,不時奉詔。上問度:“宜如何處置?”度對曰:“承偕在昭義,驕縱不法,臣盡知之,悟在行營與臣書,具論其事。時有中使趙弘亮在軍中,持悟書去,雲‘欲自奏之’,不知嘗奏不?”上曰:“朕殊不知也,且悟大臣,何不自奏!”對曰:“悟武臣,不知事體。然今事狀籍籍如此,臣等面論,陛下猶不能決,況悟當日單辭,豈能動聖聽哉!”上曰:“前事勿論,直言此時如何處置?”對曰:“陛下必欲收天下心,止應下半紙詔書,具陳承偕驕縱之罪,令悟集將士斬之,則藩鎮之臣,孰不思為陛下效死!非獨悟也。”上俯首良久,曰:“朕不惜承偕,然太后以為養子,今茲囚縶,太后尚未知之,況殺之乎!卿更思其次。”度乃與王播等奏請“流承偕於遠州,必得出。”上從之。後月餘,悟乃釋承偕。
李光顏所將兵聞當留滄景,皆大呼西走,光顏不能制,因驚懼成疾。己酉,上表固辭橫海節,乞歸許州,許之。
壬子,以裴度為淮南節度使,餘如故。
加劉悟檢校司徒,餘如故。自是悟浸驕,欲效河北三鎮,招聚不逞,章表多不遜。
裴度之討幽、鎮也,回鶻請以兵從,朝議以為不可,遣中使止之。回鶻遣其臣李義節將三千人已至豐州北,卻之,不從;詔發繒帛七萬匹以賜之,甲寅,始還。
王智興遣輕兵二千襲濠州;丙辰,刺史侯弘度棄城奔壽州。
言事者皆謂裴度不宜出外,上亦自重之。戊午,制留度輔政;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播同平章事,代度鎮淮南,仍兼諸道鹽鐵轉運使。
李寰帥其眾三千出博野,王庭湊遣兵追之;寰與戰,殺三百餘人,庭湊兵乃還,餘眾二千猶固守博野。
朝廷以新罷兵,力不能討徐州,己未,以王智興為武寧節度使。
復以德棣節度使李全略為橫海節度使。
夏,四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甲戌,以傅良弼、李寰為神策都知兵馬使。
【語譯】
三月十五日丙午,加給朱克融、王庭湊檢校工部尚書官銜。穆宗聽到他們解除了對深州的包圍,所以就褒獎他們,然而王庭湊的軍隊實際上還在深州城下。
韓愈將要出發,眾人都擔憂他的安危;朝廷詔令他到邊境上再觀察形勢,不要馬上進去。韓愈說:“停止而不立刻進去,是君主的仁慈;不畏死而隨即進入,是臣子應盡的義務。”於是就去了。到達鎮州,王庭湊使士兵抽出刀,箭扣在弓弦上來迎接他,到客館,穿著鎧甲的士兵羅列在庭院中。王庭湊說:“這樣紛紛擾擾的原因,是這些士兵要這麼做,不是我王庭湊的心意。”韓愈厲聲說:“天子認為尚書有將帥才具,所以委託你為節度使,誰知道尚書竟然指揮不動這些士卒!”有甲士上前說:“先太師為國家打敗朱滔,染血的衣服還留著,這支軍隊對朝廷有什麼對不起的地方,竟然把我們當賊!”韓愈說:“你們還能記得先太師,這很好。由叛逆而轉為順從,因禍轉為福的事例難道很遠嗎?自從安祿山、史思明以來,到吳元濟、李師道,他們的子孫有現在還在做官的嗎?田令公把魏博的政權交還朝廷,子孫哪怕是小孩,都得到美官;王承元把成德這支軍隊交給朝廷調配,二十歲就當上了節度使;劉悟、李祐現在都是節度使;你們也聽說了吧!”王庭湊怕軍眾聽了韓愈的話思想動搖,揮手叫他們離開,對韓愈說:“侍郎到這裡來,想叫我做些什麼?”韓愈說:“神策軍等六軍中的將領和牛元翼一樣的人還很多,但是朝廷從大體考慮,不能拋棄牛元翼!尚書為什麼到現在仍圍著他不放呢?”王庭湊說:“馬上放他出來。”隨即設宴招待韓愈,用客禮送他回朝。不久,牛元翼帶領十位騎士突圍出來。深州大將臧平等棄城投降了,王庭湊責備臧平等長久堅守不屈,殺了臧平等將吏一百八十多人。
