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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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七十卷

魏紀二

魏文帝黃初四年至魏明帝太和元年

(223—227年)

起昭陽單閼(癸卯,223年),盡強圉協洽(丁未,227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23年,訖公元227年,凡五年,當魏文帝黃初四年至魏明帝太和元年。魏文帝在位共七年,儘管是魏國的開國君主,卻無多少政績可述,基業乃其父曹操開創,文帝只是一位平庸守成之君而已。文帝失去與蜀夾擊吳國、一舉下江南的時機,等到孫權穩定局勢後,拒絕徵質,文帝始用兵江南,三次臨江,只是興嘆而已,恰恰推動了吳蜀重新結盟。蜀國鄧芝兩次使吳修復舊好,諸葛亮平定南中,穩固後方,吳國也平定了交趾之亂,兩國政治穩定,重結盟好,同時舉兵北伐。諸葛亮北駐漢中,上出師表,表達北伐的決心。曹魏第二代君主登基,明帝即位。

世祖文皇帝下

黃初四年(癸卯,223年)

春,正月,曹真使張郃擊破吳兵,遂奪據江陵中洲。

二月,諸葛亮至永安。

曹仁以步騎數萬向濡須,先揚聲欲東攻羨溪,朱桓分兵赴之。既行,仁以大軍徑進,桓聞之,追還羨溪兵,兵未到而仁奄至。時桓手下及所部兵在者才五千人,諸將業業各有懼心,桓喻之曰:“凡兩軍交對,勝負在將,不在眾寡。諸君聞曹仁用兵行師,孰與桓邪?兵法所以稱‘客倍而主人半’者,謂俱在平原無城隍之守,又謂士卒勇怯齊等故耳。今仁既非智勇,加其士卒甚怯,又千里步涉,人馬罷困。桓與諸君共據高城,南臨大江,北背山陵,以逸待勞,為主制客,此百戰百勝之勢,雖曹丕自來,尚不足憂,況仁等邪!”桓乃偃旗鼓,外示虛弱以誘致仁。仁遣其子泰攻濡須城,分遣將軍常雕、王雙等乘油船別襲中洲。中洲者,桓部曲妻子所在也。蔣濟曰:“賊據西岸,列船上流,而兵入洲中,是為自內地獄,危亡之道也。”仁不從,自將萬人留橐皋,為泰等後援。桓遣別將擊雕等而身自拒泰,泰燒營退;桓遂斬常雕,生虜王雙,臨陣殺溺死者千餘人。

初,呂蒙病篤,吳王問曰:“卿如不起,誰可代者?”蒙對曰:“朱然膽守有餘,愚以為可任。”朱然者,九真太守朱治姊子也;本姓施氏,治養以為子,時為昭武將軍。蒙卒,吳王假然節,鎮江陵。及曹真等圍江陵,破孫盛,吳王遣諸葛瑾等將兵往解圍,夏侯尚擊卻之。江陵中外斷絕,城中兵多腫病,堪戰者裁五千人。真等起土山,鑿地道,立樓櫓臨城,弓矢雨注,將士皆失色;然晏如無恐意,方厲吏士,伺間隙,攻破魏兩屯。魏兵圍然凡六月,江陵令姚泰領兵備城北門,見外兵盛,城中人少,穀食且盡,懼不濟,謀為內應,然覺而殺之。

時江水淺狹,夏侯尚欲乘船將步騎入渚中安屯,作浮橋,南北往來,議者多以為城必可拔。董昭上疏曰:“武皇帝智勇過人,而用兵畏敵,不敢輕之若此也。夫兵好進惡退,常然之數。平地無險,猶尚艱難,就當深入,還道宜利,兵有進退,不可如意。今屯渚中,至深也;浮橋而濟,至危也;一道而行,至狹也。三者,兵家所忌,而今行之。賊頻攻橋,誤有漏失,渚中精銳非魏之有,將轉化為吳矣。臣私戚之,忘寢與食,而議者怡然不以為憂,豈不惑哉!加江水向長,一旦暴增,何以防禦!就不破賊,尚當自完,奈何乘危,不以為懼!惟陛下察之。”帝即詔尚等促出。吳人兩頭並前,魏兵一道引去,不時得洩,僅而獲濟。吳將潘璋已作荻筏,欲以燒浮橋,會尚退而止。後旬日,江水大漲,帝謂董昭曰:“君論此事,何其審也!”會天大疫,帝悉召諸軍還。

