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0卷
唐紀六十六
唐懿宗鹹通元年至八年
(860—867年)
起上章執徐(庚辰,860年),盡強圉大淵獻(丁亥,867年),凡八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860年,訖公元867年,凡八年,當唐懿宗鹹通元年至鹹通八年。懿宗在位十四年,本卷載懿宗前期八年政事。懿宗李漼為宣宗長子,無才無德,沒有被宣宗立為太子,是靠宦官擁立為皇帝的。因此懿宗即位,宦官備受寵信,多次臨幸諸寺,濫賞無節制。在宦官的導使下,懿宗怠於政事,遊宴無度,濫賜樂工為高官。懿宗又篤信佛法,全國興佛氾濫,僧尼劇增。懿宗還在宮中設講壇,親自手錄梵夾,唱經開講。此時唐朝政治已經大壞,宦官與朝官的矛盾急劇上升,宦官欲借擁立懿宗之功,大開殺戒,以朝官不擁立懿宗為由,誅殺宰臣。由於杜悰以利害開導樞密宦官,才避免了一場血腥屠殺。上層統治階級矛盾尖銳,下層社會各種矛盾更加激化,唐代社會處在大震盪的前夜。浙東裘甫起義就是大震盪的信號。朝廷任用智勇皆備的王式鎮壓了裘甫起義,唐王朝暫時苟安。邊患又起,安南叛亂,南詔乘機入侵。由於宦官當政,所用軍鎮將領無禦敵之才,加之宦官監軍掣肘,泱泱大唐竟屢遭敗績,西州、嶺南受禍十餘年。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上
鹹通元年(庚辰,860年)
春,正月,乙卯,浙東軍與裘甫戰於桐柏觀前,範居植死,劉勍僅以身免。乙丑,甫帥其徒千餘人陷剡縣,開府庫,募壯士,眾至數千人,越州大恐。
時二浙久安,人不習戰,甲兵朽鈍,見卒不滿三百;鄭祗德更募新卒以益之,軍吏受賂,率皆得孱弱者。祗德遣子將沈君縱、副將張公署、望海鎮將李珪,將新卒五百擊裘甫。二月,辛卯,與甫戰於剡西,賊設伏於三溪之南,而陳於三溪之北,壅溪上流,使可涉。既戰,陽敗走,官軍追之,半涉,決壅,水大至,官軍大敗,三將皆死,官軍幾盡。
於是山海諸盜及他道無賴亡命之徒,四面雲集,眾至三萬,分為三十二隊。其小帥有謀略者推劉暀,勇力推劉慶、劉從簡。群盜皆遙通書幣,求屬麾下。甫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改元曰羅平,鑄印曰天平。大聚資糧,購良工,治器械,聲震中原。
丙申,葬聖武獻文孝皇帝於貞陵,廟號宣宗。
丙午,白敏中入朝,墜陛,傷腰,肩輿以歸。
鄭祗德累表告急,且求救於鄰道;浙西遣牙將凌茂貞將四百人、宣歙遣牙將白琮將三百人赴之。祗德始令屯郭門及東小江,尋復召還府中以自衛。祗德饋之,比度支常饋多十三倍,而宣、潤將士猶以為不足。宣、潤將士請土軍為導,以與賊戰;諸將或稱病,或陽墜馬,其肯行者必先邀職級,竟不果遣。賊遊騎至平水東小江,城中士民儲舟裹糧,夜坐待旦,各謀逃潰。
朝廷知祗德懦怯,議選武將代之。夏侯孜曰:“浙東山海幽阻,可以計取,難以力攻。西班中無可語者。前安南都護王式,雖儒家子,在安南威服華夷,名聞遠近,可任也。”諸相皆以為然。遂以式為觀察使,徵祗德為賓客。
三月,辛亥朔,式入對,上問以討賊方略。對曰:“但得兵,賊必可破。”有宦官侍側,曰:“發兵,所費甚大。”式曰:“臣為國家惜費則不然。兵多賊速破,其費省矣。若兵少不能勝賊,延引歲月,賊勢益張,則江、淮群盜將蜂起應之。國家用度盡仰江、淮,若阻絕不通,則上自九廟,下及十軍,皆無以供給,其費豈可勝計哉!”上顧宦官曰:“當與之兵。”乃詔發忠武、義成、淮南等諸道兵授之。裘甫分兵掠衢、婺州,婺州押牙房郅、散將樓曾、衢州十將方景深將兵拒險,賊不得入。又分兵掠明州,明州之民相與謀曰:“賊若入城,妻子皆為葅醢,況貨財,能保之乎!”乃自相帥出財募勇士,治器械,樹柵,浚溝,斷橋,為固守之備。賊又遣兵掠台州,破唐興。己巳,甫自將萬餘人掠上虞,焚之。癸酉,入餘姚,殺丞、尉;東破慈溪,入奉化,抵寧海,殺其令而據之;分兵圍象山。所過俘其少壯,餘老弱者蹂踐殺之。
及王式除書下,浙東人心稍安。裘甫方與其徒飲酒,聞之不樂。劉暀嘆曰:“有如此之眾而策畫未定,良可惜也!今朝廷遣王中丞將兵來,聞其人智勇無敵,不四十日必至。兵馬使宜急引兵取越州,憑城郭,據府庫,遣兵五千守西陵,循浙江築壘以拒之,大集舟艦。得間,則長驅進取浙西,過大江,掠揚州貨財以自實,還,修石頭城而守之,宣歙、江西必有響應者。遣劉從簡以萬人循海而南,襲取福建。如此,則國家貢賦之地盡入於我矣;但恐子孫不能守耳,終吾身保無憂也。”甫曰:“醉矣,明日議之!”唯以甫不用其言,怒,陽醉而出。有進士王輅在賊中,賊客之。輅說甫曰:“如劉副使之謀,乃孫權所為也。彼乘天下大亂,故能據有江東;今中國無事,此功未易成也。不如擁眾據險自守,陸耕海漁,急則逃入海島,此萬全策也。”甫畏式,猶豫未決。
【語譯】
唐懿宗鹹通元年(庚辰,公元860年)
春季,正月初四日乙卯,浙東軍和裘甫軍在桐柏觀前大戰,範居植陣亡,劉勍隻身逃了出來。正月十四日乙丑,裘甫帶領部下千餘人攻下剡縣,打開府庫,招募壯士參軍,部眾有數千人。越州聽到這個消息,大為恐慌。
當時浙東浙西久未發生戰事,軍人都不演習戰鬥,盔甲腐朽,兵器不鋒利,現有兵卒不到三百人;鄭祗德再招募新兵來補充,軍官受到賄賂,招來的大都是些孱弱不頂用的人。鄭祗德派他的兒子帶領沈君縱、副將張公署、望海鎮將李珪統領新招募的五百名士卒去攻打裘甫。二月初十日辛卯,與裘甫在剡縣以西會戰,裘甫在三溪的南面設下埋伏,而在三溪的北面排列軍陣,並把三溪上游堵塞住,使得下游可以步行渡過。戰鬥開始以後,裘甫假裝敗走,官軍追趕他們,在溪中走了一半,裘甫扒開了上游堵塞的堤壩,大水猛衝下來,官軍大敗,沈君縱等三將都戰死,官軍幾乎被全部消滅。
這樣一來,山海之間各處的盜寇以及其他地方的亡命之徒,從四面八方雲集到此,軍眾達到三萬人,分為三十二隊。在他們的小帥中有謀略的是劉暀,有勇力的是劉慶、劉從簡。外地的群盜都從遙遠的地方送來書信和禮物,要求裘甫收納他們為部屬。裘甫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改年號為羅平,鑄的印稱天平。大量囤聚錢物和糧草,請來能工巧匠,製造武器兵械,聲威震動了全國。
二月十五日丙申,將聖武獻文孝皇帝葬在貞陵,廟號宣宗。
二月二十五日丙午,白敏中前去上朝,在臺階上跌倒了,傷了腰,被人用肩輿抬了送回家。
鄭祗德接連上表告急,並且向毗鄰各道求救;浙西道派遣牙將凌茂貞帶領四百人,宣歙道派遣牙將白琮帶領三百人,前往越州。鄭祗德開始時叫他們駐紮在城郭門和東小江,不久又召回到府衙中用來保衛自己。鄭祗德發給他們饋餉,比度支按常規所發的饋餉多十三倍,然而宣潤二道的將士還認為太少。宣、潤二道將士請當地土軍為嚮導,以便和叛賊作戰;那些將領有的說有病,有的假裝從馬上掉下來負了傷,那些願意領頭的人又一定預先要求提升軍職和勳級,結果一個人也派不出來。叛賊的遊騎到了平水鎮東的小江,城裡的士民準備了船和糧食,在夜裡坐著等待天亮,打算各自逃生。
朝廷知道鄭祗德懦弱膽小,討論挑選武將去代替他。夏侯孜說:“浙東地方有山海之險,只可以用計謀取勝,用強力是難以達到目的的。在朝廷武官中還沒有適當人選可用。從前擔任安南都護的王式,雖然出身儒家,在安南時威信卻很高,華人夷人都信服他,為遠近所聞名,可以勝任鄭祗德的職務。”其他宰相也是這樣認為的。於是就任命王式為浙東觀察使,徵調鄭祗德為太子賓客。
三月初一日辛亥,王式入朝接受詢問,懿宗詢問他討賊的辦法。王式回答說:“只要有兵,叛賊一定會被平定。”在懿宗旁邊侍奉的宦官說:“調發軍隊,要花費很多錢財。”王式說:“臣為國家愛惜費用卻不是這麼想的。軍隊多,能很快平定叛賊,所需費用是很節省的。假若軍隊少不能打敗叛賊,時間拖延越長,叛賊的勢力一天天擴大,那麼江淮一帶的群盜將會蜂起響應他們。國家的用度全靠江淮,要是江淮地方阻隔不通了,那麼上從九廟,下至十軍,都沒有財物供給了,損失的財物難道可以計算得了嗎?”懿宗回頭對宦官說:“應當調派軍隊給王式。”於是下詔調發忠武、義成、淮南等各道兵交給王式指揮。
裘甫分兵進掠衢州和婺州。婺州押牙房郅、散將樓曾、衢州十將方景深帶領軍隊憑險據守,叛賊攻不進去。又分兵進掠明州,明州的民眾互相謀劃說:“叛賊要是進了城,妻室兒女都要被剁成肉醬,何況財產貨物,能保得住嗎?”於是共同拿出錢來招募勇士,修治器械,樹立柵欄,疏浚城溝,切斷橋樑,做了一系列防守的準備工作。叛賊又派兵攻掠台州,攻下了唐興縣。三月十九日己巳,裘甫親自帶領一萬多人進掠上虞縣,把它燒掉了。三月二十三日癸酉,攻入餘姚,殺了縣丞和縣尉;再向東攻下慈溪縣,進入奉化縣,抵達寧海縣,殺了縣令而佔據其城;又分兵包圍象山縣。所經過的地方,俘虜那些年輕力壯的人,老弱的人都被蹂踐殺死。
等到任命王式為浙東觀察使的詔書頒發後,民眾的情緒才稍稍安定下來。當時裘甫正在和他的部下飲酒,聽到這個消息後很不高興。劉暀嘆息著說:“有這樣多的部眾而策劃尚未定下來,真是可惜!現在朝廷派遣王式帶兵前來,聽說這個人智勇雙全,很難對付,不出四十天一定會趕到。兵馬使應當趕快帶領軍隊攻取越州,憑藉城郭,據有府庫,派五千兵去防守西陵渡,沿浙江修築堡壘來抗拒官兵,並徵集大批船艦。乘有利時機,長驅直入攻取浙西,渡過長江,掠取揚州的貨物來充實自己,然後回軍,修築石頭城據守,這樣宣歙和江西一帶,一定會有響應我們的人。派遣劉從簡帶領一萬軍隊沿海向南發展,攻佔福建。這樣一來,國家貢賦的地方都被我們據有了;只用擔心子孫能不能保住它,我們自己則終身都不用憂慮了。”裘甫說:“喝醉了,明天再討論罷!”劉暀看到裘甫不聽從他的建議,大怒,假裝酒醉就退出來了。有位叫王輅的進士在叛賊中,叛賊用客禮對待他。王輅對裘甫說:“像劉副使的那種謀劃,就是三國時孫權所做的事。孫權乘天下大亂,所以能據有江東,現在中原安定,照孫權那樣的做法不易成功。不如擁眾據險自守,陸上種田,海上打魚,危急時就逃入海島,這才是萬全之策。”裘甫畏懼王式,猶豫不決。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宰相夏侯孜薦王式討裘甫。)
夏,四月,式行至柿口,義成軍不整,式欲斬其將,久乃釋之,自是軍所過若無人。至西陵,裘甫遣使請降,式曰:“是必無降心,直欲窺吾所為,且欲使吾驕怠耳。”乃謂使者曰:“甫面縛以來,當免而死。”
乙未,式入越州,既交政,為鄭祗德置酒,曰;“式主軍政,不可以飲,監軍但與眾賓盡醉。”迨夜,繼以燭,曰:“式在此,賊安能妨人樂飲!”丙申,餞祗德於遠郊,復樂飲而歸。於是始修軍令,告饋餉不足者息矣,稱疾臥家者起矣,先求遷職者默矣。
賊別帥洪師簡、許會能帥所部降,式曰:“汝降是也,當立效以自異。”使帥其徒為前鋒,與賊戰有功,乃奏以官。