三月十七日戊申,裴度到長安,拜見穆宗,為討賊沒有成功而謝罪。前時,穆宗詔令劉悟把劉承偕送回京師,劉悟藉口軍事形勢問題,沒有按時間要求執行詔命。穆宗問裴度:“應當如何處理這件事?”裴度回答說:“劉承偕在昭義軍時,驕橫放縱不遵守法度,臣都瞭解,劉悟在行營給臣的信中,詳盡敘述了那些事。當時有中使趙弘亮在軍隊中,把劉悟的信拿去了,說是‘要親自向皇上報告’,不知他報告沒有?”穆宗說:“朕一點不知道,再說劉悟是大臣,為何不親自上奏?”裴度回答說:“劉悟是武臣,不懂得辦事情。然而現在這件事情這麼議論紛紛,臣等當面陳述,陛下還是不能作出決斷,何況劉悟當時是一面之詞,難道能打動皇上嗎?”穆宗說:“過去的不談了,只說當前如何處理?”裴度回答說:“陛下要想使天下民心歸附,只要發下半張紙的詔書,具體陳述劉承偕驕橫放縱的罪惡,命令劉悟召集將士把劉承偕殺掉,那麼藩鎮大臣,誰不想為陛下出死力!豈止是劉悟一個人。”穆宗低頭沉默了好一會,說:“朕不可惜劉承偕,然而太后把他收為養子,現在囚禁了他,還不敢讓太后知道,更何況是把他殺了!你再想其他辦法吧。”裴度於是和王播等奏請:“把劉承偕流放到僻遠的州縣去,劉悟一定會將劉承偕放出來。”穆宗依從了。過了一個多月,劉悟把劉承偕釋放了。
李光顏統領的軍隊聽說要留在滄景鎮,都大喊大叫向西邊逃跑,李光顏制止不了他們,因而驚慌懼怕病倒了。三月十八日己酉,送上堅決辭去橫海節度使職務的奏表,請求回到許州去,朝廷答應了。
三月二十一日壬子,任命裴度為淮南節度使,其餘的官職仍舊不變。
加授劉悟檢校司徒官銜,其他官職照舊。從這時起,劉悟逐漸驕傲起來,想仿效河北三鎮一樣,召集那些不滿現實和不得志的人,因此送給朝廷的章表大多不謙遜了。
裴度在征討幽州和鎮州叛亂的時候,回鶻請求派兵相助;經朝廷討論以後認為不妥當,於是派中使去阻止派兵。回鶻派大臣李義節帶領三個人已經到達豐州北面,要他們退回去,他們不願意;穆宗命令賞賜他們繒帛七萬匹,三月二十三日甲寅,他們才回去。
王智興派遣輕裝士兵兩千人襲擊濠州;三月二十五日丙辰,刺史侯弘度棄城投奔壽州。
擔任向穆宗進諫的言官都說裴度不應當離開朝廷去做地方官,穆宗自己也很看重他。三月二十七日戊午,下令留裴度在朝廷輔政;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播同平章事,代裴度為淮南節度使,仍舊兼任諸道鹽鐵轉運使。
李寰率領部隊三千人離開博野,王庭湊派兵追擊他;李寰奮起反擊,殺死王庭湊士兵三百多人,王庭湊的追兵只好退回。李寰留下的兩千人還固守在博野。
朝廷由於剛剛結束戰爭,還沒有力量討伐徐州,三月二十八日己未,任命王智興為武寧節度使。
又任命德棣節度使李全略為橫海節度使。
夏季,四月初一日辛酉,發生了日食。
四月十四日甲戌,任命傅良弼、李寰為神策軍的都知兵馬使。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韓愈宣撫成德,不辱君命,裴度再被任用為宰相。)
戶部侍郎、判度支張平叔上言:“官自糶鹽,可以獲利一倍。”又請“令所由將鹽就村糶易”;又乞“令宰相領鹽鐵使”;又請“以糶鹽多少為刺史、縣令殿最”;又乞“檢責所在實戶,據口團保,給一年鹽,使其四季輸價”;又“行此策後,富商大賈或行財賄,邀截喧訴,其為首者所在杖殺,連狀人皆杖脊”。詔百官議其可否。
