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卷
漢紀五十八
漢獻帝建安十四年至十八年
(209—213年)
起屠維赤奮若(己丑,209年),盡昭陽大荒落(癸巳,213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09年,訖公元213年,凡五年,當漢獻帝建安十四年至建安十八年。赤壁之戰後,曹孫劉三家三分荊州。劉備入吳借得南郡,壯大了勢力,孫劉進入聯盟的蜜月期,南北勢均,三方又忙於內務,故五年間沒有大的戰役。孫權建立鞏固了江北防線,臣服了嶺南地區。曹操破關西馬超、韓遂,平息河北關中民變,鞏固了對北方的統治,加緊了代漢步伐。曹操加九錫,封魏公,增邑冀州,荀彧不滿,憂愁而死。劉備入蜀,從葭萌回軍攻取益州。
孝獻皇帝辛
建安十四年(己丑,209年)
春,三月,曹操軍至譙。
孫權圍合肥,久不下。權率輕騎欲身往突敵,長史張紘諫曰:“夫兵者兇器,戰者危事也。今麾下恃盛壯之氣,忽強暴之虜,三軍之眾,莫不寒心。雖斬將搴旗,威震敵場,此乃偏將之任,非主將之宜也。願抑賁、育之勇,懷霸王之計。”權乃止。
曹操遣將軍張喜將兵解圍,久而未至。揚州別駕楚國蔣濟密白刺史,偽得喜書,雲步騎四萬已以到雩婁,遣主簿迎喜。三部使齎書語城中守將,一部得入城,二部為權兵所得。權信之,遽燒圍走。
秋,七月,曹操引水軍自渦入淮,出肥水,軍合肥,開芍陂屯田。
冬,十月,荊州地震。
十二月,操軍還譙。
廬江人陳蘭、梅成據灊、六叛,操遣蕩寇將軍張遼討斬之,因使遼與樂進、李典等將七千餘人屯合肥。
周瑜攻曹仁歲餘,所殺傷甚眾,仁委城走。權以瑜領南郡太守,屯據江陵;程普領江夏太守,治沙羨;呂範領彭澤太守;呂蒙領尋陽令。劉備表權行車騎將軍,領徐州牧。會劉琦卒,權以備領荊州牧,周瑜分南岸地以給備。備立營於油口,改名公安。
權以妹妻備。妹才捷剛猛,有諸兄風,侍婢百餘人,皆執刀侍立,備每入,心常凜凜。
曹操密遣九江蔣幹往說周瑜。幹以才辨獨步於江、淮之間,乃布衣葛巾,自託私行詣瑜。瑜出迎之,立謂幹曰:“子翼良苦,遠涉江湖,為曹氏作說客邪!”因延幹,與周觀營中,行視倉庫、軍資、器仗訖,還飲宴,示之侍者服飾珍玩之物。因謂幹曰:“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行計從,禍福共之,假使蘇、張更生,能移其意乎!”幹但笑,終無所言。還白操,稱瑜雅量高致,非言辭所能間也。
丞相掾和洽言於曹操曰:“天下之人,材德各殊,不可以一節取也。儉素過中,自以處身則可,以此格物,所失或多。今朝廷之議,吏有著新衣、乘好車者,謂之不清;形容不飾、衣裘敝壞者,謂之廉潔。至令士大夫故汙辱其衣、藏其輿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壺飧以入官寺。夫立教觀俗,貴處中庸,為可繼也。今崇一概難堪之行以檢殊塗,勉而為之,必有疲瘁。古之大教,務在通人情而已,凡激詭之行,則容隱偽矣。”操善之。
【語譯】
漢獻帝建安十四年(己丑,公元209年)
春季,三月,曹操還軍到達譙縣。
孫權攻圍合肥,久久不能拿下。孫權想親自率領輕裝騎兵突擊敵陣,長史張紘勸諫說:“兵器是不吉利的東西,戰爭是危險的事情,現今將軍您憑著一股盛壯的勇氣,輕視強暴的敵人,全軍將士沒有不膽戰心驚的。將軍即使斬殺了敵將,奪取了軍旗,威震敵軍,這只不過是偏將的任務,不是主將應該做的。希望將軍要能節制自己像孟賁、夏育那樣的勇氣,而要在心裡懷抱霸王的大計。”孫權打消了親自襲擊的念頭。
曹操派將軍張喜領兵去解合肥之圍,過了很久仍未到達。揚州別駕楚國人蔣濟秘密地向刺史建議,假稱得到張喜的書信,說有步兵騎兵四萬人已經到達雩婁縣,派出主簿去迎接張喜。另外,又派了三批使者帶著這假消息的書信去通知城中守將,只有一批人得以進城,另外兩批人被孫權的部下俘虜,孫權相信了這個假情報,就燒燬了圍城的營寨,撤退了。
秋季,七月,曹操率領水軍從渦水進入淮水,在肥水上岸,駐兵合肥,開墾芍陂,實行屯田。
冬季,十月,荊州發生地震。
十二月,曹操率領軍隊回到譙縣。
廬江人陳蘭、梅成佔據灊縣、六安叛亂,曹操派蕩寇將軍張遼去討伐,殺了陳蘭等人。於是便讓張遼和樂進、李典等率領七千多人駐守合肥。
周瑜攻打曹仁一年多,曹仁的軍隊傷亡嚴重,於是棄城逃走。孫權派周瑜兼任南郡太守,留守江陵;程普兼任江夏太守,在沙羨設置郡府;呂範兼任彭澤太守;呂蒙兼任尋陽縣令。劉備上表推舉孫權代行車騎將軍事務,兼任徐州牧。這時恰好劉琦去世,孫權推舉劉備兼任荊州牧,周瑜把長江南岸的江陵地方給了劉備。劉備在油口建營,改名為公安。
孫權把妹妹嫁給劉備。孫權的妹妹才思靈敏,性情剛烈,有兄長們的風度,侍女奴婢一百多人都帶刀侍立左右,劉備每次入室,心中常常驚慌不安。
曹操秘密派出九江人蔣幹前往遊說周瑜。蔣幹才能卓越,擅長辯論,在江淮一帶數一數二。蔣幹受命,於是身穿布衣,頭戴葛巾,自稱是以個人交情去探望周瑜。周瑜出門迎接他,站著對蔣幹說:“子翼你辛苦了,遠涉江湖而來,是替曹操做說客吧!”就邀請蔣幹進帳,陪著蔣幹一起參觀軍營,巡視倉庫、軍需物資、武器裝備,走遍吳軍陣地,然後回帳設宴招待,向蔣幹展覽侍女、服飾以及珍奇玩物。周瑜趁機對蔣幹說:“大丈夫處世,能遇上知己的君主,對公依託的是君臣大義,對私卻結下骨肉之情,言聽計從,禍福同享,即使蘇秦、張儀再生,能轉移他的心意嗎?”蔣幹只是笑,始終沒有說話。他返回向曹操報告,贊稱周瑜宏闊大度,志向高遠,不是能用言語可以離間的人。
丞相掾和洽進言曹操說:“全天下的人,才能和品德不同,不可用一個標準來取捨。簡樸過度,用來管束自己是可以的,但用此標準去管束一切的人,就會生出許多失誤。如今朝廷的輿論是官吏中有穿新衣、乘用好車好馬的人就被認為是腐敗;外表不修邊幅,穿著破舊的人就被認為是廉潔。以致士大夫故意弄壞自己的衣服,藏起車馬、衣服;朝廷的高位大官,有的自己帶著飲食到辦公的官署。說到興立教化視察民俗,最好使用中庸之道,才可以被仿效繼承。現在推崇統一的標準,又實在讓人難以施行,用這個標準來評價各種不同的人,勉強地實施,最後一定使人討厭。古代的最好教化是務求通達人情而已;凡是偏激詭誕的行為,就會包藏虛偽的東西。”曹操非常讚賞和洽的意見。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赤壁戰後,孫權擴大戰果,北進合肥,未能取勝。孫劉聯盟進入蜜月期,劉備招親孫氏。曹操派蔣幹遊說周瑜,未能得志。)
十五年(庚寅,210年)
春,下令曰:“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
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冬,曹操作銅爵臺於鄴。
十二月,己亥,操下令曰:“孤始舉孝廉,自以本非巖穴知名之士,恐為世人之所凡愚,欲好作政教以立名譽,故在濟南,除殘去穢,平心選舉。以是為強豪所忿,恐致家禍,故以病還鄉里。時年紀尚少,乃於譙東五十里築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為二十年規,待天下清乃出仕耳。然不能得如意,徵為典軍校尉,意遂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使題墓道言‘漢故徵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難,興舉義兵。後領兗州,破降黃巾三十萬眾;又討擊袁術,使窮沮而死;摧破袁紹,梟其二子;復定劉表,遂平天下。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恐妄相忖度,言有不遜之志,每用耿耿,故為諸君陳道此言,皆肝鬲之要也。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眾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實不可也。何者?誠恐己離兵為人所禍,既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然兼封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且以分損謗議,少減孤之責也!”
【語譯】
漢獻帝建安十五年(庚寅,公元210年)
春季,曹操下令說:“孟公綽做晉國趙、魏兩家的元老還綽綽有餘,但不能擔任滕、薛兩個小國的大夫。如果一定要廉潔之士才能使用,那麼齊桓公將憑什麼稱霸於世呢?諸位要幫助我公開推薦那些出身寒微的人才,只要有才能就可推舉,讓我能夠任用他們!”