先是,賊諜入越州,軍吏匿而飲食之。文武將吏往往潛與賊通,求城破之日免死及全妻子;或詐引賊將來降,實窺虛實;城中密謀屏語,賊皆知之。式陰察知,悉捕索,斬之;刑將吏尤橫猾者,嚴門禁,無驗者不得出入,警夜周密,賊始不知我所為矣。
式命諸縣開倉廩以賑貧乏,或曰:“賊未滅,軍食方急,不可散也。”式曰:“非汝所知。”
官軍少騎卒,式曰:“吐蕃、回鶻比配江、淮者,其人習險阻,便鞍馬,可用也。”舉籍府中,得驍健者百餘人。虜久羈旅,所部遇之無狀,困餒甚;式既犒飲,又賙其父母妻子,皆泣拜歡呼,願效死,悉以為騎卒,使騎將石宗本將之。凡在管內者,皆視此籍之,又奏得龍陂監馬二百匹,於是騎兵足矣。
或請為烽燧以調賊遠近眾寡,式笑而不應;選懦卒,使乘健馬,少與之兵,以為候騎,眾怪之,不敢問。
【語譯】
夏季,四月,王式行軍到柿口,看到義成軍紀律不好,王式就想斬了軍中的將領,過了很久又釋放了他,從這之後,軍隊經過的地方好像沒有人經過一樣。到達西陵時,裘甫派人向王式請求投降,王式說:“這一定不是真心請降,只是想試探一下我軍的底牌,並且使我由此而驕傲懈怠而已。”於是對使者說:“裘甫綁著手來投降我,就可以免他一死。”
四月十五日乙未,王式進入越州,政事交接完畢後,為鄭祗德設置酒宴,說:“我王式主持軍政大事,不可以飲酒,監軍只管與眾位賓客盡情暢飲。”到夜晚,又點上蠟燭,並說:“有王式在這裡,叛賊哪裡能夠妨礙大家歡樂飲酒!”四月十六日丙申,在遠郊為鄭祗德餞行,又歡樂地飲宴後才回來。於是開始制定軍令,報告說饋餉不足的人沒有了,稱病的人起來了,先前請求調職的人也不說話了。
叛賊別部的統帥洪師簡、許會能帶領部隊來投降,王式說:“你們投降是對的,應當立功以表示與他人不同。”派他們帶領部下為前鋒,和叛賊作戰有功勞,於是上奏給他們授官職。
先前,叛賊的間諜進入越州,軍官們把間諜隱藏起來,並供給他們飲食。文武官吏中往往有人暗地和叛賊交往,想求得在城池被攻下後自己和家人得到保全;有人假裝引賊將來投降,實際上是他們想暗中觀察城中的虛實;城裡的秘密謀劃和避開眾人的談話,叛賊都能知道。王式暗地察覺了這個情況,把有關的人都捕捉起來殺掉;把將吏中特別橫暴狡猾的人處以重刑;加強門禁,無證件的人不能隨便出入,對夜間防衛特別周密,這樣一來,叛賊就完全不瞭解官軍的行動情況了。
王式命令各縣打開倉庫賑濟貧困百姓,有人提意見說:“叛賊還未平定,正急需軍糧,不能散發糧食。”王式說:“其中原因不是你們所能瞭解的。”
官軍缺少騎兵,王式說:“吐蕃人和回鶻人近來分發到江淮地方的,他們習慣於攀登險阻,善於騎馬作戰,可以重用他們。”把軍府中的名冊拿來清查,得到驍健的人一百多名。吐蕃、回鶻人被長久地留在這邊,所在的部隊對他們又很不友善,貧困飢餓到了極點;王式既賞賜了他們飲食,又賙濟了他們的父母妻子,他們都流著淚拜謝並歡呼,願意拼命為官軍效勞,王式把他們全部編為騎兵,使騎將石宗本率領他們。凡是在管轄內各地的吐蕃人、回鶻人,都照越州這樣辦。另外,又奏請得到龍陂監馬二百匹,這樣一來,騎兵就不缺了。
有人請求設置烽火臺以察知叛賊的遠近和人數多少,王式只是笑而不答。他挑選懦弱的士卒,讓他們騎著健壯的馬匹,又少給他們銳利的兵器,讓他們擔任偵察騎兵,眾人感到奇怪,但又不敢詢問。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五式至浙東,用智計討賊,開倉振貧,不置烽燧,用懦卒乘健馬為候騎。)
於是閱諸營見卒及土糰子弟,得四千人,使導軍分路討賊;府下無守兵,更籍土團千人以補之。乃命宣歙將白琮、浙西將淩茂貞帥本軍,北來將韓宗政等帥土團,合千人,石宗本帥騎兵為前鋒,自上虞趨奉化,解象山之圍,號東路軍。又以義成將白宗建、忠將遊君楚、淮南將萬璘帥本軍與台州唐興軍合,號南路軍。令之曰:“毋爭險易,毋焚廬舍,毋殺平民以增首級!平民脅從者,募降之。得賊金帛,官無所問。俘獲者,皆越人也,釋之。”
癸卯,南路軍拔賊沃州寨;甲辰,拔新昌寨,破賊將毛應天,進拔唐興。
白敏中三表辭位,上不許。右補闕王譜上疏,以為:“陛下致理之初,乃宰相盡心之日,不可暫闕。敏中自正月臥疾,今四月矣,陛下雖與他相坐語,未嘗三刻,天下之事,陛下嘗暇與之講論乎!願聽敏中罷去,延訪碩德,以資聰明。”己酉,貶譜為陽翟令。譜,珪之六世孫也。五月,庚戌朔,給事中鄭公輿封還貶譜敕書。上令宰相議之,宰相以為譜侵敏中,竟貶之。
辛亥,浙東東路軍破賊將孫馬騎於寧海。戊午,南路軍大破賊將劉暀、毛應天於唐興南谷,斬應天。
先是,王式以兵少,奏更發忠武、義成軍及請昭義軍,詔從之。三道兵至越州,式命忠武將張茵將三百人屯唐興,斷賊南出之道;義成將高羅銳將三百人,益以台州土軍,徑趨寧海,攻賊巢穴;昭義將跌戣將四百人,益東路軍,斷賊入明州之道。庚申,南路軍大破賊於海遊鎮,賊人甬溪洞。戊辰,官軍屯於洞口,賊出洞戰,又破之。己巳,高羅銳襲賊別帥劉平天寨,破之。自是諸軍與賊十九戰,賊連敗。劉暀謂裘甫曰:“向從吾謀入越州,寧有此困邪!”王輅等進士數人在賊中,皆衣綠,暀悉斬之,曰:“亂我謀者,此青蟲也!”
高羅銳克寧海,收其逃散之民,得七千餘人。王式曰:“賊窘且飢,必逃入海,入海則歲月間未可擒也。”命羅銳軍海口以拒之。又命望海鎮將雲思益、浙西將王克容將水軍巡海澨。思益等遇賊將劉簡於寧海東,賊不虞水軍遽至,皆棄船走山谷,得其船十七,盡焚之。式曰:“賊無所逃矣,惟黃罕嶺可入剡,恨無兵以守之。雖然,亦成擒矣!”裘甫既失寧海,乃帥其徒屯南陳館下,眾尚萬餘人。辛未,東路軍破賊將孫馬騎於上疁村,賊將王皋懼,請降。
壬申,右拾遺內供奉薛調上言,以為:“兵興以來,賦斂無度,所在群盜,半是逃戶,固須翦滅,亦可閔傷。望敕州縣稅外毋得科率,仍敕長吏嚴加糾察。”從之。
袁王紳薨。
戊寅,浙東東路軍大破裘甫於南陳館,斬首數千級,賊委棄繒帛盈路,以緩追者。跌跌戣令士卒:“敢顧者斬!”毋敢犯者。賊果自黃罕嶺遁去,六月,甲申,復入剡。諸軍失甫,不知所在,義成將張茵在唐興獲俘,將苦之,俘曰:“賊入剡矣。苟舍我,我請為軍導。”從之。茵後甫一日至剡,壁其東南,府中聞甫入剡,復大恐,王式曰:“賊來就擒耳!”命趣東、南兩路軍會於剡,辛卯,圍之。賊城守甚堅,攻之,不能拔;諸將議絕溪水以渴之,賊知之,乃出戰。三日,凡八十三戰,賊雖敗,官軍亦疲。賊請降,諸將出白式,式曰:“賊欲少休耳,益謹備之,功垂成矣。”賊果復出,又三戰。庚子夜,裘甫、劉暀、劉慶從百餘人出降,遙與諸將語,離城數十步,官軍疾趨,斷其後,遂擒之。壬寅,甫等至越州,式腰斬暀、慶等二十餘人,械甫送京師。
剡城猶未下,諸將已擒甫,不復設備。劉從簡帥壯士五百突圍走,諸將追至大蘭山,從簡據險自守。秋,七月,丁巳,諸將共攻克之。台州刺史李師望募賊相捕斬之以自贖,所降數百人,得從簡首,獻之。
諸將還越,式大置酒。諸將乃請曰:“某等生長軍中,久更行陳,今年得從公破賊,然私有所不諭者,敢問:公之始至,軍食方急,而遽散以賑貧乏,何也?”式曰:“此易知耳。賊聚谷以誘飢人,吾給之食,則彼不為盜矣,且諸縣無守兵,賊至,則倉谷適足資之耳。”又問:“不置烽燧,何也?”式曰:“烽燧所以趣救兵也,兵盡行,城中無兵以繼之,徒驚士民,使自潰亂耳。”又問:“使懦卒為候騎而少給兵,何也?”式曰:“彼勇卒操利兵,遇敵且不量力而鬥;鬥死,則賊至不知矣。”皆曰:“非所及也!”
封憲宗子為信王。
八月,裘甫至京師,斬於東市。加王式檢校右散騎常侍,諸將官賞各有差。先是,上每以越盜為憂,夏侯孜曰:“王式才有餘,不日告捷矣。”孜與式書曰:“公專以執裘甫為事,軍須細大,此期悉力。”故式所奏求無不從,由是能成其功。
衛王灌薨。
九月,白敏中五上表辭位;辛亥,以敏中為司徒、中書令。
右拾遺句容劉鄴上言:“李德裕父子為相,有聲跡功效,竄逐以來,血屬將盡,生涯已空,宜賜哀閔,贈以一官。”冬,十月,丁亥,敕復李德裕太子少保、衛國公,贈左僕射。
己亥,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以戶部尚書、判度支畢諴為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安南都護李鄠復取播州。
十一月,丁丑,上祀圜丘;赦,改元。
十二月,戊申,安南土蠻引南詔兵合三萬餘人乘虛攻交趾,陷之。都護李鄠與監軍奔武州。
【語譯】
於是檢閱各營現有的士卒及地方鄉丁,得到四千人,使他們為各軍的先導,分路討賊;府衙中不留守兵,改由新登記的鄉丁一千人補充為守衛的隊伍。於是命令宣歙將白琮、浙西將凌茂貞帶領本軍,北來將韓宗政等人帶領鄉丁,總共一千人,石宗本帶領騎兵為前鋒,從上虞奔赴奉化,以解象山之圍,號稱東路軍。又命令義成將白宗建、忠武將遊君楚、淮南將萬璘帶領本軍和台州唐興軍匯合,號稱南路軍。命令他們說:“不要爭奪艱險或是平易的任務,不要焚燒房屋,不要屠殺平民以增加報功首級!平民被迫從賊的,勸募他們來降。繳獲叛賊的金錢綢帛,官府不過問。俘獲的如果是越州人,立即釋放他們。”
四月二十三日癸卯,南路軍攻下沃州寨;四月二十四日甲辰,攻下新昌寨,打敗賊將毛應天,進抵唐興縣城。
白敏中三次上奏表辭宰相職位,懿宗不答應。右補闕王譜上奏疏,認為:“陛下開始治理國家的時候,正需要宰相盡心盡力輔佐,是不能暫缺的。白敏中從正月起就臥病在床,到現在已經有四個月了,陛下雖然和他坐著談話,也未曾超過三刻鐘,天下國家的大事,陛下曾在閒暇中和他討論過嗎?希望讓白敏中辭去宰相,尋訪才德好的人,來輔佐陛下治理好國家。”四月二十九日己酉,貶謫王譜為陽翟縣令。王譜是王珪的第六代孫。五月初一日庚戌,給事中鄭公輿把貶謫王譜的敕書退還,表示不同意。懿宗叫宰相討論這件事,宰相們認為王譜的話冒犯了白敏中,結果還是貶謫了王譜。
五月初二日辛亥,浙東東路軍在寧海大敗賊將孫馬騎。五月初九日戊午,南路軍在唐興南谷大敗賊將劉暀、毛應天,殺了毛應天。
先前,王式認為兵太少,奏請再調發忠武軍、義成軍和詔義軍,懿宗答應了。三道的軍隊到越州後,王式命令忠武軍將領張茵帶領三百人駐紮在唐興,截斷叛賊向南出走的道路;義成軍將領高羅銳帶領三百人,加上臺州的土軍,徑直往寧海,進攻叛賊的根據地;昭義軍將領跌戣帶領四百人增援東路軍,截斷叛賊往明州的道路。五月十一日庚申,南路軍在海遊鎮大敗叛賊,叛賊退入甬溪洞。五月十九日戊辰,官軍駐紮在洞口,叛賊出洞作戰,又被官軍打敗。五月二十日己巳,高羅銳偷襲叛賊別部頭領劉平天的營寨,打敗了劉平天。從這以後,各路軍與叛賊打了十九仗,叛賊每戰皆敗。劉暀對裘甫說:“從前要是聽從我的計謀先攻下越州,哪裡會有今天這樣的困境!”王輅等幾個進士在叛賊中,都穿著綠衣,劉暀把他們都殺了,說:“擾亂我們計謀的,就是這些青蟲!”
