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二卷
唐紀六十八
唐懿宗鹹通十一年至唐僖宗乾符三年
(870—876年)
起上章攝提格(庚寅,870年),盡柔兆涒灘(丙申,876年),凡七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公元870年,訖公元876年,凡七年。當唐懿宗鹹通十一年至唐僖宗乾符三年。七年史事唐懿宗、僖宗兩代皇帝各三年半。懿宗卒於鹹通十四年七月,僖宗繼立,到第二年,即懿宗鹹通十五年十一月才改元乾符。懿宗晚年遊宴、佞佛、濫賞,依然故我,毫無節制。鹹通十一年,懿宗長女同昌公主薨,懿宗痛惜不已,厚葬公主,極度揮霍。其時,宰臣互相傾軋,節鎮不聽朝命,晚唐政治已敗壞到極點。南詔寇西川,一度逼近成都。懿宗死,僖宗立,翰林學士盧攜上奏,借新君之立,極言民眾生活困苦,希望僖宗改善政治。僖宗年少登基,虛歲十三,在宦官的操縱下,只知逸樂,不知治國。悍將高駢入西川,朝廷倚重高駢抗禦南詔,高駢卻排斥異己,濫殺保衛成都、擊退南詔的功臣、西川突將數千人,製造了駭人的冤獄,國家綱紀遭破壞。黎民百姓忍無可忍,王仙芝、黃巢領導的農民大起義,在僖宗初即位的乾符元年(874)、二年(875)終於爆發了。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下
鹹通十一年(庚寅,870年)
春,正月,甲寅朔,群臣上尊號曰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聖廣孝皇帝,赦天下。
西川之民聞蠻寇將至,爭走入成都。時成都但有子城,亦無壕,人所佔地各不過一席許,雨則戴箕盎以自庇;又乏水,取摩訶池泥汁,澄而飲之。
將士不習武備,節度使盧耽召彭州刺史吳行魯使攝參謀,與前瀘州刺史楊慶復共修守備,選將校,分職事,立戰棚,具砲檑,造器備,嚴警邏。先是,西川將士多虛職名,亦無稟給。至是,揭榜募驍勇之士,補以實職,厚給糧賜,應募者雲集。慶復乃諭之曰:“汝曹皆軍中子弟,年少材勇,平居無由自進,今蠻寇憑陵,乃汝曹取富貴之秋也,可不勉乎!”皆歡呼踴躍。於是列兵械於庭,使之各試所能,兩兩角勝,察其勇怯而進退之,得選兵三千人,號曰“突將”。行魯,彭州人也。
戊午,蠻至眉州,耽遣同節度副使王偃等齎書見其用事之臣杜元忠,與之約和。蠻報曰:“我輩行止,只系雅懷。”
路嚴、韋保衡上言:“康承訓討龐勳時,逗橈不進,又不能盡其餘黨,又貪虜獲,不時上功。”辛酉,貶蜀王傅、分司,尋再貶恩州司馬。
南詔進軍新津,定邊之北境也。盧耽遣同節度副使譚奉祀致書於杜元忠,問其所以來之意,蠻留之不還。耽遣使告急於朝,且請遣使與和,以紓一時之患。朝廷命知四方館事、太僕卿支詳為宣諭通和使。蠻以耽待之恭,亦為之盤桓,而成都守備由是粗完。
【語譯】
唐懿宗鹹通十一年(庚寅,公元870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甲寅,群臣奉上尊號稱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聖廣孝皇帝,大赦天下。
西川地方的民眾聽說蠻寇就要到來,爭相逃往成都。當時成都只有內城,也沒有護城河,每人所佔據的地方不過一張席子那麼大,下雨時就戴箕盤或大盎遮雨;又缺乏用水,就提取摩訶池的泥汁,澄清後當作飲用水。
將士們不熟悉打仗的事,節度使盧耽召來彭州刺史吳行魯暫時擔任參謀的職務,和前任瀘州刺史楊慶復共同修治防守設備,選擇將校,分配各人擔任的職責事務,準備作戰設施、炮石和檑木,製造器用等物,嚴密警戒巡邏之事。原先,西川將士多數有名無實,也不發糧餉供應。到這時,貼出榜文招募驍勇之人當兵,給他們補上實際職務,發給優厚糧餉和賞賜,應募的人從四面八方紛紛到來。楊慶復教諭他們說:“你們都是軍隊將士的子弟,年少有才,又勇敢,平時沒有機會求得進取,現在蠻寇前來侵擾,正是你們取得富貴的時候,能不努力去幹嗎?”大家都歡呼雀躍,顯得十分高興。於是在庭前擺列著武器兵械,叫他們各人把自己技藝顯示出來,又兩人一組進行角鬥,決出勝負,從中察看他們的勇怯情況,然後決定取捨,最後選出了三千名士兵,號稱“突將”。吳行魯是彭州人。
正月初五日戊午,蠻兵到達眉州,盧耽派遣同節度副使王偃等人帶著書信去謁見蠻人掌權的大臣杜元忠,和他議和。蠻人回答說:“我們的行動,一定會使你們滿意。”
路巖、韋保衡上奏說:“康承訓在討伐龐勳的時候,逗留拖延不及時進軍,又沒有做到把龐勳的餘黨消滅光,又貪圖抓獲俘虜,不斷上報請功。”正月初八日辛酉,貶謫他為蜀王傅,分司東都;不久,再次貶他為恩州司馬。
南詔進軍到達新津,這裡是定邊軍的北部境界。盧耽派遣同節度副使譚奉祀送信給杜元忠,詢問他們帶領大軍前來的用意;蠻人把譚奉祀扣押起來不讓他回去。盧耽派遣使者向朝廷告急,並且請求派遣使者與南詔議和,以便緩和一下當前的禍患。朝廷任命知四方館事、太僕卿支詳為宣諭通和使。蠻人看到盧耽對待他們很恭謹,也就放慢了對成都的進攻,這樣成都的防守準備就大致完成了。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南詔侵犯西川,直逼成都。)
甲子,蠻長驅而北,陷雙流。庚午,耽遣節度副使柳槃往見之,杜元忠授槃書一通,曰:“此通和之後,驃信與軍府相見之儀也。”其儀以王者自處,語極驕慢。又遣人負彩幕至城南,雲欲張陳蜀王廳以居驃信。
癸酉,廢定邊軍,復以七州歸西川。
是日,蠻軍抵成都城下。前一日,盧耽遣先鋒遊弈使王晝至漢州詗援軍,且趣之。時興元六千人、鳳翔四千人已至漢州,會竇滂以忠武、義成、徐宿四千人自導江奔漢州,就援軍以自存。丁丑,王晝以興元、資、簡兵三千餘人軍於毗橋,遇蠻前鋒,與戰不利,退保漢州。時成都日望援軍之至,而竇滂自以失地,欲西川相繼陷沒以分其責,每援軍自北至,輒說之曰:“蠻眾多於官軍數十倍,官軍遠來疲弊,未易遽前。”諸將信之,皆狐疑不進。成都十將李自孝陰與蠻通,欲焚城東倉為內應,城中執而殺之。後數日,蠻果攻城,久之,城中無應而止。
二月,癸未朔,蠻合梯衝四面攻成都,城上以鉤繯挽之使近,投火沃油焚之,攻者皆死。盧耽以楊慶復、攝左都押牙李驤各帥突將出戰,殺傷蠻二千餘人,會暮,焚其攻具三千餘物而還。蜀人素怯,其突將新為慶復所獎拔,且利於厚賞,勇氣自倍,其不得出者,皆憤鬱求奮。後數日,賊取民籬,重沓溼而屈之,以為蓬,置人其下,舉以抵城而劚之,矢石不能入,火不能然,慶復鎔鐵汁以灌之,攻者又死。
乙酉,支詳遣使與蠻約和。丁亥,蠻斂兵請和。戊子,遣使迎支詳。時顏慶復以援軍將至,詳謂蠻使曰:“受詔詣定邊約和,今雲南乃圍成都,則與向日詔旨異矣。且朝廷所以和者,冀其不犯成都也。今矢石晝夜相交,何謂和乎!”蠻見和使不至,庚寅,復進攻城。辛卯,城中出兵擊之,乃退。
初,韋皋招南詔以破吐蕃,既而蠻訴以無甲弩,皋使匠教之,數歲,蠻中甲弩皆精利。又,東蠻苴那時、勿鄧、夢衝三部助皋破吐蕃有功,其後邊吏遇之無狀,東蠻怨唐深,自附於南詔,每從南詔入寇,為之盡力,得唐人,皆虐殺之。
朝廷貶竇滂為康州司戶,以顏慶復為東川節度使,凡援蜀諸軍,皆受慶復節制。癸巳,慶復至新都,蠻分兵往拒之。甲午,與慶復遇,慶復大破蠻軍,殺二千餘人,蜀民數千人爭操芟刀、白棓以助官軍,呼聲震野。乙未,蠻步騎數萬復至,會右武衛上將軍宋威以忠武二千人至,即與諸軍會戰,蠻軍大敗,死者五千餘人,退保星宿山。威進軍沱江驛,距成都三十里。蠻遣其臣楊定保詣支詳請和,詳曰:“宜先解圍退軍。”定保還,蠻圍城如故。城中不知援軍之至,但見其數來請和,知援軍必勝矣。戊戌,蠻復請和,使者十返,城中亦依違答之。蠻以援軍在近,攻城尤急,驃信以下親立矢石之間。庚子,官軍至城下與蠻戰,奪其升遷橋,是夕,蠻自燒攻具遁去,比明,官軍乃覺之。
初,朝廷使顏慶復救成都,命宋威屯綿、漢為後繼。威乘勝先至城下,破蠻軍功居多,慶復疾之。威飯士欲追蠻軍,城中戰士亦欲與北軍合勢俱進,慶復牒威,奪其軍,勒歸漢州。蠻至雙流,阻新穿水,造橋未成,狼狽失度。三日,橋成,乃得過,斷橋而去,甲兵服物遺棄於路,蜀人甚恨之。黎州刺史嚴師本收散卒數千保邛州,蠻圍之,二日,不克,亦捨去。
顏慶復始教蜀人築壅門城,穿塹引水滿之,植鹿角,分營鋪,蠻知有備,自是不復犯成都矣。
先是,西川牙將有職無官,及拒卻南詔,四人以功授監察御史,堂帖,人輸堂例錢三百緡,貧者苦之。
【語譯】
正月十一日甲子,蠻兵長驅直入向北進發,攻下了雙流縣。正月十七日庚午,盧耽派遣節度副使柳槃前往謁見蠻人,杜元忠交給柳槃一卷書,並說:“這是在議和成功之後,驃信與軍府相見時的禮儀規定。”在該儀制中,驃信是以一個國王的身份自居的,言辭極其傲慢。又派人揹著五彩的帷幕到達成都南面,說是要陳列在蜀王府的廳堂中,以便讓驃信居住。
正月二十日癸酉,撤銷定邊軍,將這七州歸西川節度使管轄。
這一天,蠻軍抵達成都城下。在這之前一天,盧耽派遣先鋒遊弈使王晝到漢州去探問援軍的情況,並且催促他們快些前來。當時興元府的六千人、鳳翔府的四千人已經到達漢州,遇上竇滂也帶領忠武、義成、徐宿的四千人從導江投奔漢州,依靠援軍以保存自己。正月二十四日丁丑,王晝帶領興元和資州、簡州的三千多人的軍隊駐紮在毗橋,碰上蠻軍的前鋒部隊,打了一仗,失敗了,於是他們退回漢州自保。當時成都每天都在盼望援軍的到來,而竇滂由於自己丟失了土地,希望西川接著也失陷以減輕自己的罪責,每當援軍從北方到來時,就向他們說:“蠻人的軍隊比官軍要多數十倍,官軍從遠方趕來已經很疲勞了,不宜匆忙前進。”那些將領相信了他的話,都徘徊不進。成都十將李自孝暗地和蠻人勾結,打算火燒城東倉庫作為內應,城裡人把他抓起來殺掉了。隔了幾天,蠻兵果然攻城,攻打了很久,看到城中沒有人響應就停止了攻城。
二月初一日癸未,蠻軍配備了雲梯、衝車從四面攻打成都城,城上的官軍用鉤子繩套把敵人云梯、衝車拉近城牆,拋下火炬澆上油燒掉它,攻城的人也都被殺死。盧耽派楊慶復、攝左都押牙李驤各自帶領突將出城作戰,殺傷蠻兵兩千多人,到傍晚時,又燒掉了蠻兵的攻城器具三千多件,回到城內。蜀人一向怯懦,這支突將新近受到楊慶復獎勵提拔,又貪圖厚賞,所以勇氣百倍,不能出去作戰的,都憤憤不平要求出戰。隔了幾天,蠻賊奪取民眾的籬笆,重疊起來浸溼再讓它彎曲,用作篷子,使人躲在下面,舉起來抵達城下後掘城,箭矢和石頭都打不進去,用火也燒不起來,楊慶複用熔化的鐵汁來灌它,攻城的人又被燒死。
二月初三日乙酉,支詳派使者與蠻人講和。二月初五日丁亥,蠻人守兵請求和談。二月初六日戊子,蠻人派使者迎接支詳。當時顏慶復帶領的援軍即將到來,支詳對蠻人使者說:“我受朝廷詔令到定邊軍談判議和的事,現在雲南的南詔軍隊包圍了成都,那麼和過去的詔令旨意完全不同了。況且朝廷答應議和的原因,是希望你們不進犯成都。現在弓矢炮石日夜相交鋒,怎麼能說是講和!”蠻人看到議和的使者未來,二月初八日庚寅又攻城。二月初九辛卯,城中派兵出來反擊,蠻人才退去。
從前,韋皋招來南詔人用他們打敗吐蕃,接著南詔蠻人訴苦說缺乏甲冑和弓弩,韋皋叫工匠教會他們製作,幾年以後,蠻人的甲冑弓弩都精良堅利。另外,東蠻苜那時、勿鄧、夢衝三部幫助韋皋打敗吐蕃有功勞,以後邊境地方官對待他們很不友善,東蠻因此深深地怨恨唐人,自動去依附南詔,每次跟從南詔前來侵擾,盡力為他們作戰,對於抓獲的俘虜,都暴虐地將他們殺害。
