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卷
漢紀三十二
漢光武帝建武元年至二年
(25—26年)
起旃蒙作噩(乙酉,25年),盡柔兆閹茂(丙戌,26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5年,訖公元26年,凡兩年,當光武帝建武元年、二年。這是群雄逐鹿中原局勢發生重大變化的兩年,綠林軍、赤眉軍、南陽光武帝漢軍等三大建立帝位的武裝集團發生劇烈的變化,綠林軍瓦解,赤眉軍削弱,光武帝漢軍獨大,東漢建立。第一件大事,光武帝劉秀掃平河北,即位鄗邑,建立了東漢,開始了統一戰爭。第二件大事,赤眉軍入長安,立牧羊童劉盆子為帝,更始政權被顛覆,綠林軍瓦解,諸將軍潰散。光武帝封劉玄為淮陽王,所以史稱更始政權為淮陽王。劉玄為赤眉軍所控制,未能投歸光武帝,後為赤眉軍所殺。第三件大事,更始朝覆沒,西北局勢發生重大變化。竇融保有河西五郡,隗囂據天水,盧芳稱帝於塞北,赤眉軍禍亂關中,關中成為主戰場。赤眉軍遭到光武帝、隗囂、公孫述三方圍攻,不到一年退出了長安,在東歸途中為光武帝所滅。第四件大事,光武帝部署全國統一戰爭。光武帝用離間之計,使更始朝大將朱鮪殺洛陽守將李軼,接著光武帝又赦朱鮪謀殺其兄劉縯之罪,不戰而下洛陽。第五件大事,光武帝在天下紛爭之時,不失時機推行教化,表彰清廉官吏代表人物卓茂,尊禮耿正大臣宋弘,淳風俗,清吏治,盡顯一代明君風采。第六件大事,光武帝大將賈復、吳漢南討,軍紀不肅,搶掠濫殺,南人降而復反。幽州牧朱浮逼反漁陽太守彭寵。建武二年末,光武帝北討彭寵受挫,南方戰爭也陷入膠著。突發事件,延緩了光武帝的統一事業。賈復、吳漢、朱浮三功臣之過,光武帝含容不懲,有聖德焉。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
建武元年(乙酉,25年)
春,正月,方望與安陵人弓林共立前定安公嬰為天子,聚黨數千人,居臨涇。更始遣丞相松等擊破,皆斬之。
鄧禹至箕關,擊破河東都尉,進圍安邑。
赤眉二部俱會弘農。更始遣討難將軍蘇茂拒之,茂軍大敗。赤眉眾遂大集,乃分萬人為一營,凡三十營。三月,更始遣丞相松與赤眉戰於蓩鄉,松等大敗,死者三萬餘人,赤眉遂轉北至湖。
蜀郡功曹李熊說公孫述宜稱天子。夏,四月,述即帝位,號成家,改元龍興,李熊為大司徒,述弟光為大司馬,恢為大司空。越嶲任貴據郡降述。
蕭王北擊尤來、大槍、五幡於元氏,追至北平,連破之;又戰於順水北,乘勝輕進,反為所敗。王自投高岸,突騎王豐下馬授王,王僅而得免,散兵歸保范陽。軍中不見王,或雲已殺,諸將不知所為,吳漢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陽,何憂無主!”眾恐懼,數日乃定。賊雖戰勝,而憚王威名,夜,遂引去。大軍復進至安次,連戰,破之。賊退入漁陽,所過虜掠。強弩將軍陳俊言於王曰:“賊無輜重,宜令輕騎出賊前,使百姓各自堅壁以絕其食,可不戰而殄也。”王然之,遣俊將輕騎馳出賊前,視人保壁堅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賊至,無所得,遂散敗。王謂俊曰:“困此虜者,將軍策也。”
馮異遺李軼書,為陳禍福,勸令歸附蕭王。軼知長安已危,而以伯升之死,心不自安,乃報書曰:“軼本與蕭王首謀造漢,今軼守洛陽,將軍鎮孟津,俱據機軸,千載一會,思成斷金。唯深達蕭王,願進愚策以佐國安民。”軼自通書之後,不復與異爭鋒,故異得北攻天井關,拔上黨兩城,又南下河南成皋以東十三縣,降者十餘萬。武勃將萬餘人攻諸畔者,異與戰於士鄉下,大破,斬勃,軼閉門不救。異見其信效,具以白王。王報異曰:“季文多詐,人不能得其要領。今移其書告守、尉當警備者。”眾皆怪王宣露軼書。朱鮪聞之,使人刺殺軼,由是城中乖離,多有降者。
朱鮪聞王北征而河內孤,乃遣其將蘇茂、賈強將兵三萬餘人渡鞏河,攻溫,鮪自將數萬人攻平陰以綴異。檄書至河內,寇恂即勒軍馳出,並移告屬縣,發兵會溫下。軍吏皆諫曰:“今洛陽兵渡河,前後不絕,宜待眾軍畢集,乃可出也。”恂曰:“溫,郡之藩蔽,失溫則郡不可守。”遂馳赴之。旦日,合戰,而馮異遣救及諸縣兵適至,恂令士卒乘城鼓譟,大呼言曰:“劉公兵到!”蘇茂軍聞之,陳動,恂因奔擊,大破之。馮異亦渡河擊朱鮪,鮪走,異與恂追至洛陽,環城一匝而歸。自是洛陽震恐,城門晝閉。
異、恂移檄上狀,諸將入賀,因上尊號。將軍南陽馬武先進曰:“大王雖執謙退,奈宗廟社稷何!宜先即尊位,乃議征伐。今此誰賊而馳騖擊之乎?”王驚曰:“何將軍出此言?可斬也!”乃引軍還薊。復遣吳漢率耿弇、景丹等十三將軍追尤來等,斬首萬三千餘級,遂窮追至浚靡而還。賊散入遼西、遼東,為烏桓、貊人所抄擊略盡。
都護將軍賈復與五校戰於真定,復傷創甚,王大驚曰:“我所以不令賈復別將者,為其輕敵也。果然,失吾名將!聞其婦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憂妻子也。”復病尋愈,追及王於薊,相見甚歡。
還至中山,諸將覆上尊號,王又不聽。行到南平棘,諸將復固請之,王不許。諸將且出,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從大王於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大王留時逆眾,不正號位,純恐士大夫望絕計窮,則有去歸之思,無為久自苦也。大眾一散,難可複合。”純言甚誠切,王深感曰:“吾將思之。”
行至鄗,召馮異,問四方動靜。異曰:“更始必敗,宗廟之憂在於大王,宜從眾議!”會儒生強華自關中奉《赤伏符》來詣王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群臣因復奏請。六月,己未,王即皇帝位於鄗南,改元,大赦。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元年(乙酉,公元25年)
春季,正月,方望與安陵人弓林共同擁立前安定公劉嬰為天子,聚眾數千人,佔據了臨澤縣。更始劉玄派丞相李松等領兵擊破,將其全都斬首。
鄧禹抵達箕關,打敗河東郡都尉,進兵包圍了安邑縣。
赤眉軍的兩支軍隊在弘農郡會合。更始劉玄派遣討難將軍蘇茂攔截,蘇茂軍大敗。赤眉軍大規模集結,每一萬人編成一營,一共編為三十營。三月,更始劉玄派丞相李松與赤眉軍大戰於蓩鄉,結果李松等大敗,死了三萬餘人。赤眉軍掉頭向北推進到了湖縣。
蜀郡功曹李熊勸說公孫述自稱天子。夏季,四月,公孫述即帝位,稱號成家,改年號為龍興。公孫述任命李熊為大司徒,弟弟公孫光為大司馬,公孫恢為大司空。越巂人任貴佔據了越巂郡,歸降公孫述。
蕭王劉秀率軍北進在元氏縣攻打尤來、大槍、五幡等幾支盜賊,追至北平縣,接連打敗他們。又在順水河的北岸交戰,乘勝輕率冒進,反被打敗。劉秀被逼走投無路,獨自逃到懸崖之上,幸而遇到騎兵突擊隊的王豐,王豐將馬給劉秀,劉秀才免於一死。潰散的兵卒退守范陽縣時,發現劉秀不見了,有人說劉秀已經被敵軍所殺,眾將領都不知該怎麼辦。吳漢說:“大家再加一把勁!劉秀哥哥的兒子就在南陽郡,我們何必擔心沒有國君!”然而大家仍然感到恐慌,過了幾天才安定下來。賊軍雖然打了勝仗,然而畏懼劉秀的威名,反而乘夜撤走。劉秀的軍隊又追到安次縣,接連交戰,都大敗賊軍。賊軍退入漁陽郡,所過之處,大肆擄掠。強弩將軍陳俊向劉秀進言,說:“賊軍沒有糧食輜重,應當派輕騎兵擋在賊軍的前面,讓沿途的百姓各自堅壁清野,以斷絕他們的糧食,如此就用不著攻打,賊軍自會消滅。”劉秀十分贊同,隨即派遣陳俊率領輕騎兵疾馳到賊軍前面,視察那些堅固完整的壁壘,下令百姓固守待援;那些分散在野外荒郊的食物,便搶先掠奪走。賊軍到達之後,什麼也得不到,就自然潰散。劉秀對陳俊說:“困苦這些賊軍,全是將軍的計策。”
馮異寫信給李軼,講明利害關係,勸他歸附蕭王劉秀。李軼知道長安已危在旦夕,但因為劉縯之死,心裡很不安,因此回信給馮異說:“我李軼本來與劉秀首先合謀重建漢朝。現在我守洛陽,將軍您鎮守孟津,都是據守戰略重地,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你我二人齊心協力,足可斷金。請你將我的意思轉達給蕭王,我甘願進獻愚策,以助他定國安民。”李軼自和馮異通信後,就不再與馮異交戰,所以馮異能向北進攻天井關,佔領了上黨郡的兩個縣城,又揮師南下,攻取河南郡成皋以東十三個縣,收編降軍十餘萬人。更始的將領武勃率領萬餘人攻打那些叛變的部隊,馮異與武勃在洛陽東士鄉聚展開激戰,大破武勃軍,殺了武勃。李軼卻緊閉城門,不予救援。馮異見李軼守信而使自己獲得實效,便詳細向蕭王劉秀稟報。劉秀回覆馮異說:“李軼詭計多端,一般人都抓不到他的要領。如今把他給你的信轉告各守、尉將領,加以警備。”大家都奇怪劉秀何以要公開李軼的書信。不久,朱鮪聽到消息,派人刺殺了李軼,因此,洛陽城中人心背離,有很多人出城投降。
朱鮪聽說蕭王劉秀北征,河內郡勢單力孤,便派部將蘇茂、賈強領兵三萬多人,從鞏縣渡過黃河,進攻溫縣,朱鮪親自率領數萬人馬進攻平陽縣牽制馮異。檄文傳到河內郡,寇恂立即領兵迅速出擊,並傳令所屬各縣,火速發兵會聚溫縣。軍吏都勸阻說:“如今洛陽兵渡河,前後不斷,應該等到各縣的兵集結以後,才可出擊。”寇恂說:“溫縣是河內郡的屏障,丟了溫縣,郡城就保不住了。”於是寇恂飛奔趕赴溫縣。第二天早晨,兩軍交戰,這時馮異派來的救兵,以及各縣來救的兵恰好趕到,寇恂命令士兵登上城牆擊鼓吶喊,大聲呼叫說:“劉公大軍到了。”蘇茂軍聽到喊聲,陣列騷動,寇恂趁機衝擊,大敗蘇茂軍。這時,馮異也渡過黃河攻擊朱鮪,朱鮪退走,馮異與寇恂追擊到洛陽,環城繞了一圈撤回。從此洛陽震驚恐懼,白天也緊閉城門。
馮異、寇恂發出公文,向蕭王劉秀呈報戰果,各位將領紛紛向劉秀祝賀,乘機懇請劉秀稱帝。將軍南陽人馬武首先說:“儘管大王您謙虛退讓,但國家宗廟社稷怎麼辦?最好是您先即帝位,然後再討論征伐的事。如今號位不正,東闖西殺,到底誰是賊、誰是盜?”劉秀吃驚說:“將軍怎麼說出這種話,該當殺頭!”於是率軍返回薊縣。又派遣吳漢率領耿弇、景丹等十三位將軍追擊尤來等賊寇,斬殺一萬三千餘人,直追到浚靡縣才返回。賊寇分散進入遼西、遼東郡,被烏桓、貊人部落劫掠擊殺,幾乎死光。
都護將軍賈覆在真定與五校交戰,賈復身負重傷。劉秀得知大驚說:“我之所以不讓賈復單獨率軍,就是怕他輕敵。果真,喪失我一員名將!聽說他的妻子身懷有孕,若生女,將來我的兒子便娶她為妻;如果生男,將來我的女兒就嫁給他。告訴賈復,不要為妻子兒女擔憂。”賈復的傷勢不久痊癒,在薊縣追上劉秀,兩人見面後十分高興。
蕭王劉秀回到中山縣,各位將領再次請求他即位皇帝,劉秀再次拒絕。大軍行進到南平棘,眾將領又堅決請求劉秀即位皇帝,劉秀仍不同意。眾將領將要告辭而出,耿純進勸說:“天下的士大夫,拋棄親人,離開故土,冒著飛箭滾石追隨大王您,目的是希望能攀龍附鳳,以成全自己的志向。現在大王您拖延時間,違背眾意,不正號位,我耿純擔心天下的士大夫希望破滅,無計可施,因而產生退歸故里的念頭,不想長久忍耐下去。大家一散,就很難再集合在一起了。”耿純的話非常誠懇真切,蕭王劉秀大受感動,說:“容我再想一想吧。”