三月,丙申,車駕還洛陽。

初,帝問賈詡曰:“吾欲伐不從命以一天下,吳、蜀何先?”對曰:“攻取者先兵權,建本者尚德化。陛下應期受禪,撫臨率土,若綏之以文德而俟其變,則平之不難矣。吳、蜀雖蕞爾小國,依山阻水。劉備有雄才,諸葛亮善治國;孫權識虛實,陸議見兵勢。據險守要,泛舟江湖,皆難卒謀也。用兵之遭,先勝後戰,量敵論將,故舉無遺策。臣竊料群臣無備、權對,雖以天威臨之,未見萬全之勢也。昔舜舞干鏚而有苗服,臣以為當今宜先文後武。”帝不納,軍竟無功。

【語譯】

魏文帝黃初四年(癸卯,公元223年)

春季,正月,曹真派張郃打敗吳軍,於是奪取了江陵的中洲。

二月,諸葛亮到永安。

曹仁率領步騎兵數萬進兵濡須,先揚言要向東攻打羨溪,朱桓分派吳軍奔赴羨溪;增援羨溪的軍隊出發後;曹仁率大軍直接進軍濡須,朱桓聽到這個消息,趕緊追回派往羨溪的軍隊,軍隊沒有趕回而曹兵突然來到。此時朱桓手下和在濡須塢裡的軍隊僅五千人,各位將領惶恐不安,各有畏懼之心,朱桓激勵他們說:“大凡兩軍交鋒對陣,勝負在領兵的將領,不在人數的多少。諸位想想曹仁用兵作戰,與我朱桓相比,哪一個高明?兵法上說‘遠來進攻的軍隊要超過當地防守部隊的一倍’才對等,這是針對雙方都在平原上沒有城池可守,同時,也是針對雙方士兵勇怯相當的情況下說的。現在曹仁既沒有智勇,加上他的士兵十分膽怯,又是千里跋涉而來的,人馬睏乏。我朱桓與各位一起據守高大堅固的城池,南臨長江,北靠山嶺,以逸待勞,作為防守的本地軍隊制服遠來的敵軍,這是百戰百勝的形勢,即使曹丕親自前來,也不值得憂慮,何況是曹仁這班人呢!”朱桓因此偃旗息鼓,表面顯得虛弱來引誘曹仁。曹仁派自己的兒子曹泰進攻濡須城,分兵派出將軍常雕、王雙等乘牛皮油船去襲擊中洲。中洲是朱桓和部屬的妻兒們居住的地方。蔣濟說:“敵賊佔據西岸,船隻停泊在上游,我軍卻進入中洲,這是自己走進地獄,自取滅亡的道路。”曹仁不聽從,親自率領一萬人留在橐皋,作為曹泰的後援。朱桓派遣另外的將領抵擋常雕等,親自抵禦曹泰,曹泰燒掉軍營退走。朱桓因此殺了常雕,生擒王雙,在陣前被殺死、淹死的魏軍有一千多人。

當初,呂蒙病重時,吳王問他:“你若一病不起,誰能代替你?”呂蒙回答說:“朱然膽略守土有餘,我認為可以任用。”朱然是九真太守朱治姐姐的兒子;原姓施,被朱治收為養子,當時為昭武將軍。呂蒙去世,吳王授予朱然符節,鎮守江陵。直到曹真等包圍江陵,擊敗孫盛,吳王派諸葛瑾等領兵去解圍,被夏侯尚打退。江陵內外斷絕,城中守兵又大多患有腫病,能戰的才五千人。曹真等築起土山,挖掘地道,修造瞭望樓居高臨下,箭如雨下,將士們都恐懼變了臉色;朱然安然自若,毫無懼色,他鼓勵將士防守,尋找敵人破綻,攻破了魏軍的兩個營壘。魏軍圍攻朱然六個月,江陵令姚泰率兵防守北門,看到城外兵多,城中兵少,糧食將盡,擔心守不住,陰謀做魏軍內應,被朱然察覺後殺了。