二月初一日乙巳,發生日食。
冬季,曹操在鄴城建造銅雀臺。
十二月己亥日[十二月二十五日乙亥],曹操下令說:“我當初被推舉為孝廉,自認本不是隱居巖穴的知名人士,恐怕世人把我當平庸之輩對待,想好好地管理政務、推行教化來建立自己的名譽,所以在濟南,消除殘暴,罷免汙吏,公平地選舉人才。因此被豪強怨恨,怕給家中招來災難,所以託病返回鄉里。當時年紀還輕,就在譙縣城東五十里修建書齋,想秋夏時讀書,冬春時打獵,制定了二十年的規劃,等待天下清平時再出來做官。但不能如願,被徵為典軍校尉,於是心中逐漸改變想法,要為國家討伐叛賊建立功勳,使我的墓碑上能寫道:‘漢故徵西將軍曹侯之墓’,這就是我原來的抱負。恰巧碰上董卓的禍難,我就興舉義兵。後來任兗州刺史,打敗收降了三十萬黃巾軍;又討伐攻擊袁術,使他窮困沮喪而死;摧毀打破袁紹,將他的兩個兒子梟首示眾;又征服了劉表,終於平定天下。我身為宰相,作為人臣的尊貴已達到極點,可以說超過了我的理想。假使國家沒有我,不知將有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有的人看到我強盛,我又生性不信天命,恐怕會胡亂地猜想,說我有不恭順的野心,我每想到這些就心中不安,所以向諸位述說這些話,都是我的肺腑之言。然而想要我離開所統領的軍隊,回到我的封地武平侯國,實在是不可以的。為什麼?我確實擔心離開了軍隊會被人謀害,既是為子孫作想,又怕我失敗了,國家就會滅亡,因此不能慕求虛名,惹來實禍!但冊封我的四個縣,食邑三萬戶,我有什麼德行能配得上呢?孫、劉還在,不可讓位;至於食邑封土,是可以辭讓的。現在我交還國家陽夏、柘、苦三個縣的兩萬戶,只接受武平的一萬戶,姑且用來減輕對我的誹謗和指責。”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曹操下舉賢令和明志令。)
劉表故吏士多歸劉備,備以周瑜所給地少,不足以容其眾,乃自詣京見孫權,求都督荊州。瑜上疏於權曰:“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愚謂大計,宜徙備置吳,盛為築宮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娛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挾與攻戰,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資業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蚊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呂範亦勸留之。權以曹操在北,方當廣攬英雄,不從。備還公安,久乃聞之,嘆曰:“天下智謀之士,所見略同。時孔明諫孤莫行,其意亦慮此也。孤方危急,不得不往,此誠險塗,殆不免周瑜之手!”
周瑜詣京見權曰:“今曹操新敗,憂在腹心,未能與將軍連兵相事也。乞與奮威俱進,取蜀而並張魯,因留奮威固守其地,與馬超結援,瑜還與將軍據襄陽以蹙操,北方可圖也。”權許之。奮威者,孫堅弟子奮威將軍、丹陽太守瑜也。
周瑜還江陵為行裝,於道病困,與權箋曰:“修短命矣,誠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復奉教命耳。方今曹操在北,疆埸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天下之事,未知終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儻所言可採,瑜死不朽矣!”卒於巴丘。權聞之哀慟,曰:“公瑾有王佐之資,今忽短命,孤何賴哉!”自迎其喪於蕪湖。瑜有一女、二男,權為長子登娶其女;以其男循為騎都尉,妻以女;胤為興業都尉,妻以宗女。
初,瑜見友于孫策,太夫人又使權以兄奉之。是時權位為將軍,諸將、賓客為禮尚簡,而瑜獨先盡敬,便執臣節。程普頗以年長,數陵侮瑜,瑜折節下之,終不與校。普後自敬服而親重之,乃告人曰:“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
權以魯肅為奮武校尉,代瑜領兵,令程普領南郡太守。魯肅勸權以荊州借劉備,與共拒曹操,權從之。乃分豫章為番陽郡,分長沙為漢昌郡;復以程普領江夏太守,魯肅為漢昌太守,屯陸口。
初,權謂呂蒙曰:“卿今當塗掌事,不可不學!”蒙辭以軍中多務。權曰:“孤豈欲卿治經為博士邪!但當涉獵,見往事耳。卿言多務,孰若孤?孤常讀書,自以為大有所益。”蒙乃始就學。及魯肅過尋陽,與蒙論議,大驚曰:“卿今者才略,非復吳下阿蒙!”蒙曰:“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見事之晚乎!”肅遂拜蒙母,結友而別。
劉備以從事龐統守耒陽令,在縣不治,免官。魯肅遺備書曰:“龐士元非百里才也,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耳!”諸葛亮亦言之。備見統,與善譚,大器之,遂用統為治中,親待亞於諸葛亮,與亮併為軍師中郎將。
【語譯】
劉表先前的官吏、士人大多歸從劉備,劉備因為周瑜給他的地方太少,容不下自己的部眾,於是自己到京口拜見孫權,要求統管荊州。周瑜上奏疏給孫權說:“劉備憑著他梟雄的資本,而且有關羽、張飛等熊虎猛將,一定不會是一個長期屈從被人使用的人。我認為從大局考慮,應當把劉備遷到吳郡,為他修築豪華住宅,多送他美女、玩物,娛樂他的耳目;把關羽、張飛兩人各分一方,派出像我周瑜這樣的將領去統率他們,挾持他們一起作戰,這樣一來,大事就可以辦定了。如今把土地多多地讓給他們作為資本,讓這三人都聚合在國界之內,恐怕蛟龍得到雲雨,終究不會是池中之物了。”呂範也勸孫權留下劉備。孫權認為曹操雄居北方,正應當廣泛招納英雄豪傑,沒有聽從。劉備回到公安,過了很久才聽說這些情況,嘆息說:“英雄所見略同。當時孔明勸我不要去,他也是想到這些。我正在危急關頭,不能不去,這確實是險途,差點落入周瑜的手中!”
周瑜到京口拜見孫權,說:“現在曹操剛剛失敗,擔心內部有隱患,所以不能和將軍交兵打仗。我請求和奮威一同進軍,攻佔蜀地,吞併張魯,就留下奮威堅守在那裡,與馬超結成同盟,我回來和將軍據守襄陽,用以緊逼曹操,這樣就可以圖謀北方了。”孫權接受這個意見。奮威是孫堅的侄兒孫瑜,任奮威將軍、丹陽太守。
周瑜返回江陵準備行裝,在路上病重,給孫權上呈一封信說:“人壽的長與短是個人的天命,實在不足以可惜。只恨我小小的志向還沒有實現,不能再聽取您的教誨,尊奉您的命令。當今曹操佔領北方,疆界還不平靜;劉備寄居國中,如同養虎。天下大事,不知道結局,這正是朝中百官發憤忘食的多事之秋,也是至尊您用盡心思的運籌之時。魯肅生性忠烈,處理事情一絲不苟,可以代替我周瑜接任。假如我的建議能被採用,我雖死不朽!”周瑜在巴丘去世。孫權聽到這一消息,非常悲痛,說:“公瑾有輔佐帝王的才幹,如今忽然短命,我將依靠誰?”孫權親自到蕪湖迎接周瑜的靈柩。周瑜有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孫權為長子孫登娶了他的女兒;任用周瑜長子周循為騎都尉,把女兒嫁給周循;任用周瑜次子周胤為興業都尉,把同宗的女兒嫁給周胤。
起初,周瑜受到孫策的友愛,太夫人又讓孫權把周瑜當作兄長看待。當孫權接替孫策之時,他的職位只是將軍,各位將領、賓客對孫權禮節還很簡單,而只有周瑜最先對孫權畢恭畢敬,用臣屬的禮節相待。程普自以為年長,多次怠慢周瑜,周瑜委屈謙下,始終不和他計較。程普後來打心眼敬佩周瑜,對周瑜很親近,還告訴他人說:“跟周公瑾交往,有如痛飲味美的醇酒一般,不知不覺就醉了。”
孫權任命魯肅為奮武校尉,接替周瑜統兵,任命程普兼任南郡太守。魯肅勸孫權把荊州借給劉備,與劉備共同對抗曹操,孫權聽從了。於是分豫章郡的部分設立番陽郡;分長沙郡的部分設立漢昌郡;又讓程普兼任江夏太守,魯肅任漢昌太守,駐紮在陸口。