兵部侍郎韓愈上言,以為:“城郭之外,少有見錢糴鹽,多用雜物貿易。鹽商則無物不取,或賒貸徐還,用此取濟,兩得利便。今令吏人坐鋪自糶,非得見錢,必不敢受。如此,貧者無從得鹽,自然坐失常課,如何更有倍利!又若令人吏將鹽家至而戶糶,必索百姓供應,騷擾極多。又,刺史、縣令職在分憂,豈可惟以鹽利多少為之升黜,不復考其理行!又,貧家食鹽至少,或有淡食動經旬月,若據戶給鹽,依時徵價,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此尤不可之大者也。”
中書舍人韋處厚議,以為:“宰相處論道之地,雜以鹺務,實非所宜。竇參、皇甫鎛皆以錢穀為相,名利難兼,卒蹈禍敗。又欲以重法禁人喧訴,夫強人之所不能,事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行矣。”事遂寢。
平叔又奏徵遠年逋欠。江州刺史李渤上言:“度支徵當州貞元二年逃戶所欠錢四千餘緡,當州今歲旱災,田損什九。陛下奈何於大旱中徵三十六年前逋負!”詔悉免之。
【語譯】
戶部侍郎、判度支張平叔上奏說:“由官府直接賣鹽,可以得到加倍的利益。”又請求:“叫所有官吏把鹽拿到村裡去發賣。”又請求:“命令宰相兼任鹽鐵轉運使的官職。”又請求:“把賣鹽多少作為考核刺史、縣令政績的根據。”又請求:“核實各地實有戶口,依據戶口互相出具擔保證明,由政府給予一年的鹽,然後叫他們按四季交納鹽價款。”又要求:“實行這一政策以後,富商大賈有用財物進行賄賂,攔路喧鬧告狀的,為首的人就地用杖打死,連名告狀的人都要受杖脊背的刑罰。”穆宗下詔令百官討論這一政策是可行還是不可行。
兵部侍郎韓愈向穆宗進言,認為:“城郊以外,用現錢買鹽的人很少,他們多用雜物來交換鹽。鹽商在交易中什麼東西都收,有的還可以賒貸,以後慢慢歸還鹽款,用這種辦法做補充,兩方面都得到好處。現在要官吏坐在店鋪內賣鹽,不是現錢的話,一定不會接受。這樣,貧窮的人得不到鹽,自然平常的鹽稅也會收不到,哪裡還會有加倍的利益!要是又使官吏把鹽拿到各家各戶去賣,必定又要向老百姓任意索取,騷擾一定是很多的。再說,刺史、縣令的主要職責在於辦好民事以分擔皇上憂民之心,怎能只用得到鹽利的多少來決定他們的升降,不再考核他們治民的政績!另外,貧窮人家鹽吃得很少,有的甚至一個月也不吃鹽,假若按每戶給鹽,按時來徵收鹽款,官吏怕收不齊鹽款而得罪,一定會用嚴厲的刑罰,臣恐怕這樣一來到處都不會安寧,這是不能做的最重要的一個原因。”
中書舍人韋處厚認為:“宰相的職位是議論國家大政的,夾雜著管理鹽的買賣的職務,實在是不相宜。竇參、皇甫鎛都是兼管錢穀的宰相,名和利不能並有,最後都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又想用嚴刑重罰禁止人民說話、告狀,強迫百姓去做難以做到的事,這種事一定做不好;禁止百姓不去觸犯那種百姓必定會觸犯的法律,這種法律一定不能執行。”這件事就作罷了。
張平叔又奏請徵收好些年前拖欠的賦稅。江州刺史李渤上奏說:“度支徵收本州貞元二年逃亡戶所欠稅錢四千多串,本州今年遭旱災,田禾十畝中有九畝受災,陛下為什麼在大旱災的年份中催徵三十六年前的欠稅!”於是穆宗下詔令賦稅都免收。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穆宗罷鹽鐵專賣和三十六年前欠賦。)
邕州人不樂屬容管,刺史李元宗以吏人狀授御史,使奏之。容管經略使嚴公素聞之,遣吏按元宗擅以羅陽縣歸蠻酋黃少度。五月,壬寅,元宗將兵百人幷州印奔黃洞。