劉秀到達鄗縣,召見馮異,詢問各地的動靜。馮異說:“更始必敗,宗廟社稷的憂慮,全落在大王您的身上,應當接受大家的建議。”正好此時儒生強華從關中捧著《赤伏符》來進見,符上說:“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群臣們乘機又上奏請。六月二十二日己未,劉秀在鄗縣南郊即皇帝位,改換年號,大赦天下。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劉秀掃蕩河北,南挫更始,在鄗邑即皇帝位,東漢建立,漢室復興。)
鄧禹圍安邑,數月未下,更始大將軍樊參將數萬人渡大陽,欲攻禹;禹逆擊於解南,斬之。王匡、成丹、劉均合軍十餘萬,復共擊禹,禹軍不利。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窮日,不出,禹因得更治兵。甲子,匡悉軍出攻禹,禹令軍中毋得妄動,既至營下,因傳發諸將,鼓而並進,大破之。匡等皆走,禹追斬均及河東太守楊寶,遂定河東,匡等奔還長安。
張卬與諸將議曰:“赤眉旦暮且至,見滅不久,不如掠長安,東歸南陽,事若不集,復入湖池中為盜耳!”乃共人,說更始,更始怒不應,莫敢復言。更始使王匡、陳牧、成丹、趙萌屯新豐,李松軍掫,以拒赤眉。張卬、廖湛、胡殷、申屠建與隗囂合謀,欲以立秋日貙[1]時共劫更始,俱成前計。更始知之,託病不出,召張卬等入,將悉誅之;唯隗囂稱疾不入,會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更始狐疑不決,卬、湛、殷疑有變,遂突出;獨申屠建在,更始斬建,使執金吾鄧曄將兵圍隗囂第。卬、湛、殷勒兵燒門,人戰宮中,更始大敗,囂亦潰圍,走歸天水。明旦,更始東奔趙萌於新豐。更始復疑王匡、陳牧、成丹與張卬等同謀,乃並召入,牧、丹先至,即斬之。王匡懼,將兵入長安,與張卬等合。
赤眉進至華陰,軍中有齊巫,常鼓舞祠城陽景王,巫狂言:“景王大怒曰:‘當為縣官,何故為賊!’”有笑巫者輒病,軍中驚動。方望弟陽說樊崇等曰:“今將軍擁百萬之眾,西向帝城,而無稱號,名為群賊,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挾義誅伐,以此號令,誰敢不從!”崇等以為然,而巫言益甚。前至鄭,乃相與議曰:“今迫近長安,而鬼神若此,當求劉氏共尊立之。”
先是,赤眉過式,掠故式侯萌之子恭、茂、盆子三人自隨。恭少習《尚書》,隨樊崇等降更始於洛陽,復封式侯,為侍中,在長安。茂與盆子留軍中,屬右校卒史劉俠卿,主牧牛。及崇等欲立帝,求軍中景王后,得七十餘人,唯茂、盆子及前西安侯孝最為近屬。崇等曰:“聞古者天子將兵稱上將軍。”乃書札為符曰“上將軍”,又以兩空札置笥中,於鄭北設壇場,祠城陽景王,諸三老、從事皆大會,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後探,得符。諸將皆稱臣,拜。盆子時年十五,被髮徒跣,敝衣赭汗,見眾拜,恐畏欲啼。茂謂曰:“善臧符!”盆子即齧折,棄之。以徐宣為丞相,樊崇為御史大夫,逢安為左大司馬,謝祿為右大司馬,其餘皆列卿、將軍。盆子雖立,猶朝夕拜劉俠卿,時欲出從牧兒戲,俠卿怒止之,崇等亦不復候視也。
【語譯】
鄧禹圍攻安邑縣,幾個月都沒攻下。更始帝的大將軍樊參率領幾萬人從大陽渡過黃河,準備攻打鄧禹。鄧禹率軍在解縣南郊迎頭痛擊,殺了樊參。王匡、成丹、劉均合兵有十餘萬,再次攻打鄧禹,鄧禹的軍隊交戰失利。第二天,二十六日癸亥,王匡等人認為癸亥是一輪甲子的最後一天,是忌日,不宜出戰。因此鄧禹得到喘息之機,調整部署。二十七日甲子,王匡等傾巢而出攻擊鄧禹,鄧禹下令軍隊不可輕舉妄動,等王匡的軍隊到達營壘附近時,才傳令諸將,突然擊鼓反擊,大破敵軍。王匡等人逃走,鄧禹乘勝追擊,殺了劉均和河東郡太守楊寶,於是平定河東。王匡等逃回長安。
更始帝劉玄的衛尉大將軍張卬與眾將軍商議,說:“赤眉軍很快就要到來,我們的滅亡就在眼前。與其等死,不如搶掠了長安的財物,向東回到南陽郡。事情若不成,我們就回到江湖重新做強盜罷了!”於是便一同入宮,說服更始帝。更始帝滿臉怒氣,一言不發,張卬等人也不敢再說。更始命王匡、陳牧、成丹、趙萌率軍駐守新豐縣,命李松駐軍掫地,以抵抗赤眉軍。張卬、廖湛、胡殷、申屠建和隗囂合謀,想趁立秋大祭之時,劫持更始帝,實現原先東歸南陽的計劃。劉玄得知這一消息後,到立秋大祭時,稱病不出,召張卬等進宮,準備將其全部斬首。當時只有隗囂稱病沒有進宮,與他的賓客王遵、周宗等佈置警衛戒備。更始帝猶豫不決。張卬、廖湛、胡殷懷疑事情有變化,便突然出宮。只有申屠建仍留在宮中,更始帝就殺了申屠建,派執金吾鄧曄率兵包圍隗囂的住宅。張卬、廖湛、胡殷率領軍隊,火燒宮門,殺進宮中,更始帝大敗。隗囂也突破包圍,逃出長安回到天水郡。第二天早晨,更始帝逃出宮中往東投奔駐守在新豐縣的趙萌。更始帝又懷疑王匡、陳牧、成丹和張卬等是共同謀劃,便將他們一同召入,陳牧、成丹先到,立即斬首。王匡害怕,就率領軍隊進入長安,與張卬等會合。
赤眉軍進入華陽縣,隨行在軍中有一位齊國的巫師,經常擊鼓狂跳,祭祀城陽景王劉章。巫師口出狂言:“景王劉章大發雷霆,說:‘要做就做天子,為什麼要做盜賊!’”當時軍中只要譏笑巫師的人就生病,因而軍中驚恐騷動。方望弟弟方陽勸說赤眉軍首領樊崇等人說:“如今將軍擁有百萬大軍,向西京長安進軍,卻沒有一個稱號,被人看作一夥盜賊,這樣是不可能長久的。不如立一個劉氏宗室,挾天子的名義前往討伐,以此發號施令,誰敢不服從!”樊崇等人認為說得不錯,而巫師的狂言也越來越厲害。軍隊前進到達鄭縣,他們互相商議說:“如今已逼近長安,而鬼神的旨意如此明顯,應當尋求一位劉氏宗室來當皇帝。”
在這之前,赤眉軍經過式縣,將西漢時故式侯劉萌的兒子劉恭、劉茂、劉盆子三人劫持隨軍行動。劉恭自幼學習《尚書》,隨著樊崇等人到洛陽投降更始帝劉玄,重新被封為式侯,為侍中,留在長安。劉茂與劉盆子,仍留在赤眉軍中,歸右校卒史劉俠卿管轄,負責放牛。等到樊崇等人要立劉氏為帝,就在軍中尋找景王劉章的後代,一共找到七十餘人,其中只有劉茂、劉盆子以及前西安侯劉孝是血統最接近的。樊崇等人說:“聽說古代天子親自率領軍隊都稱上將軍。”因此就將“上將軍”三個字寫在木簡上,作為符命,又將兩片未寫字的木簡一起放在竹筐中。在鄭縣的北面設置祭壇,祭祀城陽景王,各位三老、從事都參加祭典。請劉盆子等三人排列在中間站著,按照長幼順序抽取木簡。劉盆子年紀最幼,最後抽取,抽得有符命的木簡。眾將領都向劉盆子稱臣,下跪行禮。劉盆子當年十五歲,披頭散髮,光著雙腳,穿著破衣服,臉發紅、身冒汗,看到各位將領向他稱臣跪拜,驚恐得想哭。劉茂對他說:“把你抽得的符命藏好!”劉盆子卻把它咬斷、扔掉。但是,他已經是任人擺佈的皇帝了。因此任命徐宣為丞相,樊崇為御史大夫,逢安為左大司馬,謝祿為右大司馬,其餘將領都被任命為卿、將軍。劉盆子儘管被立為皇帝,但每天早晚還要向劉俠卿跪拜,時常想出去和牧童玩耍。劉俠卿發怒制止他,樊崇等人也不再來問候探視。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更始政權發生內訌。赤眉軍西進,立牧羊童劉盆子為主,以正號位。)
秋,七月,辛未,帝使使持節拜鄧禹為大司徒,封酇侯、食邑萬戶,禹時年二十四。又議選大司空,帝以《赤伏符》曰“王梁主衛作玄武”,丁丑,以野王令王梁為大司空。又欲以讖文用平狄將軍孫鹹行大司馬,眾鹹不悅。壬午,以吳漢為大司馬。
初,更始以琅邪伏湛為平原太守,時天下兵起,湛獨晏然,撫循百姓。門下督謀為湛起兵,湛收斬之,於是吏民信向,平原一境賴湛以全。帝徵湛為尚書,使典定舊制。又以鄧禹西征,拜湛為司直,行大司徒事,車駕每出征伐,常留鎮守。
鄧禹自汾陰渡河,入夏陽,更始左輔都尉公乘歙引其眾十萬與左馮翊兵共拒禹於衙,禹復破走之。
宗室劉茂聚眾京、密間,自稱厭新將軍,攻下潁川、汝南,眾十餘萬人。帝使驃騎大將軍景丹、建威大將軍耿弇、強弩將軍陳俊攻之,茂來降,封為中山王。
己亥,帝幸懷,遣耿弇、陳俊軍五社津,備滎陽以東,使吳漢率建議大將軍朱祜等十一將軍圍朱鮪於洛陽。八月,進幸河陽。
李松自掫引兵還,從更始與趙萌共攻王匡、張卬於長安。連戰月餘,匡等敗走,更始徙居長信宮。
赤眉至高陵,王匡、張卬等迎降之,遂共連兵進攻東都門。李松出戰,亦眉生得松,松弟況為城門校尉,開門納之。九月,赤眉入長安,更始單騎走,從廚城門出。式侯恭以赤眉立其弟,自系詔獄;聞更始敗走,乃出,見定陶王祉。祉為之除械,相與從更始於渭濱。右輔都尉嚴本,恐失更始為赤眉所誅,即將更始至高陵,本將兵宿衛,其實圍之。更始將相皆降赤眉,獨丞相曹竟不降,手劍格死。
辛未,詔封更始為淮陽王,吏民敢有賊害者,罪同大逆,其送詣吏者封列侯。
【語譯】
秋季,七月初五日辛未,光武帝派遣使臣持符節任命鄧禹為大司徒,封為酇侯,食邑萬戶,當時鄧禹二十四歲。又商定選拔大司空,光武帝因為《赤伏符》上說的“王梁主衛作玄武”,七月十一日丁丑,任命野王縣令王梁為大司空。光武帝又想依讖書的記載,任用平狄將軍孫鹹為代理大司馬,大家都不高興。七月十六日壬午,任命吳漢為大司馬。
當初,更始帝任命琅邪人伏湛為平原郡太守。當時全國各地紛紛起兵,只有伏湛所在的平原郡安然無事,因為他安撫百姓,才避免戰禍。門下督為伏湛籌劃起兵的事,伏湛將他抓起來殺了。於是吏民信賴歸向他,整個平原郡都依靠他得以保全。光武帝徵召伏湛為尚書,由他負責審訂舊有的典章制度。又因為鄧禹率軍西征,任命伏湛為司直,代理大司徒之職理事。光武帝每次外出親征,常常將伏湛留下鎮守。
鄧禹率軍從汾陰縣渡過黃河,進入夏陽縣。更始帝的左輔都尉公乘歙率領十萬大軍與左馮翊的軍隊在衙縣阻擊鄧禹。鄧禹再次大敗更始軍,公乘歙等逃走。
宗室劉茂在京密地區聚眾起兵,自稱厭新將軍,攻下潁川、汝南兩郡,有部眾十餘萬人。光武帝派驃騎大將軍景丹、建威大將軍耿弇、強弩將軍陳俊攻打劉茂,劉茂前來投降,被封為中山王。
七月己亥日,光武帝巡幸懷縣,派耿弇、陳俊駐軍五社津、防禦滎陽以東的敵情,同時派出吳漢率領建議大將軍朱祜等十一位將軍圍困朱鮪於洛陽。八月,光武帝南進臨幸河陽。
李松從掫地率領軍隊回到新豐,追隨更始帝與趙萌會合一同攻打在長安的王匡、張卬。交戰一個多月,王匡等兵敗潰散,更始帝重新佔據長安,遷居長信宮。
赤眉軍到達高陵縣,王匡、張卬率軍投降赤眉軍,於是他們聯合一同攻打長安的東都門。李松出城迎戰,被赤眉生擒。李松的弟弟李況任城門校尉,就打開城門,迎接赤眉軍進城。九月,赤眉軍進入長安。更始帝劉玄單人獨騎從廚城門逃出長安。式侯劉恭因為赤眉軍立他弟弟劉盆子為皇帝,就自己投案被囚禁在詔獄裡。聽說劉玄兵敗逃走,才出詔獄,遇見定陶王劉祉,劉祉替他解下身上刑具,一同追隨更始帝到渭水河畔。右輔都尉嚴本,害怕更始走失,被赤眉軍所殺,就將更始帝帶到高陵縣,嚴本率領軍隊守衛,實際是將他包圍看管起來。更始帝的將相都投降赤眉軍,唯有丞相曹竟不投降,手持寶劍抗擊,被殺。
