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0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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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0卷

後晉紀一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

(936年)

柔兆涒灘(丙申,936年),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36年歲首,訖於歲末,凡一年,當後晉高祖天福元年。此一年又發生了改朝換代,後晉代後唐。後唐末帝即位,議與契丹和親,專力防範石敬瑭,末帝搖擺不決而未果。末帝縱石敬瑭回晉陽,既放虎歸山,而又在政權未固之時,匆匆下詔移鎮逼反石敬瑭。末帝討伐,集中全國之兵用於晉陽一線,卻疏於防範契丹,孤注一擲在晉陽與敵人打陣地戰,實為下下之策。吏部侍郎龍敏建言末帝立契丹降將李贊華為契丹主北行,牽制契丹主不敢入援晉陽,此為上計,末帝竟然不納。唐軍部署,河南、河中諸鎮之兵先期圍攻晉陽不下反被圍於晉陽安寨。唐河北之兵掃境以與趙德鈞,趙德鈞卻暗中投靠契丹擁眾不戰。末帝無奈統禁軍親征,逗留不進,又不採納龍敏用奇計破敵之策,坐以待斃。石敬瑭割燕雲十六州土地換得契丹主策命,在晉陽即皇帝位,中原有兩主,形勢急轉。晉安寨唐軍投敵,趙德鈞全線潰退,末帝禁軍星散,返回洛陽無兵可戰,自焚身亡,後唐滅亡。

高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上

天福元年(丙申,936年)

春,正月,吳徐知誥始建大元帥府,以幕職分判吏、戶、禮、兵、刑、工部及鹽鐵。

丁未,唐主立子重美為雍王。

癸丑,唐主以千春節置酒,晉國長公主上壽畢,辭歸晉陽。帝醉,曰:“何不且留,遽歸,欲與石郎反邪!”石敬瑭聞之,益懼。

三月,丙午,以翰林學士、禮部侍郎馬胤孫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胤孫性謹懦,中書事多凝滯,又罕接賓客,時人目為“三不開”,謂口、印、門也。

石敬瑭盡收其貨之在洛陽及諸道者歸晉陽,託言以助軍費,人皆知其有異志。唐主夜與近臣從容語曰:“石郎於朕至親,無可疑者,但流言不釋,萬一失歡,何以解之?”皆不對。

端明殿學士、給事中李崧退謂同僚呂琦曰:“吾輩受恩深厚,豈得自同眾人,一概觀望邪!計將安出?”琦曰:“河東若有異謀,必結契丹為援。契丹母以贊華在中國,屢求和親,但求萴剌等未獲,故和未成耳。今誠歸萴剌等與之和,歲以禮幣約直十餘萬緡遺之,彼必歡然承命。如此,則河東雖欲陸梁,無能為矣。”崧曰:“此吾志也。然錢穀皆出三司,宜更與張相謀之。”遂告張延朗,延朗曰:“如學士計,不惟可以制河東,亦省邊費之什九,計無便於此者。若主上聽從,但責辦於老夫,請於庫財之外捃拾以供之。”他夕,二人密言於帝,帝大喜,稱其忠,二人私草《遺契丹書》以俟命。

久之,帝以其謀告樞密直學士薛文遇,文遇對曰:“以天子之尊,屈身奉夷狄,不亦辱乎!又,虜若循故事求尚公主,何以拒之?”因誦戎昱《昭君詩》曰:“安危託婦人。”帝意遂變。一日,急召崧、琦至後樓,盛怒,責之曰:“卿輩皆知古今,欲佐人主致太平,今乃為謀如是!朕一女尚乳臭,卿欲棄之沙漠邪?且欲以養士之財輸之虜庭,其意安在?”二人懼,汗流浹背,曰:“臣等志在竭愚以報國,非為虜計也,願陛下察之。”拜謝無數,帝詬責不已。呂琦氣竭,拜少止,帝曰:“呂琦強項,肯視朕為人主邪!”琦曰:“臣等為謀不臧,願陛下治其罪,多拜何為!”帝怒稍解,止其拜,各賜卮酒罷之,自是群臣不敢復言和親之策。丁巳,以琦為御史中丞,蓋疏之也。

【語譯】

後晉高祖天福元年(丙申,公元936年)

春季,正月,吳國徐知誥開始建置大元帥府,用他的幕僚分別掌管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以及鹽鐵方面的事務。

正月十七日丁未,後唐末帝冊立他的兒子李重美為雍王。

正月二十三日癸丑,後唐末帝為慶祝他的生日千春節擺酒設宴,晉國長公主為他祝了壽之後,就告辭回了晉陽。當時後唐末帝已經喝醉,說道:“為什麼不多留住一些時候,這樣急急忙忙趕回去,難道是想和石郎一起造反嗎?”後來石敬瑭聽到這話後,心裡感到更加害怕。

三月十七日丙午,任命翰林學士、禮部侍郎馬胤孫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馬胤孫生性謹慎懦弱,中書省的事務經常被他耽誤,他又很少接見賓客,因此當時人把他看作是“三不開”官員,即口不開、印不開、門不開。

石敬瑭把他分散在洛陽和各道的全部財物都收攏起來運回晉陽,藉口說是為了補充軍費,人們都知道他是心懷異志。後唐末帝在一次與身邊近臣的夜談中平和地對他們說:“石郎和朕是至親,本來對他沒有什麼好猜疑的;但是外間的流言蜚語若不加以澄清,萬一和他失掉和好,該怎樣排解呢?”沒人接皇帝的話茬。

端明殿學士、給事中李崧退下來之後對他的同事呂琦說:“我們這些人都深受皇上恩寵,怎麼能把自己混同於眾人,而一味地採取觀望的態度呢?可是又從哪兒能想辦法呢?”呂琦說:“河東那邊如果有反叛的舉動,一定會勾結契丹作後援。契丹的國母因為她的兒子贊華還在中原,所以多次要求和親;只因朝廷沒有答應他們所提出放回萴剌等人的要求,所以和親才未能成功。現在如果真能放回萴剌等人與他們講和,並且每年用大約值十多萬緡的禮物、錢幣送給他們,他們一定會很高興地答應我們的要求。如果能這樣,河東那邊即使想輕舉妄動,也無能為力了。”李崧說:“這也正是我的想法。但是錢財和穀物都要從三司開支,這事最好再跟張相商量一下。”於是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張延朗,張延朗說:“按兩位學士的這個計策,不僅可以制約河東,而且還可以節省邊防經費的十分之九,沒有比這再好的計策了。如果皇上同意的話,只要責成老夫我去辦就行了,我將在府庫財物之外設法張羅,以供其用。”在一天晚上,兩人秘密地向後唐末帝提出了這個建議,後唐末帝非常高興,稱讚他們的忠誠,於是兩人就私下裡草擬了一篇《遺契丹書》,以等待詔命的下達。

過了一段時間,後唐末帝把這個計謀告訴了樞密直學士薛文遇,薛文遇回答說:“以天子的尊崇,卻去彎腰侍奉夷狄,不是太恥辱了嗎?況且,胡虜如果按照過去的慣例要求迎娶公主去和親,又怎麼能拒絕他?”接著薛文遇又隨口吟誦了戎昱的昭君詩:“安危託婦人。”後唐末帝隨即就改變了主意。一天,後唐末帝很緊急地把李崧、呂琦召到後樓,大為惱怒,責備他們說:“你們這些人都是懂得古今盛衰的,都想輔佐人主取得天下太平的;現在竟然出了這麼一個餿主意!朕只有一個女兒,還很小,你們難道想把她丟棄在沙漠之中嗎?而且還要把養兵的錢財送到胡虜那裡去,居心何在?”兩人一聽感到恐懼起來,嚇得冷汗直冒,說道:“臣等的本意也是在竭盡愚智報效國家,並不是在替胡虜作打算,希望陛下明察。”兩人無數次地拜謝賠罪,而後唐末帝卻仍在不停地責罵著。呂琦力氣不濟,叩拜稍有停頓,後唐末帝就說:“呂琦倔強,還肯把朕當作人主嗎?”呂琦說:“臣等謀劃不妥,陛下治罪,多拜有什麼用!”後唐末帝的怒氣這才稍有緩解,要他們不要再拜了,每人賜給了一杯酒,喝完讓他們回去了,從此以後,群臣不敢再提和親的建議了。三月二十八日丁巳,任命呂琦為御史中丞,大致是要疏遠呂琦的結果。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後唐末帝議與契丹和親,搖擺不定而未果。)

吳徐知誥以其子副都統景通為太尉、副元帥,都統判官宋齊丘、行軍司馬徐玠為元帥府左右司馬。

閩主昶改元通文,立賢妃李氏為皇后,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

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馬希杲有善政,監軍裴仁煦譖之於楚王希範,言其收眾心,希範疑之。夏,四月,漢將孫德威侵蒙、桂二州,希範命其弟武安節度副使希廣權知軍府事,自將步騎五千如桂州。希杲懼,其母華夫人逆希範於全義嶺,謝曰:“希杲為治無狀,致寇戎入境,煩殿下親涉險阻,皆妾之罪也。願削封邑,灑掃掖庭,以贖希杲罪。”希範曰:“吾久不見希杲,聞其治行尤異,故來省之,無他也。”漢兵自蒙州引去,徙希杲知朗州。

高從誨遣使奉箋于徐知誥,勸即帝位。

初,石敬瑭欲嘗唐主之意,累表自陳羸疾,乞解兵柄,移他鎮;帝與執政議從其請,移鎮鄆州。房暠、李崧、呂琦等皆力諫,以為不可,帝猶豫久之。

五月,庚寅夜,李崧請急在外,薛文遇獨直,帝與之議河東事,文遇曰:“諺有之:‘當道築室,三年不成。’茲事斷自聖志,群臣各為身謀,安肯盡言!以臣觀之,河東移亦反,不移亦反,在旦暮耳,不若先事圖之。”先是,術者言國家今年應得賢佐,出奇謀,定天下,帝意文遇當之,聞其言,大喜,曰:“卿言殊豁吾意,成敗吾決行之。”即為除目,付學士院使草制。辛卯,以敬瑭為天平節度使,以馬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宋審虔為河東節度使。製出,兩班聞呼敬瑭名,相顧失色。

甲午,以建雄節度使張敬達為西北蕃漢馬步都部署,趣敬瑭之鄆州。敬瑭疑懼,謀於將佐曰:“吾之再來河東也,主上面許終身不除代;今忽有是命,得非如今年千春節與公主所言乎?我不興亂,朝廷發之,安能束手死於道路乎!今且發表稱疾以觀其意,若其寬我,我當事之;若加兵於我,我則改圖耳。”幕僚段希堯極言拒之,敬瑭以其樸直,不責也。節度判官華陰趙瑩勸敬瑭赴鄆州,觀察判官平遙薛融曰:“融書生,不習軍旅。”都押牙劉知遠曰:“明公久將兵,得士卒心;今據形勝之地,士馬精強。若稱兵傳檄,帝業可成,奈何以一紙製書自投虎口乎!”掌書記洛陽桑維翰曰:“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豈不知蛟龍不可縱之深淵邪?然卒以河東復授公,此乃天意假公以利器。明宗遺愛在人,主上以庶孽代之,群情不附。公明宗之愛婿,今主上以反逆見待,此非首謝可免,但力為自全之計。契丹素與明宗約為兄弟,今部落近在雲、應,公誠能推心屈節事之,萬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無成。”敬瑭意遂決。