朝廷貶竇滂為康州司戶,任命顏慶復為東川節度使,所有援蜀的軍隊,都歸顏慶復調度指揮。二月十一日癸巳,顏慶復到達新都,蠻人分兵前去抵抗。二月十二日甲午,和顏慶復的軍隊碰上了,顏慶復大敗蠻軍,殺死兩千餘人。蜀地的民眾數千人爭相拿著鐮刀、棒棍來幫助官軍,呼號聲震動了原野。二月十三日乙未,蠻人調集步騎數萬人又趕來了,遇上右武衛上將軍宋威帶著忠武軍兩千人到達,隨即和各路軍一同與蠻人作戰,蠻軍大敗,死了五千多人,於是退保星宿山。宋威的軍隊進駐沱江驛,離成都只有三十里路了。蠻人派他們的臣子楊定保到支詳那裡請求議和,支詳說:“應當先解圍退軍。”楊定保回去後,蠻軍依然包圍著成都城。城裡面不知道援軍到來了,只看到蠻人多次來請求議和,猜知援軍一定是打了勝仗。二月十六日戊戌,蠻人又來請和,使者往返十次,城裡面只好模稜兩可地回答他。蠻人看到官軍援軍到了附近,更急切地發動攻城,驃信以下的將吏親自到戰場上督戰。二月十八日庚子,官軍到城下和蠻兵作戰,奪回被蠻兵佔領的升遷橋,當天晚上,蠻軍自己燒掉攻城器具逃走了,等到天亮時,官軍才發現。
當初,朝廷使顏慶復救援成都,命令宋威作為後續部隊屯駐綿州、漢州等地。宋威乘勝先期到達成都城下,打敗蠻軍的功勞大一些,顏慶復於是嫉妒他。宋威叫將士吃飯,想乘勝追擊蠻軍,城裡的戰士也想和北軍聯合俱進,顏慶復下文牒給宋威,把他的軍隊奪過來,勒令他返回漢州。蠻軍到雙流時,為新穿水所阻隔,橋還未造成,狼狽不堪,過了三天,橋修好了,才得通過,然後又把橋破壞才離開。鎧甲兵器衣服等物都拋棄在路上,蜀地人非常痛恨他們。黎州刺史嚴師本收集流散兵卒數千人保護邛州,蠻軍包圍了它,過了兩天,沒有攻下州城,也就放棄該城離開了。
顏慶復開始教蜀人修築壅門城,開溝引水灌滿池中,樹立鹿角,分設營房和瞭望室,蠻人知道成都有了防守設備,從這以後不再進攻成都了。
原先,西川牙將只有職務沒有官品,等到把南詔打退以後,有四人由於立了功被授給監察御史官職,照堂帖規定,得官的人每人要交堂例錢三百緡,貧窮的人以此為苦。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官軍擊退南詔。)
三月,左僕射、同平章事曹確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
夏,四月,丙午,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韋保衡同平章事。
徐賊餘黨猶相聚閭里為群盜,散居兗、鄆、青、齊之間,詔徐州觀察使夏侯瞳招諭之。
五月,丁丑,以邛州刺史吳行魯為西川留後。
光州民逐刺史李弱翁,弱翁奔新息。左補闕楊堪等上言:“刺史不道,百姓負冤,當訴於朝廷,置諸典刑,豈得群黨相聚,擅自斥逐,亂上下之分!此風殆不可長,宜加嚴誅以懲來者。”
上令百官議處置徐州之宜。六月,丙午,太子少傅李膠等狀,以為:“徐州雖屢構禍亂,未必比屋頑兇;蓋由統御失人,是致奸回乘釁。今使名雖降,兵額尚存,以為支郡則糧餉不給,分隸別藩則人心未服;或舊惡相濟,更成披猖。惟泗州向因攻守,結釁已深,宜有更張,庶為兩便。”詔從之,徐州依舊為觀察使,統徐、濠、宿三州,泗州為團練使,割隸淮南。
加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兼侍中。
【語譯】
三月,任命左僕射、同平章事曹確為同平章事,充任鎮海節度使。
夏季,四月二十四日丙午,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韋保衡為同平章事。
徐州叛賊的餘眾還聚集在民眾中間為盜賊,分散在兗、鄆、青、齊各州之間,朝廷詔令徐州觀察使夏侯瞳告諭招撫他們改邪歸正。
五月二十六日丁丑,任命邛州刺史吳行魯為西川留後。
光州民眾趕走了刺史李弱翁,李弱翁逃奔新息縣。左補闕楊堪等人上奏說:“刺史殘暴無道,老百姓遭受了冤枉,應當向朝廷上訴,按照刑法來處置他,怎麼能讓百姓聚黨結群,擅自趕走上司,擾亂了上下級之間的名分!這種風氣恐怕是不應助長的,應當給予嚴厲的誅伐,作為對後人的一種警誡。”
懿宗叫百官討論最妥當的徐州善後辦法。六月二十五日丙午,太子少傅李膠等人進呈奏狀,認為:“徐州地方雖然多次發生禍亂,未必家家都是頑惡兇險的人,大概是由於沒有好的長官,才使奸邪者乘機起事。現在它的職名雖然降低了,統帥的兵員還是一樣多,把它作為支郡,那麼糧餉的供給就會缺乏,如果分屬其他藩鎮,那麼人們在思想上又不會帖服;設或使原來的壞人互相結合,就會更加猖狂不可收拾。只有泗州因為前些時長時間處在敵我攻守之中,結下了深重的仇隙,應當改變隸屬關係,使兩方面都滿意。”懿宗下詔接受李膠等人的意見,徐州依舊設置觀察使,統轄徐、濠、宿三個州,泗州只設團練使,劃歸淮南道管轄。
加給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兼任侍中的官銜。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西川遭南詔侵擾,徐州歷龐勳之亂,朝廷調整人事與行政建制,以為善後。)
秋,八月,乙未,同昌公主薨。上痛悼不已,殺翰林醫官韓宗劭等二十餘人,悉收捕其親族三百餘人系京兆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瞻召諫官使言之,諫官莫敢言者,乃自上言,以為:“修短之期,人之定分。昨公主有疾,深軫聖慈。宗劭等診療之時,惟求疾愈,備施方術,非不盡心,而禍福難移,竟成差跌,原其情狀,亦可哀矜。而械繫老幼三百餘人,物議沸騰,道路嗟嘆。奈何以達理知命之君,涉肆暴不明之謗!蓋由安不慮危,忿不思難之故也。伏願少回聖慮,寬釋系者。”上覽疏,不悅。瞻又與京兆尹溫璋力諫於上前,上大怒,叱出之。
魏博節度使何全皞年少,驕暴好殺,又減將士衣糧。將士作亂,全皞單騎走,追殺之,推大將韓君雄為留後。成德節度使王景崇為之請旌節,九月,庚戌,以君雄為魏博留後。
丙辰,以劉瞻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貶溫璋振州司馬。璋嘆曰:“生不逢時,死何足惜!”是夕,仰藥卒。敕曰:“苟無蠹害,何至於斯!惡實貫盈,死有餘責。宜令三日內且於城外權瘞,俟經恩宥,方許歸葬,使中外快心,奸邪知懼。”己巳,貶右諫議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誥楊知至、禮部郎中魏簹等於嶺南,皆坐與劉瞻親善,為韋保衡所逐也。知至,汝士之子;簹,扶之子也。保衡又與路巖共奏劉瞻,雲與醫官通謀,誤投毒藥;丙子,貶瞻康州刺史。翰林學士承旨鄭畋草瞻罷相制辭曰:“安數畝之居,仍非已有;卻四方之賂,惟畏人知。”巖謂畋曰:“侍郎乃表薦劉相也!”坐貶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孫瑝坐為瞻所引用,亦貶汀州刺史。路巖素與劉瞻論議多不葉,瞻既貶康州,巖猶不快,閱《十道圖》,以驩州去長安萬里,再貶驩州司戶。
冬,十月,癸卯,以西川留後吳行魯為節度使。
十一月,辛亥,以兵部尚書、鹽鐵轉運使王鐸為禮部尚書、同平章事。鐸,起之兄子也。
丁卯,復以徐州為感化軍節度。
十二月,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同平章事。以左金吾上將軍李國昌為振武節度使。
【語譯】
秋季,八月十五日乙未,同昌公主去世。懿宗痛惜哀悼不已,殺了翰林醫官韓宗劭等二十多人,又將他們的親族三百多人全部抓起來,囚禁在京兆府的監獄中。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瞻召集諫官,叫他們向皇上進諫,諫官中沒有一個人敢說話,於是劉瞻就親自向懿宗進諫,認為:“壽命的長短,每人都有一定期限。日前公主得了病,為聖慈深深懷念著。韓宗劭等人在治療的時候,只希望把病治好,用盡了各種藥方,並不是沒有盡心竭力,而是災禍難以避免,終究導致了治療的失敗。察看他們的情狀,也是讓人憐憫的。然而用刑具囚禁了老幼三百餘人,社會上議論紛紛,行人都為之嘆息。為什麼讓一個達理知命的君主,卻受到粗暴和不明事理這樣的誹謗!大概是由於在安定中沒有考慮到還存在危險,在憤怒中沒有想到以後的艱難的緣故吧。希望稍稍轉變聖上的設想,對被囚繫的給予寬容。”懿宗看了劉瞻的奏疏以後,很不高興。同時劉瞻又和京兆尹溫璋在懿宗面前極力進諫,懿宗大怒,把他們斥責出皇宮。
魏博節度使何全皞年少,驕傲橫暴,又好殺人,又剋扣將士衣糧。將士因而作亂,何全皞單獨騎馬逃跑,被將士追上殺死,將士推舉大將韓君雄為留後。成德節度使王景崇替韓君雄向朝廷請求正式任命的旌節;九月初一日庚戌,朝廷任命韓君雄為魏博留後。
九月初七日丙辰,調任劉瞻為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貶溫璋為振州司馬。溫璋嘆息著說:“生不逢時,生命不值得珍惜!”當晚,服毒自殺了。九月十一日庚申,敕命說:“假如自己沒有做壞事,為什麼要去死呢!實在是惡貫滿盈,死有餘辜。應當在三天內暫時掩埋在城外,等到施恩寬宥後,才允許送回鄉安葬,使中外之人高興,奸邪之人知道畏懼。”九月二十日己巳,貶謫右諫議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誥楊知至、禮部侍郎魏簹等到嶺南,都是因為他們和劉瞻親善的關係,被韋保衡所趕走的。楊知至是楊汝士的兒子;魏簹是魏扶的兒子。韋保衡又和路巖共同彈奏劉瞻,說他與醫官串通謀劃,誤投毒藥;九月二十七日丙子,貶劉瞻為康州刺史。翰林學士承旨鄭畋起草罷免劉瞻宰相的制辭中說:“安心住在數畝大的宅院中,但不是自己的財產;拒收四方送來的賄賂,只是怕別人得知。”路巖對鄭畋說:“侍郎這是表揚推薦劉相吧!”因此鄭畋被貶為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孫瑝由於是劉瞻引薦任用的,也被貶為汀州刺史。路巖向來和劉瞻討論政事觀點不同,劉瞻已經被貶去康州,路巖還不滿意,閱看《十道圖》時,看到驩州距離長安有一萬餘里遠,就再次貶劉瞻為驩州司戶。
冬季,十月二十五日癸卯,任命西川留後吳行魯為節度使。
十一月初三日辛亥,任命兵部尚書、鹽鐵轉運使王鐸為禮部尚書、同平章事。王鐸是王起哥哥的兒子。
十九日丁卯,又將徐州置為感化軍節度。
十二月,加給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同平章事官銜。任命左金吾上將軍李國昌為振武節度使。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唐懿宗憑好惡用刑,宰臣進諫遭排斥,節鎮不斷髮生兵變,政治腐敗到極點。)
十二年(辛卯,871年)