九月初六日辛未,光武帝下詔封更始帝劉玄為淮陽王。詔書說,無論官吏或百姓敢有傷害更始帝的,以大逆罪論處;有人將更始帝送到官府的,封為侯爵。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更始政權在光武帝、赤眉軍的夾擊下崩潰。赤眉軍入長安。光武帝封更始帝劉玄為淮陽王。)
初,宛人卓茂,寬仁恭愛,恬蕩樂道,雅實不為華貌,行己在於清濁之間,自束髮至白首,未嘗與人有爭競,鄉黨故舊,雖行能與茂不同,而皆愛慕欣欣焉。哀、平間為密令,視民如子,舉善而教,口無惡言,吏民親愛,不忍欺之。民嘗有言部亭長受其米肉遺者,茂曰:“亭長為從汝求乎,為汝有事囑之而受乎,將平居自以恩意遺之乎?”民曰:“往遺之耳。”茂曰:“遺之而受,何故言邪?”民曰:“竊聞賢明之君,使民不畏吏,吏不取民。今我畏吏,是以遺之;吏既卒受,故來言耳。”茂曰:“汝為敝民矣!凡人所以群居不亂,異於禽獸者,以有仁愛禮義,知相敬事也。汝獨不欲修之,寧能高飛遠走,不在人間邪!吏顧不當乘威力強請求耳。亭長素善吏,歲時遺之,禮也。”民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設大法,禮順人情。今我以禮教汝,汝必無怨惡;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門之內,小者可論,大者可殺也。且歸念之!”初,茂到縣,有所廢置,吏民笑之,鄰城聞者皆蚩其不能。河南郡為置守令,茂不為嫌,治事自若。數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遺;遷京部丞,密人老少皆涕泣隨送。及王莽居攝,以病免歸。上即位,先訪求茂,茂時年七十餘。甲申,詔曰:“夫名冠天下,當受天下重賞。今以茂為太傅,封褒德侯。”
臣光曰:孔子稱:“舉善而教不能則勸。”是以舜舉皋陶,湯舉伊尹,而不仁者遠,有德故也。光武即位之初,群雄競逐,四海鼎沸,彼摧堅陷敵之人,權略詭辯之士,方見重於世,而獨能取忠厚之臣,旌循良之吏,拔於草萊之中,置諸群公之首,宜其光復舊物,享祚久長,蓋由知所先務而得其本原故也。
【語譯】
當時,宛縣人卓茂寬厚仁義,恭謙慈愛,性情淡泊坦蕩,樂守聖賢之道,雅正樸實,不注重浮華的外貌,自己的行為在清濁之間,從稚童到白髮蒼蒼的老年,從沒有跟別人爭執過,家鄉的親朋好友儘管行為才幹與卓茂不同,但都愛戴和仰慕他。卓茂在西漢哀帝、平帝時任密縣令,他愛民如子,推行善言善行來教化百姓,從來不口出惡言,官吏與百姓對他很敬愛,都不忍心欺騙他。曾有人上告說,卓茂屬下的一個亭長收下了他所饋贈的糧米和肉。卓茂說:“是亭長向你要的呢?還是你有事託他而送給他的呢?還是平時就有恩惠情感而贈送他的呢?”那個人說:“是我自己送到他家的。”卓茂說:“是你自己送去他才接受的,為何還要上告呢?”那個人說:“我聽說賢明的國君在位,使老百姓不怕官吏,而官吏也不向老百姓索取財物。如今我懼怕官吏,因此才送財物給他。那個官吏沒有推辭就收下了,所以我要告他。”卓茂說:“你真是個德薄的人!人之所以能群居在一起生活而不混亂,不同於禽獸,是因為人類有仁愛禮義,知道互相尊敬。而你卻不遵循這些,難道你能遠走高飛,不在人間嗎?官吏當然不應該憑權力強求索取。亭長平時是個好官,每年送他一點禮物,正是禮的體現。”那個人說:“若是這樣,那法律為什麼又禁止這樣做呢?”卓茂笑著說:“法律是按行為立下的規範,禮義是順應人情。現在我用禮義開導你,你一定沒有怨恨厭惡;若我用法律懲辦你,你就不知該怎麼辦了。同一件事情,按小的說可以論罪,按大的說便可以殺頭。你姑且回去想想吧!”當初卓茂到密縣任職,著手一些改革,官民不理解而嘲笑他,鄰近縣城的官民知道後也都譏笑他沒有才能。河南郡為此在密縣又安置一位實習縣令和卓茂平起平坐。卓茂也不感到憎惡,照常辦公,神態自如。幾年之後,卓茂所推行的教化蔚然成風,以致路不拾遺。後來卓茂被升遷為京部丞,密縣的老少都流淚為他送行。當王莽居攝皇帝時,卓茂便稱病辭職回家。劉秀稱帝后,就先尋訪卓茂的下落,卓茂此時已七十餘歲。九月十九日甲申,光武帝下詔書褒揚卓茂說:“名譽滿天下的,應該受到國家最重的獎賞。今任命卓茂為太傅,封為褒德侯。”
臣司馬光評論說:孔子說:“提拔任用一個賢能的人,將影響那些無能的人努力上進。”因此虞舜推薦皋陶,商湯推薦伊尹,而不仁的人就遠去,這是由於這兩位品德高尚的緣故。光武帝剛剛即位,群雄紛爭,天下混亂,那些衝鋒陷陣的猛將,擅長奇計謀略、雄辯善言的策士,正被世人所敬重。而只有光武帝能起用忠厚的大臣,表彰奉公守法的官吏,從低微的民間選拔人才,安排在公卿首位。光武帝之所以能夠光復漢室,享受長久的國運,是因為他知道首先要做的是什麼才能達到根本目的。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光武帝初即位,天下還在紛爭之時,首先推行教化,表彰清廉官吏的代表人物卓茂,受到司馬光的高度讚揚。)
諸將圍洛陽數月,朱鮪堅守不下。帝以廷尉岑彭嘗為鮪校尉,令往說之。鮪在城上,彭在城下,為陳成敗。鮪曰:“大司徒被害時,鮪與其謀,又諫更始無遣蕭王北伐,誠自知罪深,不敢降!”彭還,具言於帝。帝曰:“舉大事者不忌小怨。鮪今若降,官爵可保,況誅罰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彭復往告鮪,鮪從城上下索曰:“必信,可乘此上。”彭趣索欲上,鮪見其誠,即許降。辛卯,朱鮪面縛,與岑彭俱詣河陽。帝解其縛,召見之,復令彭夜送鮪歸城。明旦,與蘇茂等悉其眾出降。拜鮪為平狄將軍,封扶溝侯,後為少府,傳封累世。
帝使侍御史河內杜詩安集洛陽。將軍蕭廣縱兵士暴橫,詩敕曉不改,遂格殺廣,還,以狀聞。上召見,賜以棨戟,遂擢任之。
冬,十月,癸丑,車駕入洛陽,幸南宮,遂定都焉。
【語譯】
漢軍眾將圍攻洛陽幾個月,朱鮪堅守而未能攻下。漢廷尉岑彭曾經當過朱鮪的校尉,光武帝派他去說降朱鮪。朱鮪在城牆上,岑彭在城樓下,岑彭向朱鮪陳說利害關係。朱鮪說:“大司徒劉縯被害的時候,我朱鮪參與了謀劃,又勸阻更始帝不派蕭王北伐,我知道自己的罪孽實在深重,不敢投降。”岑彭回來,向光武帝原原本本轉述了朱鮪的話。光武帝說:“興辦大事業的人,不計較小的仇怨。朱鮪現在投降,官位爵祿可以保全,怎麼會誅罰他呢?滔滔黃河水可以作證,我絕不食言。”岑彭再次前去告訴朱鮪,朱鮪從城樓上放下繩索,說:“一定要我相信,請你攀繩上來。”岑彭立即攀索打算登城,朱鮪看到了岑彭的誠意,也當即答應投降。九月二十六日辛卯,朱鮪將兩手反綁在身後,與岑彭一起到河陽。光武帝親自解開朱鮪的繩索,接見了他,又下令岑彭當夜送朱鮪回洛陽城。第二天早晨,朱鮪與蘇茂等人帶領全部人馬出城投降。光武帝任命朱鮪為平狄將軍,封扶溝侯,後來任職少府,封爵世代相傳。
光武帝派侍御史河內人杜詩前往洛陽,安定人心。將軍蕭廣放縱士兵橫行暴虐,杜詩告誡曉諭仍然不改,杜詩把蕭廣治罪殺頭,回到河陽把實情報告皇上。光武帝召見了杜詩,賞贈他王公用的木戟儀仗,並提拔任用。
冬季,十月十八日癸丑,光武帝車駕進入洛陽,住在南宮,於是定都洛陽。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光武帝寬仁大度,赦朱鮪之罪,不戰而下洛陽,於是定都洛陽。)
赤眉下書曰:“聖公降者,封為長沙王,過二十日,勿受。”更始遣劉恭請降,赤眉使其將謝祿往受之。更始隨祿,肉袒,上璽綬於盆子。赤眉坐更始,置庭中,將殺之;劉恭、謝祿為請,不能得,遂引更始出。劉恭追呼曰:“臣誠力極,請得先死!”拔劍欲自刎,樊崇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封為畏威侯。劉恭復為固請,竟得封長沙王。更始常依謝祿居,劉恭亦擁護之。
劉盆子居長樂宮,三輔郡縣、營長遣使貢獻,兵士輒剽奪之,又數暴掠吏民,由是皆復固守。
百姓不知所歸,聞鄧禹乘勝獨克而師行有紀,皆望風相攜負以迎軍,降者日以千數,眾號百萬。禹所止,輒停車拄節以勞來之,父老、童稚,垂髮、戴白滿其車下,莫不感悅,於是名震關西。
諸將豪傑皆勸禹徑攻長安,禹曰:“不然。今吾眾雖多,能戰者少,前無可仰之積,後無轉饋之資;赤眉新拔長安,財谷充實,鋒銳未可當也。夫盜賊群居無終日之計,財谷雖多,變故萬端,寧能堅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廣人稀,饒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糧養士,以觀其敝,乃可圖也。”於是引軍北至栒邑,所到,諸營保郡邑皆開門歸附。
上遣岑彭擊荊州群賊,下犨、葉等十餘城。
十一月,甲午,上幸懷。
梁王永稱帝於睢陽。
十二月,丙戌,上還洛陽。
三輔苦赤眉暴虐,皆憐更始,欲盜出之,張卬等深以為慮,使謝祿縊殺之。劉恭夜往,收藏其屍,帝詔鄧禹葬之於霸陵。中郎將宛人趙憙將出武關,道遇更始親屬,皆裸跣飢困,憙竭其資糧以與之,將護而前,宛王賜聞之,迎還鄉里。
【語譯】
赤眉軍寫信給更始帝劉玄說:“聖公如果來投降,就封為長沙王,超過了二十天,就不接受投降。”更始帝劉玄派劉恭請求投降,赤眉軍派出將領謝祿前往接受投降。更始帝劉玄跟隨謝祿,光著膀子,向劉盆子獻上印璽,赤眉軍將領讓更始帝坐在庭院中間,將要殺他。劉恭、謝祿求情,沒得到允許,於是把更始帝拉出庭院。劉恭一面追一面喊叫說:“臣盡了最大努力,請讓我先死!”拔出劍來想要自刎,樊崇等人趕快一同制止,這才赦免更始帝,封為畏威侯。劉恭又堅決替更始帝求情,終於得以封更始帝為長沙王。更始帝經常依靠謝祿生活,劉恭也全力保護他。
劉盆子居住在長樂宮,三輔郡縣、營壘派使節朝拜進貢,赤眉軍士兵卻在半路打劫,又多次殘暴地掠奪吏民,因此,三輔吏民又回到各自的營壘固守。
三輔百姓不知歸附誰,聽說鄧禹的軍隊接連戰勝,而行進的軍隊紀律嚴明,全都相望,聽到風聲就扶老攜幼迎向鄧禹軍,每天來歸降的人以千計,軍眾號稱百萬。鄧禹所到之處,就停車豎起符節,慰問來歸附的民眾。所有人圍聚在鄧禹的車下,沒有不感激高興的,於是鄧禹名聲震動關西。
眾將領和地方豪傑都勸鄧禹直接進攻長安。鄧禹說:“不行。如今我們的人數雖多,能作戰的人很少,前面沒有可靠的糧草,後方沒有供運送的物資,赤眉軍剛剛佔有長安,錢糧充實,乘勝之師銳不可當。但終究是一群烏合之眾,沒有長遠的計劃,錢糧雖然很多,而變故多端,豈能長期堅守。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地廣人稀,糧食充足,畜牧茂盛,我暫且在此一邊休養士卒,一邊觀察等待赤眉軍的弊病,才可以消滅他們。”於是鄧禹率軍向北到達栒邑,所到之處,各營寨、郡邑都開門歸順。
光武帝派岑彭攻擊荊州群盜,攻下犨縣、葉縣等十多座縣城。
十一月三十日甲午,光武帝巡幸懷縣。
梁王劉永在睢陽稱帝。