【語譯】

吳國徐知誥任命他的兒子副都統徐景通為太尉、副元帥,都統判官宋齊丘、行軍司馬徐玠為元帥府左、右司馬。

閩主王昶改年號為通文,冊立賢妃李氏為皇后,尊稱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馬希杲政績很好,監軍裴仁煦在楚王馬希範面前誣陷他,說他是收買人心,馬希範也對他懷疑起來。夏季,四月,南漢將領孫德威入侵蒙州、桂州,馬希範任命他的弟弟武安節度副使馬希廣暫時主持軍府的事務,自己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前往桂州。馬希杲得知這一消息感到很害怕,他的母親華夫人趕到全義嶺去迎接馬希範,賠罪說:“希杲他處理政務沒什麼成效,招致敵寇入境,勞煩殿下親自涉歷艱難險阻,這些都是我的罪過。我希望殿下能夠取消我的封邑,讓我去宮廷裡擔任灑掃,以此來贖免馬希杲的罪過。”馬希範說:“我很久沒有見到希杲了,聽說他的治績很優異,所以特地來看看,沒有其他的意思。”後來漢兵從蒙州退了回去,而馬希範卻把馬希杲調到朗州任職。

高從誨派遣使者送信給徐知誥,勸他即皇帝位。

當初,石敬瑭想試探後唐末帝的真實意圖,多次上奏表陳說自己體弱多病,請求解除兵權,調到別的鎮所去;後唐末帝和執政大臣商議決定答應他的請求,把他調到鄆州。房暠、李崧、呂琦等人都極力勸阻這樣做,認為不可行,為此後唐末帝猶豫了很長時間。

五月初二日庚寅夜晚,李崧有急事請假在外,只有薛文遇一人值班,後唐末帝和他議論著河東方面的事情,薛文遇說:“有句諺語說:‘在道路邊蓋房子,三年也蓋不成。’這種事情只能靠皇上的意志作決斷;群臣都各自為自身的利益作打算,哪裡肯什麼話都說?以臣看來,河東方面,移鎮他要反,不移鎮他也要反,只是早晚的問題,不如先動手把他解決了。”在此之前,術士盛傳國家今年會得到一位賢能的大臣輔佐,提出奇謀,平定天下,後唐末帝意識到薛文遇就是術士所指的這個人,因此,聽了他的話,非常高興,就說:“愛卿這番話使我的思想豁然開朗,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我都決定這樣幹了。”當即就決定了任免名單,並把這份名單交付給學士院讓他們起草詔令。五月初三日辛卯,任命石敬瑭為天平節度使,馬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宋審虔為河東節度使。當任命詔令宣佈時,文武兩班聽到宣呼石敬瑭的名字,都相顧失色。

五月初六日甲午,任命建雄節度使張敬達為西北蕃漢馬步都部署,去催促石敬瑭到鄆州赴任。石敬瑭對此感到又懷疑又害怕,就和自己的部將和幕僚們商議說:“我第二次來河東的時候,皇上曾當面答應我,在我有生之年絕不再委派別人來替代我的職位;現在忽然又下了這樣的命令,難道正像千春節時皇上對公主所講的那樣嗎?我並沒有興兵作亂,而朝廷卻首先發起事端,我怎麼能束手待斃地死於道路之間呢?現在我要暫且發送一份奏表推說有病,看看皇上的意圖如何,如果朝廷能夠寬限我一些時日,我就擁戴他;如果用武力來威脅我,我就要想另外的辦法了。”幕僚段希堯極力主張抗拒朝廷的任命,石敬瑭認為他過於樸實直率,沒有責怪他。節度判官華陰人趙瑩勸石敬瑭到鄆州赴任。觀察判官平遙人薛融說:“我薛融是個書生,不懂軍旅之事。”都押牙劉知遠說:“明公長期帶兵,深受士卒們的擁戴;現在我們正佔據著有利的地勢,兵強馬壯,如果起兵聯合各道,帝王大業就會成功,怎麼能因為一紙詔書而自投虎口呢!”掌書記洛陽人桑維翰說:“皇上當初即位時,明公入朝進見,皇上豈能不知蛟龍不可放回到深淵的道理?但是最終還是把河東軍鎮再次交給了您。這簡直是上天的意志要把國家的權力交給您。先帝明宗的遺愛還在人間,皇上是以庶子旁支的身份獲得帝位,人心並不歸附於他。您是先帝明宗的愛婿,現今的皇上卻把您當作叛逆之人來對待,這絕不是低頭謝罪所能夠赦免的,而我們現在所能做的只能是極力尋找自我保全的方法。契丹國主一向和先帝明宗以兄弟相稱,現在他們的部落就在距此不遠的雲州、應州,明公如果真能誠心委屈一下自己來討好他們,萬一有了緊急情況,可以早晨叫他們晚上就能來到,還擔心事情不能成功嗎?”石敬瑭便拿定了主意。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後唐末帝下詔移鎮,逼反石敬瑭。)

先是,朝廷疑敬瑭,以羽林將軍寶鼎楊彥詢為北京副留守,敬瑭將舉事,亦以情告之。彥詢曰:“不知河東兵糧幾何,能敵朝廷乎?”左右請殺彥詢,敬瑭曰:“惟副使一人我自保之,汝輩勿言也。”

戊戌,昭義節度使皇甫立奏敬瑭反。敬瑭表:“帝養子,不應承祀,請傳位許王。”帝手裂其表抵地,以詔答之曰:“卿於鄂王固非疏遠,衛州之事,天下皆知,許王之言,何人肯信!”壬寅,制削奪敬瑭官爵。乙巳,以張敬達兼太原四面排陳使,河陽節度使張彥琪為馬步軍都指揮使,以安國節度使安審琦為馬軍都指揮使,以保義節度使相里金為步軍都指揮使,以右監門上將軍武廷翰為壕寨使。丙午,以張敬達為太原四面兵馬都部署,以義武節度使楊光遠為副部署。丁未,又以張敬達知太原行府事,以前彰武節度使高行周為太原四面招撫、排陳等使。光遠既行,定州軍亂,牙將千乘方太討平之。

張敬達將兵三萬營於晉安鄉,戊申,敬達奏西北先鋒馬軍都指揮使安審信叛奔晉陽。審信,金全之弟子也,敬瑭與之有舊。先是,雄義都指揮使馬邑安元信將所部六百餘人戍代州,代州刺史張朗善遇之。元信密說朗曰:“吾觀石令公長者,舉事必成,公何不潛遣人通意,可以自全。”朗不從,由是互相猜忌。元信謀殺朗,不克,帥其眾奔審信,審信遂帥麾下數百騎與元信掠百井奔晉陽。敬瑭謂元信曰:“汝見何利害,舍強而歸弱?”對曰:“元信非知星識氣,顧以人事決之耳。夫帝王所以御天下,莫重於信。今主上失大信於令公,親而貴者且不自保,況疏賤乎!其亡可翹足而待,何強之有!”敬瑭悅,委以軍事。振武西北巡檢使安重榮戍代北,帥步騎五百奔晉陽。重榮,朔州人也。以宋審虔為寧國節度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

天雄節度使劉延皓恃後族之勢,驕縱,奪人財產,減將士給賜,宴飲無度。捧聖都虞候張令昭因眾心怨怒,謀以魏博應河東,癸丑未明,帥眾攻牙城,克之。延皓脫身走,亂兵大掠。令昭奏:“延皓失於撫御,以致軍亂,臣以撫安士卒,權領軍府,乞賜旌節!”延皓至洛陽,唐主怒,命遠貶;皇后為之請,六月,庚申,止削延皓官爵,歸私第。

【語譯】

先前,朝廷懷疑石敬瑭,就任命羽林將軍寶鼎人楊彥詢為北京副留守,石敬瑭將要起兵造反時,也把實情告訴了他。楊彥詢問道:“不知道河東的兵力和糧草有多少,能夠抵抗得了朝廷嗎?”石敬瑭的親信們建議殺掉楊彥詢,石敬瑭說:“只有副使一個人我可以替他擔保,你們大家就不要多說了。”

五月初十日戊戌,昭義節度使皇甫立向朝廷奏報說石敬瑭已經叛亂。石敬瑭在給皇帝的上表中說:“皇帝是養子,不應該繼承帝位,請傳位給許王。”後唐末帝氣得親手把石敬瑭的奏表撕掉扔在地上,用詔書回答他說:“你與鄂王的關係本來並不疏遠,在衛州你的所作所為,天下的人都知道;所謂傳位給許王的這些話,誰又肯相信!”五月十四日壬寅,下詔削奪石敬瑭的官職和爵位。五月十七日乙巳,任命張敬達兼任太原四面排陣使,河陽節度使張彥琪為馬步軍都指揮使,任命安國節度使安審琦為馬軍都指揮使,任命保義節度使相里金為步軍都指揮使,任命右監門上將軍武廷翰為壕寨使。五月十八日丙午,又任命張敬達為太原四面兵馬都部署,任命義武節度使楊光遠為副部署。五月十九日丁未,又任命張敬達負責太原行府的事務,任命前彰武節度使高行周為太原四面招撫使、排陣使等。楊光遠起程之後,定州的部隊發生了叛亂,牙將千乘人方太率兵討伐平定了叛亂。

張敬達率領三萬名軍隊在晉安鄉紮營,五月二十四日戊申,張敬達奏報說西北先鋒馬軍都指揮使安審信叛變投奔了晉陽。安審信是安金全的侄子,石敬瑭和他是舊交。在此之前,雄義都指揮使馬邑人安元信率領他的部下六百多人戍守代州,代州刺史張朗對他很好。安元信暗中勸告張朗說:“我看石令公是個寬厚長者,這次舉兵起事一定能夠獲得成功;明公何不私下裡派人與他通款,這樣可以保全自己。”張朗不同意,從此兩人之間便互相猜忌起來。安元信企圖要殺掉張朗,沒能成功,於是就帶著他的部下投奔了安審信,安審信隨即率領麾下數百名騎兵與安元信一道搶掠了百井,然後投奔晉陽。石敬瑭問安元信說:“你到底看出了什麼利害關係,竟然舍強而歸弱呢?”安元信回答說:“元信並不會看天象望星氣,只是根據人事來做出的決斷。帝王之所以能夠統御天下,最重要的是取決於信譽。現在皇上對令公失去了大信,像您這樣的至親而且又尊貴的人都不能保全自己,何況我們這些關係疏遠而卑賤的人呢!他的滅亡可以翹足而待,哪裡還能稱得上強大呢!”石敬瑭聽了這話很高興,委託他掌管軍事。振武西北巡檢使安從榮這時戍守在代北,也率領步兵和騎兵共計五百人投奔晉陽。安從榮是朔州人。朝廷改任宋審虔為寧國節度使,充任侍衛馬軍都指揮使。

天雄節度使劉延皓依仗皇后家族的勢力,驕橫放縱,搶奪別人的財產,克減將士的糧餉和賞賜,擺酒設宴,無休無止。捧聖都虞候張令昭藉著人心都在埋怨憤怒之機,打算帶領魏博軍民響應河東軍府造反,五月二十五日癸丑這一天天還沒亮,張令昭率領部眾攻打牙城,攻了下來;劉延皓脫身逃走,亂兵們大肆搶劫。張令昭奏報朝廷說:“劉延皓恩威處理不當,導致軍士們作亂。臣已經對士卒們進行安撫,暫時管理著軍府的事務,請求皇上賜以旌節!”劉延皓到了洛陽,後唐末帝大為惱怒,下令把他貶到遠方去;皇后出面替他求情,六月初三日庚申,只是削除了劉延皓的官職和爵位,讓他回自己的宅第去。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各鎮官兵依違觀望,甚至多有投附石敬瑭的人。)