春,正月,辛酉,葬文懿公主。韋氏之人爭取庭祭之灰,汰其金銀。凡服玩,每物皆百二十輿,以錦繡、珠玉為儀衛、明器,輝煥三十餘里,賜酒百斛,餅餤四十橐駝,以飼體夫。上與郭淑妃思公主不已,樂工李可及作嘆百年曲,其聲悽,惋,舞者數百人,發內庫雜寶為其首飾,以絁八百匹為地衣,舞罷,珠璣覆地。
以魏博留後韓君雄為節度使。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巖與韋保衡素相表裡,勢傾天下。既而爭權,浸有隙,保衡遂短巖於上。夏,四月,癸卯,以巖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巖出城,路人以瓦礫擲之。權京兆尹薛能,巖所擢也,巖謂能曰:“臨行,煩以瓦礫相餞!”能徐舉笏對曰:“向來宰相出,府司無例發人防衛。”巖甚慚。能,汾州人也。
五月,上幸安國寺,賜僧重謙、僧澈沉檀講座二,各高二丈。設萬人齋。
秋,七月,以兵部尚書盧耽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冬,十月,以兵部侍郎、鹽鐵轉運使劉鄴為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語譯】
唐懿宗鹹通十二年(辛卯,公元871年)
春季,正月十四日辛酉,將文懿公主下葬。韋家的人爭著收取在庭祭時燒祭物的灰燼,從中淘取金銀。所有服飾珍玩,每一件物品都有一百二十車,用錦繡、珠玉裝飾的儀衛隊和陪葬器物,在長達三十多里的路上閃著光;賞賜給役夫的有酒一百斛,餅品四十駝。懿宗和郭淑妃非常思念公主,樂工李可及作《嘆百年曲》,聲調淒涼哀婉,有數百人配舞,從內庫取出各種寶物作為他們的首飾,又用粗綢子八百匹為地毯,舞蹈停下時,地上灑滿了一層珍珠。
任命魏博留後韓君雄為節度使。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巖和韋保衡向來在內外互相勾結,權勢超過其他任何人。不久之後彼此爭奪權力,漸漸地兩人在爭奪之間產生了仇隙,韋保衡於是在懿宗面前揭路巖的短。夏季,四月二十七日癸卯,調任路巖帶同平章事銜,充西川節度使。路巖出城時,路上的行人用瓦片石子向他投擲。權任京兆尹的薛能,本是路巖提拔上來的,路巖對薛能說:“我臨走的時候,擔心會有人用瓦片石子送行!”薛能慢慢舉起笏回答說:“宰相出外,京兆府有關部門向來沒有派人防衛的先例。”路巖聽了之後,自覺慚愧。薛能是邠州人。
五月,懿宗到安國寺,賞賜給僧人重謙和僧澈兩個用沉香檀木做的講座,各高二丈。又設下供萬人的齋飯。
秋季,七月,任命兵部尚書盧耽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東道節度使。
冬季,十月,任命兵部侍郎、鹽鐵轉運使劉鄴為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唐懿宗厚葬同昌公主,恣意揮霍。同惡相濟的宰臣互相傾軋。)
十三年(壬辰,872年)
春,正月,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得風疾,請委軍政就醫;許之,以其子簡會知留後。疾甚,遣使上表納旌節;丙申,薨。允伸鎮幽州二十三年,勤儉恭謹,邊鄙無警,上下安之。
二月,丁巳,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於琮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刑部侍郎、判戶部奉天趙隱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
平州刺史張公素,素有威望,為幽人所服。張允伸薨,公素帥州兵來奔喪。張簡會懼,三月,奔京師,以為諸衛將軍。
夏,四月,立皇子保為吉王,傑為壽王,倚為睦王。
以張公素為平盧留後。
五月,國子司業韋殷裕詣閤門告郭淑妃弟內作坊使敬述陰事;上大怒,杖殺殷裕,籍沒其家。乙亥,閤門使田獻銛奪紫,改橋陵使,以其受殷裕狀故也。殷裕妻父太府少卿崔元應、妻從兄中書舍人崔沆、季父君卿皆貶嶺南官;給事中杜裔休坐與殷裕善,亦貶端州司戶。沆,鉉之子也。裔休,悰之子也。
丙子,貶山南東道節度使於琮為普王傅、分司,韋保衡譖之也。辛巳,貶尚書左丞李當、吏部侍郎王渢、左散騎常侍李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張裼、前中書舍人封彥卿、左諫議大夫楊塾,癸未,貶工部尚書嚴祁、給事中李貺、給事中張鐸、左金吾大將軍李敬仲、起居舍人蕭遘、李瀆、鄭彥特、李藻,皆處之湖、嶺之南,坐與琮厚善故也。貺,漢之子;遘,寞之子也。甲申,貶前平盧節度使於琄為涼王府長史、分司,前湖南觀察使於瓌為袁州刺史。瓌、琄,皆琮之兄也。尋再貶琮韶州刺史。
琮妻廣德公主,上之妹也,與琮偕之韶州,行則肩輿門相對,坐則執琮之帶,琮由是獲全。時諸公主多驕縱,惟廣德動遵法度,事於氏宗親尊卑無不如禮,內外稱之。
六月,以盧龍留後張公素為節度使。
韋保衡欲以其黨裴條為郎官,憚左丞李璋方嚴,恐其不放上,先遣人達意。璋曰:“朝廷遷除,不應見問。”秋,七月,乙未,以璋為宣歙觀察使。
八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薨,沙州長史曹義金代領軍府,制以義金為歸義節度使。是後中原多故,朝命不及,回鶻陷甘州,自餘諸州隸歸義者多為羌、胡所據。
冬,十二月,追上宣宗諡曰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節度使李國昌,恃功恣橫,專殺長吏。朝廷不能平,徙國昌為大同軍防禦使,國昌稱疾不赴。
【語譯】
唐懿宗鹹通十三年(壬辰,公元872年)
春季,正月,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得了風病,請求把軍政大權暫時交出來治病;朝廷同意了,任命張允伸的兒子張簡會主持留後職務。等到病已嚴重時,就派遣使者上表交納節度使旌節。正月二十五日丙申,張允伸去世。張允伸鎮守幽州二十三年之久,為人勤儉恭謹,邊境很安定,軍民上下相安無事。
二月十七日丁巳,調任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於琮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任命刑部侍郎、判戶部、奉天人趙隱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
平州刺史張公素,向來享有威望,為幽州人所信服。張允伸去世後,張公素帶領本州的兵馬前來弔喪。張簡會見後很恐懼,三月,張簡跑到京師,朝廷任命他為諸衛將軍。
夏季,四月,冊立皇子李保為吉王,李傑為壽王,李倚為睦王。
任命張公素為盧龍留後。
五月,國子司業韋殷裕到閣門投狀控告郭淑妃的弟弟內作坊使郭敬述陰秘的事情;懿宗知道後大怒,用刑杖打死了韋殷裕,還把他的家產也沒收了。五月初六日乙亥,閣門使田獻銛被奪去紫服,改任橋陵使,這是由於他接收韋殷裕狀紙的緣故。韋殷裕的岳父太僕少卿崔元應、妻從兄中書舍人崔沆、叔父韋君卿都被貶到嶺南地方去任小官;給事中杜裔休因與韋殷裕友善,也被貶為端州司戶。崔沆是崔鉉的兒子。杜裔休是杜悰的兒子。
五月初七日丙子,貶謫山南東道節度使於琮為普王傅、分司東都,這是因為韋保衡從中進讒言所致。五月十二日辛巳,貶尚書左丞李當、吏部侍郎王渢、左散騎常侍李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張裼、前中書舍人封彥卿、左諫議大夫楊塾。五月十四日癸未,貶工部尚書嚴祁、給事中李貺、給事中張鐸、左金吾大將軍李敬仲,起居舍人蕭遘、李瀆、鄭彥特、李藻,把他們都安置在湖南和嶺南的南邊,因為他和於琮友善的緣故。李貺是李漢的兒子;蕭遘是蕭寘的兒子。五月十五日甲申,貶前平路節度使於琄為涼王府長史,分司東都,前湖南觀察使於瑰為袁州刺史。於琄和於瑰都是於琮的哥哥。不久再次貶於琮為韶州刺史。
於琮的妻子廣德公主,是懿宗的妹妹,和於琮一道去韶州,上路時就讓肩輿的門互相對望著,坐下來時公主就執著於琮的衣帶,由於這樣,於琮的性命算是保住了。當時的公主們多半都很驕橫放縱,只有廣德公主的行為奉法守度,侍奉於家的親屬,不論尊卑大小,都按規定的禮節進行,因而得到朝廷內外的稱讚。
六月,任命盧龍留後張公素為節度使。
韋保衡想讓同黨裴條擔任郎官,畏懼正直嚴肅的尚書左丞李璋,擔心李璋不讓通過,於是先派人把意見告訴李璋,李璋說:“朝廷選拔人才,不應當被外人探問。”秋季,七月二十七日乙未,調李璋為宣歙觀察使。
八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去世,沙州長史曹義金代領軍府的職務,於是朝廷任命曹義金為歸義節度使。從這以後中原內地接連發生變故,朝廷的命令已達不到邊遠地區,回鶻攻佔了甘州,其他各州隸屬歸義軍的多半被羌、胡等部族所據有。
冬季,十二月,追上宣宗的諡號稱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節度使李國昌,自恃有功,恣橫不法,擅自殺害長吏。朝廷不能置之不問,於是調李國昌為大同軍防禦使,李國昌藉口有病不去上任。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唐懿宗護短,宰相韋保衡專權,朝廷黜陟不公,地方藩鎮橫恣,不聽朝命。)
十四年(癸巳,873年)
春,三月,癸巳,上遣敕使詣法門寺迎佛骨,群臣諫者甚眾,至有言憲宗迎佛骨尋晏駕者。上曰:“朕生得見之,死亦無恨!”廣造浮圖、寶帳、香輿、幡花、幢蓋以迎之,皆飾以金玉、錦繡、珠翠。自京城至寺三百里間,道路車馬,晝夜不絕。夏,四月,壬寅,佛骨至京師,導以禁軍兵仗,公私音樂,沸天燭地,綿亙數十里,儀衛之盛,過於郊祀,元和之時不及遠矣。富室夾道為綵樓及無遮會,競為侈靡。上御安福門,降樓膜拜,流涕霑臆,賜僧及京城耆老嘗見元和事者金帛。迎佛骨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國崇化寺。宰相已下競施金帛,不可勝紀。因下德音,降中外繫囚。
【語譯】
唐懿宗鹹通十四年(癸巳,公元873年)
春季,三月二十九日癸巳,懿宗派敕使到法門寺迎接佛骨,群臣中有不少人諫止勸阻,甚至有的人說憲宗迎佛骨後不久就死去的話。懿宗說:“朕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它,死了也不會感到遺憾。”大造佛塔、寶帳、香車、幡花、幢蓋用來迎佛骨,都用金玉、錦繡、珠翠裝飾起來。從京城到法門寺的三百里長的路上,往來車馬,日夜不斷。夏季,四月初八日壬寅,佛骨到京師,用禁軍兵仗、公私樂隊為先導,樂聲震天,燭光照地,綿延數十里路;儀仗護衛的盛況,比祭天的儀式還隆重,元和年間的情況是遠遠比不上的了。有錢的人家在道路兩邊搭蓋綵樓並舉辦無遮會,互相比賽誰家最奢華。懿宗到安福門,下樓向佛牙行禮,激動得眼淚都流到胸前了,賞賜金帛給僧眾和京城中那些曾看見過元和年間迎佛骨的老人。把佛骨迎接到宮禁之中,過了三天,送出安置在安國崇化寺。宰相以下的百官爭著施捨金帛,數目無法統計。接著懿宗頒下德音,減輕中外囚徒的刑罰。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唐懿宗侫佛,極度鋪張,近乎痴迷。)