十二月丙戌日,光武帝回到洛陽。
三輔百姓苦於赤眉軍的暴虐,都同情更始帝劉玄,想把他從赤眉軍中救出來,張卬等人十分憂慮,就派謝祿勒死了劉玄。劉恭趁夜前往,收拾藏匿劉玄的屍體。光武帝得知,下詔鄧禹把劉玄安葬在霸陵。原劉玄的中郎將宛人趙熹將兵出武關,路上遇到更始劉玄的親屬,全都赤腳露體,飢餓睏乏,趙熹拿出全部錢財糧食送給他們,衛護他們前行,宛王劉賜得到消息,迎接他們回到家鄉。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赤眉軍暴虐三輔百姓,誅殺更始帝劉玄,鄧禹進軍陝北,覬覦關中。)
隗囂歸天水,復招聚其眾,興修故業,自稱西州上將軍。三輔士大夫避亂者多歸囂,囂傾身引接,為布衣交,以平陵範逡為師友,前涼州刺史河內鄭興為祭酒,茂陵申屠剛、杜林為治書,馬援為綏德將軍,楊廣、王遵、周宗及平襄行巡、阿陽王捷、長陵王元為大將軍,安陵班彪之屬為賓客,由此名震西州,聞于山東。馬援少時,以家用不足辭其兄況,欲就邊郡田牧。況曰:“汝大才,當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樸,且從所好。”遂之北地田牧。常謂賓客曰:“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後有畜數千頭,谷數萬斛,既而嘆曰:“凡殖財產,貴其能賑施也,否則守錢虜耳!”乃盡散於親舊。聞隗囂好士,往從之。囂甚敬重,與決籌策。班彪,稚之子也。
初,平陵竇融累世仕宦河西,知其土俗,與更始右大司馬趙萌善,私謂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帶河為固,張掖屬國精兵萬騎,一旦緩急,杜絕河津,足以自守,此遺種處也!”乃因萌求往河西。萌薦融於更始,以為張掖屬國都尉。融既到,撫結雄傑,懷輯羌虜,甚得其歡心。是時,酒泉太守安定梁統、金城太守庫鈞、張掖都尉茂陵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幷州郡英俊,融皆與厚善。及更始敗,融與梁統等計議曰:“今天下擾亂,未知所歸。河西斗絕在羌、胡中,不同心戮力,則不能自守,權鈞力齊,復無以相率,當推一人為大將軍,共全五郡,觀時變動。”議既定,而各謙讓。以位次,鹹共推梁統;統固辭,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武威太守馬期、張掖太守任仲並孤立無黨,乃共移書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綬去。於是以梁統為武威太守,史苞為張掖太守,竺曾為酒泉太守,辛肜為敦煌太守。融居屬國,領都尉職如故,置從事,監察五郡。河西民俗質樸,而融等政亦寬和,上下相親,晏然富殖,修兵馬,習戰射,明烽燧。羌、胡犯塞,融輒自將與諸郡相救,皆如符要,每輒破之。其後羌、胡皆震服親附,內郡流民避兇飢者歸之不絕。
王莽之世,天下鹹思漢德,安定三水盧芳居左谷中,詐稱武帝曾孫劉文伯,雲“曾祖母,匈奴渾邪王之姊也”,常以是言誑惑安定間。王莽末,乃與三水屬國羌、胡起兵。更始至長安,徵芳為騎都尉,使鎮撫安定以西。更始敗,三水豪傑共立芳為上將軍、西平王,使使與西羌、匈奴結和親。單于以為:“漢氏中絕,劉氏來歸,我亦當如呼韓邪立之,令尊事我。”乃使句林王將數千騎迎芳兄弟入匈奴,立芳為漢帝,以芳弟程為中郎將,將胡騎還入安定。
【語譯】
隗囂回到天水郡,又重新召集他的部下,復興舊時功業,自稱西州上將軍。三輔的士大夫為躲避戰亂,許多都歸附隗囂。隗囂也熱誠接待,與他們像普通百姓一樣平等地交往。任命平陵人範逡為師友,前涼州刺史河內人鄭興為祭酒,茂陵人申屠剛、杜林為治書侍御史,馬援為綏德將軍,楊廣、王遵、周宗以及平襄人行巡、阿陽人王捷、長陵人王元為大將軍,安陵人班彪等為賓客,因此威名震動西州,聞名于山東。馬援年輕時,因家境貧困,辭別他的哥哥馬況,想到邊郡一帶墾荒放牧。馬況說:“你是一個天才,不過大器晚成罷了。一個能工巧匠從不把沒雕琢好的器物給別人看,你現去做自己意願的事吧。”於是馬援就到北地郡墾荒放牧。他常對賓客說:“大丈夫所懷之志,處境愈窮困,志節愈應堅定,年雖老而志更壯烈。”後來,他擁有數千頭牲口,數萬斛糧食。不久,又感嘆說:“大凡聚斂財富,可貴之處在於能夠賑救施捨;否則,只是一個守財奴罷了!”因此,他便將全部家產分送給親朋好友。他聽說隗囂禮賢下士,就去投奔他。隗囂很器重馬援,讓他參與決策。班彪是班稚的兒子。
當初,平陵人竇融一家幾代人都在河西地區做官,熟悉當地風俗民情。竇融和更始帝劉玄的右大司馬趙萌關係交好。竇融私下對他的弟弟說:“天下的安危不能預測。河西非常富足,東面又有黃河作為牢固的屏障。張掖屬國有一萬精銳騎兵,一旦有危急的情況,斷絕黃河渡口,就可以保存自己。這是個保全自己不被絕滅的好地方。”竇融憑藉趙萌的關係請求到河西去。趙萌將竇融推薦給更始帝劉玄,更始帝就任用竇融為張掖屬國都尉。竇融到任後,就撫慰部眾,結交英豪,安撫西羌各部族,深受他們的歡心。這時,酒泉郡太守安定人梁統、金城郡太守庫鈞、張掖郡都尉茂陵人史苞、酒泉郡都尉竺曾、敦煌郡都尉辛肜,都是州郡的英雄俊傑,竇融和他們的交往深厚。等到更始政權失敗,竇融和梁統等人商議說:“現在天下大亂,不知該歸向誰。河西地方孤懸在羌、胡的中間,如果不同心協力,就不能保衛自己,但權力和力量都相等,就誰也不能統率誰。應該推舉一個人做大將軍,共同保全五個郡,以觀察時局的變化。”商定之後,大家各自謙讓。後來按照各位的次序,一致推舉梁統為大將軍。梁統堅決推辭,便推舉竇融兼管河西五郡大將軍之事。武威郡太守馬期、張掖郡太守任仲都勢單力孤,竇融等就寫信告訴他們,他們便馬上交出印章綬帶而離開。於是任命梁統為武威郡太守,史苞任張掖郡太守,竺曾為酒泉郡太守,辛肜為敦煌郡太守。竇融居住在張掖屬國,仍舊任都尉之職。設置從事,監督五個郡。河西一帶民風淳樸,竇融等人施政也寬和,因此上下相親相敬,一片安定富足的景象。平時訓練兵馬,練習戰技,點燃烽火,進行實戰演習。羌、胡等人侵犯邊塞,竇融往往親自率領兵卒和各郡的軍隊相救助,每次出擊都不失期約,每戰也都能將敵人打敗。後來羌、胡等各部族全都被竇融的威名所震,親近歸附。內地各郡逃避戰亂飢餓的流亡百姓也都絡繹不絕地歸順竇融。
王莽當政時,天下人都思念漢朝恩惠。安定郡三水縣人盧芳住在左谷裡,假稱自己是漢武帝的曾孫劉文伯,說:“我的曾祖母是匈奴渾邪王的姐姐。”盧芳常用這些話在安定一帶欺騙蠱惑大家。王莽末年,盧芳與三水屬國的羌、胡人一同興兵。更始帝劉玄到達長安,徵召盧芳為騎都尉,委任他鎮守安撫安定郡以西地區。更始政權失敗後,三水豪傑共同擁立盧芳為上將軍、西平王。盧芳派遣使臣與西羌、匈奴結親和好。匈奴單于認為:“漢朝政權中途斷絕,劉氏皇族前來歸附,我也應當把盧芳像當年漢朝策立呼韓邪那樣來對待,讓他尊敬事奉我。”因此就派遣句林王率領數千騎兵迎接盧芳兄弟到匈奴,立盧芳為漢帝;任命盧芳的弟弟盧程為中郎將,讓他們率領胡人騎兵返回安定郡。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建武元年,中國西北部地區在戰亂中的形勢,竇融保河西,隗囂據有天水,盧芳稱帝於陝北。)
帝以關中未定,而鄧禹久不進兵,賜書責之曰:“司徒,堯也;亡賊,桀也。長安吏民遑遑無所依歸,宜以時進討,鎮慰西京,系百姓之心!”禹猶執前意,別攻上郡諸縣,更徵兵引谷,歸至大要。積弩將軍馮愔、車騎將軍宗歆守栒邑,二人爭權相攻,愔遂殺歆,因反擊禹,禹遣使以聞。帝問使人:“愔所親愛為誰?”對曰:“擴軍黃防。”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勢必相忤,因報禹曰:“縛馮愔者,必黃防也。”乃遣尚書宗廣持節往降之。後月餘,防果執愔,將其眾歸罪。更始諸將王匡、胡殷、成丹等皆詣廣降,廣與東歸;至安邑,道欲亡,廣悉斬之。
愔之叛也,引兵西向天水,隗囂逆擊,破之於高平,盡獲其輜重。於是禹承製遣使持節命囂為西州大將軍,得專制涼州、朔方事。
臘日,赤眉設樂大會,酒未行,群臣更相辯鬥;而兵眾遂各逾宮,斬關入,掠酒肉,互相殺傷。衛尉諸葛稚聞之,勒兵入,格殺百餘人,乃定。劉盆子惶恐,日夜啼泣,從官皆憐之。
帝遣宗正劉延攻天井關,與田邑連戰十餘合,延不得進。及更始敗,邑遣使請降,即拜為上黨太守。帝又遣諫議大夫儲大伯持節徵鮑永,永未知更始存亡,疑不肯從,收系大伯,遣使馳至長安,詗問虛實。
初,帝從更始在宛,納新野陰氏之女麗華。是歲,遣使迎麗華與帝姊湖陽公主、妹寧平公主俱到洛陽,以麗華為貴人。更始西平王李通先娶寧平公主,上徵通為衛尉。
初,更始以王閎為琅邪太守,張步據郡拒之。閎諭降,得贛榆等六縣,收兵與步戰,不勝。步既受劉永官號,治兵於劇,遣將徇泰山、東萊、城陽、膠東、北海、濟南、齊郡,皆下之。閎力不敵,乃詣步相見。步大陳兵而見之,怒曰:“步有何罪,君前見攻之甚!”閎按劍曰:“太守奉朝命,而文公擁兵相拒。閎攻賊耳,何謂甚邪!”步起跪謝,與之宴飲,待為上賓,令閎關掌郡事。
【語譯】
光武帝因為關中還未平定,而鄧禹又遲遲不進兵長安,就寫信指責鄧禹說:“你是大司徒,應當是聖明的唐堯;亡命的賊寇,是暴虐的夏桀。長安城的官民終日惶惶不安,不知道依靠誰。你應當抓住時機,進攻討伐,鎮撫長安,維繫百姓之心!”鄧禹仍然堅持自己先前的意見,避開長安,另外攻打上郡各縣,然後徵兵屯糧,返回大要縣。留下積弩將軍馮愔、車騎將軍宗歆共同防守枸邑縣,兩人因為爭權奪利而互相攻擊,馮愔終於殺了宗歆,並乘機掉頭來攻打鄧禹。鄧禹派遣使者向光武帝稟報。光武帝問使者:“馮愔最親近的人是誰?”使者回答說:“是護軍黃防。”光武帝料定馮愔、黃防不能長久相和,勢必相攻,就回答鄧禹說:“將來捆綁馮愔的,一定是黃防。”便派尚書宗廣持符節前往招降他們。一個多月後,黃防果真將馮愔抓起來,率領他的部屬回來請罪。更始帝劉玄的幾位將領王匡、胡殷、成丹等都到宗廣那裡投降。宗廣與他們一起回到洛陽。走到安邑縣路上,有人想逃跑,宗廣把他們殺了。
馮愔叛變後,率領軍隊向西攻打天水郡,隗囂迎擊,在高平縣打敗馮愔,得到全部輜重。於是,鄧禹承製以光武帝的命令,派遣使者持符節任命隗囂為西州大將軍,全權處理涼州、朔方郡的軍政大事。
十二月初八是祭祀百神的臘日,赤眉軍在長安舉行盛大宴會,酒還沒有開始喝,文武百官就相互吵鬧爭鬥。而士兵們也紛紛躍牆進入皇宮,劈開大門,掠奪宴席上的酒肉,彼此相互殘殺。衛尉諸葛稚得到消息,帶領軍隊進宮,斬殺一百多人,才平定下來。劉盆子嚇得要命,日夜哭泣,左右侍從官都很憐憫他。
當初,光武帝派宗正劉延攻打天井關,同更始帝劉玄的守將田邑連戰十餘次,劉延始終不得前進。等到更始政權失敗,田邑派使者請求投降。光武帝便任命田邑為上黨郡太守。光武帝又派諫議大夫儲大伯持符節徵召鮑永。但鮑永不知更始帝劉玄的生死,猶豫不肯歸順,就囚禁了儲大伯,並派遣使者到長安,探聽虛實。