辛酉,吳太保、同平章事徐景遷以疾罷,以其弟景遂代為門下侍郎、參政事。

癸亥,唐主以張令昭為右千牛衛將軍、權知天雄軍府事。令昭以調發未集,且受新命。尋有詔徙齊州防禦使,令昭託以士卒所留,實俟河東之成敗。唐主遣使諭之,令昭殺使者。甲戌,以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範延光為天雄四面行營招討使、知魏博行府事,以張敬達充太原四面招討使,以楊光遠為副使。丙子,以西京留守李周為天雄軍四面行營副招討使。

石敬瑭之子右衛上將軍重殷、皇城副使重裔聞敬瑭舉兵,匿於民間井中。弟沂州都指揮使敬德殺其妻女而逃,尋捕得,死獄中,從弟彰聖都指揮使敬威自殺。秋,七月,戊子,獲重殷、重裔,誅之,並族所匿之家。

庚寅,楚王希範自桂州北還。

雲州步軍指揮使桑遷奏應州節度使尹暉逐雲州節度使沙彥珣,收其兵應河東。丁酉,彥珣表遷謀叛應河東,引兵圍子城。彥珣犯圍走出西山,據雷公口,明日,收兵入城擊亂兵,遷敗走,軍城復安。是日,尹暉執遷送洛陽,斬之。

丁未,範延光拔魏州,斬張令昭。詔悉誅其黨七指揮。

張敬達發懷州彰聖軍戍虎北口,其指揮使張萬迪將五百騎奔河東,丙辰,詔盡誅其家。

【語譯】

六月初四日辛酉,吳國太保、同平章事徐景遷因病被罷去官職,而任命他的弟弟徐景遂代替他擔任門下侍郎、參政事。

六月初六日癸亥,後唐末帝任命張令昭為右千牛衛將軍,暫時主管天雄軍府的事務。張令昭因為當時調發的軍隊還沒有集結完畢,所以只有暫且接受了這項新的任命。不久又有詔令調任他為齊州防禦使,張令昭名義上藉口說被士卒所強留,實際上是等待河東起兵成敗的局勢明朗化。後唐末帝派使者前去告諭他,張令昭把使者殺了。六月十七日甲戌,任命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範延光為天雄四面行營招討使,掌管魏博行府的事務,任命張敬達充任太原四面招討使,任命楊光遠為副使。六月十九日丙子,任命西京留守李周為天雄軍四面行營副招討使。

石敬瑭的兒子右衛上將軍石重殷、皇城副使石重裔聽說石敬瑭起兵造反,就躲到民間的一口井裡。石敬瑭的弟弟沂州都指揮使石敬德,殺死自己的妻子女兒後逃走,不久又被抓了回來,死在獄中,石敬瑭的堂弟彰聖都指揮使石敬威自殺身亡。秋季,七月初二日戊子,抓獲了石重殷、石重裔,誅殺了他們,並把藏匿他們的那一家也滿門抄斬。

七月初四日庚寅,楚王馬希範從桂林北返。

雲州步軍指揮使桑遷奏報說,應州節度使尹暉趕走雲州節度使沙彥詢,並接收了他的兵馬,響應河東造反。七月十一日丁酉,沙彥詢上表說,桑遷陰謀叛變響應河東,已經帶領兵馬包圍了子城。沙彥詢衝出包圍奔往西山,佔據了雷公口,第二天,收集士兵進城反擊亂兵,桑遷戰敗逃走,於是軍城又恢復了安定。當天,尹暉抓住了桑遷把他解送洛陽,朝廷把他處斬。

七月二十一日丁未,範延光攻下了魏州,斬殺了張令昭。朝廷下詔把他的黨羽七個指揮全部殺掉。

張敬達調發屯紮在懷州的彰聖軍戍守虎北口,結果彰聖軍的指揮使張萬迪帶著五百名騎兵投奔河東去了,三十日,朝廷下詔,把他的一家全部殺掉。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後唐末帝誅滅石敬瑭諸子,以及張令昭等反叛者。)

石敬瑭遣間使求救於契丹,令桑維翰草表稱臣於契丹主,且請以父禮事之,約事捷之日,割盧龍一道及雁門關以北諸州與之。劉知遠諫曰:“稱臣可矣,以父事之太過。厚以金帛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許以土田,恐異日大為中國之患,悔之無及。”敬瑭不從。表至契丹,契丹主大喜,白其母曰:“兒比夢石郎遣使來,今果然,此天意也。”乃為復書,許俟仲秋傾國赴援。

八月,己未,以範延光為天雄節度使,李周為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

癸亥,應州言契丹三千騎攻城。

張敬達築長圍以攻晉陽。石敬瑭以劉知遠為馬步都指揮使,安重榮、張萬迪降兵皆隸焉。知遠用法無私,撫之如一,由是人無貳心。敬瑭親乘城,坐臥矢石下,知遠曰:“觀敬達輩高壘深塹,欲為持久之計,無他奇策,不足慮也。願明公四出間使,經略外事。守城至易,知遠獨能辦之。”敬瑭執知遠手,撫其背而賞之。

戊寅,以成德節度使董溫琪為東北面副招討使,以佐盧龍節度使趙德鈞。

唐主使端明殿學士呂琦至河東行營犒軍,楊光遠謂琦曰:“願附奏陛下,幸寬宵旰。賊若無援,旦夕當平;若引契丹,當縱之令入,可一戰破也。”帝甚悅。帝聞契丹許石敬瑭以仲秋赴援,屢督張敬達急攻晉陽,不能下。每有營構,多值風雨,長圍復為水潦所壞,竟不能合。晉陽城中日窘,糧儲浸乏。

【語譯】

石敬瑭派遣使者從僻路去向契丹請求救援,他命令桑維翰起草一份奏表向契丹主稱臣,並且在奏表中請求用對待父親的禮節來侍奉他,約定事情成功之日,割讓盧龍一個道和雁門關以北的各州給他們。劉知遠勸諫說:“低頭稱臣就可以了,把他當父親來侍奉就太過分了。用豐厚的金銀財物收買他,就完全可以把他的援兵招來,不一定要答應給他們土地,恐怕以後會給中原留下無窮的禍患,到那時後悔都來不及。”石敬瑭沒有采納他的意見,奏表送到了契丹,契丹主十分高興,就告訴他的母親述律太后說:“兒近來做夢,夢見石郎派使者到這裡來,現在果然如此,這真是天意啊!”於是馬上寫了一封回信,答應到仲秋八月一定傾國出動前去援助。

八月初三日己未,任命範延光為天雄節度使,李周為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

八月初七日癸亥,應州奏報說契丹有三千騎兵進攻州城。

張敬達為了攻打晉陽修築了一道長長的圍牆。石敬瑭任命劉知遠為馬步都指揮使,安重榮、張萬迪的降兵都歸他指揮。劉知遠執法公正無私,愛撫降兵像愛撫親信部隊一樣,因此大家都能同心協力。石敬瑭親自登城牆,坐臥都在敵人箭石的投射之下,劉知遠對他說:“看來張敬達這幫人築設高壘深溝,是想作持久的打算,並沒有其他的高招,不值得擔心。希望明公能夠向各方多派間使出去,經營好對外的事務。守城這件事十分容易,知遠一個人就能應付了。”石敬瑭拉著劉知遠的手,拍著他的背,對他讚賞了一番。

八月二十二日戊寅,任命成德節度使董溫琪為東北面副招討使,以便幫助盧龍節度使趙德鈞。

後唐末帝派端明殿學士呂琦到河東行營去犒勞軍隊,楊光遠對呂琦說:“請你回去後順便奏報陛下,希望陛下保重身體,不必為此事早晚過於操勞。叛賊如果沒有外援,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他們平定;如果他們勾結契丹來犯,我們就放他們進城,到時可以把他們一舉殲滅。”後唐末帝聽了這話很高興。後唐末帝得知契丹答應石敬瑭仲秋八月前來救援,多次督促張敬達加緊攻打晉陽,但是仍然沒能攻下來。每當營建溝壘,總是遇到風雨天氣,那道長長的圍牆又被雨水的沖刷所破壞,最終也難以合攏。晉陽城裡的情況也是一天比一天困窘,糧食和其他儲備也漸漸地缺乏起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後唐末帝大發兵征討晉陽,石敬瑭引契丹為援,以割地相許。)

九月,契丹主將五萬騎,號三十萬,自揚武谷而南,旌旗不絕五十餘里。代州刺史張朗、忻州刺史丁審琦嬰城自守,虜騎過城下,亦不誘脅。審琦,洺州人也。

辛丑,契丹主至晉陽,陳於汾北之虎北口。先遣人謂敬瑭曰:“吾欲今日即破賊可乎?”敬瑭遣人馳告曰:“南軍甚厚,不可輕,請俟明日議戰未晚也。”使者未至,契丹已與唐騎將高行周、符彥卿合戰,敬瑭乃遣劉知遠出兵助之。張敬達、楊光遠、安審琦以步兵陳於城西北山下,契丹遣輕騎三千,不被甲,直犯其陳。唐兵見其羸,爭逐之,至汾曲,契丹涉水而去。唐兵循岸而進,契丹伏兵自東北起,衝唐兵斷而為二,步兵在北者多為契丹所殺,騎兵在南者引歸晉安寨。契丹縱兵乘之,唐兵大敗,步兵死者近萬人,騎兵獨全。敬達等收餘眾保晉安,契丹亦引兵歸虎北口。敬瑭得唐降兵千餘人,劉知遠勸敬瑭盡殺之。

是夕,敬瑭出北門,見契丹主。契丹主執敬瑭手,恨相見之晚。敬瑭問曰:“皇帝遠來,士馬疲倦,遽與唐戰而大勝,何也?”契丹主曰:“始吾自北來,謂唐必斷雁門諸路,伏兵險要,則吾不可得進矣。使人偵視,皆無之,吾是以長驅深入,知大事必濟也。兵既相接,我氣方銳,彼氣方沮,若不乘此急擊之,曠日持久,則勝負未可知矣。此吾所以亟戰而勝,不可以勞逸常理論也。”敬瑭甚嘆伏。

壬寅,敬瑭引兵會契丹圍晉安寨,置營於晉安之南,長百餘里,厚五十里,多設鈴索吠犬,人跬步不能過。敬達等士卒猶五萬人,馬萬匹,四顧無所之。甲辰,敬達遣使告敗於唐,自是聲問不復通。唐主大懼,遣彰聖都指揮使符彥饒將洛陽步騎兵屯河陽,詔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範延光將魏州兵二萬由青山趣榆次,盧龍節度使、東北面招討使兼中書令北平王趙德鈞將幽州兵出契丹軍後,耀州防禦使潘環乣合西路戍兵,由晉、絳兩乳嶺出慈、隰,共救晉安寨。契丹主移帳於柳林,遊騎過石會關,不見唐兵。

【語譯】

九月,契丹主率領五萬名騎兵,號稱三十萬,從揚武谷向南進發,旌旗綿延不斷達五十多里。代州刺史張朗、忻州刺史丁審琦都據城自守,敵寇的騎兵經過城下時,也沒有誘降威脅他們。丁審琦是洺州人。