高羅銳攻下寧海,收集逃散的民眾,得到七千多人。王式說:“叛賊既困窘,又飢餓,一定會向海中逃去,到了海中就不是幾個月或一年可以擒獲的。”命令高羅銳駐紮在海口防止他們入海。又命令望海鎮將雲思益、浙西將領王克容帶領水軍巡邏沿海一帶地方。雲思益等人在寧海東碰到賊將劉從簡,叛賊沒有預料到水軍突然到來,都丟掉船隻奔向山谷之中,獲得十七條船,把它們都燒了。王式說:“叛賊沒有地方可逃了,只有經過黃罕嶺可以進入到剡縣,遺憾的是沒有兵去駐守那個地方。雖然這樣,叛賊也是要被擒獲的!”裘甫已經丟了寧海,於是帶領他的部下屯駐南陳館下,部眾還有一萬多人。五月二十二日辛未,東路軍在上疁村大敗賊將孫馬騎,賊將王皋害怕了,請求投降。
五月二十三日壬申,右拾遺內供奉薛調上奏,以為:“從發兵討賊以來,徵收賦稅沒有限度,各地的群盜,半數是逃稅的農戶,固然必須討平他們,但是他們也值得同情。希望敕令州縣,賦稅以外不得再有課徵,再敕令地方長官嚴格糾察。”朝廷同意了。
袁王李紳去世。
五月二十九日戊寅,浙東東路軍在南陳館打敗裘甫,斬首數千級,叛賊丟棄的綢帛滿地都是,想借這種辦法使追兵走得慢一些。跌戣對士卒命令道:“誰敢去拿就殺誰!”沒有一個人敢違犯命令。叛賊果然從黃罕嶺逃走了。六月初五日甲申,又進入剡縣。各部隊中不見裘甫,不知他到哪裡去了。義成軍將領張茵在唐興抓了俘虜,將要懲治他們,俘虜中有人說:“叛賊到剡縣去了。假若放了我,我願意做軍中的嚮導。”張茵答應了。張茵比裘甫晚一天到達剡縣,在城東南方駐紮下來。使府中人聽說裘甫到達剡縣,又極大地恐慌起來,王式說:“叛賊是來送死的!”下命令催促東、南兩路大軍會合於剡縣,六月十二日辛卯,包圍剡縣。叛賊堅守著城池,雖然進攻,卻不能攻下來;將領們建議截斷溪水使城中斷水,叛賊知道了這一情況,於是出城和官軍作戰。在三天中,打了八十三仗,叛賊雖然被打敗了,官兵也被弄得很疲勞。叛賊請求投降,將領們報告王式,王式說:“叛賊想稍稍休息一下而已,應當更加謹慎地防備他們,大功即將告成了。”叛賊果然出來了,又打了三仗。六月二十一日庚子晚上,裘甫、劉暀、劉慶帶著一百多人出城投降,遠遠地和將領們講話,離開城門數十步遠,官軍很快地跑過去,切斷他們的後退之路,將他們擒獲了。六月二十三日壬寅,裘甫等人被押送到越州,王式腰斬了劉暀、劉慶等二十多人,把裘甫戴上刑械送往京師。
剡城還沒有攻下,諸將已抓住了裘甫,就放鬆了對剡城的防備。劉從簡帶領五百名壯士從城中突圍逃跑;諸將追到大蘭山,劉從簡佔據險要地方守衛。秋季,七月初九日丁巳,將領們共同攻下了大蘭山。台州刺史李師望號召叛賊相互捕殺來立功贖罪,使數百人投降官兵,殺了劉從簡,將首級獻給了官府。
各軍將領回到越州,王式大擺酒宴慶賀。將領們於是向王式請教說:“我們這些人生長在軍隊中,多次參加戰鬥,今年跟隨王公打敗叛賊,然而私下還有一些不明瞭的事,請問:王公剛來的時候,軍隊正急需糧食,你卻將糧食散發用來賑濟窮人,這是為什麼?”王式說:“這件事容易說清楚。叛賊囤積糧食用來引誘飢餓的民眾,我給他們糧食,那麼他們就不會加入盜賊一夥了。況且各縣沒有守兵,叛賊到來,那麼倉庫中的糧食正好資助了叛賊。”他們又問:“不設置烽火臺,又是為什麼呢?”王式說:“烽火臺是為了催促救兵而設置的,現在軍隊全部走了,城裡已經沒有兵可以繼續調發了,有了烽火臺,只是驚擾士民,使自己潰亂而已。”他們又問:“叫懦弱的士卒擔任巡邏的騎兵,又不發給足夠的兵器,這又是為什麼呢?”王式說:“那些勇敢的士卒拿著鋒利的兵器,遇到敵人將會不顧敵我力量而進行戰鬥,戰死了,那麼叛賊到來也就不知道了。”眾將都說:“你的智謀不是我們所趕得上的啊!”
封憲宗的兒子李為信王。
八月,裘甫被押到京城,在東市被斬首。加給王式檢校右散騎常侍官銜,各位將領也按功勞大小給予獎賞。先前,懿宗每每為越州的盜賊擔憂,夏侯孜說:“王式的才能討平叛賊還有多的,不要多久就會有捷報來了。”夏侯孜又給王式寫信說:“你一心一意以抓到裘甫為主要任務,有關軍需供應等大小之事,我們一定盡力辦到,不要你操心。”所以王式的請求沒有不照辦的,這樣才能取得成功。
衛王李灌去世。
九月,白敏中五次上奏表辭宰相職位;初四日辛亥,改任白敏中為司徒、中書令。
九月二十六日癸酉,右拾遺句容人劉鄴上奏說:“李德裕父子任宰相時,有聲名和功勞,李德裕被流放以來,血親家屬將死完,生活也無法維持,應當憐憫他,贈給他一個官職。”冬季,十月十一日丁亥,敕命恢復李德裕太子少保、衛國公官爵,贈他左僕射官職。
十月二十三日己亥,調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同平章事,充任西川節度使。任命戶部尚書、判度支畢諴為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安南都護李鄠又收復了播州。
十一月初二日,懿宗舉行祭祀圜丘大典;同時發佈大赦,改年號為鹹通。
十二月初三日戊申,安南土蠻引來南詔兵共三萬多人乘虛攻打交趾,把它攻下了。都護李鄠和監軍奔向武州。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王式平定浙東裘甫之亂。)
二年(辛巳,861年)
春,正月,詔發邕管及鄰道兵救安南,擊南蠻。
二月,以中書令白敏中兼中書令,充鳳翔節度使;以左僕射、判度支杜悰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一日,兩樞密使詣中書,宣徽使楊公慶繼至,獨揖悰受宣,三相起,避之西軒。公慶出斜封文書以授悰,發之,乃宣宗大漸時請鄆王監國奏也。且曰:“當時宰相無名者,當以反法處之。”悰反覆讀良久,曰:“聖主登極,萬方欣戴。今日此文書,非臣下所宜窺。”復封以授公慶,曰:“主上欲罪宰相,當於延英面示聖旨,明行誅譴。”公慶去,悰復與兩樞密坐,謂曰:“內外之臣,事猶一體,宰相、樞密共參國政。今主上新踐阼,未熟萬機,資內外裨補,固當以仁愛為先,刑殺為後,豈得遽贊成殺宰相事!若主上習以性成,則中尉、樞密權重禁闈,豈得不自憂乎!悰受恩六朝,所望致君堯、舜,不欲朝廷以愛憎行法。”兩樞密相顧默然,徐曰:“當具以公言白至尊,非公重德,無人及此。”慚悚而退。三相復來見悰,微請宣意,悰無言。三相惶怖,乞存家族,悰曰:“勿為他慮。”既而寂然,無復宣命。及延英開,上色甚悅。
是時士大夫深疾宦官,事有小相涉,則眾共棄之。建州進士葉京嘗預宣武軍宴,識監軍之面。既而及第,在長安與同年出遊,遇之於塗,馬上相揖;因之謗議喧然,遂沈廢終身。其不相悅如此。
【語譯】
唐懿宗鹹通二年(辛巳,公元861年)
春季,正月,下詔調發邕管和鄰道軍隊救援安南,進擊南蠻。
二月,任命中書令白敏中兼中書令,充鳳翔節度使;任命左僕射、判度支杜悰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有一天,兩位樞密使到中書省,宣徽使楊公慶接著又到來,只向杜悰拜揖並叫他聽受宣命,其他三相站了起來,到西軒去迴避。楊公慶拿出斜封文書交給杜悰,打開一看,才知道是宣宗病危時宦官請求鄆王掌管國事的奏章。並且說:“當時宰相沒有在上面簽名的,當用反叛罪名處罰他。”杜悰反覆看了很久,說:“聖主登上皇位,萬方都欣喜擁戴。現在這份文書,不是臣子們應當看的。”又封好交給楊公慶,並且說:“主上想將宰相治罪,應當在延英殿當面頒佈聖旨,公開進行誅譴。”楊公慶走了以後,杜悰又和兩位樞密使坐談,對他們說:“朝廷內外的大臣,在為國事效勞方面是一致的,宰相、樞密使共同參與國家大政。現在主上新即帝位,對萬機之事還不熟悉,藉助內外臣僚的輔佐,本當以仁愛為首要任務,刑殺是次要的事,怎能一下子就贊成殺戮宰相之事!倘若主上養成了隨意殺大臣的習慣,那麼中尉、樞密使在禁闈中是權柄最大的人,豈能不擔心自己的處境呢!杜悰我受恩遇已有六朝了,所希望的是使君主如同堯、舜一樣賢明,不願看到朝廷憑愛憎濫用刑罰。”兩位樞密使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然後慢慢地說:“一定詳細地把你的話報告給皇帝,不是你的大德,沒有人會想到這些情況。”他們慚愧畏懼地回去了。三位宰相再來會見杜悰,委婉地請求告訴懿宗的旨意,杜悰沒有說話。三位宰相感到惶恐驚懼,乞求保存家族,杜悰說:“不要有其他的憂慮。”說完就不作聲了,再沒有其他宣佈。等到開延英殿接見大臣時,懿宗顯得很高興。
當時,士大夫深深地憎恨宦官,事情只要與宦官小有牽連,就被眾人所唾棄。建州進士葉京曾參加宣武軍的宴會,認識了監軍。後來他進士及第,在長安和同年外出遊玩時,在路上碰見曾任監軍的宦官,在馬上相互拱手行禮。由於這件事使得大家對他紛紛批評指責,於是葉京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那種不相容已到這種地步。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杜悰以大義責樞密宦官,避免了宰相冤死之禍。)
福王綰薨。
夏,六月,癸丑,以鹽州防禦使王寬為安南經略使。時李鄠自武州收集土軍,攻群蠻,復取安南;朝廷責其失守,貶儋州司戶。鄠初至安南,殺蠻酋杜守澄,其宗黨遂誘道群蠻陷交趾。朝廷以杜氏強盛,務在姑息,冀收其力用,乃贈守澄父存誠金吾將軍,再舉鄠殺守澄之罪,長流崖州。
秋,七月,南詔攻邕州,陷之。先是,廣、桂、容三道共發兵三千人戍邕州,三年一代。經略使段文楚請以三道衣糧自募土軍以代之,朝廷許之,所募才得五百許人。文楚人為金吾將軍,經略使李蒙利其闕額衣糧以自入,悉罷遣三道戍卒,止以所募兵守左、右江,比舊什減七八,故蠻人乘虛入寇。時蒙已卒,經略使李弘源至鎮才十日,無兵以御之,城陷,弘源與監軍脫身奔巒州,二十餘日,蠻去,乃還。弘源坐貶建州司戶。文楚時為殿中監,復以為邕管經略使,至鎮,城邑居人什不存一。文楚,秀實之孫也。
杜悰上言:“南詔向化七十年,蜀中寢兵無事,群蠻率服。今西川兵食單寡,未可輕與之絕,且應遣使弔祭,曉諭清平官等以新王名犯廟諱,故未行冊命,待其更名謝恩,然後遣使冊命,庶全大體。”上從之。命左司郎中孟穆為弔祭使;未發,會南詔寇嶲州,攻邛崍關,穆遂不行。
冬,十月,以御史大夫鄭涯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十一月,加同平章事。
【語譯】
福王李綰去世。
夏季,六月初十日癸丑,任命鹽州防禦使王寬為安南經略使。當時李鄠從武州召集土軍,進攻群蠻,又收復了安南;朝廷責備他有失守土地之責,將他貶為儋州司戶參軍。李鄠初到安南時,殺了南蠻酋長杜守澄,杜氏的宗黨就引導群蠻攻陷交趾。朝廷覺得杜氏強盛,於是儘量姑息他們,希望他們能為朝廷所用,於是贈杜守澄的父親杜存誠為金吾將軍,再次彈劾李鄠殺杜守澄的罪過,將李鄠長期流放去崖州。