起初,孫權對呂蒙說:“你現在當權管事,不能不學習。”呂蒙藉口軍中事務多而推卸,孫權說:“孤難道是要你去研讀經典做博士嗎?只是要你瀏覽翻一翻書,知道些往事罷了。你說事情多,比孤還要多嗎?孤常常讀書,自認為大有補益。”呂蒙這才開始讀書。等到魯肅經過尋陽時,與呂蒙交談論事,大吃一驚,說:“你今天的才智謀略,不再是當年吳郡時的那個呂蒙了!”呂蒙說:“士別三日,就當刮目相看,老兄為何發現得這麼晚呢?”魯肅於是拜見呂蒙的母親,和呂蒙結友告別。
劉備任命龐統去任職耒陽縣令,龐統在縣中不理政務,被罷免。魯肅就寫信給劉備說:“龐士元不是一個治理百里之縣的人才,把他放在治中、別駕的位置上,他才可能施展千里馬的才華。”諸葛亮也這麼說。劉備召見龐統,與他開懷暢談,十分看重他。劉備於是任用龐統為治中,對他的親近和待遇僅次於諸葛亮,又讓他與諸葛亮一同任軍師中郎將。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劉備入吳借荊州南郡和周瑜之死。)
初,蒼梧士燮為交趾太守。交州刺史朱符為夷賊所殺,州郡擾亂,燮表其弟壹領合浦太守,䵋領九真太守,武領南海太守。燮體器寬厚,中國士人多往依之。雄長一州,偏在萬里,威尊無上,出入儀衛甚盛,震服百蠻。
朝廷遣南陽張津為交州刺史。津好鬼神事,常著絳帕頭,鼓琴、燒香,讀道書,雲可以助化,為其將區景所殺,劉表遣零陵賴恭代津為刺史。是時蒼梧太守史璜死,表又遣吳巨代之。朝廷賜燮璽書,以燮為綏南中郎將,董督七郡,領交趾太守如故。巨與恭相失,巨舉兵逐恭,恭走還零陵。
孫權以番陽太守臨淮步騭為交州刺史,士燮率兄弟奉承節度。吳巨外附內違,騭誘而斬之,威聲大震。權加燮左將軍,燮遣子入質。由是嶺南始服屬於權。
【語譯】
起初,蒼梧人士燮任交趾太守。交州刺史朱符被夷人叛賊殺害,州郡混亂,士燮上表推舉他的弟弟士壹兼任合浦太守。士䵋兼任九真太守,士武兼任南海太守。士燮性情仁厚,南來的中原士大夫多投靠他。士燮雄霸一州,偏居在邊遠萬里的地方,威望尊嚴至高無上,出入時禮儀壯觀,侍衛林立,當地各蠻族威懾臣服。
朝廷派出南陽人張津做交州刺史。張津迷信鬼神,常包著大紅色的頭巾,彈琴、燒香,讀道家的典籍,說這樣做可以助他登仙羽化,被他的將領區景殺死,劉表另外委派零陵人賴恭接替張津做刺史。這時蒼梧太守史璜去世,劉表又派吳巨接替他。朝廷賞賜士燮詔書,任士燮為綏南中郎將,管理七郡事務,依舊兼任交趾太守。吳巨和賴恭失和,吳巨率兵驅趕賴恭,賴恭逃回零陵。
孫權任命番陽太守臨淮人步騭為交州刺史,士燮率領兄弟接受步騭的統領。吳巨表面上歸附,卻內懷二心,步騭誘捕並殺死他,聲威大震。孫權提升士燮為左將軍,士燮送兒子給孫權做人質。從此嶺南一帶開始歸屬孫權。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嶺南服屬孫權。)
十六年(辛卯,211年)
春,正月,以曹操世子丕為五官中郎將,置官屬,為丞相副。
三月,操遣司隸校尉鍾繇討張魯,使徵西護軍夏侯淵等將兵出河東,與繇會。倉曹屬高柔諫曰:“大兵西出,韓遂、馬超疑為襲己,必相扇動。宜先招集三輔,三輔苟平,漢中可傳檄而定也。”操不從。
關中諸將果疑之,馬超、韓遂、侯選、程銀、楊秋、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等十部皆反,其眾十萬,屯據潼關。操遣安西將軍曹仁督諸將拒之,敕命堅壁勿與戰。命五官將丕留守鄴,以奮武將軍程昱參丕軍事,門下督廣陵徐宣為左護軍,留統諸軍,樂安國淵為居府長史,統留事。秋,七月,操自將擊超等。議者多言:“關西兵習長矛,非精選前鋒,不可當也。”操曰:“戰在我,非在賊也。賊雖習長矛,將使不得以刺,諸君但觀之。”
八月,操至潼關,與超等夾關而軍。操急持之,而潛遣徐晃、朱靈以步騎四千人渡蒲阪津,據河西為營,閏月,操自潼關北渡河。兵眾先渡,操獨與虎士百餘人留南岸斷後。馬超將步騎萬餘人攻之,矢下如雨,操猶據胡床不動。許褚扶操上船,船工中流矢死,褚左手舉馬鞍以蔽操,右手刺船。校尉丁斐放牛馬以餌賊,賊亂,取牛馬,操乃得渡,遂自蒲阪渡西河,循河為甬道而南。超等退拒渭口,操乃多設疑兵,潛以舟載兵入渭,為浮橋,夜,分兵結營於渭南。超等夜攻營,伏兵擊破之。超等屯渭南,遣使求割河以西請和,操不許。九月,操進軍,悉渡渭。超等數挑戰,又不許;固請割地,求送任子,賈詡以為可偽許之。操復問計策,詡曰:“離之而已。”操曰:“解!”
韓遂請與操相見,操與遂有舊,於是交馬語移時,不及軍事,但說京都舊故,拊手歡笑。時秦、胡觀者,前後重沓,操笑謂之曰:“爾欲觀曹公邪?亦猶人也,非有四目兩口,但多智耳!”既罷,超等問遂:“公何言?”遂曰:“無所言也。”超等疑之。他日,操又與遂書,多所點竄,如遂改定者;超等愈疑遂。操乃與剋日會戰,先以輕兵挑之,戰良久,乃縱虎騎夾擊,大破之,斬成宜、李堪等。遂、超奔涼州,楊秋奔安定。
諸將問操曰:“初,賊守潼關,渭北道缺,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引日而後北渡,何也?”操曰:“賊守潼關,若吾入河東,賊必引守諸津,則西河未可渡,吾故盛兵向潼關;賊悉眾南守,西河之備虛,故二將得擅取西河;然後引軍北渡,賊不能與吾爭西河者,以二將之軍也。連車樹柵,為甬道而南,既為不可勝,且以示弱。渡渭為堅壘,虜至不出,所以驕之也,故賊不為營壘而求割地。吾順言許之,所以從其意,使自安而不為備,因畜士卒之力,一旦擊之,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兵之變化,固非一道也。”
始,關中諸將每一部到,操輒有喜色。諸將問其故,操曰:“關中長遠,若賊各依險阻,徵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皆來集,其眾雖多,莫相歸服,軍無適主,一舉可滅,為功差易,吾是以喜。”
冬,十月,操自長安北征楊秋,圍安定。秋降,復其爵位,使留撫其民。
十二月,操自安定還,留夏侯淵屯長安。以議郎張既為京兆尹。既招懷流民,興復縣邑,百姓懷之。
遂、超之叛也,弘農、馮翊縣邑多應之,河東民獨無異心,操與超等夾渭為軍,軍食一仰河東。及超等破,餘畜尚二十餘萬斛,操乃增河東太守杜畿秩中二千石。
【語譯】
漢獻帝建安十六年(辛卯,公元211年)
春季,正月,任命曹操長子曹丕為五官中郎將,設置官屬,為副丞相。
三月,曹操委派司隸校尉鍾繇討伐張魯,委派徵西護軍夏侯淵等率領軍隊從河東出發,與鍾繇會合。倉曹屬高柔勸諫說:“大軍向西出兵,韓遂、馬超懷疑是來襲擊自己,一定會相互鼓動叛亂。應當先安撫三輔地區,如果平定了三輔地區,漢中只要一紙檄文就可平定了。”曹操沒有聽從。
關中各位將領果然疑懼,馬超、韓遂、侯選、程銀、楊秋、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等十部全都叛亂,他們的部眾合併有十萬,駐守潼關;曹操委派安西將軍曹仁統領眾將抵抗,命令他們堅守壁壘不出營交戰。命令五官中郎將曹丕留守鄴城,任命奮武將軍程昱參與曹丕的軍事,任命門下督廣陵人徐宣為左護軍,統領留守各軍,任命樂安人國淵為居府長史,統攝留守事務。秋季,七月,曹操親自領兵攻擊馬超等。參與謀議的人大多認為:“關西兵擅長長矛,如果沒有精選的前鋒,不能抵抗。”曹操說:“戰爭的主動權在我這裡,不在叛賊那裡。叛賊雖然擅長長矛,我將讓它無法使用,諸位只管看好戲上演罷了。”
八月,曹操到達潼關,與馬超等隔著潼關對峙。曹操擺出要急於攻下潼關的態勢,卻暗中派徐晃、朱靈率領步兵騎兵四千人從蒲阪津渡過黃河,在河西駐營。閏八月,曹操從潼關北面渡黃河。讓部眾先渡,曹操只和虎賁武士一百多人留在南岸斷後。馬超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進攻曹操,箭如雨下,曹操仍靜坐在胡床上不動,許褚扶著曹操上船,船工被流箭射中而死,許褚左手舉著馬鞍來遮擋曹操,右手撐船。校尉丁斐,放出牛馬去引誘叛賊,叛賊陣容混亂,爭搶牛馬,曹操因此得以渡河。就從浦阪渡過西河,沿河建築甬道向南進軍。馬超等退守渭口,於是曹操多設疑兵,暗地裡用船運送兵馬進入渭水,建立浮橋,夜裡,分出一支部隊在渭水南岸紮營。馬超等乘夜攻營,被埋伏的曹軍擊退。馬超等駐守渭南,派出使者請求割讓黃河以西的地區求和,曹操不同意。九月,曹操進軍,全部渡過渭水。馬超等屢次挑戰,曹操不許諸將迎戰。馬超等堅持要求割讓土地,送兒子作為人質,賈詡認為可以假裝答應馬超等人。曹操又問賈詡下一步的計策,賈詡說:“用挑撥的辦法離間敵人而已。”曹操說:“明白了。”