五月,丁亥,以西川節度使路巖兼中書令。
南詔寇西川,又寇黔南,黔中經略使秦匡謀兵少不敵,棄城奔荊南,荊南節度使杜悰囚而奏之。六月,乙未,敕斬匡謀,籍沒其家貲,親族應緣坐者,令有司搜捕以聞。匡謀,鳳翔人也。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鐸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時韋保衡挾恩弄權,以劉瞻、於琮先在相位,不禮於己,譖而逐之。王鐸,保衡及第時主文也,蕭遘,同年進士也,二人素薄保衡之為人,保衡皆擯斥之。
秋,七月,戊寅,上疾大漸,左軍中尉劉行深、右軍中尉韓文約立少子普王儼。庚辰,制:“立儼為皇太子,權句當軍國政事。”辛巳,上崩於咸寧殿。遺詔以韋保衡攝冢宰。僖宗即位。八月,丁未,追尊母王貴妃為皇太后,劉行深、韓文約皆封國公。
關東、河南大水。
九月,有司上先太后諡曰惠安。
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韋保衡,怨家告其陰事,貶保衡賀州刺史。
樂工李可及流嶺南。可及有寵於懿宗,嘗為子娶婦,懿宗賜之酒二銀壺,啟之無酒而中實。右軍中尉西門季玄屢以為言,懿宗不聽。可及嘗大受賜物,載以官車,季玄謂曰:“汝他日破家,此物復應以官車載還,非為受賜,徒煩牛足耳!”及流嶺南,籍沒其家,果如季玄言。
以西川節度使路巖兼侍中,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中書令,魏博節度使韓君雄、盧龍節度使張公素、天平節度使高駢並同平章事。君雄仍賜名允中。
冬,十月,乙未,以左僕射蕭倣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韋保衡再貶崖州澄邁令,尋賜自盡。又貶其弟翰林學士、兵部侍郎保乂為賓州司戶,所親翰林學士、戶部侍郎劉承雍為涪州司馬。承雍,禹錫之子也。
癸卯,赦天下。
西川節度使路巖,喜聲色遊宴,委軍府政事於親吏邊鹹、郭籌,皆先行後申,上下畏之。嘗大閱,二人議事,默書紙相示而焚之,軍中以為有異圖,驚懼不安。朝廷聞之,十一月,戊辰,徙巖荊南節度使。鹹、籌潛知其故,遂亡命。
以右僕射蕭鄴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十二月,己亥,詔送佛骨還法門寺。
再貶路巖為新州刺史。
【語譯】
五月二十四日丁亥,任命西川節度使路巖兼中書令。
南詔侵擾西川,又進犯黔南,黔中經略使秦匡謀由於軍隊少抵擋不了敵人,棄城逃往荊南;荊南節度使杜悰把秦匡謀囚禁起來並報告朝廷。六月初二日乙未,懿宗敕命殺掉秦匡謀,沒收他的家產,親族應牽涉定罪的,命令有關衙門捕捉起來並報告朝廷。秦匡謀是鳳翔人。
調中書舍人、同平章事王鐸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節度使。當時韋保衡藉著懿宗的恩寵任意行使權力,由於劉瞻、於琮先在相位,對自己有不禮貌的地方,就暗中進讒言把他們趕出了朝廷。王鐸是韋保衡考進士時的主考官,蕭遘是和韋保衡同年的進士,這兩個人向來看不起韋保衡的為人,韋保衡就把他們兩人都排斥掉了。
秋季,七月十六日戊寅,懿宗病危,左軍中尉劉行深、右軍中尉韓文約共同擁立懿宗少子普王李儼。七月十八日庚辰,制命說:“立李儼為皇太子,暫時處理軍國政事。”七月十九日辛巳,懿宗在咸寧殿去世。遺詔要韋保衡擔任冢宰。僖宗即皇帝位。八月十五日丁未,追尊僖宗的生母王貴妃為皇太后,劉行深、韓文約都被封為國公。
關東、河南地方發生大水。
九月,有司奉上先太后的諡號稱惠安。
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韋保衡的仇家,告發他做了許多見不得人的壞事,於是將他貶為賀州刺史。
樂工李可及被流放到嶺南。懿宗很寵信李可及,李可及為兒子娶婦,懿宗賞賜他兩銀壺酒,揭開壺蓋看裡面沒有酒而是銀子。右軍中尉西門季玄屢次勸懿宗不要寵信李可及,懿宗不聽。李可及有次曾大受賜物,用官車裝載出去,西門季玄對李可及說:“你有一天家庭破敗,這些東西又當用官車運回來,你不是在接受賞賜,只是白白地使牛多跑路而已!”等到李可及流放嶺南時,家產被沒收,果然像西門季玄說的一樣。
任命西川節度使路巖兼任侍中,加給成德節度使王景崇中書令,魏博節度使韓君雄、盧龍節度使張公素、天平節度使高駢為同平章事的官銜。韓君雄仍賜名韓允中。
冬季,十月初四日乙未,任命左僕射蕭倣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韋保衡再次被貶為崖州澄邁縣令,不久,又賜他自殺。又貶謫他的弟弟翰林學士、兵部侍郎韋保乂為賓州司戶,他所親近的翰林學士、戶部侍郎劉承雍為涪州司馬。劉承雍是劉禹錫的兒子。
十月十二日癸卯,大赦天下。
西川節度使路巖,喜歡聲色遊宴,把軍府中的政事交給親信府吏邊咸和郭籌去辦理,他們都是先斬後奏,上下的人都很懼怕這兩個人。曾經有一次舉行大的軍事檢閱,二人在商量政事,默默地交換寫了字的紙條,看完後隨即燒了,軍隊中認為他倆可能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都驚懼不安。朝廷知道了這件事,十一月初七日戊辰,調路巖為荊南節度使。邊咸和郭籌暗中知道路巖調職的原因,就逃走了。
任命右僕射蕭鄴為同平章事,充任河東節度使。
十二月初八日己亥,詔令把佛骨送回法門寺。
再次貶路巖為新州刺史。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唐懿宗崩,宦官擁立僖宗,年少即位,斥逐韋保衡等權奸。)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上之上
乾符元年(甲午,874年)
春,正月,丁亥,翰林學士盧攜上言,以為:“陛下初臨大寶,宜深念黎元。國家之有百姓,如草木之有根柢,若秋冬培溉,則春夏滋榮。臣竊見關東去年旱災,自虢至海,麥才半收,秋稼幾無,冬菜至少,貧者磑蓬實為面,蓄槐葉為齏,或更衰羸,亦難收拾。常年不稔,則散之鄰境,今所在皆飢,無所依投,坐守鄉間,待盡溝壑。其蠲免餘稅,實無可徵;而州縣以有上供及三司錢,督趣甚急,動加捶撻,雖撤屋伐木,僱妻鬻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費,未得至於府庫也。或租稅之外,更有他徭;朝廷儻不撫存,百姓實無生計。乞敕州縣,應所欠殘稅,並一切停徵,以俟蠶麥;仍發所在義倉,亟加賑給。至深春之後,有菜葉木牙,繼以桑椹,漸有可食;在今數月之間,尤為窘急,行之不可稽緩。”敕從其言,而有司竟不能行,徒為空文而已。
【語譯】
唐僖宗乾符元年(甲午,公元874年)
春季,正月二十七日丁亥,翰林學士盧攜呈上奏表,認為:“陛下剛剛登上帝位,應當深切關心黎民百姓。國家有老百姓,就像草木有根柢一樣,只要秋冬加以培土灌溉,那麼春夏就會茂盛繁榮。臣看到關東地區去年遭受旱災,從虢州一直到海邊,麥子才收穫五成,秋天的莊稼幾乎全部旱死,冬天的瓜菜也很少,貧窮的人把蓬蒿的種子舂碎來當面粉,把槐樹葉子收集起來碾碎當糧食;有些衰老羸弱的人,連採集這些東西也很困難。平常年份沒有收成,就到鄰近地方去謀生;現在到處都在鬧饑荒,沒有地方再投靠了,只好坐守在鄉間,等死於溝壑。那些蠲免的稅收,其實是沒有可以徵收的東西;然而州縣由於要上供和交三司的稅錢,督促催迫非常緊急,動不動就用鞭子抽打,即使拆房屋、砍樹木,賣妻鬻子,籌得的一點錢也只能應付稅吏的酒飯費用,不能使國家的倉庫裡增加收入。有時在租稅之外,還有其他徭役;朝廷倘若不愛惜,百姓實在是一點生路也沒有。希望敕令各州縣,所有拖欠的殘稅,一切停止徵收,等到蠶麥收成以後再說:還應打開各地的義倉,立即加以賑濟。等到深春以後,有了菜葉木芽,接著又有了桑葚,逐漸有了可吃的東西;只有在現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裡,尤其困窘急迫,採取的措施不能停留緩慢。”朝廷敕令照盧攜的意見去辦,但是有關部門並沒有照著執行,敕令白白地成了一紙空文罷了。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盧攜上奏,極言當時民眾生活之慘狀。)
路巖行至江陵,敕削官爵,長流儋州。巖美姿儀,囚於江陵獄再宿,鬚髮皆白。尋賜自盡,籍沒其家。巖之為相也,密奏:“三品以上賜死,皆令使者剔取結喉三寸以進,驗其必死。”至是,自罹其禍,所死之處乃楊收賜死之榻也。邊鹹、郭籌捕得,皆伏誅。
初,巖佐崔鉉於淮南,為支使,鉉知其必貴,曰:“路十終須作彼一官。”既而入為監察御史,不出長安城,十年至宰相。其自監察入翰林也,鉉猶在淮南,聞之,曰:“路十今已入翰林,如何得老!”皆如鉉言。
以太子少傅於琮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二月,甲午,葬昭聖恭惠孝皇帝於簡陵,廟號懿宗。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隱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以華州刺史裴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以虢州刺史劉瞻為刑部尚書。瞻之貶也,人無賢愚,莫不痛惜。及其還也,長安兩市人率錢僱百戲迎之。瞻聞之,改期,由他道而入。
夏,五月,乙未,裴坦薨。以劉瞻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初,瞻南遷,劉鄴附於韋、路,共短之。及瞻還為相,鄴內懼。秋,八月,丁巳朔,鄴延瞻,置酒於鹽鐵院,瞻歸而遇疾,辛未,薨;時人皆以為鄴鴆之也。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彥昭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彥昭,群之從子也。兵部侍郎王凝,正雅之從孫也,其母,彥昭之從母。凝、彥昭同舉進士,凝先及第,嘗衩衣見彥昭,且戲之曰:“君不若舉明經。”彥昭怒,遂為深仇。及彥昭為相,其母謂侍婢曰:“為我多作襪履,王侍郎母子必將竄逐,吾當與妹偕行。”彥昭拜且泣,謝曰:“必不敢。”凝由是獲免。
【語譯】