秋季,七月,南蠻進攻邕州,攻陷了它。先前,廣州、桂州、容州三道共同調派三千軍隊戍守邕州,三年一輪換。經略使段文楚請求用三道戍兵的衣糧,自己在當地招募土軍來代替戍卒,朝廷答應了,經過招募只得到五百人左右。段文楚回到朝廷擔任金吾將軍後,接任的經略使李蒙貪圖那些缺額衣糧以為己有,把三道的戍卒都打發走了,只將所招募的士兵駐守左江、右江,比原有的兵卒減少了十分之七八,所以蠻人乘虛前來進攻。當時李蒙已經死了,接任的經略使李弘源到鎮才十天,沒有士兵抵禦蠻人,邕州被攻陷了,李弘源和監軍逃脫出來奔向巒州,經過二十多天,蠻人退走了,李弘源才回到州城。李弘源因此被貶謫為建州司戶。段文楚當時擔任殿中監,便被任命為邕管經略使。段文楚到達邕州鎮,看到城邑居民保存的不到十分之一。段文楚是段秀實的孫子。
杜悰上奏說:“南詔歸向朝廷已經有七十年了,蜀中地區沒有戰爭,群蠻都相率歸服。現在西川兵食都不充足,不能輕易和他們斷絕關係,並且應當派遣使者前去弔祭,告訴清平官等:由於新王名字犯了皇上的廟諱,所以沒有進行冊命,等到新王改了名字謝恩的時候,再派使者來舉行冊命,這樣來保全彼此間的體統。”懿宗接受了杜悰的意見。任命左司郎中孟穆為弔祭使;還未出發,適逢南詔侵擾嶲州,進攻邛崍關,孟穆於是沒有啟程。
冬季,十月,任命御史大夫鄭涯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十一月,加同平章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安南叛亂,南詔興兵攻唐。)
三年(壬午,862年)
春,正月,庚寅朔,群臣上尊號曰睿文明聖孝德皇帝,赦天下。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蔣伸同平章事,充河中節度使。
二月,棣王惴薨。
南詔復寇安南,經略使王寬數來告急,朝廷以前湖南觀察使蔡襲代之,仍發許、滑、徐、汴、荊、襄、潭、鄂等道兵各三萬人,授襲以御之。兵勢既盛,蠻遂引去。邕管經略使段文楚坐變更舊制,左遷威衛將軍、分司。
左庶子蔡京,性貪虐多詐,時相以為有吏才,奏遣制置嶺南事。三月,京還,奏事稱旨,復以京權知太僕卿,充荊襄以南宣慰安撫使。
夏,四月,己亥朔,敕於兩街四寺各置戒壇,度人三七日。上奉佛太過,怠於政事,嘗於鹹泰殿築壇為內寺尼受戒,兩街僧、尼皆入預;又于禁中設講席,自唱經,手錄梵夾;又數幸諸寺,施與無度。吏部侍郎蕭倣上疏,以為:“玄祖之道,慈儉為先,素王之風,仁義為首,垂範百代,必不可加。佛者,棄位出家,割愛中之至難,取滅後之殊勝,非帝王所宜慕也。願陛下時開延英,接對四輔,力求人瘼,虔奉宗祧;思繆賞與濫刑,其殃必至,知勝殘而去殺,得福甚多。罷去講筵,躬勤政事。”上雖嘉獎,竟不能從。
【語譯】
唐懿宗鹹通三年(壬午,公元862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庚寅,群臣給懿宗上尊號稱睿文明聖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蔣伸為同平章事,充任河中節度使。
二月,棣王李惴去世。
南詔又來侵擾安南,經略使王寬多次上表告急,朝廷任命前湖南觀察使蔡襲代替他,又調發許、滑、徐、汴、荊、襄、潭、鄂等八道的軍隊共三萬人,任命蔡襲統兵抵禦南詔。蔡襲既擁有強大的兵力,蠻人就自動退走了。邕管經略使段文楚被加上變更舊制的罪名,降職為威衛將軍,分司東都。
左庶子蔡京,性情貪婪暴虐,狡詐多端,當時的宰相認為他有辦事之才,上奏派遣他擔任制置使去嶺南處理邊境的軍政大事。三月,蔡京回朝,報告處理政事情況切合朝廷旨意,又被任命暫時兼任太僕卿,充任荊襄以南宣慰安撫使。
夏季,四月初一日己亥,敕命在東西兩街的四處寺院各設戒壇,在二十一天內可以剃度。懿宗信奉佛教有些過分,對政事反而荒怠了,曾經在鹹泰殿修建壇場為內寺尼受戒,兩街的和尚、尼姑都入宮參與戒典;又在宮禁內設置講席,懿宗親自誦唱經文,親手抄錄梵文經典;又多次到各個寺廟去,佈施沒有節制。吏部侍郎蕭倣上奏疏,認為:“玄祖老子的道經,以慈悲儉約為首要內容,素王孔子的教導,以仁義為頭等重要內容,是千秋萬代的榜樣,一定不能再增加其他東西。信佛的人,丟掉名位、拋棄家庭,割斷人情愛慾中最難捨棄的親情和富貴,選取死滅以後說是可以得到被尊奉的勝境,這不是帝王應慕的東西。希望陛下時常在延英殿召見大臣,和輔佐之人討論政事,盡力瞭解民眾疾苦,虔誠地奉祀祖宗。要認識到錯誤的獎賞和亂用刑罰,一定會帶來災禍;應瞭解教化殘暴之人向善和善於導民而不用刑殺,這樣得到的福祉會更多。取消講經的設置,親自勤勞地處理政事。”懿宗雖然嘉獎蕭倣的言論,結果還是沒有照辦。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宰相誤薦奸人蔡京為荊襄以南安撫使,貽害無窮。唐懿宗侫佛。)
嶺南舊分五管,廣、桂、邕、容、安南,皆隸嶺南節度使,蔡京奏請分嶺南為兩道節度,從之。五月,敕以廣州為東道,邕州為西道,又割桂管龔、象二州,容管藤、巖二州隸邕管。尋以嶺南節度使韋宙為東道節度使,以蔡京為西道節度使。
蔡襲將諸道兵在安南,蔡京忌之。恐其立功,奏稱:“南蠻遠遁,邊徼無虞,武夫邀功,妄佔戍兵,虛費饋運。蓋以荒陬路遠,難於覆驗,故得肆其奸詐。請罷戍兵,各還本道。”朝廷從之。襲累奏群蠻伺隙日久,不可無備,乞留戍兵五千人,不聽。襲以蠻寇必至,交趾兵食皆闕,謀力兩窮,作十必死狀申中書;時相信京之言,終不之省。
秋,七月,徐州軍亂,逐節度使溫璋。
初,王智興既得徐州,募勇悍之士二千人,號銀刀、雕旗、門槍、挾馬等七軍,常以三百餘人自衛,露刃坐於兩廡夾幕之下,每月一更。其後節度使多儒臣,其兵浸驕,小不如意,一夫大呼,其眾皆和之,節度使輒自後門逃去。前節度使田牟至與之雜坐飲酒,把臂拊背,或為之執板唱歌,犒賜之費,日以萬計,風雨寒暑,復加勞來,猶時喧譁,邀求不已。牟薨,璋代之,驕兵素聞璋性嚴,憚之。璋開懷慰撫,而驕兵終懷猜忌,賜酒食皆不歷口,一旦,竟聚噪而逐之。朝廷知璋無辜,乙亥,以璋為邠寧節度使,以浙東觀察使王式為武寧節度使。
以前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夏侯孜為左僕射、同平章事。
忠武、義成兩軍從王式討裘甫者猶在浙東,詔式帥以赴徐州,驕兵聞之,甚懼。八月,式至大彭館,始出迎謁。式視事三日,饗兩鎮將士,遣還鎮,擐甲執兵,命圍驕兵,盡殺之,銀刀都將邵澤等數千人皆死。甲子,敕以徐州先隸淄青道,李洧自歸,始置徐海使額。及張建封以威名寵任,特帖濠、泗二州。當時本以控扼淄青、光蔡。自寇孽消弭,而武寧一道職為亂階。今改為徐州團練使,隸兗海節度,復以濠州歸淮南道,更於宿州置宿泗都團練觀察使,留將士三千人守徐州,餘皆分隸兗、宿。且以王式為武寧節度使,兼徐、泗、濠、宿制置使。委式與監軍楊玄質分配將士赴諸道訖,然後將忠武、義成兩道兵至汴滑,各遣歸本道,身詣京師。其銀刀等軍逃匿將士,聽一月內自首,一切勿問。
【語譯】
嶺南地區過去分為五管,即廣州、桂州、邕州、容州和安南,都隸屬於嶺南節度使,蔡京奏請分嶺南為兩道節度,朝廷答應了。五月,敕命以廣州為東道,邕州為西道,又分割桂管的龔、象二州,容管的藤、巖二州隸屬於邕管。不久,任命嶺南節度使韋宙為東道節度使,蔡京為西道節度使。
蔡襲統領各道的軍隊在安南,蔡京很嫉妒他,怕他因功立業,於是上奏說:“南蠻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邊境地區不用擔心了,武將想求得功勞,妄自擴充戍守的軍隊,白白耗費國家糧餉。大概是認為荒涼邊遠的地方,很難進行核對審查,所以能夠放心大膽地搞欺詐勾當。請求朝廷撤銷戍兵,讓他們各自回到本道去。”朝廷採納了蔡京的意見。蔡襲多次上奏說,群蠻窺伺等待機會已經很久了,不能沒有防備,乞求留下五千名戍兵,朝廷不答應。蔡襲認為蠻人一定會來侵擾,交趾的軍隊、糧食都缺乏,謀略和實力都已窮盡,於是寫了一份十種必死的申訴狀文,呈報中書省;當時的宰相信蔡京的話,最終對蔡襲的狀文不予理睬。
秋季,七月,徐州軍中發生叛亂,驅逐了節度使溫璋。
原先,王智興擔任徐州節度使,招募了勇敢強悍的士卒兩千人,號為銀刀、雕旗、門槍、挾馬等七軍,經常用三百多人自衛,讓他們坐在兩邊走廊夾幕之下,露出刀鋒,每月換一次班。在他以後擔任節度使的多是儒學之士,那些士兵漸漸驕傲起來,只要稍不知意,有一個人帶頭號召,其餘的士眾就附和他,節度使隨即從後門逃走了。溫璋的前任節度使田牟以至和士兵們雜坐在一起飲酒,拉著手臂,拍著背肩,有時還為他們執板唱歌;犒賞的經費,一天要花上萬錢,颳風下雨或寒冷暑熱,還要另外加上慰勞的東西,即使如此,士兵們還不時進行喧鬧,要求沒有止境。田牟死後,溫璋敞開胸懷慰撫他們,而驕兵始終對他有所猜疑,賞賜的酒食都不進口,一天,竟然聚眾喧噪把溫璋趕走了。朝廷知道溫璋沒有過錯,七月初八日乙亥,任命溫璋為邠寧節度使,調浙東觀察使王式為武寧節度使。
任命前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夏侯孜為左僕射、同平章事。
忠武、義成兩軍跟從王式討伐裘甫的部隊還在浙東,詔令王式帶領他們趕往徐州,反叛的驕兵聽到這一消息,很恐懼。八月,王式到達徐州城外的大彭館,驕兵才出城迎接拜見。王式接任後的第三天,為兩鎮將士設宴,打發他們回本鎮去,隨即穿上鎧甲,拿著武器,命令他們包圍驕兵,把驕兵全部殺了,銀刀都將邵澤等數千人都被殺死。八月二十八日甲子,敕命認為徐州原先隸屬淄青道,李洧自動歸附朝廷後,才設置徐州觀察使這個職位。待到張建封由於威名被寵信重用,又將濠、泗兩州劃歸徐州。當時這樣做的本意是想依靠徐州來控制淄青、光蔡兩道。自從兩道的寇孽消除以後,徐州武寧軍就成了禍亂的主要根源。現在改為徐州團練使,隸屬於兗海節度使管轄;又將濠州歸還淮南道,再在宿州設置宿泗都團練觀察使;留下將士三千人守徐州,其餘的人都分別歸屬兗海和宿泗二道。暫時命王式為武寧節度使,兼徐、泗、濠、宿州制置使。委派王式與監軍楊玄質分遣將士回到各道,事畢後帶領忠武、義成兩道士兵到汴州和滑州,把他們打發回本道,然後親自到京師來。銀刀等軍逃走躲藏起來的將士,讓他們在一個月內向官府自首,一律不再追究。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王式鎮壓徐州亂兵。)
嶺南西道節度使蔡京為政苛慘,設炮烙之刑,闔境怨之,遂為邕州軍士所逐,奔藤州,詐為敕書及攻討使印,募鄉丁及旁側土軍以攻邕州。眾既烏合,動輒潰敗,往依桂州,桂州人怨其分裂,不納。京無所自容,敕貶崖州司戶,不肯之官;還,至零陵,敕賜自盡。以桂管觀察使鄭愚為嶺南西道節度使。
冬,十月,丙申朔,立皇子佾為魏王,侹為涼王,佶為蜀王。
十一月,立順宗子緝為蘄王,憲宗子憤為榮王。
南詔帥群蠻五萬寇安南,都護蔡襲告急,敕發荊南、湖南兩道兵二千,桂管義徵子弟三千,詣邕州受鄭愚節度。
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奏:“蠻寇必向邕州,若不先保護,遽欲遠征,恐蠻於後乘虛扼絕餉道。”乃敕蔡襲屯海門,鄭愚分兵備禦。十二月,襲又求益兵,敕山南東道發弩手千人赴之。時南詔已圍交趾,襲嬰城固守,救兵不得至。