九月十五日辛丑,契丹主到達晉陽,把軍隊部署在汾水北岸的虎北口。先派人去對石敬瑭說:“我想今天就攻破賊兵,可以嗎?”石敬瑭派人快馬前去告訴他:“南軍力量很雄厚,不可輕視,請等到明天再商量攻戰的事也不算晚。”結果使者還沒有趕到,契丹軍隊就已經和唐軍的騎兵將領高行周、符彥卿交戰了,石敬瑭只好派劉知遠帶兵出城助戰。張敬達、楊光遠、安審琦把步兵部署在城西北的山下,契丹派出輕騎兵三千人,不披鎧甲,徑直衝向唐軍陣列。唐兵看到契丹兵十分單薄,就爭著驅逐他們,一直趕到汾水的河灣處,契丹兵涉水而走。唐兵沿著河岸向前推進,這時契丹的伏兵突然從東北方向衝了上來,把唐兵截為兩段,在北面的步兵大多被契丹兵所殺,在南面的騎兵則退回晉安寨。契丹兵乘勝追擊,唐兵大敗,步兵被殺死的將近有一萬人,只有騎兵沒有受什麼損失。張敬達等人收集殘兵據守晉安寨,契丹也帶兵返回虎北口。石敬瑭俘獲唐軍降兵一千多人,劉知遠勸石敬瑭把他們全部殺掉。

當天晚上,石敬瑭出晉陽城北門,會見契丹主。契丹主拉著石敬瑭的手,大有相見恨晚之感。石敬瑭問契丹主說:“皇上遠道而來,兵馬疲倦,立刻就與唐軍交戰而獲得大勝,這是為什麼?”契丹主說:“開始我從北面來的時候,認為唐軍一定會切斷雁門一線的各條道路,在險要的地方埋伏下騎兵,那樣我就無法順利前進了。我派人前去偵察,結果是什麼都沒有,所以我才得以長驅直入,知道一定可以大功告成。交戰起來以後,我方士氣正銳盛,而敵方的士氣正低落,如果不乘著這個機會加緊發動攻勢,曠日持久,那麼勝負就難以預料了。這就是我之所以速戰而獲勝的道理,不能用勞逸這種常規的道理來推斷。”石敬瑭聽了,十分感嘆和佩服。

九月十六日壬寅,石敬瑭帶兵和契丹兵會合包圍晉安寨,把軍營安扎在晉安寨的南面,長有一百多里,寬五十里,設置了很多帶有警鈴的繩索和吠犬,人們連半步也休想通過。張敬達等人的士兵共計還有五萬人,戰馬一萬匹,但是卻四處無路可逃。九月十八日甲辰,張敬達派出使者向後唐末帝報告軍隊打了敗仗,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與朝廷通音訊了。後唐末帝十分恐懼,就派遣彰聖都指揮使符彥饒率領洛陽的步兵和騎兵駐守河陽,詔令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範延光率領魏州兵二萬人由青山趕赴榆次,又命令盧龍節度使、東北面招討使兼中書令北平王趙德鈞率領幽州兵向契丹軍的後方進發,耀州防禦使潘環糾合西方各路的戍守士兵從晉州、絳州之間的兩乳嶺向慈州、隰州進發,共同救援晉安寨,契丹主把軍帳移到了柳林,偵察騎兵經過石會關時,沒有遇見唐兵。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契丹入援石敬瑭,初戰大敗後唐軍。)

丁未,唐主下詔親征。雍王重美曰:“陛下目疾未平,未可遠涉風沙,臣雖童稚,願代陛下北行。”帝意本不欲行,聞之,頗悅。張延朗、劉延皓及宣徽南院使劉延朗皆勸帝行,帝不得已,戊申,發洛陽,謂盧文紀曰:“朕雅聞卿有相業,故排眾議首用卿,今禍難如此,卿嘉謀皆安在乎?”文紀但拜謝,不能對。己酉,遣劉延朗監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軍赴潞州,為大軍後援。諸軍自鳳翔推戴以來,驕悍不為用,彥饒恐其為亂,不敢束之以法。

帝至河陽,心憚北行,召宰相、樞密使議進取方略,盧文紀希帝旨,言:“國家根本,太半在河南。胡兵倏來忽往,不能久留,晉安大寨甚固,況已發三道兵救之。河陽天下津要,車駕宜留此鎮撫南北,且遣近臣往督戰,苟不能解圍,進亦未晚。”張延朗欲因事令趙延壽得解樞務,因曰:“文紀言是也。”帝訪於餘人,無敢異言者。澤州刺史劉遂凝,鄩之子也,潛自通於石敬瑭,表稱車駕不可逾太行。帝議近臣可使北行者,張延朗與翰林學士須昌和凝等皆曰:“趙延壽父德鈞以盧龍兵來赴難,宜遣延壽會之。”庚戌,遣樞密使、忠武節度使、隨駕諸軍都部署、兼侍中趙延壽將兵二萬如潞州。辛亥,帝如懷州。以右神武統軍康思立為北面行營馬軍都指揮使,帥扈從騎兵赴團柏谷。思立,晉陽胡人也。

帝以晉安為憂,問策於群臣,吏部侍郎永清龍敏請立李贊華為契丹主,令天雄、盧龍二鎮分兵送之,自幽州趣西樓,朝廷露檄言之,契丹主必有內顧之憂,然後選募軍中精銳以擊之,此亦解圍之一策也。帝深以為然,而執政恐其無成,議竟不決。

【語譯】

九月二十一日丁未,後唐末帝下詔,要親自率兵征討。雍王李重美說:“陛下的眼疾還沒有好,不能遠路跋涉到風沙之地;兒臣年紀雖然還很小,願意代替陛下北征。”後唐末帝的意思本來就不想親自北征,聽了這話,心裡很高興。張延朗、劉延皓以及宣徽南院使劉延朗都勸後唐末帝親征,後唐末帝不得已,九月二十二日戊申,從洛陽出發,他對盧文紀說:“朕一向聽說你有宰相的才幹,所以力排眾議首先重用了你,現在禍難到了如此地步,你的好計謀都跑到哪裡去了?”盧文紀只是叩拜謝罪,卻答不上話來。九月二十三日己酉,派劉延朗監督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趕赴潞州,做大軍的後援。各路軍隊自從鳳翔擁戴潞王為帝以來,日益驕橫兇悍不聽指揮,符彥饒害怕他們鬧亂子,所以也不敢用軍法來約束他們。

後唐末帝到達河陽,害怕再往北走,就召集宰相、樞密使商議進攻方略,盧文紀迎合皇帝的意旨,說:“國家的根本,一大半在黃河以南。胡人的騎兵忽來忽往,不可能長久停留;晉安大寨十分堅固,況且已經調發了三路兵馬前去救援。河陽是天下的津渡要路,皇上的車駕應該坐鎮此地以安撫南北方,暫時派一個身邊的近臣前去督戰,如果仍然不能解圍,皇上再北行也不晚。”張延朗想借個因由讓趙延壽解除樞密使的職務,就說:“文紀講得很對。”後唐末帝又徵詢其他人的意見,結果沒有人敢提出異議。澤州刺史劉遂凝,是劉鄩的兒子,暗自和石敬瑭相勾結,因此也上表聲稱皇上的車駕萬萬不可越過太行山。後唐末帝又和大臣們商議近臣中哪一位可以派往北面,張延朗和翰林學士須昌人和凝等人都說:“趙延壽的父親趙德鈞率盧龍的兵馬前來共赴國難,應該派趙延壽前去與他們會合。”九月二十四日庚戌,下令派遣樞密使、忠武節度使、隨駕諸軍都部署、兼侍中趙延壽率兵二萬前往潞州。九月二十五日辛亥,後唐末帝前往懷州。任命右神武統軍康思立為北面行營馬軍都指揮使,率領扈從騎兵開赴團柏谷。康思立是晉陽的胡人。

後唐末帝被晉安寨的形勢所困擾,向群臣詢問對策,吏部侍郎永清人龍敏建議立李贊華為契丹國主,命令天雄、盧龍兩個軍鎮分出一部分兵護送他,從幽州直到西樓,朝廷一路上張貼檄文宣佈這一消息,這樣契丹主一定會有後顧之憂,然後再挑選招募軍中的精銳士卒去攻擊契丹,這也不失為一個解圍的辦法。後唐末帝很欣賞這個建議,但是執政大臣們擔心這個計劃難以成功,最後竟然是不了了之。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後唐末帝親征。吏部侍郎龍敏建言立李贊華為契丹主北行以擾亂契丹後方,後唐末帝猶豫不決竟未施行。)

帝憂沮形於神色,但日夕酣飲悲歌。群臣或勸其北行,則曰:“卿勿言,石郎使我心膽墮地!”

冬,十月,壬戌,詔大括天下將吏及民間馬;又發民為兵,每七戶出征夫一人,自備鎧仗,謂之“義軍”,期以十一月俱集,命陳州刺史郎萬金教以戰陳。用張延朗之謀也。凡得馬二千餘匹,征夫五千人,實無益於用,而民間大擾。

初,趙德鈞陰蓄異志,欲因亂取中原,自請救晉安寨,唐主命自飛狐踵契丹後,抄其部落,德鈞請將銀鞍契丹直三千騎,由土門路西入,帝許之。趙州刺史、北面行營都指揮使劉在明先將兵戍易州,德鈞過易州,命在明以其眾自隨。在明,幽州人也。德鈞至鎮州,以董溫琪領招討副使,邀與偕行,又表稱兵少,須合澤潞兵;乃自吳兒谷趣潞州,癸酉,至亂柳。時範延光受詔將部兵二萬屯遼州,德鈞又請與魏博軍合;延光知德鈞合諸軍,志趣難測,表稱魏博兵已入賊境,無容南行數百里與德鈞合,乃止。

漢主以宗正卿兼工部侍郎劉濬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濬,崇望之子也。

十一月,以趙德鈞為諸道行營都統,依前東北面行營招討使。以趙延壽為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使,以翰林學士張礪為判官。庚寅,以範延光為河東道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以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周副之。辛卯,以劉延朗為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副使。趙延壽遇趙德鈞於西湯,悉以兵屬德鈞。唐主遣呂琦賜德鈞敕告,且犒軍。德鈞志在並範延光軍,逗留不進,詔書屢趣之。德鈞乃引兵北屯團柏谷口。

【語譯】

後唐末帝的憂愁沮喪明顯地表現在臉上,從早到晚整天飲酒悲哀地唱歌。群臣中有人勸他北行親征,末帝說:“卿不要提這個事,石敬瑭已經使我的心和膽都掉落在地上了。”

冬十月初七日壬戌,末帝下詔徵集全國各地將吏以及民間的馬匹,又發動百姓參軍,每戶出一個征夫,自己準備鎧甲兵器,稱為“義軍”,約定在十一日全部集中,命令陳州刺史郎萬金訓練義軍作戰技能,這是採納張延朗的謀劃。總計徵集得到馬兩千多匹,征夫五千人,實際沒多大用處,而民間卻受到很大的騷擾。