王庭湊之圍牛元翼也,和王傅於方欲以奇策幹進,言於元稹,請:“遣客王昭、於友明間說賊黨,使出元翼。仍賂兵、吏部令史偽出告身二十通,令以便宜給賜。”稹皆然之。有李賞者,知其謀,乃告裴度,雲方為稹結客刺度,度隱而不發。賞詣左神策告其事。丁巳,詔左僕射韓皋等鞫之。
戊午,幽州節度使朱克融進馬萬匹,羊十萬口,而表雲先請其直充犒賞。
三司按於方刺裴度事,皆無驗。六月,甲子,度及元稹皆罷相,度為右僕射,稹為同州刺史;以兵部尚書李逢吉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党項寇靈州、渭北,掠官馬。
諫官上言:“裴度無罪,不當免相。元稹與於方為邪謀,責之太輕。”上不得已,壬申,削稹長春宮使。
吐蕃寇靈武。
庚辰,鹽州奏党項都督拔跋萬誠請降。
壬午,吐蕃寇鹽州。
戊子,復置邕管經略使。
初,張弘靖為宣武節度使,屢賞以悅軍士,府庫虛竭。李願繼之,性奢侈,賞勞既薄於弘靖時,又峻威刑,軍士不悅。願以其妻弟竇瑗典宿直兵,瑗驕貪,軍中惡之。牙將李臣則等作亂,秋,七月,壬辰夜,即帳中斬瑗頭,因大呼,府中響應。願與一子逾城奔鄭州,亂兵殺其妻,推都押牙李㝏為留後。
丙申,宋王結薨。
戊戌,宣武監軍奏軍亂。庚子,李㝏自奏已權知留後。
乙巳,詔三省官與宰相議汴州事,皆以為宜如河北故事,授李㝏節。李逢吉曰:“河北之事,蓋非獲已。今若並汴州棄之,則是江、淮以南皆非國家有也。”杜元穎、張平叔爭之曰:“奈何惜數尺之節,不愛一方之死乎!”議未決,會宋、亳、潁三州各上奏,請別命帥。上大喜,以逢吉議為然,遣中使詣三州宣慰。逢吉因請:“以將軍徵㝏入朝,以義成節度使韓充鎮宣武。充,弘之弟,素寬厚得眾心。脫㝏旅拒,則命徐、許兩軍攻其左右而滑軍蹙其北,充必得入矣。”上皆從之。
丙午,貶李願為隨州刺史,以韓充為宣武節度兼義成節度使。徵李㝏為右金吾將軍,㝏不奉詔。宋州刺史高承簡斬其使者,㝏遣兵二千攻之,陷寧陵、襄邑。宋州有三城,賊已陷其南城,承簡保北二城,與賊十餘戰。癸丑,忠武節度使李光顏將兵二萬五千討李㝏,屯尉氏。兗海節度使曹華聞㝏作亂,不俟詔,即發兵討之。㝏遣兵三千人攻宋州,適至城下,丙辰,華逆擊,破之。丁巳,李光顏敗宣武兵於尉氏,斬獲二千餘人。
八月,辛酉,大理卿劉元鼎自吐蕃還。
甲子,韓充入汴境,軍於千塔。武寧節度使王智興與高承簡共破宣武兵,斬首千餘級,餘從遁去。壬申,韓充敗宣武兵於郭橋,斬首千餘級,進軍萬勝。
初,李㝏既為留後,以都知兵馬使李質為腹心;及㝏除將軍,不奉詔,質屢諫不聽。會㝏疽發於首,遣李臣則等將兵拒李光顏於尉氏。既而官軍四集,後屢敗,㝏疾甚,悉以軍事屬李質,臥於家。丙子,質與監軍姚文壽擒㝏,殺之;詐為㝏牒,追臣則等,至,皆斬之;執㝏四子送京師。
韓充未至,質權知軍務,時牙兵三千人,日給酒食,物力不能支。質曰:“若韓公始至而罷之,則人情大去矣!不可留此弊以遺吾帥。”既命罷給而後迎充。丁丑,充入汴。
癸未,以韓充專為宣武節度使,以曹華為義成節度使,高承簡為兗、海、沂、密節度使,加李光顏兼侍中,以李質為右金吾將軍。
韓充既視事,人心粗定,乃密籍軍中為惡者千餘人,一朝,並父母妻子悉逐之,曰:“敢少留境內者斬。”於是軍政大治。
九月,戊子朔,浙西觀察使京兆竇易直奏大將王國清作亂,伏誅。初,易直聞汴州亂而懼,欲散金帛以賞軍士,或曰:“賞之無名,恐益生疑。”乃止。而外已有知之者,故國清作亂;易直討擒之,並殺其黨二百餘人。
德州刺史王稷,承父鍔餘貲,家富厚;橫海節度使李景略利其財,丙申,密教軍士殺稷,屠其家,納其女為妾,以軍亂聞。