翼王繟薨。
是歲,咀末始入貢。嗢末者,吐蕃之奴號也。吐蕃每發兵,其富室多以奴從,往往一家至十數人,由是吐蕃之眾多。及論恐熱作亂,奴多無主,遂相糾合為部落,散在甘、肅、瓜、沙、河、渭、岷、廓、疊、宕之間,吐蕃微弱者反依附之。
【語譯】
嶺南西道節度使蔡京為政苛刻殘酷,設置炮烙的刑罰,整個管轄境內都怨恨他,於是被邕州軍士趕走,逃奔藤州。蔡京又假造敕書和攻討使印章,招募鄉丁和旁近土軍用來進攻邕州。他帶領的是烏合之眾,所以剛一作戰就遭潰敗,前往依靠桂州,桂州人怨恨蔡京割裂了桂州的轄境,不接納他。蔡京沒有地方可以安身,敕命貶謫他為崖州司戶參軍,他不肯赴任;北歸,到達零陵,敕命他自殺。任命桂管觀察使鄭愚為嶺南西道節度使。
冬季,十月初一日丙申,立皇子李佾為魏王,李侹為涼王,李佶為蜀王。
十一月,立順宗兒子李緝為蘄王,憲宗兒子李憤為榮王。
南詔率領群蠻五萬侵擾安南,都護蔡襲向朝廷告急,懿宗敕命調發荊南和湖南兩道的軍隊兩千人,桂管的義徵子弟三千人,到邕州接受鄭愚指揮。
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上奏說:“蠻人一定會進攻邕州,要是不預先進行保護,馬上就想遠征,恐怕蠻人隨後乘虛斷絕糧道。”於是朝廷敕命蔡襲退駐海門,鄭愚分兵進行防禦。十二月,蔡襲又請求增加援兵,敕命山南東道發派弓弩手一千人去救援。當時南詔已經包圍了交趾城,蔡襲據城固守,救兵無法到達城裡。
翼王李繟去世。
這一年,嗢末開始向朝廷進貢。嗢末是吐蕃中奴僕的名號。吐蕃每次發兵時,那些有錢人家多帶著奴僕跟從,往往一家多達十多人,這樣一來吐蕃軍隊人數就增多了。到論恐熱作亂時,多數奴僕沒有了主人,於是奴僕們就結合起來成為部落,散居在甘、肅、瓜、沙、河、渭、岷、廓、疊、宕等州之間,一些微弱的吐蕃奴隸主反而依附於他們。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嶺南變亂,南詔乘機入寇。)
四年(癸未,863年)
春,正月,庚午,上祀圜丘,赦天下。
是日,南詔陷交趾,蔡襲左右皆盡,徒步力戰,身集十矢,欲趣監軍船,船已離岸,遂溺海死,幕僚樊綽攜其印浮渡江。荊南、江西、鄂嶽、襄州將士四百餘人,走至城東水際,荊南虞候元惟德等謂眾曰:“吾輩無船,入水則死,不若還向城與蠻鬥,人以一身易二蠻,亦為有利。”遂還向城,入東羅門,蠻不為備,惟德等縱兵殺蠻二千餘人,逮夜,蠻將楊思縉始自子城出救之,惟德等皆死。南詔兩陷交趾,所殺虜且十五萬人。留兵二萬,使思縉據交趾城,溪洞夷獠無遠近皆降之。詔諸道兵赴安南者悉召還,分保嶺南西道。
上游宴無節,左拾遺劉蛻上疏曰:“今西涼築城,應接未決於與奪;南蠻侵軼,干戈悉在於道途。旬月以來,不為無事。陛下不形憂閔以示遠近,則何以責其死力!望節娛遊,以待遠人乂安,未晚。”弗聽。
二月,甲午朔,上歷拜十六陵。
置天雄軍於秦州,以成、河、渭三州隸焉;以前左金吾將軍王晏實為天雄觀察使。
三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奏自將蕃、漢兵七千克復涼州。
南蠻寇左、右江,浸逼邕州。鄭愚懼,自言儒臣無將略,請任武臣。朝廷召義武節度使康承訓詣闕,欲使之代愚,仍詔選軍校數人、士卒數百人自隨。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畢諴以同列多徇私不法,稱疾辭位;夏,四月,罷為兵部尚書。
庚戌,群盜入徐州,殺官吏,刺史曹慶討平之。
康承訓至京師,以為嶺南西道節度使,發荊、襄、洪、鄂四道兵萬人與之俱。
五月,戊辰,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楊收同平章事。收,發之弟也。與左軍中尉楊玄價敘同宗相結,故得為相。
乙亥,廢容管,隸嶺南西道,復以龔、象二州隸桂管。
戊子,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審權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
六月,廢安南都護府,置行交州於海門鎮;以右監門將軍宋戎為行交州刺史,以康承訓兼領安南及諸軍行營。
閏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祐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以兵部侍郎、判度支河南曹確同平章事。
【語譯】
唐懿宗鹹通四年(癸未,公元863年)
春季,正月初七日庚午,懿宗到圜丘祭天,大赦天下。
正月初七這一天,南詔攻下了交趾,蔡襲左右隨從都戰死了,他自己仍奮力作戰,身上被射中十箭,想趕上監軍的船,但是船已離開了海岸,於是溺死在海里;幕僚樊綽帶著他的大印浮海渡江而歸。荊南、江西、鄂嶽、襄州四道將士四百餘人,走到城東水邊,荊南道虞候元惟德等對眾人說:“我們沒有船,入水就要被淹死,不如回頭到城下和蠻人戰鬥,每人用一條命換蠻人兩條命,也是划得來的。”於是回頭向城下跑,攻入東羅門;蠻人沒有防備,元惟德等領兵殺死蠻兵兩千餘人,到夜晚,蠻將楊思縉才從子城出來救援蠻兵,元惟德等人都戰死了。南詔兩次攻下交趾,殺傷和俘虜將近十五萬人,留下兩萬兵,命楊思縉守著交趾城,溪洞夷獠不論遠近都投降了他。朝廷詔命各道兵赴安南的都召回來,分別保衛嶺南東西兩道。
懿宗遊宴沒有節制,左拾遺劉蛻上疏說:“現在在西涼築城的事,應接與否還沒有決定下來;南蠻的侵擾進攻,所在各地的戰爭在進行中。近月以來,不是沒有發生大事。陛下不表現出憂慮的態度給遠近看,那麼用什麼理由去責備將士們不拼命戰鬥!希望陛下對娛樂遊玩節制一點,等到遠方安定了,再遊樂也不晚。”懿宗聽不進去。
二月初一日甲午,懿宗一一拜謁了十六座祖陵。
在秦州設置天雄軍,將成、河、渭三州隸屬於它;任命前左金吾將軍王晏實為天雄軍觀察使。
三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上奏說,他親自帶蕃、漢兵七千人收復了涼州。
南蠻侵擾左江、右江,漸漸逼近了邕州。鄭愚害怕了,稱自己是文臣,沒有作戰的本領,請求朝廷派武臣來接替自己。朝廷召義武節度使康承訓到京師,想讓他接替鄭愚,還詔令他在鎮選軍校數人、士卒數百人跟隨自己。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畢諴看到同時在位的人多半隻顧私利不守法度,說是有病要求辭去宰相職位;夏季,四月,被降職為兵部尚書。
三月十七日庚戌,群盜進入徐州,殺官吏,刺史曹慶平定了他們。
康承訓到京師,任命他為嶺南西道節度使,調發荊南、襄州、洪州、鄂嶽四道兵共一萬人和他一同前往。
五月初六日戊辰,懿宗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楊收為同平章事。楊收是楊發的弟弟。楊收和左軍中尉楊玄價因同宗關係相交結,所以得到宰相職位。
五月十三日乙亥,撤銷容管,將其隸屬嶺南西道,又將龔、象二州仍劃歸桂管領轄。
五月二十六日戊子,改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審權為同平章事,充任鎮海節度使。
六月,撤銷安南都護府,在海門鎮設置行交州;任命右監門將軍宋戎為行交州刺史,由康承訓兼領安南及諸軍行營。
閏六月,改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為同平章事,充任鳳翔節度使;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河南人曹確為同平章事。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官軍在嶺南失利,朝廷重新調整嶺南行政建制。唐懿宗遊宴無節。)
秋,七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復置安南都護府於行交州,以宋戎為經略使,發山東兵萬人鎮之。時諸道兵援安南者屯聚嶺南,江西、湖南,江西、湖南饋運者皆溯湘江入澪渠、灕水,勞費艱澀,諸軍乏食。潤州人陳磻石上言,請造千斛大舟,自福建運米泛海,不一月至廣州,從之,軍食以足。然有司以和僱為名,奪商人舟,委其貨於岸側,舟入海或遇風濤沒溺,有司囚繫綱吏、舟人,使償其米,人頗苦之。
八月,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奏,蠻必向邕州,請分兵屯容、藤州。
夔王滋薨。
敕以閣門使吳德應等為館驛使。臺諫上言:故事,御史巡驛,不應忽以內人代之。上諭以敕命已行,不可復改。左拾遺劉蛻上言:“昔楚子縣陳,得申叔一言而復封之;太宗發卒修乾元殿,聞張玄素諫,即日罷之。自古明君所尚者,從諫如流,豈有已行而不改!且敕自陛下出之,自陛下改之,何為不可!”弗聽。
黠戛斯遣其臣合伊難支表求經籍及每年遣使走馬請歷,又欲討回鶻,使安西以來悉歸唐,不許。
冬,十月,甲戌,以長安尉、集賢校理令狐滈為左拾遺。乙亥,左拾遺劉蛻上言:“滳專家無子弟之法,布衣行公相之權。”起居郎張雲言:“滈父綯用李涿為安南,致南蠻至今為梗,由滈納賄,陷父於惡。”十一月,丁酉,雲覆上言:“滈,父綯執政之時,人號‘白衣宰相’。”滈亦上表引避,乃改詹事府司直。
辛巳,廢宿泗觀察使,復以徐州為觀察府,以濠、泗隸焉。
十二月,南詔寇西川。
昭義節度使沈詢奴歸秦,與詢侍婢通,詢欲殺之,未果;乙酉,歸秦結牙將作亂,攻府第,殺詢。
【語譯】
秋季,七月初一日辛卯,發生日食。
朝廷重新在交州設置安南都護府,任命宋戎為經略使,調發山東各地兵一萬人鎮守。當時各道兵入援安南的人屯聚在嶺南地區,江西、湖南運送糧餉的人沿著湘江逆流而上到達靈渠,再入灕水,既辛勞,又艱險,各路軍隊還得不到充分的糧食供應。潤州人陳磻石上奏說,請製造可裝載一千石糧的大船,從福建經海路運米,不要一個月就可抵達廣州,朝廷照辦了,軍隊的糧食需求得到滿足。然而有關人員以僱用民船的名義,奪取商人的船隻,將他們的貨物拋棄在岸邊,運糧船進入海中有時碰到風浪沉沒,有關官吏就把押運人和船伕囚禁起來,要他們賠償損失,人們對運糧差事感到十分痛苦。
八月,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上奏說,蠻人一定會進攻邕州,請求分兵屯駐容州和藤州。
夔王李滋去世。
懿宗敕命閣門使吳德應等為館驛使。臺諫官上奏說,根據過去的慣例,是由御史擔任巡驛使,不應當忽然由宦官代替這個職務。懿宗告諭說敕命已經發布,不能再改變了。左拾遺劉蛻上奏說:“從前楚莊王將陳國據為縣,得到申叔的勸諫後恢復了陳國;太宗調發士兵修乾元殿,聽到張玄素的諫止之言後,當天就停止了修建工程。從古代以來,英明的君主所尊尚的是接受好的意見,就像流水一樣順暢,哪裡有已經執行了而不改變的!況且敕令是陛下發出的,由陛下改變它,有什麼不可以!”懿宗不接受。