當初,趙德鈞暗中懷有竊取帝位的異志,打算趁亂奪取中原,主動請示援救晉安寨。唐主末帝詔命他從飛狐道出代州,緊跟在契丹之後,包抄契丹人的部落。趙德鈞請求率領他在幽州訓練的由契丹降卒組成的禁衛軍銀鞍契丹直三千騎兵,從土門路向西進軍,末帝准許了。趙州刺史、北面行營都指揮使劉在明早已領兵戍守在易州,趙德鈞率軍路過易州,他命令劉在明跟隨他進軍。劉在明,是幽州人。趙德鈞到達鎮州後,任用董溫琪為招討副使,並邀請董溫琪隨同行動,又上奏表末帝說自己兵少,須同澤路的兵馬會合;然後就從吳兒谷向潞州進發,十月十八日癸酉,到達亂柳。當時範延光領受詔命統領所部兵馬兩萬人屯駐在遼州,趙德鈞又上表請求與魏博軍會合;薄延光知道趙德鈞會合各路兵馬,意圖難以預料,於是也上表末帝聲稱魏博軍已深入敵境,不能再後退南行數百里與趙德鈞會合,這才在遼州駐紮下來。

南漢主劉龑任用宗正卿兼工部侍郎劉濬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濬,是劉崇望的兒子。

十一月,後唐末帝任用趙德鈞為諸道行營都統,仍然兼領原有的職任與北面行營招討使。任用趙延壽為河東道行營招討使,任用翰林學士張礪為判宮。十一月初五庚寅,任用範延光為河東道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任用宣牙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周為範延光的副使。十一月初六辛卯,任用劉延朗為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副使。這一天,趙延壽到達西湯與趙德鈞會合,把所領兵馬全部歸屬趙德鈞。唐主末帝派呂琦賜給趙德鈞諸道行營都統委任敕令,並犒勞將士。趙德鈞一心要兼併範延光的軍隊,逗留不肯前進,末帝多次下詔令催促,趙德鈞才率軍北進屯駐在團柏谷。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趙德鈞受命為諸道行營都統,卻暗中勾結契丹為援,效石敬瑭之所為。)

癸巳,吳主詔齊王知誥置百官,以金陵府為西都。

前坊州刺史劉景巖,延州人也,多財而喜俠,交結豪傑,家有丁夫兵仗,人服其強,勢傾州縣。彰武節度使楊漢章無政,失夷、夏心,會括馬及義軍,漢章帥步騎數千人將赴軍期,閱之於野。景巖潛使人撓之曰:“契丹強盛,汝曹有去無歸。”眾懼,殺漢章,奉景巖為留後。唐主不獲已,丁酉,以景巖為彰武留後。

契丹主謂石敬瑭曰:“吾三千里赴難,必有成功。觀汝器貌識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為天子。”敬瑭辭讓者數四,將吏復勸進,乃許之。契丹主作冊書,命敬瑭為大晉皇帝,自解衣冠授之,築壇於柳林,是日,即皇帝位。割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州以與契丹,仍許歲輸帛三十萬匹。己亥,制改長興七年為天福元年,大赦;敕命法制,皆遵明宗之舊。以節度判官趙瑩為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知河東軍府事,掌書記桑維翰為翰林學士、禮部侍郎、權知樞密使事,觀察判官薛融為侍御史知雜事,節度推官白水竇貞固為翰林學士,軍城都巡檢使劉知遠為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客將景延廣為步軍都指揮使。延廣,陝州人也。立晉國長公主為皇后。

【語譯】

十一月初八日癸巳,吳主下詔,命齊王徐知誥設置百官,以金陵府為西都。

前坊州刺史劉景巖是延州人,家境富有,而又喜愛俠義,結交地方豪傑,家中擁有丁夫和兵械,人們都懾服於他的勢力強大,整個州縣無人能比。彰武節度使楊漢章政績很糟,不論胡人還是漢人都很失望,正好趕上搜集馬匹和徵調義軍,楊漢章帶領步兵、騎兵幾千人準備按期去會師,正在野外進行檢閱。劉景巖暗中派人去擾亂人心,說:“契丹勢力強盛,你們這些人將有去無回。”大家一聽都很害怕,就殺死楊漢章,推舉劉景巖為留後。後唐末帝不得已,十一月十二日丁酉,任命劉景巖為彰武留後。

契丹主對石敬瑭說:“我從三千里以外前來救難,一定要有所建樹。我看你的器宇、容貌、才識、度量,真正的是一箇中原之主的樣子。我想扶立你做天子。”石敬瑭推辭謙讓了好幾次,將領和官吏們又反覆地勸他即位,這才答應了下來,契丹主親自作冊封文書,命令石敬瑭為大晉皇帝,脫下自己的衣服冠冕授給他,在柳林修築壇臺,當天,石敬瑭就即皇帝之位。割讓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寰、朔、蔚共十六個州給契丹,並且還答應每年輸送三十萬匹帛給他們。十一月十四日己亥,大晉皇帝石敬瑭下制詔,把唐長興七年改為晉天福元年,大赦天下。敕命和法規制度,都遵照明宗時的舊規。任命節度判官趙瑩為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知河東軍府事,掌書記桑維翰為翰林學士、禮部侍郎、權知樞密使事,觀察判官薛融為侍御史掌理雜事,節度推官白水人竇貞固為翰林學士,軍城都巡檢使劉知遠為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客將景延廣為步軍都指揮使。景延廣是陝州人。冊立晉國長公主為皇后。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契丹主策命石敬瑭為皇帝,石敬瑭割燕雲十六州土地給契丹作回報。)

契丹主雖軍柳林,其輜重老弱皆在虎北口,每日暝輒結束,以備倉猝遁逃,而趙德鈞欲倚契丹取中國,至團柏逾月,按兵不戰,去晉安才百里,聲問不能相通。德鈞累表為延壽求成德節度使,曰:“臣今遠征,幽州勢孤,欲使延壽在鎮州,左右便於應接。”唐主曰:“延壽方擊賊,何暇往鎮州!俟賊平,當如所請。”德鈞求之不已,唐主怒曰:“趙氏父子堅欲得鎮州,何意也?苟能卻胡寇,雖欲代吾位,吾亦甘心,若玩寇邀君,但恐犬兔俱斃耳。”德鈞聞之,不悅。

閏月,趙延壽獻契丹主所賜詔及甲馬弓劍,詐雲德鈞遣使致書於契丹主,為唐結好,說令引兵歸國,其實別為密書,厚以金帛賂契丹主,雲:“若立己為帝,請即以見兵南平洛陽,與契丹為兄弟之國,仍許石氏常鎮河東。”契丹主自以深入敵境,晉安未下,德鈞兵尚強,範延光在其東,又恐山北諸州邀其歸路,欲許德鈞之請。

帝聞之,大懼,亟使桑維翰見契丹主,說之曰:“大國舉義兵以救孤危,一戰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柵,食盡力窮。趙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國之強,且素蓄異志,按兵觀變,非以死徇國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誕妄之辭,貪豪末之利,棄垂成之功乎!且使晉得天下,將竭中國之財以奉大國,豈此小利之比乎!”契丹主曰:“爾見捕鼠者乎,不備之,猶或齧傷其手,況大敵乎!”對曰:“今大國已扼其喉,安能齧人乎!”契丹主曰:“吾非有渝前約也,但兵家權謀不得不爾。”對曰:“皇帝以信義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屬耳目,奈何二三其命,使大義不終!臣竊為皇帝不取也。”跪於帳前,自旦至暮,涕泣爭之。契丹主乃從之,指帳前石謂德鈞使者曰:“我已許石郎,此石爛,可改矣。”

【語譯】

契丹主雖然把軍隊屯紮在柳林,但是他們的輜重和老弱士兵都留在虎北口,每當夜幕降臨時他們就收拾停當,以便於倉促之間好逃走,但是趙德鈞卻想借助契丹的力量奪取中原,因此到了團柏一個多月,仍然按兵不動,離晉安寨只有一百里路,但卻不能和他們相聯繫。趙德鈞多次向後唐末帝上表替趙延壽乞求成德節度使一職,說:“臣現在遠征在外,幽州勢孤力單,所以想讓趙延壽在鎮州,這樣就左右都便於接應了。”後唐末帝回答說:“延壽正在進擊賊兵,哪有時間前往鎮州!等到賊寇平定了,一定答應你的要求。”趙德鈞還是一再地請求,後唐末帝發怒說:“趙氏父子堅持要得到鎮州,是什麼用意?如果能夠擊退胡寇,就是想取代我的位置,我也心甘情願,若是拿敵寇當作耍手段的資本,來要挾國君,只怕是犬兔都要完蛋。”趙德鈞聽到這話後,心裡很不高興。

閏十一月,趙延壽向後唐末帝獻契丹主賜給他的詔書以及鎧甲、戰馬、弓矢、刀劍,欺騙說趙德鈞已派遣使者送信給契丹主,替朝廷締結和好,並勸契丹主率兵回家;而實際上他卻是另寫了一封密信,並派人帶著豐厚的金銀布帛去賄賂契丹主,說:“假如扶立我當中原皇帝,我願用現有的兵力向南去平定洛陽,和契丹結為兄弟之國;仍舊答應讓石氏長期鎮守河東軍鎮。”契丹主認為自己已經深入敵境,晉安寨還沒有攻下來,趙德鈞的兵力還很強,範延光部又在他的東邊,同時擔心太行山以北各州的唐軍會攔截他的退路,就準備答應趙德鈞的要求。

後晉高祖石敬瑭得知這個事後,大為恐懼,趕忙派桑維翰去見契丹主,向他遊說說:“契丹大國發動義兵來救援孤危,一次戰鬥就使唐兵瓦解,退守到一個柵寨裡,糧食吃盡,力量窮竭。趙北平父子對唐不忠,對契丹無信,畏懼大國的強盛,又一向懷著野心,所以按兵不動,觀望形勢的變化,並不是一個能夠為國犧牲生命的人,有什麼值得害怕的,而要相信他的荒誕狂妄的言辭,貪圖毫末小利,拋棄就要完成的功業呢?況且如果讓晉得了天下,將會竭盡中原的財力奉獻給大國,哪裡是這些小利所能比得上的!”契丹主說:“你見過捉老鼠的嗎?如果不加以防備,有的還會被它咬傷手,何況是強大的敵人呢!”桑維翰回答說:“現在大國已經卡住了他的喉嚨,怎麼能再咬人呢!”契丹主說:“我並不是要背棄以前的誓約,這只是兵家的權謀不得不這樣做。”桑維翰說:“皇帝是憑著信義來解救人的急難,四海之內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也聽到了,為什麼要前後做法不一致,讓皇帝的大義有始無終呢?臣個人認為皇帝的這種做法不足取。”於是就跪在軍帳前面,從早到晚,流著淚與契丹主爭辯不已。契丹主最終依從了他,指著帳前的石頭對趙德鈞的使者說:“我已經應允了石郎,只有這塊石頭爛了,才能改變主意。”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趙德鈞、石敬瑭爭相投靠契丹滅後唐,石敬瑭的割地爭得了先機。)

龍敏謂前鄭州防禦使李懿曰:“君,國之近親,今社稷之危,翹足可待,君獨無憂乎?”懿為言趙德鈞必能破敵之狀。敏曰:“我燕人也,知德鈞之為人,怯而無謀,但於守城差長耳。況今內蓄奸謀,豈可恃乎!僕有狂策,但恐朝廷不肯為耳。今從駕兵尚萬餘人,馬近五千匹,若選精騎一千,使僕與郎萬金將之,自介休山路,夜冒虜騎入晉安寨,但使其半得入,則事濟矣。張敬達等陷於重圍,不知朝廷聲問,若知大軍近在團柏,雖有鐵障可衝陷,況虜騎乎!”懿以白唐主,唐主曰:“龍敏之志極壯,用之晚矣。”