此時江水淺,江面窄,夏侯尚計劃乘船率步騎兵進入江陵的中洲安營,架設浮橋,可以南北往來,參與謀議的人大多認為一定可以攻克江陵。董昭上奏說:“武皇帝智勇過人,但用兵時常常提防著敵人,不敢像今天這樣輕視。作戰時,進軍容易,退兵難,這是常理。平原上沒有險阻,退兵尚且困難,即使深入,退路也應便利,戰爭中有進有退,不可能盡如人意。眼下駐軍中洲,太深入了;靠浮橋交往,太危險了;只有一條通道可走,太狹隘了。這三件事情,是兵家忌諱的,但現今我方軍隊三條全在實行。敵賊頻頻攻擊浮橋,如果有失誤,中洲的精銳部隊就不是魏國所有,將轉而歸吳了。我對此十分焦慮,廢寢忘食,但謀議的人安然自若,對此毫不擔憂,怎不讓人感到困惑?加之江水上漲,一旦水位急劇上升,我們將如何防禦?即使打不敗敵賊,也應該保全自己,怎能在這樣危險的情況下,不感到恐懼呢!希望陛下明察。”魏文帝立即詔令夏侯尚迅速撤出。吳軍兩路並進,魏軍從一條通道上撤退,難以立即離去,後來總算撤回北岸。吳將潘璋已製造了蘆葦紮成的筏子,準備用它來燒掉浮橋,正遇夏侯尚退走而作罷。十天後,江水大漲,魏文帝對董昭說:“你論斷此事,怎麼如此準確!”又加上瘟疫流行,魏文帝命令各路軍隊全部撤回。

三月初八日丙申,魏文帝回到洛陽。

當初,魏文帝問賈詡:“我準備討伐不聽從命令的人以統一天下,吳國與蜀國,哪個為先?”賈詡回答說:“攻戰,首先要在軍事上審時度勢;立國,要崇尚道德教化。陛下順應天時,接受禪讓,統治全國,若用文德教化來撫慰人心,等待時局的演變,那麼平定天下就不難了。吳、蜀雖然是彈丸小國,但憑據著山水險阻。劉備有雄才大略,諸葛亮善於治國;孫權能明辨虛實,陸遜精通軍事;蜀國據守險要,吳國泛舟江湖,都難以一下圖謀。用兵的原則是,先要知道能夠取勝,然後再戰;先估量敵人,然後任用將領,這樣攻戰才能不會失策。我估計群臣中沒有劉備、孫權的對手,即使陛下親自去攻伐,未必能穩操勝券。從前虞舜在朝廷上舞弄乾戚,有苗部落就歸服了,臣以為目前應該先用文德安撫,然後再施以武力。”魏文帝不採納,征伐終究沒有建功。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魏文帝南征孫權,無功而返。)

丁未,陳忠侯曹仁卒。

初,黃元為諸葛亮所不善,聞漢主疾病,懼有後患,故舉郡反,燒臨邛城。時亮東行省疾,成都單虛,元益無所憚。益州治中從事楊洪,啟太子遣將軍陳曶、鄭綽討元。眾議以為元若不能圍成都,當由越嶲據南中。洪曰:“元素性兇暴,無他恩信,何能辦此!不過乘水東下,冀主上平安,面縛歸死,如其有異,奔吳求活耳。但敕曶、綽於南安峽口邀遮,即便得矣。”元軍敗,果順江東下,曶、綽生獲,斬之。

漢主病篤,命丞相亮輔太子,以尚書令李嚴為副。漢主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漢主又為詔敕太子曰:“人五十不稱夭,吾年已六十有餘,何所復恨,但以卿兄弟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夏,四月,癸巳,漢主殂於永安,諡曰昭烈。

丞相亮奉喪還成都,以李嚴為中都護,留鎮永安。

五月,太子禪即位,時年十七。尊皇后曰皇太后,大赦,改元建興。封丞相亮為武鄉侯,領益州牧,政事無鉅細,鹹決於亮。亮乃約官職,修法制,發教與群下曰:“夫參署者,集眾思,廣忠益也。若遠小嫌,難相違覆,曠闕損矣。違覆而得中,猶棄敝蹻而獲珠玉。然人心苦不能盡,惟徐元直處茲不惑。又,董幼宰參署七年,事有不至,至於十反,來相啟告。苟能慕元直之十一,幼宰之勤渠,有忠於國,則亮可以少過矣。”又曰:“昔初交州平,屢聞得失;後交元直,勤見啟誨。前參事於幼宰,每言則盡;後從事於偉度,數有諫止。雖資性鄙暗,不能悉納,然與此四子終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於直言也。”偉度者,亮主簿義陽胡濟也。