朝廷之討李㝏也,遣司門郎中韋文恪宣慰魏博,史憲誠表請授㝏旌節,又於黎陽築馬頭,為渡河之勢,見文恪,辭禮倨慢。及聞㝏死,辭禮頓恭,曰:“憲誠,胡人,譬如狗,雖被捶擊,終不離主耳。”
冬,十一月,庚午,皇太后幸華清宮。辛未,上自複道幸華清官,遂畋於驪山,即日還宮。太后數日乃返。
丙子,集王緗薨。
庚辰,上與宦者擊球于禁中,有宦者墜馬,上驚,因得風疾,不能履地,自是人不聞上起居;宰相屢乞入見,不報。裴度三上疏請立太子,且請入見。十二月,辛卯,上見群臣於紫宸殿,御大繩床,悉去左右衛官,獨宦者十餘人侍側,人情稍安。李逢吉進言:“景王已長,請立為太子。”裴度請速下詔,副天下望。既而兩省官亦繼有請立太子者。癸巳,詔立景王湛為皇太子。上疾浸瘳。
是歲,初行《宣明歷》。
【語譯】
邕州人不願意劃歸容管領屬,刺史李元宗把官吏們的奏狀交給御史,請轉奏朝廷。容管經略使嚴公素聽到這件事,派遣官吏去審查李元宗擅自把羅陽縣劃歸蠻酋黃少度一事。五月十二日壬寅,李元宗帶領一百士兵連同州印投奔黃洞去了。
王庭湊在圍困牛元翼的時候,和王李綺的老師於方想通過獻奇異計策求得升官,對元稹說:“請派說客王昭、於友明私下游說賊黨,放出牛元翼。再賄賂兵部和吏部的令史,假造告身二十張,叫王昭他們根據情況賞賜給對方。”元稹都答應了。有個叫李賞的,知道了這個計謀,就告訴裴度。說是於方為元稹勾結刺客要殺裴度,裴度隱匿了這件事而沒有揭發。李賞又到左神策軍那裡報告這件事。五月二十七日丁巳,詔令左僕射韓皋等審理這件事。
五月二十八日戊午,幽州節度使朱克融進獻一萬匹馬,十萬頭羊,但是在奏表中卻請求先給價錢以便做犒賞之用,然後再將這些馬、羊送來。
三司審理於方謀刺裴度一事,都沒有證據。六月初五甲子,裴度和元稹都罷了宰相,裴度為右僕射,元稹為同州刺史。任命兵部尚書李奉吉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党項侵擾靈州、渭北,搶掠官馬。
諫官向穆宗說:“裴度無罪,不應當罷免宰相。元稹和於方一起策劃奸邪之事,對他們的處置太輕了。”穆宗不得已,六月十三日,免去元稹長春宮使的兼職。
吐蕃侵擾靈武。
六月二十一日庚辰,鹽州奏報党項都督拓跋萬誠請求投降。
六月二十三日壬午,吐蕃侵擾鹽州。
六月二十九日戊子,又設置邕管經略使一職。
從前,張弘靖擔任宣武節度使的時候,屢次獎賞軍士以取得他們的歡心,府庫的錢財都用完了。李願接任以後,性奢侈,獎賞既比張弘靖任職時少,又用嚴刑峻法對待他們,軍士們很不高興。李願任用他的妻弟竇瑗主管宿衛當值的軍隊,竇瑗驕傲貪財,軍隊中的人都討厭他。牙將李臣則等作亂,秋季,七月初四日壬辰晚上,就在軍帳中殺了竇瑗,接著大聲呼叫,府中都響應他們。李願和他的一個兒子跑出城逃到鄭州。亂兵殺了李願的妻子,推舉都押牙李㝏為留後。
七月初八日丙申,宋王李結死。
七月初十日戊戌,宣武軍監軍奏報本軍作亂。七月十二日庚子,李㝏自己上奏稱已暫時擔任留後。
七月十七日乙巳,下詔令三省官和宰相一起商議汴州反叛事,都認為應當照河北成例,授予李㝏節鉞。李逢吉說:“河北那種做法,實在是不得已。現在要是連汴州也放棄,那麼江淮以南的地方都不在國家控制之內了。”杜元穎、張平叔爭論道:“為什麼要愛惜數尺長的符節,而不憐憫一個地方百姓的死難呢!”商議還沒結果,恰遇宋、亳、潁三州刺史各上奏本,請朝廷不要承認李㝏,另外任命節度使。穆宗大喜,認為李逢吉的意見是對的,隨即派中使到三州去表示安撫和慰問。李逢吉接著請求:“用提升為將軍的名義命令李㝏到朝廷來,任命義成節度使韓充為宣武節度使。韓充是韓弘的弟弟,向來以寬容厚道為百姓所敬重。假若李㝏他們拒不接受命令,就要徐州和許州兩支軍隊從左右兩個方向向他進攻,而滑州軍隊從北面向他壓過來,這樣韓充一定能進入汴州。”穆宗答應了。