路巖走到江陵,敕命削去官爵,長期流放儋州。路巖的儀表姿態很美,囚禁在江陵監獄有兩個晚上,鬍鬚頭髮全部變白了。不久,賜他自殺,沒收全部家產。在路巖任宰相的時候,曾秘密上奏說:“三品以上的官員賜死,都要派使者剝取犯人三寸長的喉管進呈朝廷,檢驗該人是不是死了。”到這個時候,自己也要遭受割取喉管的災禍,他所死的地方和楊收被賜死的是在同一張床。邊咸和郭籌被捕以後,都被誅殺。
原先,路巖在淮南輔佐崔鉉,任支使的職務,崔鉉知道路巖將來一定會富貴,說:“路十這個人將來一定會當宰相的。”後來路巖到朝廷去任監察御史,沒有離開長安城,十年升到宰相職位。當路巖從監察御史升任翰林學士時,崔鉉仍在淮南節度使任上,聽到路巖升了翰林學士,就說:“路十現在已經擔任翰林學士了,如何能夠活到老啊!”結果和崔鉉說的一樣,路巖沒有好下場。
調太子少傅於琮同平章事,充任山南東道節度使。
二月初五日甲午,將昭聖恭惠孝皇帝葬於簡陵,廟號懿宗。
調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隱為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任命華州刺史裴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任命虢州刺史劉瞻為刑部尚書。劉瞻被貶官的時候,不論賢者還是不肖者,沒有不痛惜的。等到他又要回到朝廷時,長安東西兩市人民出錢請來戲曲人員演出節目來歡迎他。劉瞻聽到這個消息後,就改變回京城日期,從另外一條路進入長安。
夏季,五月初八日乙未,裴坦去世。任命劉瞻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原先,劉瞻被貶去南方,劉鄴依附著韋保衡和路巖,共同說劉瞻的壞話。等到劉瞻又回京任宰相,劉鄴的內心感到恐懼。秋季,八月初一日丁巳,劉鄴宴請劉瞻,在鹽鐵轉運使大院設酒宴招待,劉瞻回去後就得了病,八月十五日辛未,去世。當時人們都認為劉瞻是被劉鄴下了毒而死的。
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彥昭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彥昭是崔群的侄子。兵部侍郎王凝是王正雅的侄孫,王凝的母親是崔彥昭的姨母。王凝和崔彥昭同時考進士,王凝先考取了,曾經穿著便衣去會見崔彥昭,並且開玩笑似的對他說:“君不如去考明經科。”崔彥昭聽了大怒,從此結怨很深。等到崔彥昭做了宰相,崔彥昭的母親對侍婢們說:“幫我多做一些襪子和鞋子,王侍郎母子一定會被流放,我應當和妹妹一同去。”崔彥昭聽了他母親的話後,一面下拜一面哭泣,謝著說:“一定不會報復王凝。”王凝由此才免遭打擊。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奸相路巖害人害己得惡報,正人劉瞻遭小人暗算,王凝僥倖免遭報復。由此可見當時官場險惡。)
冬,十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鄴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以吏部侍郎鄭畋為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盧攜守本官,並同平章事。
十一月,庚寅,日南至,群臣上尊號曰聖神聰睿仁哲孝皇帝,改元。
魏博節度使韓允中薨,軍中立其子節度副使簡為留後。
南詔寇西川,作浮樑,濟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馬使、黎州刺史黃景復俟其半濟,擊之,蠻敗走,斷其浮樑。蠻以中軍多張旗幟當其前,而分兵潛出上、下流各二十里,夜,作浮樑,詰朝,俱濟,襲破諸城柵,夾攻景復。力戰三日,景復陽敗走,蠻盡銳追之,景復設三伏以待之,蠻過三分之二,乃發伏擊之,蠻兵大敗,殺二千餘人,追至大渡河南而還,復修完城柵而守之。蠻歸,至之羅谷,遇國中發兵繼至,新舊相合,鉦鼓聲聞數十里。復寇大渡河,與唐夾水而軍,詐雲求和,又自上下流潛濟,與景復戰連日。西川援軍不至,而蠻眾日益,景復不能支,軍遂潰。
十二月,党項、回鶻寇天德軍。
感化軍奏群盜寇掠,州縣不能禁;敕兗、鄆等道出兵討之。
南詔乘勝陷黎州,入邛崍關,攻雅州。大渡河潰兵奔入邛州囚,成都驚擾,民爭入城,或北奔他州,城中大為守備,而塹壘比曏時嚴固。驃信使其坦綽節度使牛叢書雲:“非敢為寇也,欲入見天子,面訴數十年為讒人離間冤抑事。儻蒙聖恩矜恤,當還與尚書永敦鄰好。今假道貴府,欲借蜀王廳留止數日,即東上。”叢素懦怯,欲許之,楊慶復以為不可;斬其使者,留二人,授以書,遣還,書辭極數其罪,詈辱之,蠻兵及新津而還。叢恐蠻至,豫焚城外,民居蕩盡,蜀人尤之。詔發河東、山南西道、東川兵援之,仍命天平節度使高駢詣西川制置蠻事。
以韓簡為魏博留後。
商州刺史王樞以軍州空窘,減折糴錢,民相帥以白梃毆之,又毆殺官吏二人。朝廷更除刺史李誥到官,收捕民李叔汶等三十餘人,斬之。
初,回鶻屢求冊命,詔遣冊立使郗宗莒詣其國。會回鶻為吐谷渾、嗢末所破,逃遁不知所之,詔宗莒以玉冊、國信授靈鹽節度使唐弘夫掌之,還京師。
上年少,政在臣下,南牙、北司互相矛楯。自懿宗以來,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賦斂愈急。關東連年水旱,州縣不以實聞,上下相蒙,百姓流殍,無所控訴,相聚為盜,所在蜂起。州縣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習戰,每與盜遇,官軍多敗。是歲,濮州人王仙芝始聚眾數千,起於長垣。
【語譯】
冬季,十月,調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鄴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節度使。任命吏部侍郎鄭畋為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盧攜仍任同平章事。
十一月初五日庚寅,冬至,群臣給僖宗加尊號稱聖神聰睿仁哲孝皇帝,改年號為乾符。
魏博節度使韓允中去世,軍中擁立他的兒子節度副使韓簡為留後。
南詔侵擾西川,建造浮橋,打算渡過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馬使、黎州刺史黃景復等蠻軍渡了一半人馬時,就進攻他們,蠻軍失敗逃跑,把他們架設的浮橋也破壞掉。蠻人又在中軍中打出很多旗幟走在前面,而暗地分調軍隊從上游和下游各相距二十里的地方,在夜裡建造浮橋,到清早時,都渡過了大渡河,偷襲攻下了各個護城寨,夾攻黃景復。拼力戰鬥了三天,黃景復假裝失敗而逃,蠻兵把他們的精銳部隊都調去追趕黃景復,黃景復設下三處埋伏的軍隊等待著蠻軍,等到蠻軍過了三分之二,就命伏兵起來進攻蠻軍,蠻軍大敗,殺了蠻軍兩千餘人,追到大渡河南邊才返回,又將城下寨柵修好據守著。蠻軍回去時,在之羅谷碰上國內派來的援兵,新舊兩支軍隊匯合在一起,鉦鼓的聲音數十里外都能聽到。蠻人又來進攻大渡河,和唐朝的軍隊隔著大渡河駐紮著,假稱向官軍求和,又從上下游暗中渡河,與黃景復戰鬥了好幾天。西川節度使的援軍遲遲不到來,而蠻軍卻不斷增加,黃景復支持不下去,最終被打敗了。
十二月,党項和回鶻侵擾天德軍。
感化軍奏報說群盜侵擾搶掠,州縣制止不了;朝廷敕命兗州和鄆州等道派軍隊討伐他們。
南詔蠻軍乘勝攻下了黎州,進入邛崍關,進攻雅州。大渡河潰敗下來的官兵逃到了邛州,成都得知這個情況後,驚惶不安,民眾爭相進城,有的向北逃到其他州去了。城中大大加強了防守設備,塹壕兵壘比前時嚴密鞏固多了。驃信派遣他的坦綽給西川節度使牛叢寫信說:“並不是我們敢於作亂,而是想到朝廷去謁見天子,當面訴說數十年來被進讒的人離間而受冤屈之事。倘若得到皇上聖恩衿恤免罪,在回來的時候當與尚書結成永遠友好的鄰邦。現在要從貴府借一條路通過,還想借蜀王府的廳堂住上幾天,然後就東上長安。”牛叢為人向來懦弱膽小,想答應蠻人的要求,楊慶復認為不能答應;於是把他們的使者殺了,只留下兩個人,交給他們一封信,打發回去,信中儘量訴說蠻人的罪惡,並辱罵了他們一頓,這樣,蠻兵到達新津以後就退回去了。牛叢擔心蠻軍到來,就預先把城外的民房燒了,民眾的房子沒有了,蜀人認為是牛叢的罪過。朝廷下詔調發河東、山南西道、東川的軍隊去支援西川,還任命天平節度使高駢到西川去處置與蠻人的事宜。
任命韓簡為魏博留後。
商州刺史王樞由於看到軍州府庫空乏而無積存,於是減少以稅物折錢的比例,使民眾輸米粟量增加,民眾承受不了,便相互集結起來用白木棒毆打王樞,又打死官吏二人。朝廷改任李誥為商州刺史,逮捕了李叔汶等三十餘人,把他們都殺了。
原先,回鶻多次請求冊命,於是詔令派冊立使郗宗莒到回鶻去。恰好遇上回鶻被吐谷渾、嗢末打敗,逃跑以後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於是詔令郗宗莒把玉冊、國信交給靈鹽節度使唐弘夫保存,自己返回京師。
僖宗年紀輕,政權掌握在臣下手中,南衙和北司之間矛盾很大。自從僖宗即位以來,奢侈浪費一天比一天厲害,又連年打仗,徵收賦稅非常緊急。關東地區連年發生水災或旱災,州縣又不如實報告朝廷災情,上下互相矇混,老百姓到處漂流以致餓死,無處訴苦,相聚在一起反叛官府,盜賊在各地紛紛出現。州縣兵力不足,加上長期的社會穩定,人們都不熟悉戰鬥,每次和盜賊遭遇,官軍多半都被打敗。這一年,濮州人王仙芝開始糾集數千人,在長垣縣造反。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南詔再度侵擾西川。朝廷內外不協,南司北衙,勢同水火。)
二年(乙未,875年)
春,正月,丙戌,以高駢為西川節度使。
辛巳,上祀圜丘,赦天下。
高駢至劍州,先遣使走馬開成都門。或曰:“蠻寇逼近成都,相公尚遠,萬一豨突,奈何?”駢曰:“吾在交趾破蠻二十萬眾,蠻聞我來,逃竄不暇,何敢輒犯成都!今春氣向暖,數十萬人蘊積城中,生死共處,汙穢鬱蒸,將成癘疫,不可緩也!”使者至成都,開城縱民出,各復常業,乘城者皆下城解甲,民大悅。蠻方攻雅州,聞之,遣使請和,引兵去。駢又奏:“南蠻小丑,易以枝梧。今西川新舊兵已多,所髮長武、鄜坊、河東兵,徒有勞費,並乞勒還。”敕止河東兵而已。
上之為普王也,小馬坊使田令孜有寵,及即位,使知樞密,遂擢為中尉。上時年十四,專事遊戲,政事一委令孜,呼為“阿父”。令孜頗讀書,多巧數,招權納賄,除官及賜緋紫皆不關白於上。每見,常自備果食兩盤,與上相對飲啗,從容良久而退。上與內園小兒狎暱,賞賜樂工、伎兒,所費動以萬計,府藏空竭。令孜說上籍兩市商旅寶貨悉輸內庫,有陳訴者,付京兆杖殺之;宰相以下,鉗口莫敢言。
高駢至成都,明日,發步騎五千追南詔,至大渡河,殺獲甚眾,擒其酋長數十人,至成都,斬之。修復邛崍關、大渡河諸城柵,又築城於戎州馬湖鎮,號平夷軍,又築城於沐源川,皆蠻入蜀之要路也,各置兵數千戍之。自是蠻不復入寇。駢召黃景復,責以大渡河失守,腰斬之。駢又奏請自將本管及天平、昭義、義成等軍共六萬人擊南詔,詔不許。