當初,光武帝跟從劉玄在宛縣時,娶新野縣陰氏的女兒陰麗華為妻。建武元年,光武帝派遣使者迎接陰麗華與光武帝的姐姐湖陽公主、妹妹寧平公主一起來到洛陽。光武帝封陰麗華為貴人。更始帝的西平王李通早先已娶寧平公主為妻,光武帝便徵召李通為衛尉。
當初,更始帝劉玄任命王閎為琅邪郡太守,張步佔據琅邪郡拒絕王閎。王閎傳諭招降,獲得贛、榆等六個縣。然後聚集兵力與張步交戰,不能取勝。張步已經接受在睢陽稱帝的劉永的官職,在劇縣訓練軍隊,派將領攻打泰山、東萊、城陽、膠東、北海、濟南、齊郡等郡,全都佔領。王閎的力量戰不過張步,就到張步的駐地見張步。張步陳列大軍見王閎,發怒說:“我有什麼罪,你攻打那麼緊迫!”王閎手按著劍說:“我是太守,奉朝廷的命令到任,而你卻聚集軍隊抗拒,我不過是攻打賊寇罷了!”張步起身跪拜謝罪,設宴對飲,待為上賓,並由王閎掌握處理全郡之事。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光武帝建武元年歲末時形勢,從三輔到山東齊魯,西有赤眉軍,東有梁王劉永、張步,東西一線成為戰亂中心。)
二年(丙戌,26年)
春,正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劉恭知赤眉必敗,密教弟盆子歸璽綬,習為辭讓之言。及正旦大會,恭先曰:“諸君共立恭弟為帝,德誠深厚!立且一年,淆亂日甚,誠不足以相成,恐死而無益,願得退為庶人,更求賢知,唯諸君省察!”樊崇等謝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復固請,或曰:“此寧式侯事邪!”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床解璽綬,叩頭曰:“今設置縣官而為賊如故,四方怨恨,不復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願乞骸骨,避賢聖路!必欲殺盆子以塞責者,無所離死!”因涕泣噓唏。崇等及會者數百人,莫不哀憐之,乃皆避席頓首曰:“臣無狀,負陛下,請自今已後,不敢復放縱!”因共抱持盆子,帶以璽綬,盆子號呼,不得已。既罷出,各閉營自守。三輔翕然,稱天子聰明,百姓爭還長安,市裡且滿。後二十餘日,復出,大掠如故。
刀子都為其部曲所殺,餘黨與諸賊會檀鄉,號檀鄉賊,寇魏郡、清河。魏郡大吏李熊弟陸謀反城迎檀鄉,或以告魏郡太守潁川銚期,期召問熊,熊叩頭首服,願與老母俱就死。期曰:“為吏倘不若為賊樂者,可歸與老母往就陸也!”使吏送出城。熊行,求得陸,將詣鄴城西門,陸不勝愧感,自殺以謝期。期嗟嘆,以禮葬之,而還熊故職。於是郡中服其威信。
帝遣吳漢率王梁等九將軍擊檀鄉於鄴東漳水上,大破之,十餘萬眾皆降。又使梁與大將軍杜茂將兵安輯魏郡、清河、東郡,悉平諸營保,三郡清靜,邊路流通。
庚辰,悉封諸功臣為列侯,梁侯鄧禹、廣平侯吳漢皆食四縣。博士丁恭議曰:“古者封諸侯不過百里,強幹弱枝,所以為治也。今封四縣,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國皆以無道,未嘗聞功臣地多而滅亡者也。”陰鄉侯陰識,貴人之兄也,以軍功當增封,識叩頭讓曰:“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眾,臣託屬掖廷,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此為親戚受賞,國人計功也。”帝從之。帝令諸將各言所樂,皆佔美縣,河南太守潁川丁綝獨求封本鄉。或問其故,綝曰:“綝能薄功微,得鄉亭厚矣!”帝從其志,封新安鄉侯。帝使郎中魏郡馮勤典諸侯封事,勤差量功次輕重,國土遠近,地勢豐薄,不相逾越,莫不厭服焉。帝以為能,尚書眾事皆令總錄之。故事:尚書郎以令史久次補之,帝始用孝廉為尚書郎。
起高廟於洛陽,四時合祀高祖、太宗、世宗,建社稷於宗廟之右,立郊兆於城南。
長安城中糧盡,赤眉收載珍寶,大縱火燒宮室、市裡,恣行殺掠,長安城中無復人行,乃引兵而西,眾號百萬,自南山轉掠城邑,遂入安定、北地。鄧禹引兵南至長安,軍昆明池,謁祠高廟,收十一帝神主,遂詣洛陽,因巡行園陵,為置吏士奉守焉。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二年(丙戌,公元26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甲子,發生日食。
劉恭知道赤眉政權必定失敗,便暗中囑咐弟弟劉盆子交出玉璽綬帶,並教他說一番推辭謙讓的話。到元旦那天,大會群臣,劉恭搶先說:“諸公一起擁立我的弟弟做皇帝,恩德實在太深厚了!他即位快一年,但是,天下混亂,一天比一天嚴重。他實在不足以成就功業,即使死了也對國家無益。因此請求讓他退位,做一個普通老百姓。另外再尋求賢德明智的人選,敬請諸公能詳察!”樊崇等人謝罪說:“這都是我們的過失。”劉恭再次堅決請求退位。有人說:“這難道是式侯你管的事嗎?”劉恭害怕而起身離去。這時,劉盆子下了寶座解下玉璽綬帶,向諸公磕頭說:“現今雖設立了皇帝,但大家仍舊做強盜,天下百姓怨恨,不再信服歸向我們,這都是由於皇帝擁立錯了所造成的。懇請各位讓我離開,為聖賢明君讓路!若一定要殺我以推卸責任,我也不敢避死!”說完,就痛哭流涕。樊崇等與參加朝會的數百人,聽了劉盆子的話,沒有一個不同情可憐他,便都離開座位向劉盆子叩首說:“都是我們不好,對不起陛下,從今往後,我們不敢再胡作非為!”就一起將劉盆子抱上寶座,給他繫上玉璽綬帶。劉盆子大哭不止,但身不由己。宴會畢,諸將出宮,各自緊閉營門,安靜自守。三輔一片和睦,稱頌天子聖明。百姓爭先恐後地回到長安,街市上擠滿了人。二十多天以後,赤眉官兵又跑出軍營,照舊大肆搶劫。
刁子都被他的部下所殺,餘黨與其他賊寇在檀鄉會合,被稱為檀鄉賊。他們掠奪魏郡、清河郡。魏郡大吏李熊的弟弟李陸陰謀在城裡反叛內應,迎接檀鄉賊。有人將這一消息告訴魏郡太守潁川人銚期。銚期召見李熊質問,李熊叩頭自首,承認有此事,並願與老母一塊兒赴死。銚期說:“你如果認為在城裡做官,還不如做賊快樂,那就回去和老母一塊兒去投奔你的弟弟李陸!”銚期派官吏將李熊母子送出城。李熊出城,找到李陸,與他一起來到鄴城西門,李陸不勝慚愧,就自殺向銚期謝罪。銚期嘆息,按照禮節安葬李陸,並恢復李熊的官職。因此,魏郡的人都敬服銚期的威望。
光武帝派遣吳漢率領王梁等九位將軍,在鄴城東面的漳水河畔攻打檀鄉城,大敗賊兵,十多萬人全部投降。光武帝又派王梁與大將軍杜茂率領軍隊安撫魏郡、清河郡、東郡,掃平了賊兵各自保守的營堡,三郡安寧,由洛陽通往北部邊疆的道路得以暢通。
正月十七日庚辰,光武帝封所有功臣為列侯。梁侯鄧禹、廣平侯吳漢都食邑四縣。博士丁恭建議說:“古代封諸侯,地不過百里,為的是使樹幹強壯,樹枝弱小,為的是把國家治理好。如今封四個縣的食邑,不合法制。”光武帝說:“古代亡國都是由於不行仁政,從來沒有聽說過因為功臣的封地多而亡國的。”陰鄉侯陰識,是貴人陰麗華的哥哥,因為戰功應當增加封地,陰識卻叩頭辭謝說:“天下剛剛平定,有戰功的將帥很多,我是後宮的親屬,還要增加爵位食邑,便無法面對天下百姓。這樣做,豈不是親戚無功受祿,一般人有功才能受賞嗎?”光武帝聽從了他的意見。光武帝讓將領們各自說出自己最想被封在什麼地方。大家都想佔有富庶的縣分,只有河南郡太守潁川人丁綝,請求將本鄉封給他。有人問他原因,丁綝說:“我的能力不足,功勞也小,能夠封個鄉亭侯就很優厚了。”光武帝尊重他志願,封其為新安鄉侯。光武帝命郎中魏郡人馮勤主持諸侯分封事宜。馮勤衡量每人功勞的大小、先後輕重,國土的遠近,土地的肥沃貧瘠,論功行賞,沒有發生不符實際的差錯,大家全都心服。光武帝認為馮勤很有才幹,尚書的許多事務都讓他統領,負責去辦。依照成例,尚書郎是由資深的尚書令史依次補充,到光武皇帝才開始用孝廉為尚書郎。
光武帝在洛陽建築高廟,每年四季一同祭祀漢高祖、漢文帝、漢武帝。在宗廟左右邊建造社稷,在城南建築祭祀天地的祭壇。
長安城裡糧食耗盡,赤眉軍將領們大肆搜刮珍珠寶物裝車載走,恣意縱火焚燒宮室、城市街巷,任意殺人搶劫,長安城裡看不見行人。赤眉軍大眾西行,號稱百萬大軍。從南山起,所經過的城邑都被劫掠一空,隨後進入安定、北地二郡。鄧禹率領軍隊向南到達長安,駐軍於昆明池,拜謁祭祀高廟,收集西漢十一位皇帝的神位,送往洛陽,並巡視歷代皇帝的墓園,為它們設立官員和衛士奉行祭祀與看守。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赤眉軍退出長安,禍亂三輔。光武帝為平亂蓄勢,大封功臣。)
真定王楊造讖記曰:“赤九之後,癭楊為主。”楊病癭,欲以惑眾,與綿曼賊交通。帝遣騎都尉陳副、遊擊將軍鄧隆徵之,楊閉城門不內。帝復遣前將軍耿純持節行幽、冀,所過勞慰王、侯,密敕收楊。純至真定,止傳舍,邀楊相見。純,真定宗室之出也,故楊不以為疑,且自恃眾強,而純意安靜,即從官屬詣之,楊兄弟並將輕兵在門外。楊入,見純,純接以禮敬,因延請其兄弟皆入,乃閉閤,悉誅之,因勒兵而出。真定震怖,無敢動者。帝憐楊謀未發而誅,復封其子為真定王。
二月,己酉,車駕幸修武。
鮑永、馮衍審知更始已亡,乃發喪,出儲大伯等,封上印綬,悉罷兵,幅巾詣河內。帝見永,問曰:“卿眾安在?”永離席叩頭曰:“臣事更始,不能令全,誠慚以其眾幸富貴,故悉罷之。”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悅。既而永以立功見用,衍遂廢棄。永謂衍曰:“昔高祖賞季布之罪,誅丁固之功;今遭明主凹,亦何憂哉!”衍曰:“人有挑其鄰人之妻者,其長者罵而少者報之。後其夫死,取其長者。或謂之曰:‘夫非罵爾者邪!’曰:‘在人欲其報我,在我欲其罵人也!’夫天命難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
大司空王梁屢違詔命,帝怒,遣尚書宗廣持節即軍中斬梁,廣檻車送京師。既至,赦之,以為中郎將,北守箕關。
壬子,以太中大夫京兆宋弘為大司空。弘薦沛國桓譚,為議郎、給事中。帝令譚鼓琴,愛其繁聲。弘聞之,不悅,伺譚內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譚至,不與席而讓之,且曰:“能自改邪,將令相舉以法乎?”譚頓首辭謝,良久,乃遣之。後大會群臣,帝使譚鼓琴,譚見弘,失其常度。帝怪而問之,弘乃離席免冠謝曰:“臣所以薦桓譚者,望能以忠正導主,而令朝廷耽悅鄭聲,臣之罪也。”帝改容謝之。
湖陽公主新寡,帝與共論朝臣,微觀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圖之。”後弘被引見,帝令主坐屏風後,因謂弘曰:“諺言‘貴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聞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顧謂主曰:“事不諧矣!”