韓遂請求與曹操相會,曹操跟韓遂有老交情,於是兩人馬挨著馬,長時間交談,過了一個時辰,不談軍事,只說京都的往事和舊友,拍手歡笑。當時關中的秦人、胡人來圍觀的,重重疊疊好幾層。曹操笑著對他們說:“你們想看看曹公嗎?他也是個人,並沒有四隻眼睛兩張嘴,只是多有點智謀罷了!”會晤結束後,馬超等問韓遂:“曹操說了些什麼?”韓遂說:“他沒有說什麼。”馬超等人起了疑心。過了幾天,曹操又給韓遂寫了封信,信中圈點篡改了不少地方,以假亂真,像是韓遂改動的,馬超等人更加懷疑韓遂。曹操這才跟馬超等約定日期會戰,先派輕裝部隊挑戰,戰了很久,才派出驍勇的騎兵夾擊,大敗馬超等,殺了成宜、李堪等。韓遂、馬超逃回涼州,楊秋逃回安定。
眾將領問曹操:“當初,叛賊守衛潼關,渭河以北防備空虛。您不從河東進擊馮翊,卻反而圍困潼關,延遲時日,然後在潼關北面渡過黃河,是為什麼?”曹操說:“叛賊守潼關,如果我進入河東,叛賊必然發兵守住各個渡口,那麼西河就不能渡過了,我故意派大軍壓向潼關,叛賊全力在南面防守潼關,西河的防備空虛,所以徐晃、朱靈兩位將軍得以輕取西河;然後我率軍在潼關北面渡黃河,叛賊不能與我爭奪西河的原因,就是由於已經有兩位將軍佔據在那裡啊。我軍聯結車輛,豎起柵欄,建造甬道向南推進,做出不能取勝的樣子,並且顯示自己的薄弱。渡過渭水築起穩固的壁壘,叛賊來後,不出去迎戰,用這些辦法使敵人驕傲自大,所以叛賊不建營壘而只請求割地。我順從他們答應下來,滿足他們心意,是讓他們感到安全而不加防備,我趁機蓄養士兵的精力,一旦向叛賊發動進攻,正好比迅雷不及掩耳一樣。戰爭的變化,本來就不止一種途徑。”
開始時,關中眾將領每一部到來,曹操總是流露高興的臉色。部下的將領們詢問高興的緣故,曹操說:“關中地區遼闊深遠,如果叛賊各自憑藉險峻,征討他們,沒有一兩年是不能平定的。如今都來聚合,他們人數雖多,彼此互不服從,全軍沒有統一的主帥,可一舉殲滅,這比一一征討容易多了,我很高興。”
冬季,十月,曹操從長安向北征討楊秋,包圍了安定。楊秋歸降,恢復他的爵位,讓他留下安撫所屬的民眾。
十二月,曹操從安定回師,留下夏侯淵守衛長安。委任議郎張既為京兆尹。張既招撫流亡難民,重新恢復了過去的縣城集鎮,百姓都歸順他。
韓遂、馬超叛亂時,弘農、馮翊所屬各縣大多響應,只有河東的民眾毫無二心。曹操與馬超等隔著渭水對峙時,軍糧全部依賴河東。等到馬超失敗時,儲備還有二十多萬斛,曹操增加河東太守杜畿的官秩為中二千石。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曹操西征馬超、韓遂,平定關中。)
扶風法正為劉璋軍議校尉,璋不能用,又為其州里俱僑客者所鄙,正邑邑不得志。益州別駕張松與正善,自負其才,忖璋不足與有為,常竊嘆息。松勸璋結劉備,璋曰:“誰可使者?”松乃舉正。璋使正往,正辭謝,佯為不得已而行。還,為松說備有雄略,密謀奉戴以為州主。
會曹操遣鍾繇向漢中,璋聞之,內懷恐懼。松因說璋曰:“曹公兵無敵於天下,若因張魯之資以取蜀土,誰能御之!劉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仇也,善用兵,若使之討魯,魯必破矣。魯破,則益州強,曹公雖來,無能為也!今州諸將龐羲、李異等,皆恃功驕豪,欲有外意。不得豫州,則敵攻其外,民攻其內,必敗之道也!”璋然之,遣法正將四千人迎備。主簿巴西黃權諫曰:“劉左將軍有驍名,今請到,欲以部曲遇之,則不滿其心;欲以賓客禮待,則一國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之安,則主有累卵之危。不若閉境以待時清。”璋不聽,出權為廣漢長。從事廣漢王累,自倒懸於州門以諫,璋一無所納。
法正至荊州,陰獻策於劉備曰:“以明將軍之英才,乘劉牧之懦弱,張松,州之股肱,響應於內,以取益州,猶反掌也。”備疑未決。龐統言於備曰:“荊州荒殘,人物殫盡,東有孫車騎,北有曹操,難以得志。今益州戶口百萬,土沃財富,誠得以為資,大業可成也!”備曰:“今指與吾為水火者,曹操也。躁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義於天下,奈何?”統曰:“亂離之時,固非一道所能定也。且兼弱攻昧,逆取順守,古人所貴。若事定之後,封以大國,何負於信!今日不取,終為人利耳。”備以為然。乃留諸葛亮、關羽等守荊州,以趙雲領留營司馬,備將步卒數萬人入益州。
孫權聞備西上,遣舟船迎妹,而夫人慾將備子禪還吳,張飛、趙雲勒兵截江,乃得禪還。
劉璋敕在所供奉備,備入境如歸,前後贈遺以巨億計。備至巴郡,巴郡太守嚴顏拊心嘆曰:“此所謂‘獨坐窮山,放虎自衛’者也。”備自江州北由墊江水詣涪。璋率步騎三萬餘人,車乘帳幔,精光耀日,往會之。張松令法正白備,便於會襲璋。備曰:“此事不可倉卒!”龐統曰:“今因會執之,則將軍無用兵之勞而坐定一州也。”備曰:“初入他國,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推備行大司馬,領司隸校尉;備亦推璋行鎮西大將軍,領益州牧。所將吏士,更相之適,歡飲百餘日。璋增備兵,厚加資給,使擊張魯,又令督白水軍。備並軍三萬餘人,車甲、器械、資貨甚盛。璋還成都,備北到葭萌,未即討魯,厚樹恩德以收眾心。
【語譯】
扶風人法正為劉璋的軍議校尉,劉璋不重用他。法正又受到跟他一起僑居益州的同州老鄉的鄙視,鬱郁不得志。益州別駕張松與法正友善,自負有才,思量自己追隨劉璋不可能有什麼作為,常常私下嘆息。張松勸劉璋結交劉備,劉璋說:“誰可以任使者?”張松就推薦法正。劉璋派法正前往,法正推辭謝絕,裝出一副是迫不得已才出行的樣子。法正出使回來,對張松說劉備有雄才大略,密謀奉迎劉備為益州之主。
恰逢曹操派鍾繇向漢中進軍,劉璋聽到消息,內心感到恐慌。張松乘機遊說劉璋,說:“曹公軍隊天下無敵,如果利用張魯的資源來攻佔蜀地,誰能抵抗得住!劉備是您的同宗卻是曹公的死對頭,他善於用兵,如果讓他討伐張魯,張魯一定被打敗。張魯被擊敗,那麼益州就強盛,曹公即使親自來,也無能為力了!如今州中眾將龐羲、李異等都恃功驕傲,企圖依附外面的勢力。得不到劉備的援救,那麼敵人在外面攻擊,老百姓在裡面叛亂,是一定要失敗的!”劉璋認為有道理,就派法正率領四千人迎接劉備。主簿巴西人黃權勸阻說:“劉備有驍勇善戰的名聲,如今請來,想要把他當作部屬對待,那麼他心中不會滿意;想要把他當作賓客禮遇,然而一國容不下兩位君主。如果客人劉備有泰山般的安穩,那麼主人就有累卵般的危險;不如關閉疆界,以此來等待天下太平。”劉璋不聽,派出黃權做廣漢縣長。益州從事廣漢人王累把自己倒掛在州中的城門上來勸阻,劉璋一概不予理睬。
法正到了荊州,暗地向劉備獻計說:“憑藉將軍您的英明才能,正好利用劉璋的怯懦。張松是益州得力的重要官員,在內響應,以此攻取益州,易如反掌。”劉備遲疑不決。龐統向劉備進言說:“荊州荒廢凋敝,人才和物資損失將盡,東面有孫權,北面有曹操,難以得志。如今益州戶口百萬,土地肥沃,資財豐裕,如果真能得到益州做資本,大業可以建成!”劉備說:“當今與我如同水火的是曹操。曹操嚴厲,我則寬厚;曹操兇殘,我則仁慈;曹操詭詐,我則忠信,總是與曹操相反,大事才可以成就。現今因貪小利而在全天下失去信用,今後怎麼辦?”龐統說:“混亂分裂的時代,本來就不是一種方法能平定的。況且吞併弱小,攻打愚昧,用不合理的方法攻佔,再用合理的方法保守,這是古人也推崇的。如果大業成功之後,給劉璋封賞一個大國,沒有什麼違反信義的。今天不去奪取,終將會成為別人的利益。”劉備認為有理。他就留下諸葛亮、關羽等守衛荊州,委任趙雲為留營司馬。劉備率領幾萬步兵進入益州。
孫權聽說劉備西上,派船來接妹妹;夫人想把劉備的兒子劉禪帶回吳郡,張飛、趙雲率兵在長江上攔截,才使劉禪得以回來。