黠戛斯派遣他的使臣合伊難支上表,求經籍和每年遣使者乘快馬取賞賜的年曆,又想討伐回鶻,使安西以東的地方都歸唐朝領有,朝廷沒有答應。
冬季,十月十五日甲戌,任命長安尉、集賢校理令狐滈為左拾遺。十六日乙亥,左拾遺劉蛻上奏說:“令狐滈主持家事對子弟沒有法度,布衣小吏竟然行使公相的大權。”起居郎張雲上奏說:“令狐滈的父親令狐綯重用李涿為安南都護,以致南蠻到今天仍然是個禍患,這是由於令狐滈收受了賄賂,使他父親蒙受壞名聲。”十一月初八日丁酉,張雲又上奏說:“令狐滈的父親令狐綯任宰相時,人們稱他是‘白衣宰相’。”令狐滈也上奏表要求退避,於是改任令狐滈為太子詹事府司直。
辛巳,撤銷宿泗觀察使,又恢復徐州為觀察府,把濠州和泗州劃歸徐州管轄。
十二月,南詔侵擾西川地方。
詔義節度使沈詢的家奴歸秦和沈詢的侍婢通姦,沈詢想殺掉他,還未殺成;十二月二十七日乙酉,歸秦勾結牙將作亂,進攻節度使府,殺死了沈詢。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唐懿宗寵信宦官。令狐綯受譏彈。)
五年(甲申,864年)
春,正月,以京兆尹李嬪為昭義節度使,取歸秦心肝以祭沈詢。
淮南節度使令狐綯為其子滴訟冤。貶張雲興元少尹,劉蛻華陰令,敕曰:“雖嘉蹇諤之忠,難逃疏易之責。”
丙午,西川奏,南詔寇嶲州,刺史喻士珍破之,獲千餘人。詔發右神策兵五千及諸道兵戍之。忠武大將顏慶復請築新安、遏戎二城,從之。
以容管經略使張茵兼句當交州事,益海門鎮兵滿二萬五千人,令茵進取安南。
二月,己巳,以刑部尚書、鹽鐵轉運使李福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甲申,前西川節度使蕭鄴左遷山南西道觀察使。
三月,丁酉,彗星出於婁,長三尺。己亥。司天監奏:“按《星經》,是名含譽,瑞星也。”上大喜。“請宣示中外,編諸史策。”從之。
康承訓至邕州,蠻寇益熾,詔發許、滑、青、汴、兗、鄆、宣、潤八道兵以授之。承訓不設斥候,南詔帥群蠻近六萬寇邕州,將入境,承訓乃遣六道兵凡萬人拒之,以獠為導,紿之。敵至,不設備,五道兵八千人皆沒,惟天平軍後一日至,得免。承訓聞之,惶怖不知所為。節度副使李行素帥眾治壕柵,甫畢,蠻軍已合圍。留四日,治攻具,將就,諸將請夜分道斫蠻營,承訓不許;有天平小校再三力爭,乃許之。小校將勇士三百,夜,縋而出,散燒蠻營,斬首五百餘級。蠻大驚,間一日,解圍去。承訓乃遣諸軍數千追之,所殺虜不滿三百級,皆溪獠脅從者。承訓騰奏告捷,雲大破蠻賊,中外皆賀。
夏,四月,以兵部侍郎、判戶部蕭寘同平章事。寘,復之孫也。
加康承訓檢校右僕射,賞破蠻之功也。自餘奏功受賞者,皆承訓子弟親暱;燒營將校不遷一級,由是軍中怨怒,聲流道路。
五月,敕:“徐州土風雄勁,甲士精強,比因罷節,頗多逃匿,宜令徐泗團練使選募軍士三千人赴邕州防戊,待嶺外事寧,即與代歸。”
秋,七月,西川奏兩林鬼主邀南詔蠻,敗之,殺獲甚眾;保塞城使杜守連不從南詔,帥眾詣黎州降。
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具知康承訓所為,以書白宰相;承訓亦自疑懼,累表辭疾,乃以承訓為右武衛大將軍,分司,以容管經略使張茵為嶺南西道節度使,復以容管四州別為經略使。
時南詔知邕州空竭,不復入寇,茵久之不敢進軍取安南;夏侯孜薦驍衛將軍高駢代之,乃以駢為安南都護、本管經略招討使,茵所將兵悉以授之。駢,崇文之孫也,世在禁軍。駢頗讀書,好談今古,兩軍宦官多譽之,累遷右神策都虞候;党項叛,將禁兵萬人戍長武,屢有功,遷秦州防禦使,復有功,故委以安南。
冬,十一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壬寅,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路巖同平章事,時年三十六。
【語譯】
唐懿宗鹹通五年(甲申,公元864年)
春季,正月,任命京兆尹李蠙為昭義節度使,取出歸秦的心肝用來祭祀沈詢。
淮南節度使令狐綯替他的兒子令狐滈申訴冤情。於是貶謫張云為興元府少尹,劉蛻為華陰縣令,敕命中說:“雖然敢於進諫的正直忠貞值得稱讚,但是輕率指斥人的責任也是應當承擔的。”
正月十九日丙午,西川節度使上奏說,南詔侵擾嶲州,刺史喻士珍把入侵者打敗了,俘獲一千多人。詔令調發右神策軍五千和各道兵防守嶲州。忠武軍大將顏慶復請求修築新安、遏戎兩座城堡,朝廷同意了。
任命容管經略使張茵兼管交州的政事;增加海門鎮的駐防軍隊達到二萬五千人,命令張茵攻取安南。
二月十二日己巳,任命刑部尚書、鹽鐵轉運使李福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二月二十七日甲申,前西川節度使蕭鄴降調山南西道觀察使。
三月十一日丁酉,彗星在婁宿旁出現,長三尺。三月十三日己亥,司天監上奏說:“根據《星經》上說的,這星名叫含譽,是祥瑞星象。”懿宗聽了很高興。司天監並請:“請宣示中外,編寫到史書上去。”懿宗答應了。
康承訓到邕州,蠻人的侵擾更加頻繁,朝廷下詔調發許、滑、青、汴、兗、鄆、宣、潤八道的軍隊交給他指揮。康承訓不派偵察兵去了解敵情;南詔帶領群蠻近六萬人侵犯邕州,將要進入州境,康承訓派六道兵共一萬人抗擊蠻人,用獠人為嚮導,被其所騙。敵人到了,仍不設置防禦工事,以致五道兵八千人都被消滅,只有天平軍因晚一天到達,才倖免於難。康承訓聽到這一消息,驚慌恐懼得毫無辦法,手足無措。節度副使李行素帶領眾人修治城壕和柵欄,剛完工,蠻軍就包圍了州城。停留四天,準備攻城器具,將要完成,守城各將領請求在晚上分頭襲擊蠻營,康承訓不同意;有一名天平小校再三力爭,方才答應了。那小校帶領勇士三百名,到晚上從城上縋吊而出,分散燒蠻人營帳,殺了五百多名蠻人。蠻人大驚,隔了一天,撤圍而去。康承訓於是派遣各路軍隊數千人追蠻兵,他們殺傷和俘虜的不到三百人,都是被脅迫跟從的那些溪洞獠人。康承訓迅速上奏報告勝利消息,說是大破蠻兵,朝廷內外官員都向朝廷祝賀。
夏季,四月,任兵部侍郎、判戶部蕭為同平章事。蕭寘是蕭復的孫子。
加給康承訓檢校右僕射官銜,用以獎賞他打敗蠻人的功勞。其餘在奏文中報了功而受到獎賞的人,都是康承訓的子弟或親近他的人;燒蠻營的將校連一級官品也未升遷,因此軍隊中的士眾都既怨又怒,到處在傳播這種不滿情緒。
五月,敕命說:“徐州地方民習雄勁、甲士精強,近來因為撤銷了節度使,很多士兵逃亡躲藏起來了,應當令徐泗團練使挑選招募軍士三千人到邕州去擔任防守任務,等到嶺南地方戰事平息之後,即取代他們回來。”
秋季,七月,西川節度使上奏說,兩林部落的大鬼主邀截南詔,打敗了他,殺戮和俘獲了很多人;保塞城使杜守連不服從南詔指使,帶領徒眾到黎州投降官軍。
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詳細瞭解康承訓的所作所為,寫信告訴了宰相;康承訓也自我疑慮和恐懼,於是多次上表藉口有病請求辭職,朝廷就改任康承訓為右武衛大將軍,分司東都,任命容管經略使張茵為嶺南西道節度使,又把容管四個州另設經略使。
當時南詔知道邕州地方已經貧窮空乏,就不再去侵擾,張茵很久也不敢指揮軍隊去奪取安南;夏侯孜薦舉驍衛將軍高駢取代張茵,於是任命高駢為安南都護、本管經略招討使,張茵所帶領的軍隊全部交給高駢。高駢是高崇文的孫子,世代在禁軍中服役。高駢很喜歡讀書,喜好談古論今,左右神策軍的宦官多半讚賞他,累遷右神策軍都虞候;党項叛亂時,高駢帶領禁軍一萬人守長武,屢次立功,升遷為秦州防禦使,又立了功勞,被委任為安南都護。
冬季,十一月,任命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同平章事,充任河東節度使。
十一月十九日壬寅,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路巖同平章事,當時他只有三十六歲。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康承訓御南詔,謊報軍情,朝廷慶功。)
六年(乙酉,865年)
春,正月,丁巳,始以懿安皇后配饗憲宗室。時王皞復為禮院檢討官,更申前議,朝廷竟從之。
諸道進私白者,閩中為多,故宦官多閩人。福建觀察使杜宣猷每寒食遣吏分祭其先壟,宦官德之,庚申,以宣猷為宣歙觀察使,時人謂之“敕使墓戶”。
三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蕭寘薨。
夏,四月,以前東川節度使高璩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璩,元裕之子也。
楊收建議,以:“蠻寇積年未平,兩河兵戍嶺南冒瘴霧物故者什六七,請於江西積粟,募強弩三萬人,以應接嶺南,道近便,仍建節以重其權。”從之。五月,辛丑,置鎮南軍於洪州。
嶲州刺史喻士珍貪獪,掠兩林蠻以易金;南詔復寇嶲州,兩林蠻開門納之,南詔盡殺戍卒,士珍降之。
壬寅,以桂管觀察使嚴撰為鎮南節度使。撰,震之從孫也。
六月,高璩薨。
以御史大夫徐商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秋,七月,立皇子侃為郢王,儼為普王。
高駢治兵於海門,未進;監軍李維周惡駢,欲去之,屢趣駢使進軍。駢以五千人先濟,約維周發兵應援;駢既行,維周擁餘眾,不發一卒以繼之。九月,駢至南定,峰州蠻眾近五萬,方獲田,駢掩擊,大破之,收其所獲以食軍。
冬,十二月,壬子,太皇太后鄭氏崩。
【語譯】
唐懿宗鹹通六年(乙酉,公元865年)
春季,正月丁巳,才將懿安皇后配置在憲宗的廟室。當時王皞又當了禮院檢討官,再次提出從前的建議,即將懿安皇后配饗憲宗,朝廷最終還是同意了王皞的意見。
各道進獻被閹割的男童中,福建地方最多,所以宦官多為福建人。福建觀察使杜宣猷在每年寒食節派官吏分頭祭祀宦官祖先的墳墓,宦官很感激他,二月初九日庚申,調杜宣猷為宣歙觀察使,當時稱他為“敕使墓戶”。
三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蕭寘去世。
夏季,四月,任命前東川節度使高璩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高璩是高元裕的兒子。
楊收建議,認為:“蠻人多年未平定,兩河兵戍守嶺南遭受瘴氣,十人中就有六七人死亡,請求在江西囤積糧食,招募弓弩手三萬人,以支援嶺南,道路既近又方便,還可設置節度使以加重江西的權力。”朝廷同意了。五月二十一日辛丑,決定在洪州設置鎮南軍。
嶲州刺史喻士珍貪婪狡詐,搶掠兩林部落的蠻人來換取金錢;南詔再次侵擾嶲州,兩林蠻人打開城門迎納,南詔兵把戍卒都殺死了,喻士珍投降了南詔。
五月二十二日壬寅,任命桂管觀察使嚴譔為鎮南節度使。嚴譔是嚴震的侄孫。