【語譯】
真定王劉楊編造讖書說:“赤九之後,癭楊為主。”劉楊脖子上長了一個瘤,他想借此迷惑民眾,與綿曼縣的盜賊勾結。光武帝派騎都尉陳副、遊擊將軍鄧隆徵召劉楊,劉楊關閉城門,拒絕讓他們入城。光武帝又派遣前將軍耿純持符節巡視幽、冀二州,所經之處,慰勞王、侯,並密令耿純捕劉楊。耿純到達真定縣,就住在驛站,邀請劉楊相見。耿純的母親,是真定王劉楊宗室之女,所以劉楊放心地來見耿純,且仗著自己人多勢眾,而耿純神態安詳,劉楊便帶著隨從官吏前來會見耿純。劉楊的兄弟率領輕裝士兵守在門外。劉楊進入,見到耿純,耿純接待他很有禮貌,也很恭敬,並邀請他的兄弟們都進來。隨後便關閉房門,將他們全都殺了,然後率領士兵走出驛站,真定縣劉楊黨羽惶恐震動,但沒有人敢妄動。光武帝憐惜劉楊謀反未遂而被殺,就又封劉楊的兒子劉德為真定王。
二月十六日己酉,光武帝車駕巡幸修武。
更始帝劉玄的部將鮑永、馮衍打探確信更始帝劉玄已死,於是便為他發喪追悼,並放出儲大伯等人,將印章綬帶封好呈上。遣散所有部隊,自己用頭巾包頭往河內歸降。光武帝召見鮑永,問他:“你的部隊在哪裡?”鮑永離開席位,跪下磕頭,說:“我事奉更始,卻不能保全他。實在慚愧利用更始的部眾僥倖取得富貴,所以全都遣散了。”光武帝說:“你說得很好。”但臉上顯出不高興。不久,鮑永因立戰功而被重用,馮衍則被廢棄不用。鮑永對馮衍說:“從前漢高祖獎賞有罪的季布,而誅殺有功的丁固。如今我們遇到了聖明的國君,還有什麼好憂慮的呢?”馮衍說:“從前,有人挑逗鄰居的兩個妻子,年長的就詬罵他,年輕的卻向他表示好感。後來鄰居死了,他卻娶了鄰居年長的妻子。有人對他說:‘她不是詬罵過你的人嗎?’那人說:‘她是別人的妻子,我盼她接受我的挑逗;她若是我的妻子,我希望她詬罵挑逗她的人。’天命是難以預料的,但做人的道理很易於遵守。遵守做人道理的臣子,哪能在乎死亡?”
大司空王梁屢次違背詔令,光武帝很惱火,派遣尚書宗廣持符節到王梁的軍營中就地處決王梁。宗廣逮捕王梁後,用囚車將他送到首都洛陽。到了洛陽,光武帝又把他赦免,並任命他為中郎將,防守北邊的箕關。
二月十九日壬子,光武帝任命太中大夫京兆人宋弘為大司空。宋弘舉薦沛國人桓譚,當了議郎、給事中。光武帝讓桓譚彈琴,喜歡聽那種柔靡的音調。宋弘聽說此事,很不愉快。派人探察桓譚出宮的時間,宋弘就穿戴公服坐在官府堂上,派官吏去宣召桓譚。桓譚來到,宋弘不給他讓座就指責他,並且說:“能自己改正過失呢?還是由我依據法律懲治你呢?”桓譚磕頭謝罪。過了很久,宋弘才讓他走。後來有一天光武帝大會群臣,又讓桓譚彈琴;桓譚不禁看了看宋弘,失去了常態。光武帝覺得奇怪,就問怎麼回事?宋弘因此離開座席,脫掉官帽,謝罪說:“我舉薦桓譚,目的是希望他能用忠正之道來輔導君主,而他卻讓皇上喜愛上了淫靡的音樂,這是我的罪過。”光武帝聽了,表情嚴肅地向宋弘表示了歉意。
湖陽公主新近死了丈夫,光武帝與她一起談論朝廷大臣,從而悄悄地觀察她對誰有意。公主說:“宋公的威儀容貌、德行氣度,群臣沒有誰比得上的。”光武帝說:“我正要考慮這件事。”後來宋弘被召見,光武帝事先讓湖陽公主坐在屏風後面偷聽,光武皇上就對宋弘說:“俗語說‘地位高了換朋友,錢財多了換老婆’,這是人之常情吧?”宋弘說:“我卻聽說過:貧窮時候的朋友不能忘,一塊吃過苦的老婆不能休退。”光武帝回過頭來對公主說:“事情不成嘍!”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光武帝撲滅劉楊反叛於萌芽之際,招降更始朝忠臣鮑永,以及尊禮耿正大臣宋弘,盡顯一代明君的風采。)
帝之討王郎也,彭寵發突騎以助軍,轉糧食,前後不絕。及帝追銅馬至薊,寵自負其功,意望甚高,帝接之不能滿,以此懷不平。及即位,吳漢、王梁,寵之所遣,併為三公,而寵獨無所加,愈怏怏不得志,嘆曰:“如此,我當為王;但爾者,陛下忘我邪!”
是時北州破散,而漁陽差完,有舊鐵官,寵轉以貿谷,積珍寶,益富強。幽州牧朱浮,年少有俊才,欲厲風跡,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及王莽時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多發諸郡倉谷稟贍其妻子。寵以為天下未定,師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屬以損軍實,不從其令。浮性矜急自多,寵亦狠強,嫌怨轉積。浮數譖構之,密奏寵多聚兵谷,意計難量。上輒漏洩令寵聞,以脅恐之。至是,有詔徵寵,寵上疏,願與浮俱徵,帝不許。寵益以自疑,其妻素剛,不堪抑屈,固勸無受徵,曰:“天下未定,四方各自為雄,漁陽大郡,兵馬最精,何故為人所奏而棄此去乎!”寵又與所親信吏計議,皆懷怨於浮,莫有勸行者。帝遣寵從弟子後蘭卿喻之,寵因留子後蘭卿,遂發兵反,拜署將帥,自將二萬餘人,攻朱浮於薊。又以與耿況俱有重功,而恩賞並薄,數遣使邀誘況,況不受,斬其使。
延岑復反,圍南鄭。漢中王嘉兵敗走,岑遂據漢中,進兵武都,為更始柱功侯李寶所破,岑走天水。公孫述遣將侯丹取南鄭,嘉收散卒得數萬人,以李寶為相,從武都南擊侯丹,不利,還軍河池、下辨,復與延岑連戰。岑引北,入散關,至陳倉,嘉追擊,破之。
公孫述又遣將軍任滿從閬中下江州,東據扞關,於是盡有益州之地。
【語譯】
光武帝征討王郎時,彭寵徵調騎兵突擊隊協同作戰,運輸糧食,前後不斷。等到光武帝追擊銅馬軍到了薊縣,彭寵仗著自己的功勞,要求很高,而光武帝卻不能滿足他的願望,因此心懷不平。等到光武帝即位之後,吳漢、王梁過去都是彭寵的部下,並列為三公,唯獨彭寵沒有加官,越發顯出不服氣、不得志的樣子,嘆息說:“像他們這樣都列為三公,那我就應當封為王,卻只是現在這個樣子,怕是陛下把我給忘了!”