劉璋命令只要是劉備經過的地方,都要為他供給軍需,劉備進入益州境內,就像回家一樣,前後贈送的物資數以億計。劉備到達巴郡,巴郡太守嚴顏捫心嘆息說:“這就叫作‘獨自坐在深山裡,放出老虎來自衛’吧。”劉備從江州的北面沿著墊江水到達涪縣。劉璋率領步騎兵三萬多人,車輛上掛著帳幕,光彩映日,前往會見劉備。張松讓法正告訴劉備,就在會見時襲擊劉璋,劉備說:“這事不可急促!”龐統說:“現在趁會見時擒獲劉璋,那麼將軍您就不需動用武力就得一州了。”劉備說:“剛剛進入別人的屬地,恩德信義還未表現出來,這樣做不行。”劉璋推薦劉備代理大司馬,兼任司隸校尉;劉備也推薦劉璋代理鎮西大將軍,兼任益州牧。所屬的官兵,相互往來,一起暢飲了一百多天。劉璋增援劉備的兵力,贈送大量的物資,讓他去攻擊張魯,還讓劉備統率白水的駐軍。劉備合軍三萬多人,車輛、甲冑、器械、糧草等各種物資很多。劉璋回到成都,劉備向北進軍到葭萌縣,沒有馬上去征討張魯,而是廣施恩德來收聚人心。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益州牧劉璋請劉備入蜀以拒張魯。)
十七年(壬辰,212年)
春,正月,曹操還鄴。詔操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如蕭何故事。
操之西征也,河間民田銀、蘇伯反,扇動幽、冀。五官將丕欲自討之,功曹常林曰:“北方吏民,樂安厭亂,服化已久,守善者多;銀、伯犬羊相聚,不能為害。方今大軍在遠,外有強敵,將軍為天下之鎮,輕動遠舉,雖克不武。”乃遣將軍賈信討之,應時克滅。餘賊千餘人請降,議者皆曰:“公有舊法,圍而後降者不赦。”程昱曰:“此乃擾攘之際,權時之宜。今天下略定,不可誅之;縱誅之,宜先啟聞。”議者皆曰:“軍事有專無請。”昱曰:“凡專命者,謂有臨時之急耳。今此賊制在賈信之手,故老臣不願將軍行之也。”丕曰:“善。”即白操,操果不誅。既而聞昱之謀,甚悅,曰:“君非徒明於軍計,又善處人父子之間。”
故事:破賊文書,以一為十。國淵上首級,皆如其實數。操問其故,淵曰:“夫征討外寇,多其斬獲之數者,欲以大武功,聳民聽也。河間在封域之內,銀等叛逆,雖克捷有功,淵竊恥之。”操大悅。
夏,五月,癸未,誅衛尉馬騰,夷三族。
六月,庚寅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螟。
馬超等餘眾屯藍田,夏侯淵擊平之。
鄜賊梁興,寇略馮翊,諸縣恐懼,皆寄治郡下,議者以為當移就險阻。左馮翊鄭渾曰:“興等破散,藏竄山谷,雖有隨者,率脅從耳。今當廣開降路,宣諭威信,而保險自守,此示弱也。”乃聚吏民,治城郭,為守備,募民逐賊,得其財物婦女,十以七賞。民大悅,皆願捕賊;賊之失妻子者皆還求降,渾責其得他婦女,然後還之。於是轉相寇盜,黨與離散。又遣吏民有恩信者分佈山谷告諭之,出者相繼;乃使諸縣長吏各還本治,以安集之。興等懼,將餘眾聚鄜城,操使夏侯淵助渾討之,遂斬興,餘黨悉平。渾,泰之弟也。
九月,庚戌,立皇子熙為濟陰王,懿為山陽王,邈為濟北王,敦為東海王。
【語譯】
漢獻帝建安十七年(壬辰,公元212年)
春季,正月,曹操返回鄴城。詔令曹操上朝贊拜皇帝不用唱名,入朝時不用趨行,上殿時可以佩劍穿鞋,依照蕭何先例。
曹操西征時,河間人田銀、蘇伯叛亂,煽動幽、冀兩州的民眾。五官中郎將曹丕想親自征討,功曹常林說:“北方的官民,愛好太平憎惡戰亂,歸順朝廷已經很久,安分守法的多,田銀、蘇伯如同聚在一起的犬羊一樣,不能有多大的危害。當今大軍在遠方,外面有強大的敵人,將軍鎮守鄴城關係天下的安危,如果輕率出兵遠征,即使取勝,也算不上什麼武功。”於是派出將軍賈信去征討,隨即平息了叛亂。殘餘的一千多名叛賊請求歸降,參與謀議的人都說:“曹公以前有過法令,凡是被圍困後才投降的人,不予赦免。”程昱說:“這是在動盪不安的時期,做出的權宜之策。如今天下大致穩定,不可以誅殺;即使要誅殺,也應先向上面報告。”參與謀議的人都說:“軍事上的事情可以專斷,不必請示。”程昱說:“凡是要專斷的事情,總是臨時有緊急的事情發生。現今叛賊控制在賈信的手中,因此老臣我不願將軍這樣做。”曹丕說:“好。”立刻上報曹操,曹操果然回覆不許誅殺。不久聽說是程昱的建議,很高興地說:“程昱不只能夠明察軍事謀略,還善於處理別人父子之間的關係。”
按照慣例:在上報戰勝敵人的公文中,以一報十。國淵上報的殺敵人數,都依據實際數目。曹操詢問其中的緣故,國淵說:“討伐境外的敵寇,多報斬殺俘獲數目是想用來誇大武功,聳人聽聞。河間在封疆之內,田銀等叛逆,雖然平定叛逆有功,但我心中為此感到羞辱。”曹操十分高興。
夏季,五月,癸未日,曹操誅殺衛尉馬騰,滅了三族。
六月二十九日庚寅,發生日食。
秋季,七月,螟災。
馬超餘部盤踞藍田縣,夏侯淵進討,平定了他們。
鄜縣叛賊梁興侵佔了馮翊,各縣恐慌,都把縣府遷到郡府所在地,參與謀議的人認為應遷移到險要的地方。左馮翊鄭渾說:“梁興等已經敗散,逃竄山谷,雖然有跟隨者,大多是被逼迫去的。現在應當大開歸降的途徑,宣傳告諭,顯示威嚴與誠信;如果據險自守,這是示弱。”於是聚集官民,修治城牆,加強守備,招募民眾驅趕叛賊,凡是俘獲叛賊的財物和婦女,十分之七用來獎勵。民眾非常高興,都願意捕捉叛賊;叛賊中失去妻子兒女的都回來,請求歸降,鄭渾責令他們去搶劫其他賊人的婦女送來換回他們自己的妻子兒女。於是叛賊們相互攻擊盜取,黨羽離散。鄭渾又派出官民中有恩德威信的人,分別到山谷裡去宣傳朝廷的旨意,出來投降的絡繹不絕,於是讓各縣的官員各自遷回縣府,以便安撫他們。梁興等感到害怕,把餘下的部眾集中到鄜城,曹操派夏侯淵幫助鄭渾討伐,殺死梁興,餘黨被平定。鄭渾是鄭泰的弟弟。
九月二十一日庚戌,冊立皇子劉熙為濟陽王,劉懿為山陽王,劉邈為濟北王,劉敦為東海王。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曹操安定內部,平定河北關中民變。)
初,張紘以秣陵山川形勝,勸孫權以為治所。及劉備東過秣陵,亦勸權居之。權於是作石頭城,徙治秣陵,改秣陵為建業。
呂蒙聞曹操欲東兵,說孫權夾濡須水口立塢。諸將皆曰:“上岸擊賊,洗足入船,何用塢為!”蒙曰:“兵有利鈍,戰無百勝,如有邂逅,敵步騎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權曰:“善!”遂作濡須塢。
冬,十月,曹操東擊孫權。董昭言於曹操曰:“自古以來,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處人臣之勢者也。今明公恥有慚德,樂保名節;然處大臣之勢,使人以大事疑己,誠不可不重慮也。”乃與列侯諸將議,以丞相宜進爵國公,九錫備物,以彰殊勳。荀彧以為:“曹公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操由是不悅。及擊孫權,表請彧勞軍於譙,因輒留彧,以侍中、光祿大夫、持節,參丞相軍事。操軍向濡須,彧以疾留壽春,飲藥而卒。彧行義修整而有智謀,好推賢進士,故時人皆惜之。
臣光曰:孔子之言仁也重矣,自子路、冉求、公西赤門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陳文子諸侯之賢大夫,皆不足以當之,而獨稱管仲之仁,豈非以其輔佐齊桓,大濟生民乎!齊桓之行若狗彘,管仲不羞而相之,其志蓋以非桓公則生民不可得而濟也。漢末大亂,群生塗炭,自非高世之才不能濟也。然則荀彧舍魏武將誰事哉!
齊桓之時,周室雖衰,未若建安之初也。建安之初,四海蕩覆,尺土一民,皆非漢有。荀彧佐魏武而興之,舉賢用能,訓卒厲兵,決機發策,征伐四克,遂能以弱為強,化亂為治,十分天下而有其八,其功豈在管仲之後乎!管仲不死子糾而荀彧死漢室,其仁復居管仲之先矣!
而杜牧乃以為:“彧之勸魏武取兗州則比之高、光,官渡不令還許則比之楚、漢,及事就功畢,乃欲邀名於漢代,譬之教盜穴牆發匱而不與同挈,得不為盜乎!”臣以為孔子稱“文勝質則史”,凡為史者記人之言,必有以文之。然則比魏武於高、光、楚、漢者,史氏之文也,豈皆彧口所言邪!用是貶彧,非其罪矣。且使魏武為帝,則彧為佐命元功,與蕭何同賞矣;彧不利此而利於殺身以邀名,豈人情乎!