六月,高璩去世。
任命御史大夫徐商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秋季,七月,冊立皇子李侃為郢王,李儼為普王。
高駢在海門鎮訓練軍隊,沒有進攻安南;監軍李維周不喜歡高駢,想把他趕走,多次催促高駢向安南府進軍。高駢帶領五千人先渡江,約定李維周隨後發兵接應支援;高駢出發以後,李維周擁有其餘部眾,連一個士兵也沒派出去支援高駢。九月,高駢到達南定縣,看到峰州蠻人將近五萬人,正在收割莊稼,高駢乘他們無防備進行襲擊,大敗蠻人,奪取了他們的糧食以供軍用。
冬季,十二月初五日壬子,太皇太后鄭氏去世。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嶺南戰事,朝廷所用非人,宦官監軍制肘,官軍無功。)
七年(丙戌,866年)
春,二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奏北庭回鶻固俊克西州、北庭、輪臺、清鎮等城。
論恐熱寓居廓州,糾合旁側諸部,欲為邊患,皆不從;所向盡為仇敵,無所容。仇人以告拓跋懷光於鄯州,懷光引兵擊破之。
三月,戊寅,以河東節度使劉潼為西川節度使。初,南詔圍嶲州,東蠻浪稽部竭力助之,遂屠其城,卑籠部怨南詔殺其父兄,導忠武戍兵襲浪稽,滅之。南詔由是怨唐。
南詔遣清平官董成等詣成都,節度使李福盛儀衛以見之。故事,南詔使見節度使,拜伏於庭,成等曰:“驃信已應天順人,我見節度使當抗禮。”傳言往返,自旦至日中不決;將士皆憤怒,福乃命捽而毆之,因械繫於獄。劉潼至鎮,釋之,奏遣還國。詔召成等至京師,見於別殿,厚賜,勞而遣之。
成德節度使王紹懿,在鎮十年,為政寬簡,軍民便之。疾病,召兄紹鼎之子都知兵馬使景崇而告之曰:“吾兄以汝之幼,以軍政授我。汝今長矣,我復以軍政歸汝。努力為之。上忠朝廷,下和鄰藩,勿墜吾兄之業,汝之功也。”言竟而薨。
閏月,吐蕃寇邠寧,節度使薛弘宗拒卻之。
夏,四月,貶前西川節度使李福為蘄王傅。
五月,葬孝明皇后於景陵之側,主袝別廟。
六月,魏博節度使何弘敬薨,軍中立其子左司馬全皞為留後。
以王景崇為成德留後。
南詔酋龍遣善闡節度使楊緝助安南節度使段酋遷守交趾,以範呢些為安南都統,趙諾眉為扶邪都統。監陳敕使韋仲宰將七千人至峰州,高駢得以益其軍,進擊南詔,屢破之。捷奏至海門,李維周皆匿之,數月無聲問。上怪之,以問維周,維周奏駢駐軍峰州,玩寇不進。上怒,以右武衛將軍王晏權代駢鎮安南,召駢詣闕,欲重貶之。晏權,智興之從子也。是月,駢大破南詔蠻於交趾,殺獲甚眾,遂圍交趾城。
【語譯】
唐懿宗鹹通七年(丙戌,公元866年)
春季,二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上奏說,北庭回鶻固俊攻下西州、北庭、輪臺、清鎮等城。
論恐熱寄居在廓州,企圖糾合旁邊各個部落,危害邊地,其他各部落都不聽從他;他所聯絡的各部如仇敵一樣對待他,使他無處容身。論恐熱的仇人把這種情況告訴了鄯州的拓跋懷光,懷光帶領軍隊打敗了論恐熱。
三月初二日戊寅,任命河東節度使劉潼為西川節度使。原先,南詔圍嶲州,東蠻浪稽部竭力幫助劉潼,於是嶲州城被攻下並遭到大屠殺,卑籠部怨恨南詔殺了他們的父兄,就引導忠武軍的戍兵襲擊浪稽部,族滅了他們。這樣一來,南詔因此仇恨唐朝。
南詔派遣清平官董成等人到成都,節度使李福設盛大的儀衛接見他。按照舊例,南詔的使者拜見節度使,要在中庭行拜伏禮,董成等人說:“我們的國君已應天順人登位了,我見節度使應當用平等的禮儀。”彼此來回傳話,從早上到中午還確定不下來;將士們感到很憤怒,李福於是命令把董成等人抓起來打了一頓,隨後戴上刑具關進監獄。劉潼到達西川后,釋放了他們,上奏打發他們回國。朝廷詔令召董成等人到京師,在別殿接見了他們,又厚賞了財物,慰勞之後遣送他們回國。
成德節度使王紹懿,在鎮任職十年,主持政事寬大簡約,軍民都感到很便利。他病危的時候,召見哥哥王紹鼎的兒子都知兵馬使王景崇說:“我兄長由於看到你年紀小,把軍政大權交給了我。你現在長大了,我再將軍政大權歸還給你。好好地幹吧,對上要忠於朝廷,對下要與鄰藩和睦,不要丟掉我哥哥的大業,這就是你的功勞。”說完後就去世了。
閏三月,吐蕃侵擾邠寧地區,節度使薛弘宗把他們打退了。
夏季,四月初七日辛巳,貶謫前西川節度使李福為蘄王傅。
五月,將孝明皇后葬在景陵的旁邊,神主安置在另外的廟堂中。
六月,魏博節度使何弘敬去世,軍中擁立他的兒子左司馬何全皞為留後。
任命王景崇為成德留後。
南詔酋龍派遣善闡府節度使揚緝思幫助安南節度使段酋遷據守交趾,任命範暱些為安南都統,趙諾眉為扶邪都統。監陣敕使韋仲宰帶領七千人到峰州,使高駢的軍隊得到增援,於是進攻南詔,多次打敗南詔軍。報捷的奏表送到海門,李維周把奏報都壓下來不轉呈朝廷,朝廷幾個月都未得到戰事消息。懿宗感到很奇怪,就詢問李維周,李維週上奏說高駢的軍隊駐紮在峰州,輕慢敵人而不進軍。懿宗大怒,任命右武衛將軍王晏權代替高駢鎮守安南,召高駢到京城去,打算重重貶謫他。王晏權是王智興的侄子。這個月,高駢在交趾大敗南詔兵,殺戮、俘獲了很多人,於是包圍了交趾城。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嶺南監軍李維周瞞上欺下,幾敗大事。)
秋,七月,以何全皞為魏博留後。
冬,十月,甲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收為宣歙觀察使。收性侈靡,門吏僮奴多倚為好利。楊玄價兄弟受方鎮之賂,屢有請託,收不能盡從;玄價怒,以為叛己,故出之。
拓跋懷光以五百騎入廓州,生擒論恐熱,先刖其足,數而斬之,傳首京師。其部眾東奔秦州,尚延心邀擊,破之,悉奏遷於嶺南。吐蕃自是衰絕,乞離胡君臣不知所終。
高駢圍交趾十餘日,蠻困蹙甚,城且下,會得王晏權牒,已與李維周將大軍發海門,駢即以軍事授韋仲宰,與麾下百餘人北歸。先是,仲宰遣小使王惠贊,駢遣小校曾袞入告交趾之捷,至海中,望見旌旗東來,問遊船,雲新經略使與監軍也。二人謀曰:“維周必奪表留我。”乃匿於島間,維周過,即馳詣京師。上得奏,大喜,即加駢檢校工部尚書,復鎮安南。駢至海門而還。
王晏權暗懦,動稟李維周之命,維周兇貪,諸將不為之用,遂解重圍,蠻遁去者太半。駢至,復督勵將士攻城,遂克之,殺段酋遷及土蠻為南詔鄉導者朱道古,斬首三萬餘級,南詔遁去。駢又破土蠻附南詔者二洞,誅其酋長,土蠻帥眾歸附者萬七千人。
十一月,壬子,赦天下。詔安南、邕州、西川諸軍各保疆域,勿復進攻南詔;委劉潼曉諭,如能更修舊好,一切不問。
置靜海軍於安南,以高駢為節度使。自李涿侵擾安南,為安南患殆將十年,至是始平。駢築安南城,周三千步,造屋四十餘萬間。
十二月,黠戛斯遣將軍乙支連幾入貢,奏遣鞍馬迎冊立使及請亥年歷日。
以成德留後王景崇為節度使。
上好音樂宴遊,殿前供奉樂工常近五百人,每月宴設不減十餘,水陸皆備,聽樂觀優,不知厭倦,賜與動及千緡。曲江、昆明、灞滻、南宮、北苑、昭應、咸陽,所欲遊幸即行,不待供置,有司常具音樂、飲食、幄帟,諸王立馬以備陪從。每行幸,內外諸司扈從者十餘萬人,所費不可勝紀。
【語譯】
秋季,七月,任命何全皞為魏博鎮留後。
冬季,十月十三日甲申,改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收為宣歙觀察使。楊收喜好奢侈,門下的屬吏和奴僕多仗著他的勢力貪財做壞事。宦官楊玄價兄弟接受方鎮的賄賂,屢次請託楊收辦事,楊收無法一一辦到;楊玄價大怒,認為楊收背叛了自己,就把他調出了朝廷。
拓跋懷光派五百名騎兵攻入廓州,活捉了論恐熱,先斬斷他的腳,歷數其罪後將他殺了,把首級傳送到京師。論恐熱的部眾向東奔赴秦州,尚延心攔擊,把他們打敗了,報告朝廷後把這些部眾全部遷移到嶺南地區。吐蕃從這之後衰敗滅絕,乞離胡君臣也不知道下落。
高駢包圍了交趾十多天,蠻人困蹙到了極點,眼看城池就要攻下了,收到王晏權的文牒,說是已與李維周帶領大軍從海門啟程了,高駢隨即把軍中之事交給韋仲宰,自己和部下百餘人向北回朝。在此之前,韋仲宰派小使王惠贊,高駢派小校曾袞到朝廷去報告交趾的勝利消息,到海上,看見豎有旌旗的大船從東邊開來,詢問遊船上的人,說是新任經略使和監軍的船。二人商量著說:“李維週一定會奪取報捷表並扣留我們。”於是在海島中隱藏起來,等李維周過去了,隨即飛快趕往京師。懿宗得到報捷奏表,很高興,當即加給高駢檢校工部尚書的官銜,仍然讓他鎮守安南。高駢走到海門又迴轉到交趾。
王晏權昏庸懦弱,什麼事都要稟告李維周然後執行;而李維周為人兇暴貪鄙,諸將都不願為他出力,於是解除了對交趾的重重包圍,蠻人逃走了一大半。高駢到了以後,又督促勉勵將士攻城,把交趾攻下了,殺段酋遷以及為南詔當嚮導的土蠻朱道古,殺了蠻人三萬多人,南詔軍逃走了。高駢攻下土蠻依附南詔的兩洞,把酋長殺了,土蠻率領部眾歸附的有一萬七千人。
十一月十一日壬子,大赦天下。朝廷詔令安南、邕州、西川各部軍隊各保疆域,不要再進攻南詔;委派劉潼告諭南詔,假如能夠重修舊好,一切就不再追究。
在安南設置靜海軍,任命高駢為節度使。自從李涿侵擾群蠻以來,造成安南的禍患大概達十年之久,到現在才平定。高駢隨後修築了安南城,周圍長三千步,建造房屋四十多萬間。
十二月,黠戛斯派遣將軍乙支連幾向朝廷進貢,奏稱派遣馬匹迎接冊立使和請頒亥年的日曆。
任命成德鎮留後王景崇為節度使。
懿宗愛好音樂宴遊,殿前供奉的樂工常常接近五百人,每個月在宮設置酒宴不少於十次,山珍海味都要準備,聽音樂,看演戲,不曉得厭倦,賞賜動輒達到一千緡。曲江池、昆明池、灞滻、南宮、北苑、昭應的華清宮、咸陽的望賢樓,要是想去遊玩,隨即啟行,不等到準備和設置完成,有關官吏要經常準備好音樂、飲食、帷帳,諸王站在馬旁隨時準備陪同。每次到一個地方去,內外各有關部門跟從的有十多萬人,所花費的錢財無法計算清楚。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高駢敗南詔,安南十年之患得以平定。)
八年(丁亥,867年)
春,正月,以魏博留後何全皞為節度使。
二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入朝,以為右神武統軍,命其族子淮深守歸義。
自安南至邕、廣,海路多潛石覆舟,靜海節度使高駢募工鑿之,漕運無滯。
西川近邊六姓蠻,常持兩端,無寇則稱效順,有寇必為前鋒;卑籠部獨盡心於唐,與群蠻為仇,朝廷賜姓李,除為刺史。節度使劉潼遣將將兵助之,討六姓蠻,焚其部落,斬首五千餘級。
樂工李可及善為新聲,三月,上以可及為左威衛將軍,曹確諫曰:“太宗定文武官六百餘員,謂房玄齡曰:‘朕以待天下賢士,工商雜流,不可處也。’大和中,文宗欲以樂工尉遲璋為王府率,拾遺竇洵直諫,即改光州長史。乞以兩朝故事,別除可及官。”不從。
夏,四月,上不豫,群臣希進見。
五月,丙辰,疏理天下繫囚,非巨蠹不可赦者,皆遞降一等。
秋,七月,壬寅,蘄王緝薨。
懷州民訴旱,刺史劉仁規揭榜禁之,民怒,相與作亂,逐仁規,仁規逃匿村舍。民入州宅,掠其家貲,登樓擊鼓,久之乃定。