丹州義軍作亂,逐刺史康承詢,承詢奔鄜州。

晉安寨被圍數月,高行周、符彥卿數引騎兵出戰,眾寡不敵,皆無功。芻糧俱竭,削柿淘糞以飼馬,馬相啖,尾鬣皆禿,死則將士分食之,援兵竟不至。張敬達性剛,時謂之“張生鐵”,楊光遠、安審琦勸敬達降於契丹,敬達曰:“吾受明宗及今上厚恩,為元帥而敗軍,其罪已大,況降敵乎!今援兵旦暮至,且當俟之。必若力盡勢窮,則諸軍斬我首,攜之出降,自求多福,未為晚也。”光遠目審琦欲殺敬達,審琦未忍。高行周知光遠欲圖敬達,常引壯騎尾而衛之,敬達不知其故,謂人曰:“行周每踵餘後,何意也?”行周乃不敢隨之。諸將每旦集於招討使營,甲子,高行周、符彥卿未至,光遠乘其無備,斬敬達首,帥諸將上表降於契丹。契丹主素聞諸將名,皆慰勞,賜以裘帽,因戲之曰:“汝輩亦大惡漢,不用鹽酪啖戰馬萬匹!”光遠等大慚。契丹主嘉張敬達之忠,命收葬而祭之,謂其下及晉諸將曰:“汝曹為人臣,當效敬達也。”時晉安寨馬猶近五千,鎧仗五萬,契丹悉取以歸其國,悉以唐之將卒授帝,語之曰:“勉事而主。”馬軍都指揮使康思立憤惋而死。

【語譯】

龍敏對前鄭州防禦使李懿說:“您是皇室的近親,現在社稷如此危急,眼看就要滅亡,您難道一點都不擔心嗎?”李懿向他說明趙德鈞肯定能打敗敵軍的形勢。龍敏說:“我是燕地的人氏,知道趙德鈞的為人,他膽小而又無謀略,只是在守城方面稍微有點特長。況且他現在內懷奸謀,這種人又怎麼能依靠呢!在下倒有個狂妄的計謀,只怕朝廷不肯答應這樣做。現在護駕的兵還有一萬多人,戰馬將近五千匹,如果挑選出精銳騎兵一千人,讓在下和郎萬金率領,從介休的山路行進,乘著夜色衝過敵陣進入晉安寨,只要有一半人馬能夠衝進去,事情就算成功了。張敬達等人身陷重圍,不知道朝廷的消息,如果知道朝廷的大軍就近在咫尺的團柏,即便是有鐵打的屏障也可以衝破,何況是胡虜的騎兵呢?”李懿把這個建議告訴了後唐末帝,後唐末帝說:“龍敏的志氣極為壯烈,可惜現在用這個方法已經晚了。”

丹州的義軍發動叛亂,驅逐刺史康承詢,康承詢逃往鄜州。

晉安寨被圍困已經有好幾個月,高行周、符彥卿多次帶領騎兵出戰,都因為寡不敵眾而未能取得成功。草料和糧食都用完了,只好削木屑淘馬糞中的草筋再來餵馬,馬吃不飽就相互啃咬,馬尾和馬鬃都被啃禿了,死了的就由將士分而食之,援兵終究還是沒有到來。張敬達性情剛烈,當時的人們叫他“張生鐵”。楊光遠、安審琦勸張敬達向契丹投降,張敬達回答說:“我受明宗和當今皇上的厚恩,為元帥而打了敗仗,罪過已經夠大的了,何況向敵人投降呢!現在援兵早晚之間就要到了,應該暫時等一下。如果力盡勢窮,那麼各位可以砍下我的頭,拿出去投降,以便求得平安富貴,也不算遲。”楊光遠向安審琦遞了個眼色要他殺掉張敬達,安審琦不忍心下手。高行周得知楊光遠要暗算張敬達,就常帶著精壯騎兵尾隨在張敬達後面保衛他,張敬達不知其中的緣故,就對人說:“行周常常跟在我的腳後,是什麼用意呢?”高行周於是再也不敢跟在他的後面了。將領們每天早晨都要在招討使的營帳中會集,閏十一月初九日甲子的那一天,高行周、符彥卿還沒有來到,楊光遠趁張敬達沒有戒備,砍下了他的頭,然後率領將領們上表向契丹投降。契丹主一向就聽過這些將領的大名,因此都加以慰勞,賜給他們皮衣皮帽,並乘機開玩笑地說:“你們也真是大惡漢,不用鹽和乳漿作佐料居然也吃掉了上萬匹戰馬!”楊光遠等人非常羞慚。契丹主欽佩張敬達的忠烈,下令安葬他的屍體並舉行祭奠,對自己的部下和晉的將領們說:“你們當人臣的,都應當效法張敬達。”當時晉安寨的戰馬有將近五千匹,鎧甲兵仗五萬具,契丹把這些東西全部送回國去,而把唐兵和將領交給了後晉高祖,並對他們說:“勉力侍奉你們的主上。”馬軍都指揮使康思立憤恨惋傷而死。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後唐末帝不採納龍敏奇襲契丹之計,坐以待斃,導致後唐軍晉安寨降敵。)

帝以晉安已降,遣使諭諸州,代州刺史張朗斬其使。呂琦奉唐主詔勞北軍,至忻州,遇晉使,亦斬之,謂刺史丁審琦曰:“虜過城下而不顧,其心可見,還日必無全理,不若早帥兵民自五臺奔鎮州。”將行,審琦悔之,閉牙城不從。州兵欲攻之,琦曰:“家國如此,何為復相屠滅!”乃帥州兵趣鎮州,審琦遂降契丹。

契丹主謂帝曰:“桑維翰盡忠於汝,宜以為相。”丙寅,以趙瑩為門下侍郎,桑維翰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維翰仍權知樞密使事。以楊光遠為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以劉知遠為保義節度使、侍衛馬步軍都虞候。

帝與契丹主將引兵而南,欲留一子守河東,諮於契丹主,契丹主令帝盡出諸子,自擇之。帝兄子重貴,父敬儒早卒,帝養以為子,貌類帝而短小,契丹主指之曰:“此大目者可也。”乃以重貴為北京留守、太原尹、河東節度使。契丹以其將高謨翰為前鋒,與降卒偕進。丁卯,至團柏,與唐兵戰,趙德鈞、趙延壽先遁,符彥饒、張彥琦、劉延朗、劉在明繼之,士卒大潰,相騰踐死者萬計。

己巳,延朗、在明至懷州,唐主始知帝即位、楊光遠降。眾議以:“天雄軍府尚完,契丹必憚山東,未敢南下,車駕宜幸魏州。”唐主以李崧素與範延光善,召崧謀之。薛文遇不知而繼至,唐主怒,變色,崧躡文遇足,文遇乃去。唐主曰:“我見此物肉顫,適幾欲抽佩刀刺之。”崧曰:“文遇小人,淺謀誤國,刺之益醜。”崧因勸唐主南還,唐主從之。

【語譯】

後晉高祖石敬瑭因為晉安已經投降,就派遣使者告諭各州,代州刺史張朗殺了他的來使;呂琦奉後唐末帝的詔命去慰問雁門關以北的守軍,到了忻州,遇到後晉使者,也把使者殺了,他對刺史丁審琦說:“胡虜經過你城下而你不阻攔,用意是明顯的,將來回到朝廷的時候,肯定沒有保全身家性命的可能,不如早一點率領軍民從五臺山奔往鎮州。”臨行時,丁審琦又後悔了,關閉牙城不跟呂琦走。州兵要攻打他,呂琦說:“國與家都落到了這般地步,為什麼還要再自相殘殺呢!”於是就帶領忻州兵直奔鎮州,丁審琦則投降了契丹。

契丹主對後晉高祖說:“桑維翰對你很盡忠,應該讓他當宰相。”閏十一月十一日丙寅,任命趙瑩為門下侍郎,桑維翰為中書侍郎,兩人都為同平章事;桑維翰仍舊代理樞密使的職務。任命楊光遠為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任命劉知遠為保義節度使、侍衛馬步軍都虞候。

後晉高祖和契丹主將要率兵南下,想留下一個兒子守備河東軍鎮,徵求契丹主的意見,契丹主讓後晉高祖把他的兒子都叫出來,由他親自選擇。後晉高祖哥哥的兒子石重貴,他的父親石敬儒早死,後晉高祖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撫養,他的相貌和後晉高祖很相像,但是身材比較短小,契丹主指著他說:“這個大眼睛的可以。”於是就任命石重貴為北京留守、太府尹、河東節度使。契丹主派他的將領高謨翰為前鋒,和晉安寨的降卒一同進發。閏十一月十二日丁卯,到達團柏,和唐兵交戰,趙德鈞、趙延壽率先逃走,符彥饒、張彥琦、劉延明、劉在明也都緊跟其後逃跑了,唐軍士卒四散潰逃,相互踐踏而死的數以萬計。

閏十一月十四日己巳,劉延朗、劉在明到了懷州,後唐末帝這才得知石敬瑭即位稱帝、楊光遠投降契丹的消息。群臣的議論認為:“天雄軍府還算完好,契丹一定懼怕山東,不敢輕易南下,因此聖駕應該巡幸魏州。”後唐末帝認為李崧一向和天雄節度使範延光很要好,就召李崧來商議具體事宜。薛文遇不知這是單獨召見也跟著進來,後唐末帝立刻大怒,變了臉色。李崧暗地踩了一下薛文遇的腳,薛文遇會意,這才退了下去。後唐末帝說:“我一看見這個東西肉都發顫,剛才幾乎要拔出佩刀刺他。”李崧說:“薛文遇是個小人,淺薄的計謀貽誤了國家,刺了他更顯得他醜陋不堪。”李崧藉機勸後唐末帝南返,後唐末帝採納了他的意見。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後唐軍全線潰退,後唐末帝南返洛陽。)

洛陽聞北軍敗,眾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竄山谷。門者請禁之,河南尹雍王重美曰:“國家多難,未能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惡名耳,不若聽其自便,事寧自還。”乃出令任從所適,眾心差安。

壬申,唐主還至河陽,命諸將分守南、北城。張延朗請幸滑州,庶與魏博聲勢相接,唐主不能決。

趙德鈞、趙延壽南奔潞州,唐敗兵稍稍從之,其將時賽帥盧龍輕騎東還漁陽。帝先遣昭義節度使高行周還具食,至城下,見德鈞父子在城上,行周曰:“僕與大王鄉曲,敢不忠告!城中無鬥粟可守,不若速迎車駕。”甲戌,帝與契丹主至潞州,德鈞父子迎謁於高河,契丹主慰諭之,父子拜帝於馬首,進曰:“別後安否?”帝不顧,亦不與之言。契丹主問德鈞曰:“汝在幽州所置銀鞍契丹直何在?”德鈞指示之,契丹主命盡殺之於西郊,凡三千人。遂瑣德鈞、延壽,送歸其國。

德鈞見述律太后,悉以所齎寶貨並籍其田宅獻之,太后問曰:“汝近者何為往太原?”德鈞曰:“奉唐主之命。”太后指天曰:“汝從吾兒求為天子,何妄語邪!”又自指其心曰:“此不可欺也。”又曰:“吾兒將行,吾戒之雲:趙大王若引兵北向渝關,亟須引歸,太原不可救也。汝欲為天子,何不先擊退吾兒,徐圖亦未晚。汝為人臣,既負其主,不能擊敵,又欲乘亂邀利,所為如此,何面目復求生乎?”德鈞俯首不能對。又問:“器玩在此,田宅何在?”德鈞曰:“在幽州。”太后曰:“幽州今屬誰?”曰:“屬太后。”太后曰:“然則又何獻焉?”德鈞益慚。自是鬱郁不多食,逾年而卒。張礪與延壽俱入契丹,契丹主復以為翰林學士。