這時,北方各州郡破散,只有漁陽郡比較完好,還有漢時設置的鐵官,彭寵轉賣鐵器,用來購買糧食,囤積金銀財寶,越發富裕強大。幽州牧朱浮,年輕且才華出眾,想勵精圖治改革風俗,收攏士子之心,徵召州中一向有名望的人以及王莽時俸祿二千石的舊官吏,都安置在幕府裡,調撥各郡縣府庫的糧食贍養他們的妻子兒女。彭寵認為天下還沒有安定,戰爭方興未艾,不應該設置很多官員來損耗甲兵、糧儲,因而拒絕朱浮的命令。朱浮性情偏執急躁,自以為是;彭寵性格執拗好強。因此二人之間的嫌隙怨恨,越來越深。朱浮多次向光武帝進讒言,誹謗彭寵,秘密上奏說彭寵聚集軍隊,囤積糧草,意圖很難預測。光武帝便故意將此事洩露給彭寵知道,以此脅迫,使他害怕。到此時,有詔書徵召彭寵,彭寵就給光武帝上疏,請求與朱浮一起徵召,可是光武帝不同意。彭寵因而更加驚疑。他的妻子素來剛強,不能忍受這種壓抑和屈辱,力勸彭寵不要接受徵召,說:“天下沒有安定,四方英雄割據稱雄,漁陽是個大郡,兵精馬壯,無緣無故受小人的讒言就放棄這裡而離開嗎?”彭寵又與自己親信官吏商議,大家都懷恨朱浮,沒有一人勸彭寵去洛陽的。光武帝派彭寵的堂弟彭子後(字蘭卿)到漁陽開導彭寵,彭寵藉此扣留了他,隨即起兵造反。設立統帥部,任命各級將領,親自率領二萬多人,攻打在薊縣的朱浮。彭寵又因為與耿況都有大功,而封賞卻同樣微薄,就多次派遣使者邀約誘惑耿況。耿況拒絕,並斬了他的使者。
延岑又叛變,領兵包圍南鄭縣。漢中王劉嘉兵敗逃走,延岑因此佔據漢中,隨後進攻武都縣。被更始帝劉玄的柱功侯李寶擊敗,延岑逃往天水郡。公孫述派將軍侯丹奪取南鄭縣。劉嘉收集殘兵達數萬人,任用李寶為丞相,從武都縣向南攻打侯丹,失利,退回到河池縣、下辨縣,又與延岑多次交戰。延岑領兵北走,進入散關,抵達陳倉。劉嘉在後面追擊,打敗延岑。
公孫述又派遣將軍任滿從閬中縣南下攻陷江州縣,向東佔據捍關,自此全部據有益州之地。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幽州牧朱浮逼反漁陽太守彭寵,公孫述全據益州之地。)
辛卯,上還洛陽。
三月,乙未,大赦。
更始諸大將在南方未降者尚多。帝召諸將議兵事,以檄叩地曰:“郾最強,宛為次,誰當擊之?”賈復率然對曰:“臣請擊郾。”帝笑曰:“執金吾擊郾,吾復何憂!大司馬當擊宛。”遂遣復擊郾,破之,尹尊降。又東擊更始淮陽太守暴汜,汜降。
夏,四月,虎牙大將軍蓋延督駙馬都尉馬武等四將軍擊劉永,破之,遂圍永於睢陽。
故更始將蘇茂反,殺淮陽太守潘蹇,據廣樂而臣於永,永以茂為大司馬、淮陽王。
吳漢擊宛,宛王賜奉更始妻子詣洛陽降,帝封賜為慎侯。叔父良、族父歙、族兄祉皆自長安來。甲午,封良為廣陽王,祉為城陽王;又封兄縯子章為太原王,興為魯王;更始三子求、歆、鯉皆為列侯。
鄧王王常降,帝見之甚歡,曰:“吾見王廷尉,不憂南方矣!”拜為左曹,封山桑侯。
五月,庚辰,封族父歙為泗水王。
帝以陰貴人雅性寬仁,欲立以為後。貴人以郭貴人有子,終不肯當。六月,戊戌,立貴人郭氏為皇后,以其子強為皇太子。大赦。
丙午,封泗水王子終為淄川王。
秋,賈復南擊召陵、新息,平之。復部將殺人於潁川,潁川太守寇恂捕得,繫獄。時尚草創,軍營犯法,率多相容,恂戮之於市。復以為恥,還,過潁川,謂左右曰:“吾與寇恂並列將帥,而為其所陷,今見恂,必手劍之!”恂知其謀,不欲與相見。姊子谷崇曰:“崇,將也,得帶劍侍側,卒有變,足以相當。”恂曰:“不然,昔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於廉頗者,為國也。”乃敕屬縣盛供具,儲酒醪,執金吾軍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饌。恂出迎於道,稱疾而還。復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過去。恂遣谷崇以狀聞,帝乃徵恂。恂至,引見,時賈復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兩虎安得私鬥!今日朕分之。”於是並坐極歡,遂共車同出,結友而去。
八月,帝自率諸將徵五校;丙辰,幸內黃,大破五校於羛陽,降其眾五萬人。
帝遣遊擊將軍鄧隆助朱浮討彭寵,隆軍潞南,浮軍雍奴,遣吏奏狀。帝讀檄,怒,謂使吏曰:“營相去百里,其勢豈可得相及!比若還,北軍必敗矣。”彭寵果遣輕兵擊隆軍,大破之,浮遠,遂不能救。
蓋延圍睢陽數月,克之。劉永走至虞,虞人反,殺其母、妻,永與麾下數十人奔譙。蘇茂、佼強、周建合軍三萬餘人救永,延與戰於沛西,大破之。永、強、建走保湖陵,茂奔還廣樂,延遂定沛、楚、臨淮。
帝使太中大夫伏隆持節使青、徐二州,招降郡國。青、徐群盜聞劉永破敗,皆惶怖請降。張步遣其掾孫昱隨隆詣闕上書,獻鰒魚。隆,湛之子也。
堵鄉人董訢反宛城,執南陽太守劉驎。揚化將軍堅鐔攻宛,拔之,訢走還堵鄉。
吳漢徇南陽諸縣,所過多侵暴。破虜將軍鄧奉謁歸新野,怒漢掠其鄉里,遂反,擊破漢軍,屯據淯陽,與諸賊合從。
九月,壬戌,帝自內黃還。
【語譯】
辛卯日(疑誤),光武帝從修武返回洛陽。
三月乙未日(疑誤),大赦天下。
更始帝劉玄的大將,那些留守在南方的,還有很多人沒投降。光武帝召集將領們商議軍事,光武帝用寫有檄文的木簡敲擊地面說:“郾縣敵人最強,其次是宛縣之敵,誰承擔攻擊他們的任務?”賈復脫口而出,說:“臣請求攻打郾縣。”光武帝笑著說:“執金吾率兵攻打郾縣,我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大司馬吳漢應率兵攻打宛縣。”於是,派遣賈復攻打郾縣,郾縣陷落,尹尊投降。又向東攻打更始帝劉玄的淮陽郡太守暴氾,暴氾歸降。
夏季,四月,虎牙大將軍蓋延督率駙馬都尉馬武等四位將軍攻打在睢陽稱帝的劉永。打敗劉永軍。於是,把劉永包圍在睢陽縣。
原更始帝劉玄的將領蘇茂叛變,殺害淮陽郡太守潘蹇,佔據廣樂縣,向劉永稱臣。劉永任命蘇茂為大司馬,封淮陽王。
吳漢率兵攻打宛縣,宛王劉賜帶領劉玄的妻子兒女到洛陽投降。光武帝封劉賜為慎侯。光武帝叔父劉良、堂叔劉歙、堂兄劉祉都從長安來洛陽。四月初二日甲午,封劉良為廣陽王,劉祉為城陽王;又封哥哥劉縯的兒子劉章為太原王、劉興為魯王;劉玄的三個兒子劉求、劉歆、劉鯉都封為侯爵。
更始帝所封鄧王王常歸降,光武帝見到他很高興,說:“我看到王廷尉,不再憂慮南方了!”於是任命王常為左曹,封為山桑侯。
五月十九日庚辰,封堂叔劉歙為泗水王。
光武帝因為貴人陰麗華素性溫柔寬厚,想立她為皇后。陰麗華因為郭貴人已有兒子,始終不肯答應。六月初七日戊戌,光武帝立貴人郭氏為皇后,封她生的兒子劉強為皇太子。大赦天下。
六月十五日丙午,光武帝封泗水王劉歙的兒子劉終為淄川王。
秋季,賈復率軍南下,平定了召陵、新息兩縣。賈復的部將在潁川殺人,潁川郡太守寇恂將他捕獲,關進監獄。當時,規範的制度還在初創時期,軍營犯法的,大多相互包容,而寇恂將這位無故殺人的部將在鬧市中斬首。賈復認為這是在羞辱他,在班師經過潁川時,對左右親信說:“我與寇恂同樣都是將帥,但我被他欺侮。今天見到寇恂,定要親手給他一劍!”寇恂知道賈復的預謀,不想與他見面。寇恂外甥谷崇說:“我是一名武將,能佩劍侍候在您身邊,一旦有什麼變化,足夠抵擋。”寇恂說:“不應這樣。當初,藺相如不怕秦王而受辱於廉頗,完全是為了國家。”因而下令所屬各縣盛設食物和醇香的酒。執金吾賈復的軍隊進入潁川郡境內,每人都是兩份酒食。寇恂親自出城在道旁迎候,然後聲稱有病而返回城內。賈復帶領軍隊想追他,而將領、士兵們都醉了,因此,只好過境而去。寇恂派遣谷崇到洛陽將情況向皇上稟報,光武帝就徵召寇恂。寇恂到達洛陽,光武帝召見。這時,賈復先在座,聽說寇恂來了,想起身迴避。光武帝說:“天下未定,兩虎怎麼能為私而鬥。今天讓我來給你們調解。”這樣,兩人並肩而坐,摒棄前嫌,然後同乘一輛車出宮,結為好友告辭。
八月,光武帝親自統率大軍征討五校軍。八月二十六日丙辰,到達內黃縣,在羛陽村把五校軍打得大敗,收編降卒五萬人。
光武帝派遊擊將軍鄧隆協助朱浮討伐彭寵。鄧隆的軍隊屯駐在潞縣的南邊,朱浮的軍隊屯駐在雍奴縣,派出使者向光武帝奏報佈防情況。光武帝看過檄文,大怒,對使者說:“兩軍營地相距百里,這種態勢豈能夠相互救援!等到你回去,北方軍隊一定吃了敗仗。”彭寵果真派遣輕裝的精兵攻擊鄧隆的軍隊,大破鄧隆軍隊。而朱浮距離遙遠,終於沒能相救。
蓋延圍攻睢陽達數月之久,終於攻克。劉永逃到虞縣,虞縣百姓反叛劉永,殺了劉永的母親和妻子。劉永與部下數十人再逃到譙縣。蘇茂、佼強、周建聯合軍隊共三萬餘人,來救劉永。蓋延跟他們在沛郡西邊交戰,大破蘇茂等軍。劉永、佼強、周建逃到湖陵縣,蘇茂逃回廣樂縣。蓋延因此平定沛郡、楚郡、臨淮郡。
光武帝派太中大夫伏隆執節出使青、徐二州,招降劉永管轄下的各郡、國。青、徐二州的盜賊們聽說劉永被打敗,都惶恐驚慌,請求投降。張步派遣他的掾屬孫昱隨從伏隆到洛陽向光武帝奏書,獻上鰒魚。伏隆,是伏湛的兒子。
堵鄉人董訢在宛城叛變,逮捕了南陽郡太守劉驎。揚化將軍堅鐔進攻宛城,將它攻下,董訢逃回堵鄉。
吳漢率軍攻打南陽郡的各縣,所過之處,多有侵犯強奪。破虜將軍鄧奉請假回新野縣,看到吳漢軍隊擄掠他的鄉里,十分生氣,於是叛變,擊敗吳漢的軍隊。鄧奉駐紮淯陽縣,與其他各路賊寇聯合起來。
九月初二日壬戌,光武帝從內黃縣返回洛陽。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光武帝北征南討受挫。鄧隆北援朱浮被彭寵擊敗,賈復、吳漢南討,軍紀不肅,南人降而復叛,南方戰事陷於膠著。)
陝賊蘇況攻破弘農,帝使景丹討之。會丹薨,徵虜將軍祭遵擊弘農、柏華、蠻中賊,皆平之。
赤眉引兵欲西上隴,隗囂遣將軍楊廣迎擊,破之;又追敗之於烏氏、涇陽間。赤眉至陽城番須中,逢大雪,坑谷皆滿,士多凍死,乃復還,發掘諸陵,取其寶貨。凡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賊遂汙辱呂后屍。鄧禹遣兵擊之於鬱夷,反為所敗,禹乃出之雲陽。赤眉復入長安。延岑屯杜陵,赤眉將逢安擊之。鄧禹以安精兵在外,引兵襲長安,會謝祿救至,禹兵敗走。延岑擊逢安,大破之,死者十餘萬人。
廖湛將赤眉十八萬攻漢中王嘉,嘉與戰於谷口,大破之,嘉手殺湛,遂到雲陽就谷。嘉妻兄新野來歙,帝之姑子也,帝令鄧禹招嘉,嘉因歙詣禹降。李寶倨慢,禹斬之。
冬,十一月,以廷尉岑彭為徵南大將軍。帝於大會中指王常謂群臣曰:“此家率下江諸將輔翼漢室,心如金石,真忠臣也!”即日,拜常為漢忠將軍,使與岑彭率建義大將軍朱祜等七將軍討鄧奉、董訢。彭等先擊堵鄉,鄧奉救之。朱祜軍敗,為奉所獲。
銅馬、青犢、尤來餘賊共立孫登為天子。登將樂玄殺登,以其眾五萬餘人降。
鄧禹自馮愔叛後,威名稍損,又乏糧食,戰數不利,歸附者日益離散。赤眉、延岑暴亂三輔,郡縣大姓各擁兵眾,禹不能定。帝乃遣偏將軍馮異代禹討之,車駕送至河南,敕異曰:“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以赤眉、延岑之醜,元元塗炭,無所依訴。將軍今奉辭討諸不軌,營保降者,遣其渠帥詣京師;散其小民,令就農桑;壞其營壁,無使復聚。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鬥,然好虜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無為郡縣所苦!”異頓首受命,引而西,所至布威信,群盜多降。
臣光曰:昔周人頌武王之德曰:“鋪時繹思,我徂惟求定。”言王者之兵志在布陳威德安民而已。觀光武之所以取關中,用是道也。豈不美哉!