【語譯】
起初,張紘認為秣陵山川的地理形勢很好,勸孫權把秣陵作為治所。等到劉備向東經過秣陵時,也勸孫權移治這裡。孫權於是建築石頭城,把治所遷到秣陵,改秣陵名叫建業。
呂蒙聽說曹操想向東進軍,就勸說孫權在濡須水口的兩岸建立塢壁。各位將領都說:“上岸攻打敵賊,洗了腳就上船,塢壁有什麼用處?”呂蒙說:“戰事有勝利也有挫敗,打仗沒有常勝的,如有萬一,敵人步兵騎兵逼近,連水邊都來不及挨著,難道還能上船嗎?”孫權說:“好。”於是修建濡須塢。
冬季,十月,曹操東征攻打孫權。董昭向曹操進言說:“自古以來,人臣挽救世事,沒有建立像今天這樣的功績;有了今天這樣的功勳,就不會久居在人臣地位的。如今明公您恥於德行上有缺陷,樂意保持自己的名節;然而身居大臣之位卻因為這件大事讓自己被人懷疑,真的是不可以不認真地考慮。”董昭就與列侯及眾將領商議,認為丞相應該進封爵位為國公,賜予九錫的威儀禮物,用以表揚他的特殊功勳。荀彧認為:“曹公本來興舉義兵是為了拯救朝廷,安定國家,胸懷堅貞的誠心,嚴守退讓的真情,君子以德愛人,不應這樣。”曹操因此不高興。等到征討孫權時,上表請求荀彧到譙縣慰問軍隊,荀彧到後,曹操趁機把荀彧留在譙縣,以侍中、光祿大夫的身份,持符節、參議丞相軍事。曹操向濡須進軍,荀彧託病留守壽春,服毒而死。荀彧行為正義,品德端正,富有謀略,喜歡推薦賢人,選拔良士,因此當時的人都為之痛惜。
臣司馬光評論說:孔子談論仁德時,非常重視,即使是子路、冉求、公西赤這些門徒高足,令尹子文、陳文子這些諸侯的賢能大夫,都不足以具備仁德,卻只稱贊管仲的仁德,難道不就是因為他輔佐齊桓公,極大地拯救了當時的人嗎?齊桓公的品行像豬狗一樣,管仲不以為羞恥地輔助齊桓公,大概管仲的心意認為他不去幫助齊桓公,那麼人民就無法得到救助。漢末天下大亂,生靈塗炭,如果不是具有超凡出眾的才能,是不能拯救生靈的。既然這樣,那麼荀彧捨棄曹操,將能去事奉誰呢?
齊桓公的時代,周室雖然衰敗,但還不像建安初年。建安初年,四海動亂,一尺疆土,一個百姓,都不為漢朝擁有。荀彧輔佐曹操而使漢朝振興,推舉任用賢能的人才,培訓磨礪士兵,參與機要,做出決策,討伐四方,處處獲勝,於是能夠變弱為強,化亂為治,十分天下,佔有了八分,荀彧的功勳難道還在管仲之下嗎?管仲不為子糾而死,但荀彧為漢室而死,荀彧的仁德又在管仲之上了。
可是杜牧居然認為:“荀彧勸曹操攻佔兗州,把他比作高祖劉邦、光武帝劉秀,官渡之戰不讓曹操撤回許縣,把當時的情形比為楚漢之爭,等到事成功就,才想在漢代留下名聲,這就好比教唆小偷穿牆開櫃而不與小偷一起拿東西一樣,能不算作小偷嗎?”臣認為孔子說過:“文采多於樸實,未免虛浮。”大凡作史的,記錄人物的言語,必然會加以文飾。既然這樣,那麼荀彧把曹操比作高祖、光武,楚漢相爭,是史家的文飾,怎麼都當成是荀彧親口說的呢?只是用這些來貶低荀彧,那就不是荀彧的過錯。假如曹操成了皇帝,那麼荀彧就是輔佐大業的元勳,會得到與蕭何相同的賞賜;荀彧不貪求這些而為了獲取忠於漢室的名聲貢獻了生命,難道是人之常情嗎?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曹操加九錫,荀彧不贊同而被逼殺。司馬光認為,荀彧佐曹操取天下,為了濟世安民不得已而為之,功比管仲,而德過之。)
十二月,有星孛於五諸侯。
劉備在葭萌,龐統言於備曰:“今陰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劉璋既不武,又素無豫備,大軍卒至,一舉便定,此上計也。楊懷、高沛,璋之名將,各杖強兵,據守關頭,聞數有箋諫璋,使發遣將軍還荊州。將軍遣與相聞,說荊州有急,欲還救之,並使裝束,外作歸形,此二子既服將軍英名,又喜將軍之去,計必乘輕騎來見將軍,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退還白帝,連引荊州,徐還圖之,此下計也。若沈吟不去,將致大困,不可久矣。”備然其中計。
及曹操攻孫權,權呼備自救。備貽璋書曰:“孫氏與孤本為唇齒,而關羽兵弱,今不往救,則曹操必取荊州,轉侵州界,其憂甚於張魯。魯自守之賊,不足慮也。”因求益萬兵及資糧,璋但許兵四千,其餘皆給半。備因激怒其眾曰:“吾為益州徵強敵,師徒勤瘁,而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大夫死戰乎!”張松書與備及法正曰:“今大事垂立,如何釋此去乎!”松兄廣漢太守肅,恐禍及己,因發其謀。於是璋收斬松,敕關戍諸將文書皆勿復得與備關通。備大怒,召璋白水軍督楊懷、高沛,責以無禮,斬之,勒兵徑至關頭,並其兵,進據涪城。
【語譯】
十二月,有孛星出現在五諸侯星區。
劉備駐軍葭萌,龐統向劉備建議說:“現在暗中挑選精兵,晝夜兼程,直接偷襲成都,劉璋既不懂軍事,又一向沒有防備,大軍突降,一舉便可平定,這是上策。楊懷、高沛是劉璋的名將,各自依仗強兵,據守白水關頭,聽說他們幾次上書勸說劉璋,要打發將軍回荊州。將軍派人去通知他們,說荊州有緊急情況,想回師救援,並讓部隊的裝束表面看是回師的樣子,這兩位既敬佩將軍的英名,又高興將軍的離去,估計他們一定只帶輕騎來見將軍,乘機捉拿他們,吞併他們的軍隊,就向成都進發,這是中策。返回白帝,和荊州連在一起,慢慢再來策劃攻取益州,這是下策。如果遲疑不決,又不離去,將陷入嚴重的困境,不能再延誤了。”劉備贊同龐統的中策。
等到曹操攻打孫權,孫權向劉備呼救。劉備在給劉璋的信中說:“孫權與我本是唇齒相連,而關羽兵力薄弱,現今不前去營救,那麼曹操一定會攻取荊州,轉而侵佔益州邊界,這個憂慮大於張魯。張魯是一個只求自保的賊寇,不值得擔憂。”劉備趁機要求增補一萬兵馬以及糧食和財物,劉璋只答應給四千兵馬,其餘的軍需品都只給一半。劉備藉機激怒他的部下,說:“我為益州討伐強敵,士兵辛苦疲睏,可是劉璋愛惜財物,賞賜如此小氣,怎麼能使士大夫為他拼命呢?”張松寫信給劉備和法正說:“如今大事就要成功了,怎麼能拋棄這裡離去呢?”張松的哥哥廣漢太守張肅,害怕災禍殃及自己,就揭發了張松的陰謀。於是劉璋捕殺了張松,向鎮守各關塞的眾將領發送公文,命令他們都不要再與劉備交往。劉備大怒,召見劉璋的白水軍督楊懷、高沛,責備他們無禮,殺掉他們。率兵直逼白水關頭,吞併了他們的軍隊,進軍佔領涪城。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劉備從葭萌回師攻劉璋。)
十八年(癸巳,213年)
春,正月,曹操進軍濡須口,號步騎四十萬,攻破孫權江西營,獲其都督公孫陽。權率眾七萬御之,相守月餘。操見其舟船器仗軍伍整肅,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如劉景升兒子,豚犬耳!”權為箋與操,說:
“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別紙言:“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操語諸將曰:“孫權不欺孤。”乃撤軍還。
庚寅,詔並十四州,復為九州。
夏,四月,曹操至鄴。
初,曹操在譙,恐濱江郡縣為孫權所略,欲徙令近內,以問揚州別駕蔣濟,曰:“昔孤與袁本初對軍官渡,徙燕、白馬民,民不得走,賊亦不敢抄。今欲徙淮南民,何如?”對曰:“是時兵弱賊強,不徙必失之。自破袁紹以來,明公威震天下,民無他志,人情懷土,實不樂徙,懼必不安。”操不從。既而民轉相驚,自廬江、九江、蘄春、廣陵,戶十餘萬皆東渡江,江西遂虛,合淝以南,惟有皖城。濟後奉使詣鄴,操迎見,大笑曰:“本但欲使避賊,乃更驅盡之!”拜濟丹陽太守。
五月,丙申,以冀州十郡封曹操為魏公,以丞相領冀州牧如故。又加九錫:大輅、戎輅各一,玄牡二駟;袞冕之服,赤舄副焉;軒縣之樂,六佾之舞;朱戶以居;納陛以登;虎賁之士三百人;鈇、鉞各一;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秬鬯一卣,珪瓚副焉。
大雨水。
【語譯】
漢獻帝建安十八年(癸巳,公元213年)
春季,正月,曹操進軍到濡須口,號稱步騎兵四十萬,攻破孫權在長江西岸的營壘,俘獲吳軍都督公孫陽。孫權領兵七萬抵禦曹操,對峙一個多月。曹操看到孫權的裝備、軍隊陣容整齊嚴備,感嘆說:“生兒子應當如同孫仲謀,像劉景升的兒子,只不過是豬狗罷了。”孫權寫信給曹操說:“春水就要發了,您應該趕快離去。”在另一張紙上附言說:“足下不死,孤不得安靜。”曹操對眾將領說:“孫權沒有欺騙我。”於是撤軍而回。
正月初三日庚寅,漢獻帝下詔,將全國行政區十四個州裁減合併,重新劃分為九個州。
夏季,四月,曹操到鄴城。