七月十八日丙午,貶李願為隨州刺史,任命韓充為宣武節度使兼義成節度使。徵召李㝏擔任左金吾將軍,李㝏不接受詔命。宋州刺史高承簡殺了李㝏派去的使者,李㝏派了兩千士兵去攻打他,佔領了寧陵、襄邑兩縣。宋州有三座城池,敵人已攻佔了南城,高承簡保衛著北邊兩座城,與敵人打了十多仗。二十五日癸丑,忠武節度使李光顏帶領兩萬五千軍隊討伐李㝏,駐所在尉氏縣。兗海節度使曹華聽說李㝏作亂,沒有等穆宗下詔令,就發兵討伐他。李㝏派遣三千人攻打宋州,剛到城下,二十八日丙辰,曹華迎擊,打敗了他們。七月二十九日丁巳,李光顏在尉氏打敗宣武兵,斬首和俘虜的共兩千多人。
八月初三日辛酉,大理寺卿劉元鼎從吐蕃回朝。
八月初六日甲子,韓充進入汴州境內,在千塔駐紮。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和高承簡共同打敗了宣武軍的部隊,殺了一千多敵人,其餘敵人逃走了。十四日,韓充在郭橋打敗了宣武兵,殺了一千多人,軍隊進到萬勝。
原先,李㝏既擔任了留後,把都知兵馬使李質當作心腹之人對待;等到李㝏被任命為將軍,不接受詔令,李質多次勸他都不聽。恰逢李㝏頭上長疽,派遣李臣則等帶兵在尉氏抵抗李光顏。接著官軍從四面包圍過來,軍隊又多次打敗仗,李㝏的病加重了,把作戰之事都交給李質負責,自己躺在家裡。八月十八日丙子,李質和監軍姚文壽抓住李㝏,把他殺了;又假稱是李㝏的文牒,追李臣則等回來,他們一到達,就全部殺掉;又把李㝏的四個兒子抓起來,送去京師。
在韓充還未抵達汴州時,李質暫時主管軍隊事務,當時府衙中有兵三千人,每天供應他們酒食,物資方面維持不下來。李質說:“要是韓公一到就撤除酒食供應,那麼做是很不得人心的!不要把這個弊病留給我們的統帥。”當即命令撤除供給而後迎接韓充。八月十九日丁丑,韓充進入汴州。
八月二十五日癸未,命韓充只擔任宣武節度使,調曹華為義成節度使,高承簡繼曹華為兗、海、沂、密節度使,加李光顏兼侍中,任命李質為右金吾將軍。
韓充已經上任,人心大體已安定,於是秘密登記軍中做壞事的一千多人,一天早上,連同他們的父母妻子一起驅逐出境,說:“有敢稍稍在境內逗留的,處死。”於是軍政大治。
九月初一日戊子,浙西觀察使京兆人竇易直奏大將王國清作亂,已被殺死。原先,竇易直聽說汴州軍士作亂,因而恐懼,想散發金錢布帛獎賞軍士,有人對他說:“沒有名義的賞賜,恐怕更加容易引起軍士猜疑。”於是作罷。然而外面已有人知道了這回事,所以引起王國清作亂。竇易直平定了作亂的人,殺了王國清和他的同黨二百多人。
德州刺史王稷,繼承了他父親王鍔留下的大宗財產,家裡非常富有;橫海節度使李全略貪圖他的財產,初九,秘密指使軍士殺了王稷及其全家,把他的女兒收為妾,向朝廷報告說軍士發生變亂。
朝廷在討伐李㝏的時候,派遣司門郎中韋文恪到魏博軍進行宣勞慰問,史憲誠上表請求授給李㝏旌節,又在黎陽修建碼頭,做出要派兵渡過黃河以支援李㝏的態勢,見到韋文恪,說話、禮節之中表現很傲慢;等到聽說李㝏被殺,說話、禮節馬上恭敬很多,並說:“憲誠是胡人,好比狗一樣,雖被主人鞭打,終究是不會離開主人的。”
冬季,十一月十四日庚午,皇太后到華清宮。十一月十五日辛未,穆宗從複道到華清宮,就在驪山打獵,當天回到宮中。太后停了幾天才回宮。
十一月二十日丙子,集王李緗死。