先是,南詔督爽屢牒中書,辭語怨望,中書不答。盧攜奏稱:“如此,則蠻益驕,謂唐無以答,宜數其十代受恩以責之。然自中書發牒,則嫌於體敵,請賜高駢及嶺南西道節度使辛讜詔,使錄詔白,牒與之。”從之。
【語譯】
唐僖宗乾符二年(乙未,公元875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丙戌,任命高駢為西川節度使。
正月初七日辛巳,僖宗在圜丘祭祀天,大赦天下。
高駢到劍州後,先派使者騎馬去成都命令打開成都各城門。有人進言說:“蠻寇逼近成都,相公離成都還很遠,萬一敵人衝了過來攻城,那將如何辦理?”高駢回答說:“我在交趾打敗了二十萬蠻軍,蠻人聽說我來了,逃跑還來不及,哪裡敢隨便進犯成都!現在春天來了氣候轉暖,數十萬人聚集在城裡面,生人和死者處在一起,汙穢的環境籠罩著大家,疫疾將要流行,不能不採取拯救措施了!”使者到了成都,打開城門讓老百姓自由出入,各人恢復自己的職業,在城上駐守的人,都下城來脫去鎧甲,民眾很高興。蠻軍正在進攻雅州,聽到成都的消息,派使者來請求講和,並把軍隊帶走了。高駢又上奏說:“南蠻小丑,容易對付。現在西川新舊兵已經很多了,朝廷調發的長武、鄜坊、河東三鎮的軍隊,只會增加辛勞和費用,請求命令他們回本地去。”敕命只停止調發河東鎮的軍隊。
僖宗為普王時,小馬坊使田令孜受到寵信,等到登上皇位,任命他為樞密使,又提升他為神策軍中尉。僖宗當時十四歲,只知道一味遊戲取樂,把政事全部交給田令孜處理,並稱他為“阿父”。田令孜讀了不少書,多計巧和謀略,招攬權勢,收受賄賂,任用官吏和賜官封爵都不向僖宗打招呼就直接辦了。每次晉見僖宗,常常自己準備果食兩盤,和僖宗相對食用,從容相處很久以後才退出來。僖宗和內園小兒很親近,賞賜給樂工、伎兒的錢,經常數以萬計,府庫中的錢財都被用空了。田令孜給僖宗出主意,沒收長安東西兩市商家的寶物財貨,全部送交內庫,如有陳訴的人,就交給京兆府用刑杖打殺;從宰相以下的百官,都閉嘴不敢說話。
高駢到成都,第二天就調派步兵和騎兵共五千人追趕南詔兵,到大渡河,殺死和俘虜了很多敵人,抓到他們的酋長數十人,押到成都,都斬首。在修復邛崍關和大渡河各城柵之後,又在戎州馬湖鎮修築城池,稱為平夷軍,又在沐源川築城,這些地方都是蠻人進入蜀地的重要通道,各處派兵數千人據守。從這以後,蠻人不再進犯了。高駢召來黃景復,責備他沒有守住大渡河,把他腰斬了。高駢又奏請由他帶領本部人馬和天平、昭義、義成等軍共六萬人進攻南詔,朝廷下詔不許進軍。
先前,南詔的督爽官多次送文牒給中書省,言語中多怨恨的話,中書省沒有做出迴應。盧攜上奏說:“像這樣下去,那些蠻人會更加驕傲,以為我唐朝不敢回話,應當歷數他們十代受到唐朝的恩遇來責備他們今天的背叛。然而如果由中書省發去文牒,那麼對於朝廷與南詔的地位很不相稱,有成為對等關係的嫌疑,請求賜高駢和嶺南西道節度使辛讜詔書,讓他們抄下詔文,然後用文牒的形式送給南詔。”僖宗答應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高駢入西川,震懾南詔。宦官田令孜得勢,專擅朝政。)
三月,以魏博留後韓簡為節度使。
去歲,感化軍發兵詣靈武防秋,會南詔寇西川,敕往救援。蠻退,遣還;至鳳翔,不肯詣靈武,欲擅歸徐州。內養王裕本、都將劉逢搜擒唱帥者胡雄等八人,斬之,眾然後定。
初,南詔圍成都,楊慶復以右職優給募突將以御之,成都由是獲全。及高駢至,悉令納牒。又託以蜀中屢遭蠻寇,人未復業,停其稟給,突將皆忿怨。駢好妖術,每發兵追蠻,皆夜張旗立隊,對將士焚紙畫人馬,散小豆,曰:“蜀兵懦怯,今遣玄女神兵前行。”軍中壯士皆恥之。又索闔境官有出於胥吏者,皆停之。令民間皆用足陌錢,陌不足者皆執之,劾以行賂,取與皆死。刑罰嚴酷,由是蜀人皆不悅。
夏,四月,突將作亂,大噪突入府廷;駢走匿於廁間,突將索之,不獲。天平都將張傑帥所部數百人被甲入府擊突將,突將撤牙前儀注兵仗,無者奮梃揮拳,乘怒氣力鬥,天平軍不能敵,走歸營。突將追之,營門閉,不得入。監軍使人招諭,許以復職名稟給,久之,乃肯還營,天平軍復開門出,為追逐之勢,至城北,時方修球場,役者數百人,天平軍悉取其首,還,詣府,雲“已誅亂者”。駢出見之,厚以金帛賞之。明日,榜謝突將,悉還其職名、衣糧。自是日令諸道將士從己來者更直府中,嚴兵自衛。
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兼侍中。
浙西狼山鎮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戰功,節度使趙隱賞以職名而不給衣糧,郢等論訴不獲,遂劫庫兵作亂,行收黨眾近萬人,攻陷蘇、常,乘舟往來,泛江入海,轉掠二浙,南及福建,大為人患。
五月,以太傅、分司令狐綯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
司空、同平章事蕭倣薨。
六月,以御史大夫李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辛未,高駢陰籍突將之名,使人夜掩捕之,圍其家,挑牆壞戶而入,老幼孕病,悉驅去殺之,嬰兒或撲於階,或擊於柱,流血成渠,號哭震天,死者數千人,夜,以車載屍投之於江。有一婦人,臨刑,戟手大罵曰:“高駢!汝無故奪有功將士職名、衣糧,激成眾怒;幸而得免,不省己自咎,乃更以詐殺無辜近萬人,天地鬼神,豈容汝如此!我必訴汝於上帝,使汝他日舉家屠滅如我今日,冤抑汙辱如我今日,驚憂惴恐如我今日!”言畢,拜天,怫然就戮。久之,突將有自戍役歸者,駢復欲盡族之,有元從親吏王殷諫曰:“相公奉道,宜好生惡殺,此屬在外,初不同謀,若復誅之,則自危者多矣!”駢乃止。
【語譯】
三月,任命魏博留後韓簡為節度使。
去年,感化軍調軍隊到靈武去參加防秋,恰遇南詔侵擾西川,於是朝廷命令他們前去救援。還未到達成都,蠻兵退走了,就調遣他們回戍地;到達鳳翔時,他們不肯到靈武去,想擅自回到徐州,內養王裕本和都將劉逢搜捕擒獲首先帶頭的胡雄等八人,把他們殺了,兵眾才安定下來。
當初,南詔包圍成都,楊慶複用高官厚祿招募突將來防守,這樣成都才得以保全。等高駢來了以後,讓突將把任職的文牒都上交。又藉口蜀地多次被蠻人侵擾,人們未恢復生產,把發給突將的衣糧也停止了,突將們都很憤恨。高駢愛好妖術,每次調派軍隊去追擊蠻軍,都要在夜裡樹立旗幟,排列軍隊,對著將士們焚燒紙畫的人馬拋撒小豆,並說:“蜀兵懦弱膽小,現在派玄女神兵在前面開路。”軍中的壯士都感到這是一種恥辱。又檢查全境內的官員,如發現有人是小吏出身的,都不讓他們再任職。又命令民間都用足陌錢,凡是使用銅錢陌數不足的人都抓起來,以賄賂罪加罪他們,使用的雙方都處以死刑。執行刑罰很嚴酷,這樣一來,蜀人都不喜歡高駢這個人。
夏季,四月,突將作亂,大聲呼喊衝入節度使府。高駢逃到廁所裡躲起來,突將到處搜索他,沒有找到。天平軍都將張傑帶領他的部下數百人穿上鎧甲到府中攻擊突將,突將就奪取牙門前的儀仗作為武器進行戰鬥,沒有武器的人就用木棒、拳頭迎擊,乘著憤怒的情緒盡力拼搏,天平軍打不過他們,逃回營去了。突將追趕他們,營門關上了,不能進去。監軍派人招撫告諭他們,答應恢復他們的職位和糧餉,相持了很久,才肯回營。天平軍又開門出來,做出追趕突將的樣子。到城北,當時正在修建毬場,有數百人在勞動,天平軍把他們全部殺掉,回到軍府說:“已把作亂的人都殺了。”高駢出來接見他們,獎賞了很多金帛給他們。第二天,貼出文告向突將道歉,全部歸還他們的職名和衣糧。從這以後,高駢從各道將士中選擇同自己一道來成都的人,輪流到軍府中值班,採取了嚴密的自衛措施。
加給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兼侍中的官銜。
浙西狼山鎮謁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戰功,節度使趙隱只賞給他們職名而不發給相應的衣糧,王郢等人經過論爭和申訴還得不到解決,於是搶了國家兵器庫裡的武器發動暴亂,在戰鬥行進中招納入夥的人近一萬之眾,攻下了蘇州和常州,他們乘船往來,從江上到海上,輾轉搶掠兩浙地方,南邊達到了福建,大為民患。
五月,任命太傅、分司令狐綯為同平章事,充任鳳翔節度使。
司空、同平章事蕭倣去世。
六月,任命御史大夫李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六月二十日辛未,高駢暗地調查登記突將的姓名,派人在夜裡去捕捉他們,先包圍他們的家,然後越牆破門而入,不論男女老幼、孕婦病人,全部殺死,嬰兒有的被撲殺在石階上,有的被撞死在柱子下,血流成渠,號哭之聲震動天地,共殺了數千人,在夜晚用車子裝著屍體拋到江裡去。有一個婦人,在被處死時,舉手大罵說:“高駢!你無故剝奪有功將士的職名和衣糧,激起大家的憤怒;你僥倖免於一死,不去反省自己的過錯,反而用欺詐的手段,殺死無辜的將士和家屬近一萬人,天地鬼神,難道會容許你這樣幹嗎?我一定要在佛祖面前控訴你,使你將來如同我現在一樣全家被殺,如同我現在一樣遭受冤屈和侮辱,如同我現在一樣驚恐憂懼!”說完話後,向天跪拜,憤怒地接受刑戮。過了一些時候,有突將從外地戍守回成都來,高駢又想把他們全家都殺掉,有一個長期跟隨高駢的親信官吏王殷勸諫說:“相公信奉道術,應當愛好生靈,少開殺戒,這些突將在外地,原先就沒有參加作亂陰謀,倘若又把他們殺掉,那麼感到自危的人就會很多了!”高駢聽後,就沒有再去誅殺突將。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高駢濫殺有功突將,國家綱紀蕩然無存。)
王仙芝及其黨尚君長攻陷濮州、曹州,眾至數萬;天平節度使薛崇出兵擊之,為仙芝所敗。
冤句人黃巢亦聚眾數千人應仙芝。巢少與仙芝皆以販私鹽為事,巢善騎射,喜任俠,粗涉書傳,屢舉進士不第,遂為盜,與仙芝攻剽州縣,橫行山東,民之困於重斂者爭歸之,數月之間,眾至數萬。
盧龍節度使張公素,性暴戾,不為軍士所附。大將李茂勳,本回鶻阿布思之族,回鶻敗,降於張仲武;仲武使戍邊,屢有功,賜姓名。納降軍使陳貢言者,幽之宿將,為軍士所信服,茂勳潛殺貢言,聲雲貢言,舉兵向薊;公素出戰而敗,奔京師。茂勳入城,眾乃知非貢言也,不得已,推而立之,朝廷因以為留後。
秋,七月,蝗自東而西,蔽日,所過赤地。京兆尹楊知至奏:“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荊棘而死。”宰相皆賀。
八月,李茂勳為盧龍節度使。
九月,右補闕董禹諫上游畋、乘驢擊球,上賜金帛以褒之。邠寧節度使李侃奏為假父華清宮使道雅求贈官,禹上疏論之,語頗侵宦官。樞密使楊復恭等列訴於上。冬,十月,禹坐貶郴州司馬。復恭,欽義之養孫也。
昭義軍亂,大將劉廣逐節度使高湜,自為留後。以左金吾大將軍曹翔為昭義節度使。
回鶻還至羅川,十一月,遣使者同羅榆祿入貢,賜拯接絹萬匹。