又詔徵鄧禹還,曰:“慎毋與窮寇爭鋒!赤眉無谷,自當來東,吾以飽待飢,以逸待勞,折棰笞之,非諸將憂也。無得復妄進兵!”帝以伏隆為光祿大夫,復使於張步,拜步東萊太守,並與新除青州牧、守、都尉俱東。詔隆輒拜令、長以下。
十二月,戊午,詔宗室列侯為王莽所絕者,皆復故國。
三輔大飢,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遺民往往聚為營保,各堅壁清野。赤眉虜掠無所得,乃引而東歸,眾尚二十餘萬,隨道復散。帝遣破奸將軍侯進等屯新安,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屯宜陽,以要其還路,敕諸將曰:“賊若東走,可引宜陽兵會新安;賊若南走,可引新安兵會宜陽。”馮異與赤眉遇於華陰,相拒六十餘日,戰數十合,降其將卒五千餘人。
【語譯】
陝縣盜賊蘇況攻下弘農縣,光武帝派景丹出兵征討。恰巧景丹去世,改派徵虜將軍祭遵攻打弘農、柏華、蠻中各地盜賊,全都被平定。
赤眉軍想向西去隴縣,隗囂派遣將軍楊廣迎擊,大敗赤眉軍;又乘勝追擊,在烏氏、涇陽兩縣間再敗赤眉軍。赤眉軍逃到陽城、番須一帶,遇到大雪,坑谷都填滿了,許多士卒被凍死。因此,又返回來,挖掘西漢皇帝陵墓,盜取陪葬的金銀財寶。凡是用金縷玉衣入殮的屍體,大多栩栩如生,赤眉軍於是侮辱呂后的屍體。鄧禹派兵在鬱夷縣攻打赤眉軍,反而被擊敗。鄧禹就從雲陽縣逃走,赤眉軍又進入長安。延岑此時駐紮杜陵,赤眉軍的將領逢安攻打延岑。鄧禹認為逢安的精銳部隊都在外出擊,於是就率軍偷襲長安;正巧赤眉大將謝祿率救兵趕到,鄧禹戰敗逃走。延岑攻擊逢安,大破赤眉軍,殺死十餘萬人。
廖湛率十八萬赤眉軍攻打漢中王劉嘉,劉嘉與廖湛在谷口縣交戰,廖湛大敗,劉嘉親自殺了廖湛。隨後劉嘉領兵到雲陽縣補充糧草。劉嘉妻子的哥哥新野縣人來歙,是光武帝姑媽的兒子,光武帝命令鄧禹招降劉嘉。劉嘉就藉著與來歙的關係到鄧禹那裡歸降。劉嘉的丞相李寶,態度傲慢,鄧禹將他殺了。
冬季,十一月,光武帝任命廷尉岑彭為徵南大將軍。光武帝在召見群臣時,指著王常對文武大臣說:“此人率領下江眾將輔佐漢室,心像金石一般堅硬,實在是個忠臣。”當天,任命王常為漢忠將軍,派他與岑彭率領建義大將軍朱祜等七位將軍去討伐鄧奉、董訢。岑彭等先攻打堵鄉董訢,鄧奉出兵援救。朱祜軍敗,被鄧奉俘虜。
銅馬、青犢、尤來等殘餘部眾共同擁戴孫登當皇帝,孫登部將樂玄叛變,殺了孫登,率領他的部下五萬人歸降。
鄧禹自從馮愔叛變後,威名受損,又缺乏糧食,幾次和赤眉軍作戰都不能取勝,歸附的人開始逐漸離開他。赤眉軍、延岑軍暴虐三輔,郡、縣的豪門大族趁機各自擁有兵眾,鄧禹未能平定他們。光武帝便派偏將軍馮異代替鄧禹討伐他們,並親自送馮異到河南縣,告誡馮異說:“三輔地區遭受王莽、劉玄戰亂,又加赤眉、延岑的暴行,人民塗炭,沒有地方哀告傾訴。將軍如今奉命討伐叛逆,保護歸降的人,把他們的首領送到洛陽,遣散他們的部眾小民,讓他們回家耕田種桑,毀壞他們的營寨壁壘,不讓重新聚集。出征討伐,不一定要攻佔土地,破城殺人,最要緊的是平定叛亂,安撫人民。各位將領並不是不英勇善戰,但就是喜好擄掠。卿原本擅長管理部眾,希望卿要自己告誡自己,不要給郡縣人民帶來痛苦。”馮異叩頭接受命令,領兵向西行進。所到之處,佈告示威,建立信譽,群盜大多來降。
臣司馬光評論說:從前周人稱頌周武王的恩德說:“把崇高的恩德宣揚出來,我前去追求天下的安定。”這話的意思就是說,聖王用兵的目的,就是宣揚聲威恩德,讓人民安居樂業罷了。觀察光武帝之所以能取得關中,遵循的就是這一原則,真是美好啊!
光武帝又發下詔書,徵召鄧禹還軍,說:“要小心謹慎,千萬不要與窮寇爭高低。赤眉軍沒有糧食,自己一定會向東走,我軍以飲食來對付飢餓,以安逸對付疲勞,到那時,用短棍就可擊打敵人,眾將領不必憂慮,不得再輕率進攻。”
光武帝任命伏隆為光祿大夫,再派他出使招撫張步,任命張步為東萊太守。伏隆與新任命的青州牧、太守、都尉一起東下,並授權伏隆可以委任縣令、縣長以下各級官員。
十二月三十日戊午,詔令宗室列侯,凡是被王莽廢除的,全部恢復原來的封國。
三輔發生大饑荒,出現人吃人,城郭空虛,白骨遍野,倖存者往往聚集一起修築營壘以自保,堅壁清野。赤眉軍搶劫不到東西,於是率軍向東迴歸,人眾還有二十多萬,隨著長途行軍,逃散了不少。光武帝派破奸將軍侯進等屯駐新安,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屯駐宜陽,在赤眉軍的歸路上攔截,告誡諸將說:“赤眉軍如果向東逃竄,宜陽之軍出動到新安會合;赤眉軍如果南逃,新安之軍出動到宜陽會合。”馮異與赤眉軍在華陰縣遭遇,互相對峙了六十多天,交戰數十回合,赤眉軍將士有五千多人投降。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赤眉軍西竄東逃,走上窮途末路,光武帝派出馮異、侯進、耿弇數路大軍佈置天網,只等赤眉軍自投羅網。)
【點評】
論光武中興。本卷點評著重評述劉秀的人格魅力。
光武帝的統一戰略分為三步。第一步,經營河北,建立根據地,用了近四年時間,河北粗安。第二步,南向爭天下,掃蕩山東群雄,安定中原,用了三年時間。第三步,用兵隴蜀,平定隗囂和公孫述,用了六年時間。光武帝中興,掃滅群雄,完成全國統一,前後用了十三年的時間,《資治通鑑》用了三卷的篇幅來載述,即卷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每卷正好是光武帝的一個戰略步驟。本卷載述光武帝經營河北,建立根據地的史事,是統一戰略的第一步,也是光武帝統一事業最艱難的時期,僅憑更始帝的一紙詔書,一根符節,徒手打天下,又遭逢王郎之變,光武帝幾乎性命不保,但他勝利了。光武帝為何取得勝利,是本卷點評的重心,所以著重評述劉秀的人格魅力。下面從經營河北、納降朱鮪、受降赤眉、用心文治四個方面,略述如次。
第一,經營河北。劉秀為人謙和,辦事謹慎小心,營中諸將原本看不起他。昆陽之戰,在危急關頭,劉秀盡顯英雄本色,一夜間聲名遠播。他臨危不懼,有謀有略,有膽有識,衝鋒陷陣,勇冠三軍。劉秀成了全軍的靈魂,大家這才看到劉秀的內剛,智勇雙全,是一個超凡絕倫的人物。綠林諸將殺害劉秀兄長劉縯時,劉秀表現出的冷靜與忍辱能力也不同凡響。更始元年(23),劉玄計劃北上,遷都洛陽,要派一位大將到河北去安撫那裡的軍民,最適合的人選非劉秀莫屬。劉秀到達洛陽,恢復西漢官名、服飾,不接受官民贈送的禮物,贏得一片讚揚聲。劉秀帶隊出行,嚴肅威武,老人看見感動得流淚說:“想不到今天重新看到漢家威儀。”劉秀到了河北,巡行諸郡縣,釋放囚徒,廢除王莽苛政,一路順風,到達河北盧奴(今河北省定州市)。這時突然發生劇變,邯鄲王郎詐稱是西漢成帝的兒子劉子輿,自稱漢帝,河北郡縣紛紛反叛。王郎聲勢浩大,劉秀走投無路。幸虧得到漁陽太守彭寵、上谷太守耿況的支持,劉秀才站穩腳跟。彭寵派大將吳漢、王梁率領步騎三千,耿況派兒子耿弇率領突騎二千追隨劉秀。南陽人鄧禹,千里追明主來到河北,成了劉秀的智囊。劉秀與鄧禹制定了奪取天下的方針,軍事上紀律嚴明,賞罰分明,政治上廣招人才,爭取民心,步驟上先滅王郎,次並河北銅馬、青犢等上百萬農民軍,建立河北根據地,然後南向以爭天下。不到一年的光景,劉秀實現了割據河北的目的,於是與更始政權決裂。更始三年(25)六月,劉秀在鄗縣(今河北省高邑縣)即皇帝位,國號漢,改年號,以當年為建武元年。不久,定都洛陽,史稱東漢。劉秀死後,諡號光武,史稱光武帝。
第二,納降朱鮪。綠林諸將殺害劉縯的主謀是朱鮪,脅從策劃的是與劉縯、劉秀一同起兵的友人李軼。對朱鮪來說,他替更始帝劉玄排除對手,這叫人各為其主,儘管是主謀,道理上可以理解,敵對鬥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沒有道義責任。對李軼來說,他投靠了新主子,出賣了舊主子,是劉氏叛徒,人品低下,是見利忘義的小人。朱鮪可恕,李軼不可恕。當劉秀在河北獨大,與更始政權決裂以後,朱鮪、李軼最為恐慌。朱鮪是更始政權的中堅,掌握軍事大權。朱鮪派李軼率領三十萬大軍守洛陽,阻擊劉秀南下和西進。
劉秀部署鄧禹率領精兵二萬入河東圖取關中。派寇恂為河內太守,馮異留守魏郡為孟津將軍,共同對付洛陽之敵。劉秀接受馮異的建議招降李軼。馮異寫信給李軼,分析形勢,陳說禍福,勸他投降。李軼回信說:“我李軼與蕭王劉秀,原本共同起兵興復漢室。如今我李軼守洛陽,將軍您守孟津,都是軍事戰略重鎮,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你我二人齊心協力,足可斷金。請您把我的意思轉達給蕭王,我甘願獻計出力,幫助他定國安民。”劉秀讓馮異把李軼的信公開,假手朱鮪誅殺了李軼。接著朱鮪親自死守洛陽,漢軍久攻不克。劉秀派岑彭招降朱鮪,朱鮪坦誠地說:“殺害蕭王之兄劉縯是我朱鮪主謀,寧可戰死,決不投降受辱而死。”劉秀再讓岑彭轉告朱鮪說:“做大事業的人,不計小怨,朱鮪投降,保有原官原職,滔滔黃河可以作證,我劉秀決不食言。”於是朱鮪率領全軍投降,劉秀不戰而下洛陽,宣佈洛陽為都城。朱鮪降漢後,果然被任命為將軍,封列侯。
朱鮪、李軼同是惡人,劉秀均恨之入骨,早就恨不得殺掉二人為兄長報仇。兩人為了生存,同心死守洛陽,如果漢軍久攻不下,可能形勢逆轉。當時河北未靖,更始未滅,赤眉正隆。劉秀鑑於更始失策,必須迅速拿下居天下之中的洛陽,定為都城,以此號令天下,使英雄有所歸附。光復漢室的大局在此一舉,個人恩仇只是小怨。但叛徒李軼絕不可恕。於是光武帝略施小技,借朱鮪之手除掉李軼,然後招降朱鮪,釋卻前嫌。朱鮪效忠補過,可以說功大於過,理不可殺。李軼反覆無常,沒有絲毫氣節,他是自取滅亡。劉秀招降的不同策略,表現了他的深謀與正義,雄略之主也。
第三,受降赤眉。赤眉軍首領只有徐宣一人做過獄吏,樊崇、逢安、謝祿等人都不識字,政治、軍事知識都很缺乏,一路搶掠燒殺,不知建立根據地,不懂長遠治國。赤眉軍打敗更始,決不能長久。赤眉軍與更始政權展開生死戰,一死一傷,劉秀坐收漁利。長安糧盡,赤眉軍東歸。劉秀派英勇善戰的馮異代替鄧禹在華陰阻擊和追殺赤眉軍。又派出破奸將軍侯進屯駐新安,建威大將軍耿弇屯駐宜陽,以逸待勞。劉秀告誡諸將說:“赤眉軍出關東逃,宜陽之軍出動到新安會合;赤眉軍如果南逃,新安之軍出動到宜陽會合。”馮異在華陰與赤眉軍對峙六十餘日,大敗赤眉軍,使赤眉軍受到很大消耗。接著馮異追擊,又在崤底再敗赤眉軍。赤眉軍東歸二十餘萬大軍,只剩下十餘萬。等到赤眉軍殘餘走到宜陽,遭到宜陽、新安兩路大軍合擊,劉秀親自統軍,赤眉軍喪失鬥志,不戰而降。赤眉軍最終敗降在建武三年春閏二月,所以寫入下卷。
更始政權瓦解,赤眉軍被消滅,東漢政權得到鞏固。全國統一,只是早晚之間的事。劉秀完成了漢室中興,史稱光武中興。
第四,用心文治。劉秀即位伊始就尋訪前朝的清廉官吏和隱逸守志的士大夫。劉秀徵召伏湛,起用卓茂。伏湛是秦末大儒濟南伏生之後,世代書香門第。更始立,伏湛任平原太守,即使在戰亂之中,伏湛仍教授不廢,他是當時的知名大儒。劉秀徵召伏湛為尚書,拜為司直,代理大司徒之職,兩年後正式任職大司徒。卓茂在哀帝時任密縣縣令,政寬愛民,深受人民愛戴。王莽為代理皇帝,卓茂就辭職回家。光武帝即位,卓茂已七十多歲,沒有行政能力了。光武帝仍然徵起,下詔表揚說:“名譽滿天下的,應該受到國家的重賞,任命卓茂為太傅,封為褒德侯。”
伏湛、卓茂的被徵用,表達了光武帝的一個治國信號,全國統一後,軍人將退出政治舞臺,士大夫文人將為治國中堅。劉秀的思慮何其深遠。光武中興,劉秀成為真命天子,不是應該的嗎?
* * *
[1]貙:立秋日祭名。貙(chū),獸名,似狸而大。(lǘ),祭名。古代常以立秋日祭獸,王者於此日出獵,還,以祭宗廟,稱貙媵之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