【語譯】

洛陽方面得知北方趙德鈞等軍隊大敗的消息後,朝野人心大為震恐,城中的居民四面出走,逃竄到山谷之中。把守城門的人請求下令禁止百姓外出,河南尹雍王李重美說:“國家多難,朝廷沒有能替百姓做主,又禁止他們尋找活路,這樣只能增加朝廷的惡名;不如聽其自便,事情安定了之後他們自動就會回來。”於是下令任憑百姓去任何地方,這樣人心才稍微安定了一點。

閏十一月十七日壬申,後唐末帝回到河陽,命令各位將領分別把守南、北城。張延朗建議後唐末帝巡幸滑州,以便能同魏博聲勢相接,後唐末帝一時拿不定主意。

趙德鈞、趙延壽父子向南逃奔到潞州,唐軍敗兵漸漸跟上來,他的部將時賽帶領盧龍的輕騎兵向東回到漁陽。後晉高祖先派昭義節度使高行週迴潞州備辦糧草,到了潞州城下,看見趙德鈞父子正在城上,高行周說:“在下和大王是同鄉,所以不敢不向你提一個忠告!城中已經沒有一斗粟可以讓你堅守了,不如趕快出來迎接皇上聖駕。”閏十一月十九日甲戌,後晉高祖和契丹主到達潞州,趙德鈞父子到高河迎接,契丹主好言安慰了他們一番,他們父子二人叩拜於後晉高祖的馬前,恭敬地問道:“分別以來還好嗎?”後晉高祖沒理他,也不和他搭腔。契丹主問趙德鈞說:“你在幽州設置的銀鞍契丹直現在哪裡?”趙德鈞指給他看,契丹主命令把這些人全部帶到潞州城的西郊殺掉,共計有三千人。最後將趙德鈞、趙延壽上了枷鎖,押送到契丹。

趙德鈞晉見契丹主的母親述律太后,把所有帶來的寶貨以及登錄自己田宅的簿籍都呈獻給她,太后問道:“你最近為什麼到太原去?”趙德鈞回答說:“是奉了唐主之命。”太后指著天說:“你向我的兒子請求扶立你為天子,為什麼還要說瞎話呢?”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說:“這裡是欺騙不了的。”又說:“我的兒子即將出發時,我告誡他說:趙大王如果帶兵向渝關北進的話,就趕緊帶兵回來,太原不必去救援了。你想當天子,先擊退我的兒子,再慢慢地謀取也不算晚。你身為人臣,既辜負了你的君主,不能進攻敵人,又想乘著戰亂討取好處,所作所為到了這般地步,還有什麼臉面再活著呢?”趙德鈞低著頭不能回答。太后又問他:“你獻的器物珍玩都在這裡,田宅在哪裡呢?”趙德鈞說:“在幽州。”太后說:“幽州現在屬於誰?”回答說:“屬於太后。”太后說:“那麼還用你獻什麼呢?”趙德鈞更加羞慚。從此以後,他精神不振,吃得不多,過了一年就死了。張礪和趙德鈞一起進入契丹,契丹主仍然任命他為翰林學士。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趙德鈞父子降敵,被械送契丹,趙德鈞被述律太后斥責不忠,抑鬱而死。)

帝將發上黨,契丹主舉酒屬帝曰:“餘遠來徇義,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之人必大驚駭,汝宜自引漢兵南下,人必不甚懼。我令太相溫將五千騎衛送汝至河梁,欲與之渡河者多少隨意。餘且留此,俟汝音聞,有急則下山救汝;若洛陽既定,吾即北返矣。”與帝執手相泣,久之不能別,解白貂裘以衣帝,贈良馬二十匹,戰馬千二百匹,曰:“世世子孫勿相忘。”又曰:“劉知遠、趙瑩、桑維翰皆創業功臣,無大故,勿棄也。”

初,張敬達既出師,唐主遣左金吾大將軍歷山高漢筠守晉州。敬達死,建雄節度副使田承肇帥眾攻漢筠於府署,漢筠開門延承肇入,從容謂曰:“僕與公俱受朝寄,何相迫如此?”承肇曰:“欲奉公為節度使。”漢筠曰:“僕老矣,義不為亂首,死生惟公所處。”承肇目左右欲殺之,軍士投刃於地曰:“高金吾累朝宿德,奈何害之!”承肇乃謝曰:“與公戲耳。”聽漢筠歸洛陽。帝遇諸塗,曰:“朕憂卿為亂兵所傷,今見卿甚喜。”

符彥饒、張彥琪至河陽,密言於唐主曰:“今胡兵大下,河水復淺,人心已離,此不可守。”丁丑,唐主命河陽節度使萇從簡與趙州刺史劉在明守河陽南城,遂斷浮樑,歸洛陽。遣宦者秦繼旻、皇城使李彥紳殺昭信節度使李贊華於其第。

己卯,帝至河陽,萇從簡迎降,舟楫已具。彰聖軍執劉在明以降,帝釋之,使復其所。

唐主命馬軍都指揮使宋審虔、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河陽節度使張彥琪、宣徽南院使劉延朗將千餘騎至白馬阪行戰地,有五十餘騎奔於北軍。諸將謂審虔曰:“何地不可戰,誰肯立於此?”乃還。庚辰,唐主又與四將議復向河陽,而將校皆已飛狀迎帝。帝慮唐主西奔,遣契丹千騎扼澠池。

辛巳,唐主與曹太后、劉皇后、雍王重美及宋審虔等攜傳國寶登玄武樓自焚。皇后積薪欲燒宮室,重美諫曰:“新天子至,必不露居,他日重勞民力,死而遺怨,將安用之!”乃止。王淑妃謂太后曰:“事急矣,宜且避匿,以俟姑夫。”太后曰:“吾子孫婦女一朝至此,何忍獨生!妹自勉之。”淑妃乃與許王從益匿於球場,獲免。

【語譯】

後晉高祖就要從上黨出發,契丹主舉起酒杯叮嚀他說:“我遠道而來是為了遵守信義,現在大功已經告成,我如果再向南進兵,黃河以南的人們一定會驚慌恐懼;你應該親自帶領漢兵南下,人們一定不會感到太恐懼。我讓太相溫率領五千名騎兵護送你到河梁,你想要多少人隨你渡河由你決定。我暫時留在這裡,等候你的消息,如果有緊急情況,我就下太行山去救援你;如果洛陽已經平定下來,我就回到北方去了。”說完,和後晉高祖手拉著手,相對而泣,久久不願分別,又脫下自己身上的白色貂皮大衣披在後晉高祖身上,另外贈送了良馬二十匹,戰馬一千二百匹,說:“希望我們世世代代的子孫都不要相忘。”又說:“劉知遠、趙瑩、桑維翰都是創業的功臣,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不要遺棄他們。”

當初,張敬達率軍出征之後,後唐末帝派左金吾大將軍歷山人高漢筠戍守晉州。張敬達死了之後,建雄節度副使田承肇帶領部眾在府署進攻高漢筠,高漢筠打開府署的大門讓田承肇進去,很沉靜地對他說:“在下和您都是受朝廷的重託,為什麼要這樣逼迫我呢?”田承肇說:“想擁戴你做節度使。”高漢筠說:“在下老了,道義上也不能做謀亂的禍首,是活是死都由您處置了。”田承肇使眼色讓隨行軍士下手,軍士把刀子丟在地上說:“高金吾在幾朝都是有德望的,為什麼要殺害他!”田承肇見形勢不對,這才向他謝罪說:“和您開個玩笑而已。”於是聽任高漢筠回洛陽。後唐末帝在路途中遇到了高漢筠,說:“朕擔心你會被亂兵所傷害,現在見到你,實在令人高興。”

符彥饒、張彥琪到了河陽,秘密地向後唐末帝進言說“現在胡兵大舉南下,黃河又正逢淺水季節,人心已經離散,這個地方不能固守。”閏十一月二十二日丁丑,後唐末帝命令河陽節度使萇從簡和趙州刺史劉在明戍守河陽南城,隨即切斷渡河的浮橋,回洛陽。派遣宦官秦繼旻、皇城使李彥紳把昭信節度使李贊華殺死在他的家裡。

閏十一月二十四日己卯,後晉高祖到達河陽,萇從簡迎上前來投降,渡河的舟楫都已經準備好了。彰聖軍的軍士拘拿了劉在明也來投降,後晉高祖釋放了他,仍讓他擔任原來的職務。

後唐末帝命令馬軍都指揮使宋審虔、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河陽節度使張彥琪、宣徽南院使劉延朗率領一千多名騎兵到白司馬阪尋找可以投入戰鬥的地方,結果有五十多名騎兵渡過黃河投奔了北方的晉軍。將領們對宋審虔說:“什麼地方不可以作戰,誰肯待在這個鬼地方?”於是就撤了回來。閏十一月二十五日庚辰,後唐末帝又和以上四位將領商議再向河陽派兵的事宜,而這時軍中的將校們都已經飛快地呈上降書迎接後晉高祖去了。後晉高祖擔心後唐末帝會向西逃奔,就派契丹騎兵一千名前去控扼澠池。

閏十一月二十六日辛巳,後唐末帝和曹太后、劉皇后、雍王李重美以及宋審虔等人攜帶傳國寶,登上玄武樓自焚。劉皇后堆積了薪柴想把宮室也燒掉,李重美勸她說:“新的天子來到,一定不會住在外面,以後修建宮室又要重新耗費民力;我們死了,還要給百姓留下怨恨,又有什麼好處呢!”劉皇后這才住手。王淑妃對曹太后說:“情況很緊急了,我們應該暫時躲避一下,等候姑夫來了再說。”曹太后說:“我的兒子、孫子、媳婦、孫女一旦到了這個地步,我怎麼忍心一個人活著!妹妹你自己善自保重吧。”王淑妃於是就和許王李從益一道藏在毬場,得以倖免。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後唐末帝回到洛陽,無兵可戰,自焚而死。)

是日晚,帝入洛陽,止於舊第。唐兵皆解甲待罪,帝慰而釋之。帝命劉知遠部署京城,知遠分漢軍使還營,館契丹於天宮寺,城中肅然,無敢犯令。士民避亂竄匿者,數日皆還復業。

初,帝在河東,為唐朝所忌,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張延朗不欲河東多蓄積,凡財賦應留使之外盡收取之,帝以是恨之。壬午,百官入見,獨收延朗付御史臺,餘皆謝恩。

甲申,車駕入宮,大赦:“應中外官吏一切不問,惟賊臣張延朗、劉延皓、劉延朗奸邪貪猥,罪難容貸;中書侍郎、平章事馬胤孫,樞密使房暠、宣徽使李專美、河中節度使韓昭胤等,雖居重位,不務詭隨,並釋罪除名;中外臣僚先歸順者,委中書門下別加任使。”劉延皓匿於龍門,數日,自經死。劉延朗將奔南山,捕得,殺之。斬張延朗,既而選三司使,難其人,帝甚悔之。

閩人聞唐主之亡,嘆曰:“潞王之罪,天下未之聞也,將如吾君何!”十二月,乙酉朔,帝如河陽,餞太相溫及契丹兵歸國。

追廢唐主為庶人。

丁亥,以馮道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曹州刺史鄭阮貪暴,指揮使石重立因亂殺之,族其家。