十一月二十四日庚辰,穆宗和宦官在宮中打毬,有宦官從馬上掉下來,穆宗受到驚嚇,因而得了一種風病,不能行走,從此人們聽不到穆宗的生活情況的消息了;宰相多次請求進宮見穆宗,都沒有得到答覆。裴度三次上疏請求立太子,並且請求入宮見穆宗。十二月初五日辛卯,穆宗在紫宸殿接見群臣,坐在大繩床上,左右衛官一個也不用。只有十多個宦官在旁邊侍候,大家的情緒才稍稍安定下來。李逢吉向穆宗說:“景王已經長大了,請立為太子。”裴度請求迅速下詔令,以滿足天下人的願望。接著兩省的官員也繼續有人請求立太子的。十二月初七日癸巳,下詔立景王李湛為皇太子。穆宗的病漸漸好起來。
這一年,開始用《宣明歷》。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宣武兵變被韓充撫定。穆宗冊立景王李湛為太子。)
【點評】
本卷點評河朔再失、白居易上奏靖亂良策、韓愈宣慰成德。
一、河朔再失。唐穆宗李恆昏庸懦弱,只知遊樂嬉戲,根本不懂治國為何物。穆宗是依靠大宦官王守澄發動宮廷政變上的臺,甘心做傀儡。宦官勢力抬頭,以裴度為首的耿直派朝官受到壓迫。見風使舵的朝官則投靠宦官來爭權。中唐著名詩人元稹,憲宗朝進士,元和五年貶為江陵士曹,於是得以與監軍崔潭峻交結,他寫的詩歌為穆宗所稱善。崔潭峻歸朝,向穆宗獻元稹詩百餘首,元稹因之得官為祠部郎中知制誥。元稹走宦官門路,被朝官們鄙視。有一次同僚相聚吃瓜,有蒼蠅飛來,中書舍人武儒衡揮扇驅蠅,隨口指桑罵槐說:“這東西從哪裡來的,也到此湊熱鬧。”朝官們把依附宦官的朝官視作蒼蠅,雙方積怨很深,把個人鬥氣凌駕於國家大政之上。河北戰事重起,元稹幫助宦官破壞裴度對叛鎮的用兵計劃,穆宗長慶二年(822),河北戰事結束,官軍無功,裴度被宦官排擠出朝,元稹入相,達到個人的目的,朝廷卻丟掉了河北三鎮。
河北戰事重啟,起於成德節度使王承宗之死,朝廷錯誤調防節度,引起戰亂。元和十五年(820)憲宗死,穆宗立,新君威望不孚。河北三鎮,驕兵悍將,不聽朝廷號令,積習日久。三鎮歸順以後,朝廷應慎擇主將以便控馭。元和十五年十月,成德節度使王承宗死,朝廷趁此調換節度,以王承宗之弟王承元為義成節度使,徙義成節度使劉悟為昭義節度使,徙昭義節度使李愬為魏博節度使,徙魏博節度使田弘正為成德節度使。朝廷調換節度使,目的有二:一是不讓王承元留在成德,杜絕世襲,二是各鎮換帥避免兵將長期結合形成一體的割據勢力。初衷是好的,也顯示朝廷的威望。由於田弘正是討伐成德最賣力的主將,成德驕兵悍將視田弘正為仇人。田弘正要求帶領二千魏博士兵赴任,朝廷不供給養,田弘正只好讓魏博士兵回鎮。徙田弘正為成德節度就是一個錯誤,不讓田弘正帶魏博士兵赴任又是一個錯誤。幽州節度使劉總弒父殺兄自為留後,良心受到譴責,夜不能寐,主動辭官出家,朝廷派張延賞為幽州鎮節度使,處事不當激起兵變。成德都知兵馬使王庭湊趁機殺田弘正,發動叛亂。唐穆宗發六鎮兵討成德,招討使裴度受諸多牽制,元稹與樞密使魏弘簡狼狽為奸,唯恐裴度建功,破壞裴度奏劃的軍事,是以無功。又不幸的是,魏博節度使李愬病死,朝廷任命田弘正之子田布為魏博節度使。魏博先鋒兵馬使史憲誠暗中與成德相勾結。田布悉以精兵委史憲誠。史憲誠陰蓄異志,煽動士兵離心,田布大敗自殺,史憲誠自為留後,朝廷授以節鉞。史憲誠外奉朝廷,內實與幽鎮連結。河北三鎮於是再叛。
唐憲宗征伐四方,國庫已虛,穆宗即位,遊宴無度,又賞賜宿衛禁軍沒有節制,河朔再次用兵,國庫不能支撐。河朔戰事引發連鎖變亂。相州軍亂,瀛州軍亂,武寧、宣武也發生兵變。長慶二年(822),朝廷放棄河朔三鎮,罷兵停戰,姑息割據,直至唐亡。