群盜侵淫,剽掠十餘州,至於淮南,多者千餘人,少者數百人,詔淮南、忠武、宣武、義成、天平五軍節度使、監軍亟加討捕及招懷。十二月,王仙芝寇沂州,平盧節度使宋威表請以步騎五千別為一使,兼帥本道兵所在討賊。仍以威為諸道行營招討草賊使,仍給禁兵三千、甲騎五百。因詔河南方鎮所遣討賊都頭並取威處分。
【語譯】
王仙芝和他的同黨尚君長攻下了濮州和曹州,軍眾達到數萬人;天平節度使薛崇出兵進攻他們,被王仙芝打敗了。
冤句人黃巢也聚眾數千人響應王仙芝。黃巢少年時和王仙芝都是以販賣私鹽為職業,黃巢善於騎馬射箭,喜歡做俠義之事,粗略地讀了一些詩書,多次投考進士沒有被錄取,所以就做了強盜,和王仙芝攻打搶掠州縣,橫行於山東一帶,被繁重的賦稅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百姓爭相歸附他們,在幾個月之內,叛眾達到數萬人。
盧龍節度使張公素,性情暴戾,軍士都不喜歡他。大將李茂勳,本來是回鶻阿布思部人,回鶻被打敗時,向張仲武投降;張仲武派他去戍邊,多次立功,賜姓名叫李茂勳。納降軍使陳貢言是幽州地方的老將,得到軍士們的信任,李茂勳暗地殺了陳貢言,又用陳貢言的名義,帶軍隊向薊州出發;張公素出兵應戰被打敗,跑去京師。李茂勳進城後,軍士們才知道他不是陳貢言,不得已只好推舉他為首領,朝廷就任命李茂勳為盧龍留後。
秋季,七月,蝗蟲從東方向西飛行,遮天蔽日,所過之處一片精光。京兆尹楊知至上奏說:“蝗蟲進入京畿地區,不吃莊稼,都抱著荊棘死去。”宰相們都向僖宗道賀。
八月,任命李茂勳為盧龍節度使。
九月,右補闕董禹勸諫僖宗遊玩打獵、乘驢擊毬;僖宗賞賜金帛來表揚他。邠寧節度使李侃上奏為他的義父華清宮使道雅求贈官,董禹上疏彈劾他,在言辭上涉及對宦官的指斥。樞密使楊復恭等人向僖宗控訴董禹,冬季,十月,董禹因此被貶為郴州司馬。楊復恭是宦官楊欽義的養孫。
昭義軍中發生叛亂,大將劉廣趕走了節度使高湜,自稱為留後。朝廷任命左金吾大將軍曹翔為昭義節度使。
回鶻回到羅川縣,十一月,派使者同羅榆祿向朝廷進貢;朝廷賞賜他拯接絹一萬匹。
群盜發展壯大,搶掠十多個州,到達了淮南地方,多的一夥有一千多人,少的數百人;詔令淮南、忠武、宣武、義成、天平五軍節度使和監軍極力加以討伐收捕和招安。十二月,王仙芝侵犯沂州,平盧節度使宋威上表奏請帶領步騎五千人以另外一個使節稱號討賊,同時帶領本道兵在各處討伐盜賊。朝廷於是任命宋威為諸道行營招討草賊使,還撥給他禁兵三千名、甲騎五百名。接著詔令河南地區方鎮所派出的討賊都頭都要接受宋威的領導和指揮。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王仙芝、黃巢起義。)
三年(丙申,876年)
春,正月,天平軍奏遣將士張晏等救沂州,還,至義橋,聞北境復有盜起,留使扞禦,晏等不從,喧噪趣鄆州。都將張思泰、李承祐走馬出城,裂袖與盟,以俸錢備酒餚慰諭,然後定。詔本軍宣慰一切,無得窮詰。
敕福建、江西、湖南諸道觀察、刺史,皆訓練士卒;又令天下鄉村各置弓刀鼓板以備群盜。
賜兗海節度號泰寧軍。
三月,盧龍節度使李茂勳請以其子幽州左司馬可舉知留後,自求致仕。詔茂勳以左僕射致仕,以可舉為盧龍留後。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彥昭罷為太子太傅,以左僕射王鐸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詔遣使者詣高駢求和而盜邊不息,駢斬其使者。蠻之陷交趾也,虜安南經略判官杜驤妻李瑤。瑤,宗室之疏屬也。蠻遣瑤還,遞木夾以遺駢,稱“督爽牒西川節度使”,辭極驕慢。駢送瑤京師。甲辰,復牒南詔,數其負累聖恩德、暴犯邊境、殘賊欺詐之罪,安南、大渡覆敗之狀,折辱之。
【語譯】
唐僖宗乾符三年(丙申,公元876年)
春季,正月,天平軍奏報派遣將士張晏等人去援救沂州,回來時走到義橋,又聽說北邊盜賊再次發生,要留下他們去抵禦;張晏等不願意,喧鬧著往鄆州去。都將張思泰、李承祐騎馬跑出城去,撕下衣袖和張晏等立下盟約,用自己的俸錢準備酒食慰勞他們,這樣才使他們安定下來。朝廷詔令天平軍好好告諭安慰他們,不要追究他們的過錯。
〔二月〕,敕命福建、江西、湖南各道觀察使、刺史,都要訓練士卒;又命令天下所有鄉村都要設置弓箭、刀槍、鼓板等用來防備群盜。
賜兗海節度名為泰寧軍。
三月,盧龍節度使李茂勳請求任命他的兒子幽州左司馬李可舉為留後,自己退休。朝廷下詔李茂勳由左僕射的官位退休,任命李可舉為盧龍留後。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彥昭被降職為太子太傅;任命左僕射王鐸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詔一方面派遣使者到高駢那裡求和,一方面又不停地侵擾邊界,高駢將使者殺了。蠻兵攻下交趾的時候,曾俘虜了安南經略判官杜驤的妻子李瑤。李瑤是唐宗室的遠族。蠻人派人把李瑤送回來,同時遞上用木夾夾著的文牒給高駢,上面寫著“督爽牒西川節度使”字樣,言辭很是傲慢。高駢將李瑤送回京師。三月二十六日甲辰,又送文牒去南詔,列舉他們揹負朝廷恩德、暴虐地侵犯邊境、殘害欺詐等罪行,在安南、大渡河覆滅慘敗的行狀,以羞辱他們。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南詔與唐相互敵對冷戰。)
原州刺史史懷操貪暴,夏,四月,軍亂,逐之。
賜宣武、感化節度、泗州防禦使密詔,選精兵數百人於巡內遊弈,防衛綱船,五日一具上供錢米平安狀聞奏。
五月,昭王汭薨。
以盧龍留後李可舉為節度使。
六月,撫王紘薨。
雄州地震裂,水湧,壞州城及公私廬舍俱盡。
秋,七月,以前巖州刺史高傑為左驍衛將軍,充沿海水軍都知兵馬使,以討王郢。
鄂王潤薨。
加魏博節度使韓簡同平章事。
宋威擊王仙芝於沂州城下,大破之,仙芝亡去。威奏仙芝已死,縱遣諸道兵,身還青州;百官皆人賀。居三日,州縣奏仙芝尚在,攻剽如故。時兵始休,詔復發之,士皆忿怨思亂。八月,仙芝陷陽翟、郟城,詔忠武節度使崔安潛發兵擊之。安潛,慎由之弟也。又昭義節度使曹翔將步騎五千及義成兵衛東都宮,以左散騎常侍曾元裕為招討副使,守東都,又詔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選步騎二千守汝、鄧要路。仙芝進逼汝州,詔邠寧節度使李侃、鳳翔節度使令狐綯選步兵一千、騎兵五百守陝州、潼關。
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兼中書令。
九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丙子,王仙芝陷汝州,執刺史王鐐。鐐,鐸之從父兄弟也。東都大震,士民挈家逃出城。乙酉,敕赦王仙芝、尚君長罪,除官,以招諭之。仙芝陷陽武,攻鄭州,昭義監軍判官雷殷符屯中牟,擊仙芝,破走之。冬,十月,仙芝南攻唐、鄧。
【語譯】
原州刺史史懷操貪婪暴虐;夏季,四月,軍隊發生叛亂,把他趕走了。
給宣武、感化兩節度使和泗州防禦使發下密詔,要他們選精兵數百人在所管轄的範圍內巡行遊奕,保衛運輸錢糧的船隊,五天就要向朝廷詳細報告一次關於上供錢米的運送情況。
五月,昭王李汭去世。
任命盧龍留後李可舉為節度使。
六月,撫王李紘去世。
雄州發生地震、地裂、水湧,州城和公私房屋全部被毀壞。
秋季,七月,任命前巖州刺史高傑為左驍衛將軍,充任沿海水軍都知兵馬使,以便討伐王郢。
鄂王李潤去世。
加給魏博節度使韓簡為同平章事官銜。
宋威在沂州城下進攻王仙芝,把他打得大敗,王仙芝逃走了。宋威上奏說王仙芝已經戰死,於是把各道援兵都打發走了,自己也回到了青州;百官都入朝向僖宗道賀。只過了三天,州縣又奏報說王仙芝還活著,攻掠搶劫和過去一樣。當時軍隊剛休息,朝廷又下詔要調發他們,士卒都憤怒而想發動叛亂。八月,王仙芝攻下陽翟和郟城,朝廷詔令忠武節度使崔安潛調軍隊進攻王仙芝。崔安潛是崔慎由的弟弟。又命昭義節度使曹翔帶領步騎五千人和義成軍一道保衛東都官,任命左散騎常侍曾元裕為招討副使,守衛東都,又詔令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選步騎兩千人守衛汝州和鄧州兩個交通要道。王仙芝的軍隊逼近汝州,詔令邠寧節度使李侃、鳳翔節度使令狐綯選步兵一千人,騎兵五百人防守陝州和潼關。
加給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兼中書令官銜。
九月初一日乙亥,發生日食。
九月初二日丙子,王仙芝攻下汝州,捉了刺史王鐐。王鐐是王鐸的叔伯兄弟。東都大為震恐,士民帶著家小紛紛逃出城去。十一日乙酉,朝廷敕令赦免王仙芝、尚君長的罪過,並授予官職,用這種待遇招撫他們。王仙芝在攻下陽武縣後,又進攻鄭州,昭義監軍判官雷殷符屯駐在中牟縣,進攻王仙芝,把他打敗了。冬季,十月,王仙芝南下進攻唐州和鄧州。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地方官吏貪暴,激起兵變,王仙芝戰敗隨即勢力更盛。)
西川節度使高駢築成都羅城,使僧景仙規度,週二十五里,悉召縣令庀徒賦役,吏受百錢以上皆死。蜀土疏惡,以甓甃之,環城十里內取土,皆剗丘垤平之,無得為坎埳以害耕種;役者不過十日而代,眾樂其均,不費撲撻而功辦。自八月癸丑築之,至十一月戊子畢功。
役之始作也,駢恐南詔揚聲入寇,雖不敢決來,役者必驚擾,乃奏遣景仙託遊行入南詔,說諭驃信使歸附中國,仍許妻以公主,因與議二國禮儀,久之不決。駢又聲言欲巡邊,朝夕通烽火,至大渡河,而實不行,蠻中惴恐。由是訖於城成,邊候無風塵之警。先是,西川將吏入南詔,驃信皆坐受其拜,駢以其俗尚浮屠,故遣景仙往,驃信果帥其大臣迎拜,信用其言。
【語譯】
西川節度使高駢修築成都外城,叫僧人景仙進行規劃,周圍長二十五里,並把成都府所屬各縣全都召集起來,命令他們準備工匠並分配任務,在徵集民工時有接受了一百錢以上的官吏都要被處以死刑。蜀地土質疏惡,就先用磚砌築,在圍繞城區十里以內取土,都是把土丘削平,不準挖成土坑而妨礙耕種。服役的人幹十天就輪換,民眾都為分派賦役平均而高興,不用鞭打他們就能把事情辦好。從八月初九癸丑開工,到十一月十五日戊子就完成了。
在開始築城的時候,高駢擔心南詔揚言前來侵犯,雖然不敢說他們一定會來,但是服役的民工必定會受到驚擾,於是他就報告朝廷建議派景仙藉口出遊進入南詔,勸說驃信要他歸附中原,還答應把公主嫁給他為妻,接著就商議兩國間的禮儀,很久決定不下來。高駢又揚言說要巡視邊地,早晚用烽火溝通信息,一直到大渡河,其實他並未出發,而使得蠻人惴恐不安。這樣到外城修好為止,邊境上的守候部隊沒有發出戰爭的警報。以前,西川將吏去南詔,驃信都是坐著接受朝拜,高駢認為他們習俗既然是信奉佛教,所以就派僧人景仙前去,驃信果然帶領他的大臣們迎拜景仙,並且相信景仙說的話。
(以上為第十七部分,寫高駢施巧計加固成都城防。)
王仙芝攻郢、復二州,陷之。
王郢因溫州刺史魯宴請降,寔屢為之論奏,敕郢詣闕。郢擁兵遷延,半年不至,固求望海鎮使;朝廷不許,以郢為右率府率,仍令左神策軍補以重職,其先所掠之財,並令給與。