甲子,以兵部侍郎、充諸道鹽鐵轉運等使、駙馬都尉於琮同平章事。
宣歙觀察使楊收過華岳廟,施衣物,使巫祈禱,縣令誣以為收罪。右拾遺韋保衡復言,收前為相,除嚴撰江西節度使,受錢百萬,又置造船務,人訟其侵隱。八月,庚寅,貶收端州司馬。
九月,上疾瘳。
冬,十二月,信王[1]薨。
加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同平章事。
【語譯】
唐懿宗鹹通八年(丁亥,公元867年)
春季,正月,任命魏博留後何全皞為節度使。
二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來到朝廷,任命他為右神武統軍,命令他的族子張淮深據守歸義軍。
從安南到邕州、廣州等地,海路中多暗礁撞翻船隻,靜海節度使高駢招募工匠鑿去暗礁,運糧的海船才暢通無阻。
西川邊境地區的六姓蠻人,常常抱著兩種態度,沒有邊寇的時候就效順朝廷,有邊寇進犯時就為他們打先鋒;只有卑籠部對朝廷盡心竭力歸順,因此他和群蠻成為仇敵,朝廷賜給他的部落李姓,任命他們的首領為刺史。西川節度使劉潼派遣將領帶兵幫助他們討伐六姓蠻,焚燒了六姓蠻的部落,殺了五千多人。
樂工李可及善於創制新的歌曲,三月,懿宗任命李可及為左威衛將軍,曹確上諫說:“太宗制定文武官六百多個員額,對房玄齡說:‘朕等待把這些官位給予天下的賢士,工商雜流之人,不應給他們這些職位。’大和年間,文宗想讓樂工尉遲璋為王府率,拾遺竇洵正直進諫,隨即改為光州長史。請求按照兩朝的舊例,另外任命李可及的官職。”懿宗不答應。
夏季,四月,懿宗生了病,群臣難得見到他。
五月十八日丙辰,清理全國被關押的囚徒,不是犯了大罪不能赦免的人,都依次減輕一級刑罰。
秋季,七月初五日壬寅,蘄王李緝去世。
懷州民眾申訴遭了旱災,刺史劉仁規貼出佈告禁止民眾申訴。民眾被激怒了,發起變亂,趕走了劉仁規,劉仁規逃到鄉村中躲藏起來。民眾衝進州刺史的府宅,把劉仁規的家財搶走,又登上鼓樓擊鼓,鬧了很久才平定下來。
七月二十七日甲子,任命兵部侍郎、充諸道鹽鐵轉運等使、駙馬都尉於琮同平章事。
宣歙觀察使楊收經過華岳廟時,佈施衣物,讓巫祝進行祈禱儀式;華陰縣令誣陷說這是楊收的罪過。右拾遺韋保衡又上奏說,楊收在任宰相時,任命嚴譔為江西節度使,得到賄賂的錢一百萬,在設置造船事務中,又有人揭發他侵佔隱瞞了錢財。八月二十四日庚寅,貶謫楊收為端州司馬。
九月,懿宗的病痊癒了。
冬季,十二月,信王李去世。
加給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同平章事官銜。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唐懿宗荒淫,濫授樂工高官。)
【點評】
本卷點評裘甫起義、王式用兵、杜悰不奉詔枉誅宰相三事。
一、裘甫起義。政治昏暗、賦稅繁苛、戰亂不斷,造成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這些就是促成唐末農民大起義的社會條件。唐宣宗大中十三年(859),浙東裘甫起義,雖規模不大、時間短,但它吹響農民大起義的號角,雖然失敗了,意義卻十分重大。唐王朝的總崩潰就是從這一年開始。
唐朝自甘露事變之後,“天下事皆決於北司”。宦官掌控權柄,皇帝終日遊宴,不理朝政。唐懿宗更是一個以佞佛而出名的皇帝,他為了迎佛骨,下令“廣造浮圖、寶帳、香車、蟠花、幢蓋以迎之,皆飾以金玉、錦繡、珠翠。自京城至寺三百里間,道路車馬,晝夜不絕”。唐末官僚貪汙,土地高度集中,據《三水小牘》記載,河南許州長葛縣令嚴郜,罷官之後,在當地兼併“良田萬頃”,大置莊園。小小縣令如此,可見官吏貪贓之一斑。兩稅法實行不久,由於錢重物輕,老百姓的負擔加重一倍。藩鎮割據,朝廷用兵,苛稅繁重,兩稅之外,有鹽、酒、茶、漆、竹、木、金、銀、蔬菜、水果、木炭、食糧、布絹、牲畜等,幾乎無物不稅。唐政府還以“和糴”“和市”的名目,用低於市價的價格強買百姓的糧食和絹布、木炭等物,有時就是公然搶掠,白居易寫的《賣炭翁》一詩生動地反映了宮市宦官賤價強買物品的情形。地方官僚、地主、豪紳憑藉權勢,還把他們應交的賦稅攤派到農民頭上,有的十分田地,才稅二三,有的豪富“全免科差”。唐文宗太和二年(828),賢良方正劉在科舉對策中就指出說:黎民百姓“處處流散,飢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官亂人貧,盜賊並起,土崩之勢,憂在旦夕”。懿宗時,翰林學士劉允章在《直諫書》中更具體指陳時弊,說當時國有九破,民有八苦。九破是:終年聚兵、蠻夷熾興、權豪奢僭、大將不朝、廣造佛寺、賄賂公行、長吏殘暴、賦役不等、食糧人多而賦稅人少。八苦是:官吏苛刻、私債徵奪、賦稅繁多、所由乞斂、替逃人科差、冤屈不得申理、凍無衣無食、病不得醫死不得葬。國有九破,說明統治秩序無法維持;民有八苦,說明黎民無法生存,爆發農民大起義的條件成熟了,王仙芝、黃巢應運而生。
安史之亂,破壞了黃河流域的經濟;藩鎮割據,朝廷在北方廣大地區無法徵收賦稅,江淮地區成了唐王朝的生命線,民眾不堪重負,加之這一地區軍事薄弱,所以農民起義首先在浙東爆發。裘甫起義時,不過一百多人,第二年即鹹通元年(860),有眾一千多人,起義軍攻破剡縣,浙東道以及其他道的饑民,紛紛來歸附,眾驟增至三萬人,還有不少小股起義的民帥來聯絡,請求做部屬。起義軍推裘甫為天下都知兵馬使,劉暀為副使,自建年號為羅平,鑄印曰天平,表示建立公平社會。裘甫分兵攻越、衢、婺、明、臺等州,奪得許多縣城,多次打敗浙東的官軍。起義軍沒有乘勝擴大戰果,裘甫不聽副使劉暀建議,沒奪取越州為根據地,分兵北上渡江攻揚州、取石頭城,擾亂唐王朝的生命線,而是固守攻下的幾個縣城,等待官軍來攻。這一消極戰法,使裘甫起義只經歷八個月就失敗了。
二、王式用兵。王式文吏而善用兵,是一位足智多謀的不可多得的儒將。裘甫起義,浙東觀察使鄭祗德無能,官軍接連敗北,不斷上奏朝廷告急。宰相夏侯孜推薦王式為浙東觀察使,王式帶兵入浙平叛。王式冷靜地估計形勢,認為官軍取勝,必須集中優勢兵力,後勤要有保障。王式對懿宗說:“軍隊多,能很快平定叛亂,所需費用才節省。如果軍隊少,拖的時間長,不僅花錢多,還會帶來很大風險。萬一官軍失敗,叛軍控制了江淮,國家就危險了。”懿宗和宰相們都贊同。朝廷抽調出忠武、義成、淮南等各道官軍交給王式統領。夏侯孜向王式擔保充足供應。王式信心百倍地率眾出征。
王式領兵進入攻戰區域,嚴明紀律,秋毫不犯,肅清間諜,開倉賑濟貧民。王式部將說:“現在軍糧很緊張,不能散發糧食。”王式說:“你們不懂。”王式很重視當地的民團,稱之為土團。王式把所有的精兵都集中起來參戰,只用民團駐守縣城。不設置烽火,讓膽小的人騎著馬充當偵探,不給他們配備齊全武器。眾人十分不解。裘甫有騎兵。王式招募當地的吐蕃和回鶻人組成騎兵。一切準備停當,王式分路向起義軍發起進攻。起義軍前後十九戰均遭失敗,最後收縮剡縣死守。三天之中,雙方戰鬥八十三次,城中婦女也都起來參戰,用瓦片石塊打擊官軍。起義軍儘管作戰英勇,終因寡不敵眾而遭失敗。王式嚴令諸將,不準殺俘,不準屠殺平民,不以繳獲敵人戰利品報功,如果不去追擊敵人而去搶奪敵人丟棄的物資,不但無功,還要殺頭。裘甫在一次戰鬥中失利,就丟棄軍資誘使王式的軍隊去爭搶,自己好逃竄,結果沒有達到目的。
諸將在慶功會上向王式請教打勝仗的原因。將領們說:“我們打過多年的仗,這次追隨王公,私下不明白王公許多佈置,剛來時,軍糧嚴重緊缺,王公卻開倉賑濟窮人,出戰不置烽火臺,用膽小鬼偵察敵情,最後卻打了勝仗,我們真是搞不懂。”王式說:“這道理很簡單。賊人多是因為窮沒飯吃。官軍糧食緊張,軍力也不夠,守城的部隊很弱小,要是守不住,賊人佔領了縣城,開倉賑貧,這樣一來,反叛的人就更多。官軍開倉賑貧,就得了人心。設置烽火臺,是為了催促救兵。如今守城兵少,沒救兵可調,燃烽火,不但無益,反而驚擾士民。用膽小的人乘著快馬偵察,他們發現敵人就會逃跑,不會誤了情報。”諸將佩服地說:“你的智謀,我們趕不上。”
王式是晚唐不可多得的優秀將領。從官方立場看,王式鎮壓裘甫起義是討伐叛賊。用兵用將,要的是優秀人才。鹹通三年(862),王式為徐州節度使,殘酷地鎮壓銀刀兵的叛亂,盡誅亂兵兩千多人,儘管血腥,卻表現出了一個優秀軍人的剛毅。此後,再沒有見王式建功。兩唐書本傳只有一句交代。《舊唐書》本傳載:“徐方平定,天子嘉之。後果歷方任,卒。”《新唐書》說:“終左金吾大將軍。”其後王仙芝、黃巢之起,為何不見王式身影,是懿宗刻忌功臣,還是朋黨排斥,史籍缺載,不可妄測。國家用人之際,良將不能建功,是政治極端腐敗的必然。王式未盡其才,使人嘆惋!
三、杜悰不奉詔枉誅宰相。杜悰,字永裕,德宗朝宰相杜佑次子。杜悰以門蔭入仕,任太子司議郎,尚憲宗岐陽公主,加銀青光祿大夫、殿中監、駙馬都尉。歷仕憲、穆、敬、文、武、宣六代皇帝,官至宰相。唐宣宗長子鄆王李溫,無寵,居十六宅。第三子夔王李滋,宣宗愛之,居大明宮內院,欲立此為嗣,因非嫡子,所以不立太子。宣宗臨終,遺詔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立夔王李滋。左軍中尉王宗實發動宮廷政變,擁立鄆王李溫為帝,是為懿宗,改名李漼,殺兩樞密及夔王李滋。當時南北司矛盾很深,水火不容。北司宦官想借皇帝廢立事件誅殺宰相。鹹通二年(861)二月某一天,宮中兩樞密與宣徽使楊公慶突然造訪中書省,要宰相杜悰單獨接詔,內容是懿宗責令杜悰上奏,因其他宰相大臣沒有聯名立懿宗為帝,以反叛罪論處,如果罪名成立,其他三相將遭到滅族。其他三相為畢諴、杜審權、蔣伸。懿宗之立,本來就是宦官一手操縱,宰相併未預事,如何署名。這是一樁政治大冤案。杜悰機智應對。首先他義正詞嚴地抗旨,封還懿宗手詔,讓楊公慶退回懿宗,接制度,皇帝要在延英殿召見大臣討論,明正典刑。楊公慶走後,杜悰耐心地做兩樞密的工作,如果引導皇帝隨便開殺戒,今日誅宰相,明日就可能誅樞密。兩樞密醒悟,回宮稟報懿宗,懿宗很高興。皇帝也不願意輕開殺戒,懿宗是受制於宦官的。兩唐書杜悰本傳都記載杜悰為人厚道,但無多大能力,不進賢才,沒幹什麼大事。但從不奉詔枉誅宰相一事來看,杜悰是一個很有原則性,也很有智慧的賢人,他冒著殺頭風險,幾句話化解了一場政治大屠殺,可以說是有勇有謀。他之所以沒做出多少大事,因是處在危亂之世,明哲保身也是大雅風範。孔子就說過:“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遜。”(《論語·憲問》)《詩經·大雅·烝民》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杜悰的行為舉止,是符合這些標準的。
* * *
[1]信王:信王李,唐憲宗子。大中十四年(860)封。傳見《舊唐書》卷一百七十五、《新唐書》卷八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