起初,曹操在譙縣時,擔憂靠近長江的郡縣被孫權掠奪,想把百姓遷往內地,以此詢問揚州別駕蔣濟,說:“先前孤與袁本初在官渡兩軍對峙,遷移燕縣、白馬的民眾,民眾不跑,敵賊也不敢來搶奪。如今打算遷移淮南的民眾,怎麼樣?”蔣濟回答說:“那時我弱敵強,不遷走民眾一定會失去他們。自從戰勝袁紹以來,明公您威震天下,人民毫無二心,現在人情懷念故土,實在不願意遷徙,我擔心一定不會安寧。”曹操沒有聽從。不久民眾輾轉相告,驚懼不安,廬江、九江、蘄春、廣陵,十多萬戶都向東渡過長江,長江西岸地方於是空無人煙,合肥以南,只剩下皖城。蔣濟後來奉旨出使到鄴城,曹操接見他,大笑說:“原本是想要民眾躲避敵賊,卻反而把他們全部驅趕到敵賊那邊去了。”任命蔣濟為丹陽太守。
五月初十日丙申,冊封曹操為魏公,把冀州的十郡作為曹操的封邑。曹操依舊擔任丞相兼領冀州牧。又加賜九錫:天子的大車、兵車各一輛,各配黑色的雄馬四匹;袞衣和冕冠,配以紅色禮鞋;諸侯王使用的懸掛樂器,六佾樂舞;住宅使用紅門;登堂的臺階修在殿簷下;虎賁衛士三百人;斧、鉞各一柄;硃紅色的弓一把,硃紅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把,黑色的箭一千支;祭神用的美酒一罐,配以玉圭和玉勺。
許縣下大雨。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建安十八年孫曹江西濡須之戰,雙方不分勝負。江西之民懼徙反投奔江東。曹操進爵魏公。)
益州從事廣漢鄭度聞劉備舉兵,謂劉璋曰:“左將軍懸軍襲我,兵不滿萬,士眾未附,軍無輜重,野谷是資,其計莫若盡驅巴西、梓潼民內、涪水以西,其倉廩野谷,一皆燒除,高壘深溝,靜以待之。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必將自走,走而擊之,此必禽耳。”劉備聞而惡之,以問法正。正曰:“璋終不能用,無憂也。”璋果謂其群下曰:“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避敵也。”不用度計。
璋遣其將劉璝、冷苞、張任、鄧賢、吳懿等拒備,皆敗,退保綿竹,懿詣軍降。璋復遣護軍南陽李嚴、江夏費觀督綿竹諸軍,嚴、觀亦率其眾降於備。備軍益強,分遣諸將平下屬縣。劉璝、張任與璋子循退守雒城,備進軍圍之。任勒兵出戰於雁橋,軍敗,任死。
秋,七月,魏始建社稷、宗廟。
魏公操納三女為貴人。
初,魏公操追馬超至安定,聞田銀、蘇伯反,引軍還。參涼州軍事楊阜言於操曰:“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若大軍還,不設備,隴上諸郡非國家之有也。”操還,超果率羌、胡擊隴上諸郡縣,郡縣皆應之,惟冀城奉州郡以固守。
超盡兼隴右之眾,張魯復遣大將楊昂助之,凡萬餘人,攻冀城,自正月至八月,救兵不至。刺史韋康遣別駕閻溫出,告急於夏侯淵,外圍數重,溫夜從水中潛出。明日,超兵見其跡,遣追獲之。超載溫詣城下,使告城中雲:“東方無救。”溫向城大呼曰:“大軍不過三日至,勉之!”城中皆泣,稱萬歲。超雖怒,猶以攻城久不下,徐徐更誘溫,冀其改意。溫曰:“事君有死無二,而卿乃欲令長者出不義之言乎!”超遂殺之。
已而外救不至,韋康及太守欲降。楊阜號哭諫曰:“阜等率父兄子弟以義相勵,有死無二,以為使君守此城,今奈何棄垂成之功,陷不義之名乎!”刺史、太守不聽,開城門迎超。超入,遂殺刺史、太守,自稱徵西將軍、領幷州牧、督涼州軍事。
魏公操使夏侯淵救冀,未到而冀敗。淵去冀二百餘里,超來逆戰,淵軍不利。氐王千萬反應超,屯興國,淵引軍還。
會楊阜喪妻,就超求假以葬之。阜外兄天水姜敘為撫夷將軍,擁兵屯歷城。阜見敘及其母,覷欷悲甚。敘曰:“何為乃爾?”阜曰:“守城不能完,君亡不能死,亦何面目以視息於天下!馬超背父叛君,虐殺州將,豈獨阜之憂責,一州士大夫皆蒙其恥。君擁兵專制而無討賊心,此趙盾所以書弒君也。超強而無義,多釁,易圖耳。”敘母慨然曰:“咄!伯奕,韋使君遇難,亦汝之負,豈獨義山哉!人誰不死,死於忠義,得其所也。但當速發,勿復顧我,我自為汝當之,不以餘年累汝也。”敘乃與同郡趙昂、尹奉、武都李俊等合謀討超,又使人至冀,結安定梁寬、南安越衢使為內應。超取趙昂子月為質,昂謂妻異曰:“吾謀如是,事必萬全,當奈月何?”異厲聲應曰:“雪君父之大恥,喪元不足為重,況一子哉!”
九月,阜與敘進兵,入滷城,昂、奉據祁山,以討超。超聞之,大怒,趙衢因譎說超,使自出擊之。超出,衢與梁寬閉冀城門,盡殺超妻子。超進退失據,乃襲歷城,得敘母。敘母罵之曰:“汝背父之逆子,殺君之桀賊,天地豈久容汝,而不早死,敢以面目視人乎!”超殺之,又殺趙昂之子月。楊阜與超戰,身被五創。超兵敗,遂南奔張魯。魯以超為都講祭酒,欲妻之以女。或謂魯曰:“有人若此,不愛其親,焉能愛人!”魯乃止。操封討超之功,侯者十一人,賜楊阜爵關內侯。
【語譯】
益州從事廣漢人鄭度聽說劉備興兵就對劉璋說:“劉備孤軍深入來襲擊我們,士兵不到一萬,益州部眾沒有完全歸附,軍隊沒有輜重,只能靠搶奪田野的莊稼為食糧。對抗劉備的辦法不如把巴西、梓潼的民眾全部驅趕到內水、涪水以西,把倉庫和田野裡的莊稼,全部燒燬,高築壁壘,深挖壕溝,靜靜等待劉備來進犯。劉備來了,挑戰,不應戰,時間長了,他就沒有了糧草,不出一百天,必然會自動撤退,待他撤退時就出擊,這樣一定能擒獲劉備。”劉備聽到後,十分憎惡鄭度,向法正詢問對策。法正說:“劉璋終究不會使用,您不必擔心。”劉璋果然對部下說:“我聽說抗拒敵人是為了撫慰人民,沒有聽說過擾動人民去躲避敵人的。”不採用鄭度的計謀。
劉璋派部將劉璝、冷苞、張任、鄧賢、吳懿等抵抗劉備,都被打敗,退保綿竹,吳懿到劉備軍前投降。劉璋又派護軍南陽人李嚴、江夏人費觀統率綿竹各軍,李嚴、費觀也帶領他們的部隊向劉備投降。劉備的軍隊更加強盛,分別派遣眾將領平定下屬各縣。劉璝、張任和劉璋的兒子劉循退守雒城,劉備進軍包圍雒城。張任領兵出城在雁橋與劉備交戰,軍隊失敗,張任戰死。
秋季,七月,魏公曹操始建立社稷和宗廟。
魏公曹操把三個女兒獻入宮中封為貴人。
起初,曹操追擊馬超到安定,聽說田銀、蘇伯反叛,率軍返回。參涼州軍事楊阜向曹操進言說:“馬超有韓信、英布的勇猛,很得羌、胡民眾的人心,如果大軍撤退,不加防備,隴西各郡縣就不是國家所有了。”曹操回去後,馬超果然率領羌人、胡人進攻隴西各郡縣,各郡縣都響應馬超,只有涼州府及冀城堅守。
馬超兼併了隴西的所有部眾,張魯又派大將軍楊昂援救馬超,共一萬多人,圍攻冀城,從正月到八月,沒有救兵到來。刺史韋康派別駕閻溫出城,向夏侯淵告急,城外包圍了好幾層,閻溫夜裡從水中偷偷地跑出去,第二天,馬超的士兵發現了閻溫的蹤跡,派人追趕抓住了他。馬超把閻溫載到城下,派人告訴城中說:“東方沒有救兵了。”閻溫向城中大聲喊道:“大軍不過三天就到,努力吧!”城中的人都流淚,高呼萬歲。馬超雖然憤怒,但因為久久不能攻佔城池,慢慢地進一步誘惑閻溫,希望他能改變主意。閻溫說:“侍奉君主只有一死,毫無二心,而你竟然想讓長者說出不義的話嗎?”於是馬超殺死了他。
過些時候,外面的救兵沒有來,韋康和太守想投降,楊阜號啕大哭,勸阻說:“我們率領父兄子弟用大義相互鼓勵,誓死沒有二心,來為使君守住這座城,現今為什麼要放棄這即將勝利的功業,招致不義的名聲呢?”刺史、太守不聽從,打開城門迎接馬超。馬超進城,就殺了刺史、太守,自稱徵西將軍,兼任幷州牧,總督涼州的軍事。
曹操派夏侯淵救助冀城,沒有趕到而冀城失守。夏侯淵離冀城兩百多里,馬超前來迎擊,夏侯淵的軍隊失利。氐王千萬反叛,響應馬超,駐守在興國,夏侯淵率軍回去。
適逢楊阜的妻子去世,到馬超那裡請假去安葬妻子。楊阜的表兄天水人姜敘任撫夷將軍,領兵駐守在歷城。楊阜拜見姜敘和姜敘的母親,唏噓落淚,十分悲痛。姜敘說:“為什麼這樣?”楊阜說:“守城沒能保住城池,主亡又不能殉死,又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馬超叛離父親、君主,虐待殺害州中將領,難道只應是我楊阜一個人憂傷自責嗎,全州的士大夫都蒙受了這一羞辱。你擁兵統治這地方,卻沒有徵伐叛賊的心,這正是趙盾被史書稱為弒君的原因。馬超強盛但沒有道義,漏洞很多,容易對付。”姜敘的母親感嘆說:“韋使君遇難,也有你的責任,哪裡只是楊阜一個人的事呢?人誰不死呢,如果為忠義而死,死得其所。你只管馬上行動,不要再顧及我;我自會為你擔當,不會讓我的餘年來牽累你。”姜敘於是跟同郡人趙昂、尹奉,武都人李俊等共同謀劃討伐馬超,又派人到冀城,聯合安定人梁寬、南安人趙衢,讓他們作為內應,馬超要取趙昂的兒子趙月作為人質,趙昂對妻子士異說:“我們密謀如此,事情一定能成功,該把趙月怎麼辦呢?”士異嚴肅地回答說:“為君父洗雪恥辱,掉腦袋都沒有什麼了不起,何況一個兒子呢?”