十二月,王仙芝攻申、光、廬、壽、舒、通等州。淮南節度使劉鄴奏求益兵,敕感化節度使薛能選精兵數千助之。
鄭畋以言計不行,稱疾遜位,不許,乃上言:“自沂州奏捷之後,仙芝愈肆猖狂,屠陷五六州,瘡痍數千裡。宋威衰老多病,自妄奏以來,諸道尤所不服,今淹留亳州,殊無進討之意。曾元裕擁兵蘄、黃,專慾望風退縮。若使賊陷揚州,則江南亦非國有。崔安潛威望過人,張自勉驍雄良將,宮苑使李瑑,西平王晟之孫,嚴而有勇。請以安潛為行營都統,瑑為招討使代威,自勉為副使代元裕。”上頗採其言。
青、滄軍士戍安南,還,至桂州,逐觀察使李瓚。瓚,宗閔之子也。以右諫議大夫張禹謨為桂州觀察使。
桂管監軍李維周驕橫,瓚曲奉之,浸不能制。桂管有兵八百人,防禦使才得百人,餘皆屬監軍;又預於逐帥之謀,強取兩使印,擅補知州官,奪昭州送使錢。詔禹謨並按之。禹謨,徹之子也。
招討副使、都監楊復光奏尚君長弟讓據查牙山,官軍退保鄧州。復光,玄價之養子也。
王仙芝攻蘄州。蘄州刺史裴偓,王鐸知舉時所擢進士也。王鐐在賊中,為仙芝以書說惺。惺與仙芝約,斂兵不戰,許為之奏官;鐐亦說仙芝許以如約。偓乃開城延仙芝及黃巢輩三十餘人入城,置酒,大陳貨賄以贈之,表陳其狀。諸宰相多言:“先帝不赦龐勳,期年卒誅之。今仙芝小賊,非龐勳之比,赦罪除官,益長奸宄。”王鐸固請,許之,乃以仙芝為左神策軍押牙兼監察御史,遣中使以告身即蘄州授之。
仙芝得之甚喜,鐐、偓皆賀。未退,黃巢以官不及己,大怒曰:“始者共立大誓,橫行天下,今獨取官赴左軍,使此五千餘眾安所歸乎!”因毆仙芝,傷其首,其眾喧噪不已。仙芝畏眾怒,遂不受命,大掠蘄州,城中之人,半驅半殺,焚其廬舍。偓奔鄂州,敕使奔襄州,鐐為賊所拘。賊乃分其軍三千餘人從仙芝及尚君長,二千餘人從巢,各分道而去。
【語譯】
王仙芝進攻郢州和復州,二州均被攻下。
王郢通過溫州刺史魯寔請求投降,魯寔多次為王郢上奏論說,朝廷敕令王郢到京師去。王郢擁兵拖延半年之久還沒有走,堅持要求擔任望海鎮使;朝廷不答應,任命他為右率府率,還要左神策軍補他一個重要職位,他先前所搶掠的財物,也一併給予他。
十二月,王仙芝進攻申、光、廬、壽、舒、蘄等州。淮南節度使劉鄴上奏請求增加援兵,朝廷敕令感化節度使薛能選精兵數千人援助淮南。
鄭畋由於自己說的話沒有人聽,藉口有病要辭去相位,僖宗不答應;於是上奏說:“自從沂州報告打了勝仗以後,王仙芝更加猖狂,攻下了五六個州,數千裡的地方遭到破壞。宋威這個人衰老多病,自從虛妄地奏報軍情以後,各道的兵馬都更加不聽從他的指揮,現在停留在亳州,一點征討盜賊的打算也沒有。曾元裕擁兵駐紮在蘄州和黃州,一心觀望形勢退縮不前。倘若叛賊攻下了揚州,那麼整個江南地區國家就管不了了。崔安潛威望超過他人,張自勉是一名驍勇的良將,宮苑使李琢是西平王李晟之孫,既威嚴又勇敢。請求任命崔安潛為行營都統,李琢為招討使取代宋威,張自勉為副使取代曾元裕。”僖宗採納了鄭畋的意見。
戍守安南的青州和滄州的軍士在返回時,到桂州趕走了桂州觀察使李瓚。李瓚是李宗閔的兒子。朝廷任命右諫議大夫張禹謨為桂州觀察使。
桂管監軍李維周驕傲橫暴,李瓚曲意奉承他,逐漸失去控制。桂管有軍隊八百人,防禦使只掌握一百人,其餘的人都歸監軍掌握;李維周又參與了趕走觀察使的謀劃,強力奪取了觀察使和防禦使的印信,並擅自增補知州官,奪取昭州送交給觀察使的稅錢。詔令張禹謨一併審理李維周的案件。張禹謨是張徹的兒子。
招討副使、都監楊復光奏報說尚君長的弟弟尚讓據守在查牙山,官軍退保鄧州。楊復光是楊玄價的養子。
王仙芝進攻蘄州。蘄州刺史裴偓是王鐸主持考試時錄取的進士。王鐐在叛賊裡面,幫助王仙芝寫信向裴偓遊說。於是裴偓和王仙芝商定,收兵停戰,裴偓答應為王仙芝奏請官職;王鐐也勸說王仙芝答應裴偓的條件。裴偓於是打開城門邀請王仙芝和黃巢等三十餘人進城,設置酒宴,大陳財貨贈送他們,還上表陳述王仙芝等接受安撫的情形。宰相中多數都說:“先帝不赦免龐勳,一年後終於平定了他。現在的王仙芝只是一個小小的盜賊,是不能和龐勳相比的,赦了他的罪,還任命他做官,只會助長壞人的氣焰。”由於王鐸堅決請求,僖宗同意了,於是任命王仙芝為左神策押牙兼監察御史,並派中使把告身送到蘄州授給王仙芝。
王仙芝得到任官的告身後很高興,王鐐和裴偓都向他道賀。還沒有退出城,黃巢看到自己沒有得到官職,大怒說:“開始起事的時候共同立下誓言,橫行天下,現在你獨自得到官職去左神策軍上任,丟下這五千多士眾到何處去呢!”接著就毆打王仙芝,把他的頭打傷了,他的部下也喧鬧不已。王仙芝懼怕眾人的怒火,就沒有接受朝廷的任命,在蘄州大肆進行搶掠,城裡面的人,一半被趕走,一半被屠殺,房屋被焚燒。裴偓逃往鄂州,敕使跑往襄州,王鐐被叛賊拘留下來。叛賊將他們的軍隊三千多人分給王仙芝和尚君長,兩千多人分給黃巢,各自分道離開蘄州。
(以上為第十八部分,寫朝廷招撫王仙芝失敗,賠了夫人又折兵。)
【點評】
唐懿宗、僖宗交替之際,正是黃巢大起義的前夜。此時唐王朝君不君,臣不臣,朋黨交爭,喪失人性,政治腐敗到極點,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本卷點評幾件細事,以見當時人心世態之一斑。
一、文人相輕。唐代科舉有進士與明經兩個途徑。考進士用詩賦、對策,重文采,每年一科只取二三十人。明經考經學,明經進士每年每科一百人,容易考取。在仕途上進士與明經待遇不同,入翰林做學士,入閣為相,多取進士出身。王凝和崔眧兩人是姨表兄弟。兩人母親鄭氏,崔彥眧之母為姐,王凝之母是妹。王凝年十五就明經及第,再登進士甲科,崔眧進士落第。王凝給崔彥眧開了一個玩笑說:“你去考明經吧。”崔彥眧大怒。崔彥眧比王凝升遷快,懿宗晚年,兩人同任兵部侍郎。僖宗即位,乾符元年(874)。崔彥眧升任宰相。崔彥昭的母親立即對侍婢們說:“趕快給我多做一些鞋襪,王侍郎的母子即將有難,要流配外地,我要去陪伴妹妹。”崔彥眧明白母親話中所指,哭著下跪對母親發誓,“決不報復王凝”。由於崔彥眧母親的智慧和親情,才化解了崔彥眧與王凝兩人的矛盾,王凝這才免遭報復打擊。當時朋黨結派,文人相輕發展到深仇大恨。有許多人沒有王凝那樣幸運,不知哪一天,天外橫禍就要飛來,自己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二、官場險惡。王鐸、劉瞻、於悰、路巖、韋保衡五人,在懿宗朝後期同朝為相。路巖、韋保衡兩人品格低下,韋保衡更次。懿宗卻最寵這兩人。兩人狼狽為奸,權傾天下,把王鐸、劉瞻、於悰都排斥出朝。王鐸是韋保衡進士及第的主考官,起居舍人蕭遘是韋保衡的同年,亦在韋保衡的排斥之列。蕭遘才能優異,為韋保衡所忌。蕭遘又與於悰交好。一大批朝官,凡與於悰交好者都被貶官。有尚書左丞李當、吏部侍郎王渢、左散騎常侍李都、兵部侍郎張裼、前中書舍人封彥卿、左諫議大夫楊塾同日遭貶。又貶工部尚書嚴祁、給事中李貺、張鐸、左金吾大將軍李敬件、起居舍人李瀆、鄭彥特、李藻等。後路巖與韋保衡兩人交惡,韋保衡打小報告給懿宗,路巖被貶出京。路巖名聲太臭,出京之日,長安市人圍觀,向他投擲瓦片。京兆尹薛能是路巖提拔的人,路巖提出要薛能保護他,薛能翻臉不認人,說:“宰相出京,京兆府沒有派人保護的先例。”劉瞻被排斥出京,劉鄴說了壞話。韋保衡倒臺,劉瞻回京,劉鄴內心不安,請劉瞻做客,在酒中暗中放毒,劉瞻回家後當夜就死了。路巖、韋保衡多行不義,犯了眾怒,失勢後連續遭貶逐,最後被賜死。路巖任宰相時曾密奏,說:“三品以上官賜死,要使者割取三寸長的喉管進呈朝廷,用以驗證該人確實已死。”路巖被貶儋州,走到江陵被囚禁在獄中,有詔賜死。這時路巖自己也要被割取三寸喉管,而且所死的獄室,恰是當年路巖害死楊收的地方,路巖也死在楊收死的那一張床上,得了現世報。
唐朝後期的朋黨鬥爭,彼此尋找藉口,互相排斥,崩潰是不可避免的了。
三、無行朝官的拍馬術。僖宗乾符二年(875),秋七月,蝗蟲由東向西鋪天蓋地飛來,蝗蟲所過之地,寸草不留,禾稼吃光,一片赤地。京兆尹楊知至上奏朝廷說:“蝗蟲侵入京郊,不吃禾稼,成群地闖向荊棘而死。”宰相百官都向僖宗慶賀。胡三省評論說:“楊國忠上奏連日大雨不傷害禾稼,韓晃上奏連日大雨沒損害鹽場。現今楊知至上奏蝗蟲不吃禾稼自抱荊棘而死。唐室的朝官欺騙皇上的積習由來已久。”如此這般瘋狂地拍馬術,已喪失了人性。秦朝趙高指鹿為馬,朝官在高壓下說謊,還有幾分人性,晚唐君臣自欺說謊,喪盡人性。唐之朝官,還不如秦末之朝官。“指鹿為馬”與“蝗不食禾”都是亡國之音。沒有了真假是非,國不亡何待!
四、無德武人便是屠夫。懿宗鹹通十一年(870),南詔侵犯西川,成都兵力不足,楊慶復出賞金招募勇敢之士三千人,號為“突將”,即衝鋒陷陣之將。楊慶復依靠這支主力軍打退了南詔,立下赫赫戰功,保衛了成都。“突將”經過戰爭洗禮後被正式編入了官軍。僖宗乾符二年(875),南詔再次大舉入侵西川,朝廷調天平節度使高駢為西川節度使進駐成都。高駢曾在安南打敗南詔,朝廷很是依賴他,高駢也自以為能,驕橫不可一世。南詔退兵以後,高駢裁減突將,引起突將不滿。四月,部分突將要驅逐高駢,監軍出面平息騷亂。高駢表面答應不裁減突將,卻暗中佈置軍力,屠殺突將。過了兩個月,在六月二十日辛未那一天夜裡,高駢採取行動,不但包圍突擊將軍營,而且包圍突將的家屬,軍士越牆破門而入,不分男女老幼、孕婦病人,全部抓去殺死,連嬰兒也不能倖免,有的被撲殺在石階上,有的被摔死在柱子下,血流成河,號哭之聲震天動地,一共殺了數千人。有一個婦女憤怒地大罵高駢不得好死。作為一鎮節度使的高駢,完全是一個屠夫。朝廷後來任命高駢為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使,與黃巢作戰,高駢卻欲行割據,失去朝廷信任,為其部將所殺,遭滅族。
五、盧攜上奏稱百姓深陷塗炭。盧攜,字子升,范陽人。大中九年進士及第,授集賢校理。鹹通中為右拾遺、殿中侍御史,歷官長安縣令、鄭州刺史、諫議大夫,乾符初任翰林學士,拜中書舍人。乾符四年入相。盧攜內倚宦官田令孜,外結高駢為援,掌控朝政,隨心所欲,是一個權奸。黃巢入長安,盧攜罷相,當夜服毒自殺。即使是這樣一個權奸,他目睹當時戰亂中黎民深重災難,為了維護唐皇室的統治,也上書言事。乾符元年正月,盧攜上奏僖宗,深以國事為憂。盧攜上奏說:“陛下剛登上帝位,要關心百姓。去年關東地區大旱,秋天莊稼沒有收成。貧窮的人把蓬蒿的種子舂碎當面粉,把槐樹葉子採來當糧食。現在到處都在鬧饑荒,討飯都沒地方,饑民只好坐守在鄉間,等死在溝壑。可是州縣官府要上供和交三司的稅錢,他們就用鞭子去抽打饑民,拆房砍樹,逼交稅錢。租稅之外,還有徭役。朝廷不愛惜百姓,百姓一點謀生的辦法也沒有。希望皇上敕令各州縣立即停收拖欠的殘稅,還要打開各地的義倉賑濟饑民。”朝廷雖然發下照辦的敕令,但是各部門並不執行,賑濟成了一紙空文。朝命失去了權威,統治不能照舊進行下去,人民沒法生活,大起義的條件完全成熟。盧攜上奏的當年,即公元874年,淮州人王仙芝在長垣起義。次年,即公元875年,冤句人黃巢也聚眾起義,響應王仙芝。黃巢攻擊唐州縣,數月間眾至數萬。唐末黃巢大起義,就這樣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