亮嘗自校簿書,主簿楊顒直入,諫曰:“為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請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執耕稼,婢典炊爨,雞主司晨,犬主吠盜,牛負重載,馬涉遠路,私業無曠,所求皆足,雍容高枕,飲食而已。忽一旦盡欲以身親其役,不復付任,勞其體力,為此碎務,形疲神困,終無一成。豈其智之不如奴婢雞狗哉?失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稱:‘坐而論道,謂之王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故丙吉不問橫道死人而憂牛喘,陳平不肯知錢穀之數,雲‘自有主者’,彼誠達於位分之體也。今明公為治,乃躬自校簿書,流汗終日,不亦勞乎!”亮謝之。及顒卒,亮垂泣三日。

【語譯】

三月十九日丁未,陳忠侯曹仁去世。

當初,黃元被諸葛亮嫌棄,他聽說漢主病重,害怕有後患,因而據守漢嘉郡反叛,燒了臨邛城。當時諸葛亮東去探視劉備,成都防守單薄空虛,黃元更加沒有顧忌。益州治中從事楊洪,啟奏太子派將軍陳曶、鄭綽討伐黃元。眾人認為黃元若不能包圍成都,當會從越嶲去佔據南中。楊洪說:“黃元本性兇惡,對人沒有恩德信義,豈能辦成這種事?不過是乘船順流東下,希望主上平安,再負荊請罪;若果情況有變,逃奔吳國求條活命而已。只需命令陳曶、鄭綽在南安峽口攔阻,就可以將他擒獲了。”黃元戰敗,果真順江東下,陳曶、鄭綽俘獲黃元,把他殺了。

漢主劉備病危,詔命丞相諸葛亮輔佐太子,任命尚書令李嚴為副手。漢主對諸葛亮說:“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安定國家,最終完成統一大業。若太子可以輔佐,你就輔佐他;如果他無能,你可以取代他。”諸葛亮流著眼淚說:“我豈敢不竭盡輔佐,必將獻出忠貞的節操,至死不渝!”漢主又制詔命令太子劉禪說:“人五十歲死,不算夭折。我已六十有餘,沒有什麼遺憾,只是掛記你們兄弟罷了。努力啊,再努力!切不要因為壞事小就去做,不要因為好事小就不去做!唯有賢明,唯有德行,才能讓人臣服。你父親德薄,不值得你效法。你與丞相共事,要將他當作自己的父親一樣看待。”夏季,四月[二十四日壬午],漢主在永安病逝,諡號為昭烈。

丞相諸葛亮護送靈柩回成都,任命李嚴為中都護,留下鎮守永安。

五月,太子劉禪即位,年方十七歲。尊稱皇后為皇太后,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興。封丞相諸葛亮為武鄉侯,兼任益州牧,政事無論大小,均由諸葛亮決定。諸葛亮著手精簡官僚,修訂法制,向群臣發佈教令:“說到參政,就是要集中眾人的智慧,廣泛聽取對國家有益的意見,若因小小的隔閡而相互難以存異、審核,就聽不到不同的意見,這樣事業就會遭受曠缺損失。能夠存異、審核,聽到不同的意見而得出正確的判斷,就如同扔掉破草鞋而獲得珠寶。但是人心苦於不能完全做到這一點,唯獨徐庶聽到不同的意見不受困惑。還有董和參政七年,凡事有不妥當的,反覆聽取不同意見達十次,然後再報告我。若能學到徐庶的十分之一,董和的勤奮,都對國家忠誠,如此我就可以少犯些過失了。”又說:“從前初次結交崔州平,他多次指出我的優缺點;後來結交徐庶,經常蒙受他的啟迪和教誨;先前與董和商議事情,每次言無不盡;往後跟胡偉度共事,他對我多次勸諫。我雖生性愚昧,不能全部採納他們的意見,但是與這四人始終和睦相處,這也足以表明我對直言是不會猜忌的。”胡偉度是諸葛亮的主簿義陽人胡濟。