二、白居易上奏靖亂良策。白居易,字樂天,太原人,中唐大詩人。德宗貞元十四年(798),白居易進士及第入仕,為秘書省校書郎。唐憲宗元和元年(806),白居易應策試製舉為第四等,授盩厔縣尉、集賢校理。白居易所著詩歌,皆意存諷喻,針砭時弊,補政之缺,受到士大夫的稱讚。白居易上百篇詩文流入禁中,憲宗納諫思治,非常欣賞。元和二年(807)十一月,憲宗召白居易入翰林為學士,三年五月拜左拾遺,元和十年(815)授太子左贊善大夫。白居易守官正直,敢直言切諫,能言人之難言者,憲宗多有采納。執政惡白居易言直,一度貶白居易為江州司馬。元和十三年(818)冬,白居易任忠州刺史,元和十四年(819)冬,召還京師,拜司門員外郎。穆宗即位,轉主客郎中,知制誥,加朝散大夫。長慶元年(821)十月,轉中書舍人。白居易仕進二十餘年,因其言直,才未盡其用。當河朔戰事再起,穆宗荒縱,宰執非其人,白居易上奏靖亂良策。指出官軍十七八萬,四面圍攻,已過半年,還沒有成功。白居易總結原因有四:一是節度將領太多,沒有統一指揮;二是賞罰不明;三是供應短缺;四是官軍人數雖眾而不精。如不改變現狀,沒有人帶頭進攻,互相觀望,恐有軍潰之虞。白居易建議,裁撤各道官軍回本鎮,只留李光顏和裴度兩支軍隊夾攻鎮州,留下各道精兵五六萬人,也易於供應,減輕財政負擔。再用招降辦法動搖敵人軍心。這樣士眾一心,軍令統一,一定能取得成功。白居易奏疏呈上,穆宗根本就不看。從白居易奏議的內容,以及所遭冷遇,可見當時政治已腐敗到極點,將士怎能用命打仗。宦官不願看到裴度取勝,南司望重,元稹不願看到裴度取勝,深恐阻礙自己的仕途。穆宗長慶二年(822)二月,元稹進言穆宗罷兵,解除了裴度的兵權,元稹達到了入相的目的。
元稹,字微之,與白居易同科進士,兩人友善,詩才與白居易齊名,並稱元白。白居易為官守正仕途不顯,元稹黨附宦官而得宰相。故兩人品德不可同日而語。
三、韓愈宣慰成德。韓愈,字退之,河北昌黎人。唐代大文學家,古文運動的發起者,被尊為唐宋八大家之首。韓愈亦進士出身,德宗朝官至監察御史。德宗晚年,韓愈上奏極言宮市之弊,被貶為連州陽山令,量移江陵府掾曹。元和初召為國子博士,遷都官員外郎。裴度督師淮西,兼彰義軍節度使,請韓愈為行軍司馬。淮西平,韓愈隨裴度還朝,授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819),憲宗迎佛骨入宮,韓愈上疏諫迎佛骨,謂東漢奉佛以來,信佛帝王“亂亡相繼,運祚不長”,“事佛求佛,乃更得禍”。憲宗太怒,要對韓愈處以極刑,宰相裴度、崔群,乃至國戚諸貴交章救護,減刑貶為潮州刺史,量移袁州刺史。元和十五年(820),穆宗即位,徵韓愈為國子祭酒,轉兵部侍郎。河朔再度用兵,王庭湊圍深州,上表效順。穆宗加王庭湊檢校工部尚書,令韓愈往鎮州宣慰。王庭湊陽奉陰違,實際未解深州之圍。朝臣憂慮韓愈的安全,穆宗詔命韓愈到了鎮州,觀察形勢,不要貿然進入。韓愈慷慨陳詞曰:“詔令臣停止,是皇上的仁愛;不畏死而立即進入,是臣子應當做的。”韓愈視死如歸,毫不遲疑入鎮州宣尉。韓愈意氣軒昂,義正辭嚴責王庭湊以大義,諭以順逆禍福,辭情懇切,王庭湊敬畏有加,以禮相待。韓愈奉使叛軍賊臣,不辱君命,是士人的脊樑。
韓愈奉使回京,改吏部侍郎,長慶四年(824)十二月,韓愈卒於官,享年五十七歲,贈禮部尚書,諡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