九月,楊阜和姜敘進軍,進入滷城,趙昂、尹奉佔領祁山,共同來討伐馬超。馬超聽到消息,大怒,趙衢乘機誑騙馬超,要他親自率兵攻擊楊阜等。馬超出城,趙衢和梁寬關閉了冀城城門,把馬超的妻子兒女全部殺掉。馬超進退失去依靠,於是襲擊歷城,抓獲姜敘的母親。薑母大罵馬超:“你是一個背叛父親的逆子,殺死主人的暴賊,天地怎能長久地容得下你,你還不早點死,還敢有臉來見人!”馬超殺掉她,又殺了趙昂的兒子趙月。楊阜與馬超作戰,身受五處創傷。馬超軍隊失敗,於是向南投靠張魯。張魯任命馬超為都講祭酒,打算把女兒嫁給馬超。有人對張魯說:“像他這樣的人,連自己的父母都不愛,怎能愛別人!”張魯才作罷。曹操封賞討伐馬超有功的人員,被封侯的有十一人,賜給楊阜關內侯的爵位。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西部戰事,劉備攻蜀,馬超丟失關中入漢中。)
冬,十一月,魏初置尚書、侍中、六卿,以荀攸為尚書令,涼茂為僕射,毛玠、崔琰、常林、徐奕、何夔為尚書,王粲、杜襲、衛覬、和洽為侍中,鍾繇為大理,王修為大司農,袁渙為郎中令,行御史大夫事,陳群為御史中丞。
袁渙得賞賜,皆散之,家無所儲,乏則取之於人,不為皦察之行,然時人皆服其清。時有傳劉備死者,群臣皆賀,惟渙獨否。
魏公操欲復肉刑,令曰:“昔陳鴻臚以為死刑有可加於仁恩者,御史中丞能申其父之論乎?”陳群對曰:“臣父紀以為漢除肉刑而增加於笞,本興仁惻而死者更眾,所謂名輕而實重者也。名輕則易犯,實重則傷民。且殺人償死,合於古制;至於傷人,或殘毀其體,而裁剪毛髮,非其理也。若用古刑,使淫者下蠶室,盜者刖其足,則永無淫放穿逾之奸矣。夫三千之屬,雖未可悉復,若斯數者,時之所患,宜先施用。漢律所殺殊死之罪,仁所不及也,其餘逮死者,可易以肉刑。如此,則所刑之與所生足以相貿矣。今以笞死之法易不殺之刑,是重人支體而輕人軀命也。”當時議者,唯鍾繇與群議同,餘皆以為未可行。操以軍事未罷,顧眾議而止。
【語譯】
冬季,十一月,魏國開始設立尚書、侍中、六卿;任命荀攸為尚書令,涼茂為僕射,毛玠、崔琰、常林、徐奕、何夔為尚書,王粲、杜襲、衛顗、和洽為侍中,鍾繇為大理,王修為大司農,袁渙為郎中令,代理御史大夫事務,陳群為御史中丞。
袁渙得到賞賜,都散給他人,家中沒有積蓄,就向人求取,並不刻意地去追求清白,可是當時的人都敬佩他的清白。這時有流傳劉備已死的謠言,大臣們都為此慶賀,只有袁渙一個例外。
魏公曹操想恢復肉刑,下令說:“從前鴻臚陳紀認為有的死刑可以超過仁慈、恩德,御史中丞陳群能闡述你父親的說法嗎?”陳群回答說:“我父親陳紀認為漢朝廢除肉刑但增加了笞刑,本想倡導仁道卻被笞刑打死的人更多,這正是所謂名義上輕而實際上重。名義上輕就容易使人犯罪,實質上重就傷害人民。況且殺人償命,符合古代法制;至於那些傷害了人,有的使人身體致殘,懲罰卻只是剪毛髮,不合情理。如果用古代刑法,讓淫亂的施用宮刑,偷盜的砍去他的腳,那麼社會就永遠沒有淫亂放蕩、穿洞越牆的奸人了。古刑三千條,雖然不能完全恢復,像這幾條正是現時所憂慮的問題,應該先加以實行。漢朝法律關於斬首的罪行,不能顧及仁道;關於其餘叛死刑的可改為肉刑。這樣,那些被誅殺的與那些被救活的就可以互相抵消了。如今用笞刑打死的刑法代替不了殺人的刑法,是看重人的肢體而輕視人的生命。”當時參與評議的人,只有鍾繇和陳群的意見一致,其餘的人都認為不可施行,曹操因為戰爭沒有結束,顧忌到眾人的意見而作罷。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魏置百官為代漢做準備。曹操欲復肉刑,迫於物議而止。)
【點評】
本卷點評曹操《明志令》和荀彧之死。本卷記事對於曹操來說,已是他的政治晚年。赤壁之戰後,曹操北還,從公元210年到220年,這最後十年是曹操的政治生涯晚期,儘管他仍在鞍馬徵勞,但已失去了吞併天下的銳氣。建安十七年(212)徵隴右班師,已無後顧之憂,決定用兵淮南。次年,曹操領兵四十萬,再次大舉南征,發動濡須之戰,但未能取勝回軍。後來,曹操又兵進漢中而不敢入蜀,秦嶺、長江鎖住了英雄的腳步,使得曹操無所用武。一方面是孫權、劉備已經壯大,地形地利又起了作用,這是客觀條件的限制。另一方面,曹操的主要精力用在逼宮和營建曹氏政權的內政上,他無暇顧及統一天下,只好含恨做周文王,這是主觀條件的限制。本卷記載曹操在建安十五年十二月所下《明志令》,以及在建安十八年逼死荀彧這兩件事就是鮮明的例證。由此可以看到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的奸詐嘴臉和權謀藝術,留給人們深深的思考。分述如次。
一、曹操《明志令》。曹操《明志令》載《魏武故事》,見《三國志·武帝紀》裴松之注引,《資治通鑑》摘載據此,是令發佈於建安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己亥,史稱己亥令,近人按該令內容稱為《明志令》。曹操發佈此令向天下世人表明他對漢室的忠心,字面確實如此。但實質上卻是一紙逼宮的宣言。“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非人臣所宜言。曹操言此,已無人臣之心。用通俗話來說,這叫火力偵察。曹操自稱《明志令》是效周公《金縢》之作。但周公《金縢》只是誓諸鬼神,而曹操卻要宣誓於天下,“此地無銀三百兩”。曹操讓還三縣,隨後封三子為侯,裁併行政區設置擴大自己所領的冀州地區。曹操不但不“委捐所典兵眾”,還要擴大外援為萬安計。怎樣擴大外援呢?除了封三子為侯,擴大冀州領屬地,不久就在建安十六年春正月任命世子曹丕為五官中郎將,設置官屬,為副丞相。建安十七年冬,諷喻董昭建言尊立自己為“魏公”,加九錫,步步緊逼帝宮。荀彧表示不滿,曹操毫不手軟害死荀彧。此後由魏公晉爵魏王,設置百官,車輿服飾用天子排場,對待漢獻帝態度粗暴,無所不用其極。這一切都暴露了曹操的“不遜之志”,豈是別人“妄相忖度”!拋開正統觀念,如果曹操稱帝,如同曹丕代漢,司馬懿代魏,爾後宋齊梁陳的禪代,豈曰不仁!但曹操沒有這樣做,他要躲在漢獻帝的背後來完成篡漢的大業,“名為漢相,實為漢賊”。
二、荀彧之死。荀彧替曹操出謀獻策,共事二十餘年,親密無間。曹操女安陽公主又是荀彧長子荀惲的妻子。但是荀彧與曹操思想意趣有很大差異。荀彧出身世族,他佐曹操征伐,是希望這位曹丞相興復漢室。曹操則是蓄謀異志。隨著曹操逐漸露出逼宮的面目,兩人逐漸產生了裂痕,甚至矛盾公開化。建安十七年(212),曹操諷喻董昭等建言晉爵為魏公,加九錫。荀彧表示了不同意見,他認為曹操“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曹操很不滿意。正好曹操出征,打破荀彧留守京師的慣例,這次特地要荀彧出京勞軍。荀彧覺得十分意外,感到了曹操對他的不信任。荀彧懷著不安的心情出京,到了壽春,曹操又不讓他到前線濡須去勞軍。荀彧恐慌,不知所措,憂愁而死,一說荀彧是被逼迫飲藥而死。荀彧死後不久,曹操就晉爵為魏王。荀彧之死,沒有改變曹操進逼漢室的野心。但是,荀彧不同於孔融。孔融旗幟鮮明地反對曹操,而荀彧卻是曹操的首席謀士,因此荀彧之死給曹操代漢帶來很大的影響。所以曹操只好做周文王,而讓其子曹丕來登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