諸葛亮曾經親自校對公文,主簿楊顒徑直進來,勸諫說:“治理國家是有體制的,上下的職權不能相互侵犯。請讓我為您拿治家來做比喻:現今有個主人,命奴僕管耕種,婢女管燒飯,雄雞司報曉,狗叫管防盜,牛拉車負重,馬代步走遠路;家中的事務沒有空缺,需求的東西都能得到滿足,從容不迫,高枕無憂,要做的只是吃飯飲酒而已。忽然有一天,這個主人打算親自去做每一件事情,不再任用奴婢、雞狗、牛馬,耗費自己的體力,為了這些瑣碎的事務,結果是精疲力竭,一事無成。難道是他的智力不如奴婢雞狗嗎?是他丟掉了作為一家之主的職責。因此古人說:‘坐著談論大道的,稱作王公;要實際行動的,稱作士大夫。’因而丙吉不過問橫在路上的死人是怎麼回事,而擔憂耕牛受熱喘氣;陣平不去了解國家的錢糧收入,說‘自有主管的人’。他們都真正懂得各司其職的道理。現在明公您治理全國,卻親自去校對公文,整天汗流浹背,豈不是太辛勞了嗎?”諸葛亮向他表示了謝意。楊顒死時,諸葛亮流淚三天。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諸葛亮顧命輔政,事無鉅細,總攬一切。)

六月,甲戌,任城威王彰卒。

甲申,魏壽肅侯賈詡卒。

大水。

吳賀齊襲蘄春,虜太守晉宗以歸。

初,益州郡耆帥雍闓太守正昂,因士燮以求附於吳,又執太守成都張裔以與吳,吳以闓為永昌太守。永昌功曹呂凱、府丞王伉率吏士閉境拒守,闓不能進,使郡人孟獲誘扇諸夷,諸夷皆從之,牂柯太守朱褒、越嶲夷王高定皆叛應闓。諸葛亮以新遭大喪,皆撫而不討,務農殖穀,閉關息民,民安食足而後用之。

秋,八月,丁卯,以廷尉鍾繇為太尉,治書執法高柔代為廷尉。是時三公無事,又希與朝政,柔上疏曰:“公輔之臣,皆國之棟樑,民所具瞻;而置之三事,不使知政,遂各偃息養高,鮮有進納,誠非朝廷崇用大臣之義,大臣獻可替否之謂也。古者刑政有疑,輒議於槐、棘之下。自今之後,朝有疑議及刑獄大事,宜數以諮訪三公。三公朝朔、望之日,又可特延入講論得失,博盡事情,庶有補起天聽,光益大化。”帝嘉納焉。

辛未,帝校獵於滎陽,遂東巡。九月,甲辰,如許昌。

漢尚書義陽鄧芝言於諸葛亮曰:“今主上幼弱,初即尊位,宜遣大使重申吳好。”亮曰:“吾思之久矣,未得其人耳,今日始得之。”芝問:“其人為誰?”亮曰:“即使君也。”乃遣芝以中郎將修好於吳。冬,十月,芝至吳,時吳王猶未與魏絕,狐疑,不時見芝。芝乃自表請見曰:“臣今來,亦欲為吳,非但為蜀也。”吳王見之,曰:“孤誠願與蜀和親,然恐蜀主幼弱,國小勢逼,為魏所乘,不自保全耳。”芝對曰:“吳、蜀二國,四州之地。大王命世之英,諸葛亮亦一時之傑也。蜀有重險之固,吳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長,共為唇齒,進可併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質於魏,魏必上望大王之入朝,下求太子之內侍,若不從命,則奉辭伐叛,蜀亦順流見可而進,如此,江南之地非復大王之有也。”吳王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遂絕魏,專與漢連和。