辛卯,以唐中書侍郎姚顗為刑部尚書。

初,朔方節度使張希崇為政有威信,民夷愛之,興屯田以省漕運;在鎮五年,求內徙,唐潞王以為靜難節度使。帝與契丹修好,恐其復取靈武,癸巳,復以希崇為朔方節度使。

初,成德節度使董溫琪貪暴,積貨鉅萬,以牙內都虞候平山秘瓊為腹心。溫琪與趙德鈞俱沒於契丹,瓊盡殺溫琪家人,瘞於一坎,而取其貨,自稱留後,表稱軍亂。

同州小校門鐸殺節度使楊漢賓,焚掠州城。

詔贈李贊華燕王,遣使送其喪歸國。

張朗將其眾入朝。

庚子,以唐中書侍郎盧文紀為吏部尚書。以皇城使晉陽周瓌為大將軍、充三司使;瓌辭曰:“臣自知才不稱職,寧以避事見棄,猶勝冒寵獲辜。”帝許之。

帝聞平盧節度使房知溫卒,遣天平節度使王建立將兵巡撫青州。

改興唐府曰廣晉府。

安遠節度使盧文進聞帝為契丹所立,自以本契丹叛將,辛丑,棄鎮奔吳。所過鎮戍,召其主將,告之故,皆拜辭而退。

徐知誥以鎮南節度使、太尉兼中書令李德誠,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周本位望隆重,欲使之帥眾推戴,本曰:“我受先王大恩,自徐溫父子用事,恨不能救楊氏之危,又使我為此,可乎!”其子弘祚強之,不得已與德誠帥諸將詣江都表吳主,陳知誥功德,請行冊命,又詣金陵勸進。宋齊丘謂德誠之子建勳曰:“尊公,太祖元勳,今日掃地矣。”於是吳宮多妖,吳主曰:“吳祚其終乎!”左右曰:“此乃天意,非人事也。”

高麗王建用兵擊破新羅、百濟,於是東夷諸國皆附之,有二京,六府,九節度,百二十郡。

【語譯】

當天晚上,後晉高祖進入洛陽,住在自己以前的舊宅裡。唐兵都脫下鎧甲等待問罪,後晉高祖安慰了他們並予以釋放。後晉高祖命令劉知遠安排處理京城的事務,劉知遠分派漢軍讓他們回到自己的營地去,把契丹兵安頓在天宮寺,城中秩序井然,沒有人敢違犯命令。那些為避戰亂出城躲藏的人,幾天之後都回到城裡又各就其業了。

當初,後晉高祖在河東軍鎮時,受到後唐朝廷的猜忌,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張延朗不想讓河東有過多的積蓄,所有財物賦稅除了應留軍府的以外,全部都收歸朝廷,後晉高祖因此對他非常怨恨。閏十一月二十七日壬午,文武百官入宮朝見,後晉高祖唯獨下令把張延朗收押交付御史臺究辦,其餘的人都謝恩免究。

閏十一月二十九日甲申,後晉高祖車駕入宮,宣佈大赦:“宮中和外廷官吏概不追究,只有賊臣張延朗、劉延皓、劉延朗奸詐邪惡,貪婪猥瑣,罪行難以寬貸;中書侍郎平章事馬胤孫、樞密使房暠、宣徽使李專美、河中節度使韓昭胤等人,雖然身居重要地位,但不追求詭詐逢迎,一律免除他們的罪責,加以除名;內外臣僚先歸順的,委令中書和門下兩省另行加以任用。”劉延皓藏在龍門,幾天之後,就自己上吊自殺。劉延朗準備逃到南山,結果被抓住,殺了。把張延朗斬首。不久選任三司使,難以找到合適的人選,後晉高祖對匆忙殺死張延朗很後悔。

閩國人得知後唐末帝死亡的消息後,感嘆地說:“潞王的罪行,天下的人沒有聽說過,像我們的國君又該把他怎麼辦呢!”

十二月初一日辛酉,後晉高祖前往河陽,為太相溫和契丹兵餞行,送他們回國。

下詔追廢后唐末帝為庶人。

十二月初三日丁亥,任命馮道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曹州刺史鄭阮貪婪殘暴,指揮使石重立乘亂把他殺了,並對他滿門抄斬。

十二月初七日辛卯,任命原後唐中書侍郎姚顗為刑部尚書。

當初,朔方節度使張希崇治理政務很有威信,無論漢人還是胡人都很愛戴他,他興辦屯田,從而節省了漕運的開支。任職五年之後,請求向內地調任,唐潞王就改任他為靜難節度使。後晉高祖雖然和契丹修好,仍擔心他們又乘勢攻取靈武,十二月初九日癸巳,又派張希崇擔任朔方節度使。

當初,成德節度使董溫琪貪婪殘暴,積蓄的財貨達到鉅萬,他把牙內都虞候平山人秘瓊當作心腹。董溫琪和趙德鈞一起都死在契丹,秘瓊把董溫琪的家人全部殺死,合埋在一個坑穴裡,然後佔有了他的財貨,自稱為留後,向朝廷上表聲稱是軍士在作亂。

同州的小軍校門鐸殺死了節度使楊漢賓,焚燒並搶掠了州城。

下詔追贈李贊華為燕王,派使者護送他的靈柩回國。

張朗率領他的部眾入朝。

十二月十六日庚子,任命原後唐中書侍郎盧文紀為吏部尚書。任命皇城使晉陽人周瓌為大將軍、充任三司使;周瓌推辭說:“臣自知才能和職位不相稱,寧可因為躲避任職而被陛下摒棄,也勝於因貪圖陛下寵信而失職獲罪。”後晉高祖准許了他。

後晉高祖得知平盧節度使房知溫去世,就派天平節度使王建立率兵去巡撫青州。

改興唐府為廣晉府。

安遠節度使盧文進得知後晉高祖是由契丹人扶立的,考慮到自己本是契丹的叛將,於是就在十二月十七日辛丑,撇下軍鎮投奔吳國去了。途中每經過一處鎮戍之地,都召喚其主將,告訴他們投奔吳國的緣故,結果他們都向他拜辭而退。

徐知誥認為鎮南節度使、太尉兼中書令李德誠,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周本地位高聲望大,想讓他們率領眾將吏推戴自己當皇帝,周本說:“我蒙受先王的大恩,自從徐溫父子把持朝政以來,只恨自己不能解救楊氏的危難,現在又讓我幹這種事,怎麼能行呢?”他的兒子周弘祚強迫他幹,不得已只好與李德誠一起率領將領們到江都向吳主上表,陳述徐知誥的大功大德,請求吳主施行冊命;又到金陵去勸徐知誥即皇帝位。宋齊丘對李德誠的兒子李建勳說:“令尊是太祖的元勳大臣,今天名聲掃地了。”接著吳國的宮中出現了很多妖異的現象,吳主說:“吳國的運祚要完了嗎?”左右的人告訴他說:“這是天意,不是人事所能改變的。”

高麗王王建出兵打敗了新羅、百濟,於是東夷各國都歸附於他,共擁有二京、六府、九節度、一百二十個郡。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石敬瑭入洛為中原主,是為晉高祖。吳執政徐知誥逼迫吳主禪讓。)

【點評】

本卷點評後唐末帝失策拒和親、石敬瑭割地稱兒皇帝、趙德鈞父子降敵三件史事。

一、後唐末帝失策拒和親。石敬瑭在晉陽厲兵秣馬,蓄聚貨財,人皆知其有異志。端明殿學士、給事中李崧與同僚呂琦共議,石敬瑭謀反,必結援契丹。二人密言於末帝,建言與契丹和親,歲不過供虜禮金十餘萬緡以安邊患,以絕石敬瑭之後路。末帝大喜,嘉獎二人忠心。兩人草擬了《遺契丹書》擇日遣使送出。末帝突然以其謀告樞密直學士薛文遇,文遇迂腐,以天朝自大,反對和親。薛文遇對後唐末帝說:“以天子之至尊,屈身奉拜夷狄,這是很丟顏面的事。再說,若虜囚提出尚公主,該怎麼辦呢?”末帝於是一百八十度轉彎,痛責李崧、呂琦二人,拿國家養士之財以送虜廷,身為大臣不佐人主致太平,竟然打起了公主的主意,要把皇上的獨生女棄之漠北。二人惶懼拜謝。從此群臣沒人再敢提和親之事。當時契丹雄起漠北,中原長年混戰,藩鎮對抗朝廷,往往引契丹為援。和親安邊,在當時是最好的決策。聖人言:“一言可以喪邦,一言可以興邦。”這話好像就是對薛文遇說的。

二、石敬瑭割地稱兒皇帝。石敬瑭反叛於晉陽,納桑維翰策,草表遺契丹主耶律德光,許願四個條件以換取契丹發兵。其一,向契丹稱臣。其二,以父禮事契丹主,稱兒皇帝,接受契丹主的冊命。其三,事成之後,割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寰、朔、蔚等十六州之地與契丹。其四,每歲奉送帛三十萬匹。都押牙劉知遠認為,稱臣與奉送厚幣兩條就可以搬來契丹援兵,以父事之太過,割地更不可以,恐怕契丹成為中原的大禍害,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石敬瑭不聽。天福元年(936)十二月二日丁酉,契丹主耶律德光作冊書,命石敬瑭為大晉皇帝。這一年耶律德光三十七歲,石敬瑭四十七歲,喊比自己年輕十歲的人為老爹,十足的認賊作父。尤其是割燕雲十六州,河北險阻盡失,導致北宋的積貧積弱,南宋的偏安江南。

三、趙德鈞父子降敵。盧龍節度使趙德鈞見李從珂得天下之易,野心勃發,陰蓄異志,欲趁亂取中原,趙德鈞主動請纓討石敬瑭,其實是把河北之軍調離關隘,讓開大路,讓契丹進入國境,伺機投靠。後唐末帝委任趙德鈞為諸道行營都統,其子趙延壽為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使。父子兩人合兵屯團柏谷口,離被圍攻的唐軍晉安寨大營不過百里之地,趙德鈞父子按兵不動,亦不通聲問,坐等唐軍失敗。契丹軍助石敬瑭圍攻晉安寨,而把輜重老弱留在虎北口,如果趙德鈞發起進攻,就準備隨時逃竄。趙德鈞父子手握重兵,不救被圍後唐軍,也不進攻契丹,而是兩面派出使者,一路要挾後唐末帝為趙延壽索求成德節度使,一路向契丹主耶律德光搖尾請求為皇帝,即以手握之兵南平洛陽,中原與契丹約為兄弟。石敬瑭割地,稱兒皇帝,條件更優,加之桑維翰跪求契丹主不要爽約。耶律德光對趙德鈞使者說:“我已經許諾石郎了。”趙德鈞父子死心投敵,吃了閉門羹仍不悔悟,坐等唐軍潰敗,父子投敵,被送往契丹見述律太后。述律太后譏諷趙德鈞父子說:“趙大王手握重兵,想當皇帝,先打退我的兒子,然後圖謀當皇帝也不晚。趙大王若引兵向北,我兒就會退兵,太原不可救。可是你們父子身為人臣不忠,奉主之命不能擊敵,還想在亂中謀利,你們這樣的行為,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趙德鈞垂著腦袋,無言以對。趙德鈞在虜廷,鬱鬱寡歡,食難下嚥,一年後死去。其子趙延壽臉皮之厚,與其父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苟且偷生,終生為虎作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