是歲,漢主立妃張氏為皇后。

【語譯】

六月十七日甲戌,任城威王曹彰去世。

六月二十七日甲申,魏壽肅侯賈詡去世。

魏國大水災。

吳國賀齊襲擊魏國蘄春,俘獲太守晉宗,把他帶回吳國。

當初,益州郡一個地方首領雍闓殺死太守正昂,通過士燮向吳國請求歸附,後來又把太守成都人張裔抓起來獻給吳國,吳國任命雍闓為永昌太守。永昌功曹呂凱、府丞王伉率領官兵封鎖邊境,抗拒雍闓,雍闓不能進入,就派同郡人孟獲蠱惑煽動各部夷人,各部夷人都跟從他,牂柯太守朱褒、越嶲夷王高定都反叛響應雍闓。諸葛亮因為剛剛遭遇國喪,都加以安撫而不討伐,致力農業,種植糧食,封鎖關口,讓人民休養生息,等待人民安定、糧食充足後,再使用民力。

秋季,八月十一日丁卯,魏文帝任命廷尉鍾繇為太尉,治書執法高柔代理廷尉。這時三公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又很少參與朝政,高柔上疏說:“三公與輔佐大臣,都是國家的棟樑,為人民所矚目;如今設置三公,卻不讓他們參政,因此他們各自靜臥修養,很少提出什麼見解,這實在不是國家尊崇和使用大臣的意義,大臣應當獻計獻策,提出革故鼎新的建議。古時在刑罰和政令上有疑問時,總是在三槐、九棘下商議。今後,朝廷有疑議和刑獄大事,應當多去諮詢三公。每月初一、十五,在三公上朝時,還可專門請他們議論政事得失,廣泛詳細地暢談對各種事情的主張,希望有補於皇上的視聽,可使德政、教化更加發揚光大。”魏文帝稱讚並採納了這個建議。

八月十五日辛未,魏文帝在滎陽圍獵,於是東巡。九月十九日甲辰,到達許昌。

漢尚書義陽人鄧芝向諸葛亮進言說:“現今主上年幼弱小,初即帝位,應派大使到吳國重修舊好。”諸葛亮說:“我考慮這件事很長時間了,只是沒有合適的人選罷了,今日才得到了。”鄧芝問:“這人是誰?”諸葛亮說:“就是你啊。”於是派鄧芝以中郎將身份出使吳國重建友好關係。冬季,十月,鄧芝抵達吳國,這時吳王還沒有與魏國斷絕關係,遲疑不決,沒有及時接見鄧芝。鄧芝就自己上表請求晉見,說:“臣今天到吳國來,也是為吳國著想,不只是為了蜀國。”吳王召見鄧芝,說:“孤真心願與蜀國和好,只恐怕蜀國君主幼弱,國土狹小,勢力不強,給魏國以可乘之機,不能保全自己。”鄧芝回答說:“吳、蜀兩國,擁有四州的土地。大王是聞名當世的英雄,諸葛亮也是一代豪傑。蜀國有重重關塞固守,吳國有三江之險防衛。匯合兩國長處,共同結為唇齒相依的同盟,進可以兼併天下,退可以三國鼎立,這是很自然的道理。大王現今如果歸附魏國,魏國一定會上逼大王入京朝拜,下求太子進宮侍候,如不聽命,那麼便會藉口聲稱討伐叛逆,蜀國也會順流而下見機而進,這樣一來,江南的土地就不再屬大王所有了。”吳王沉默了許久,說道:“你說得很對。”因此斷絕與魏國的關係,一心與蜀漢聯合。

這一年,漢主劉禪立妃子張氏為皇后。

(以上為第三部分,蜀漢南中反叛,鄧芝使吳,蜀吳重結盟好。)

五年(甲辰,224年)

春,二月,帝自許昌還洛陽。

初平以來,學道廢墜。夏,四月,初立太學;置博士,依漢制設《五經》課試之法。

吳王使輔義中郎將吳郡張溫聘於漢,自是吳、蜀信使不絕。時事所宜,吳主常令陸遜語諸葛亮,又刻印置遜所,王每與漢主及諸葛亮書,常過示遜,輕重、可否有所不安,每令改定,以印封之。

漢復遣鄧芝聘於吳,吳主謂之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樂乎?”芝對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如並魏之後,大王未深識天命,君各茂其德,臣各盡其忠,將提枹鼓,則戰爭方始耳。”吳王大笑曰:“君之誠款乃當爾邪!”

秋,七月,帝東巡,如許昌。帝欲大興軍伐吳,侍中辛毗諫曰:“方今天下新定,土廣民稀,而欲用之,臣誠未見其利也。先帝屢起銳師,臨江而旋。今六軍不增於故,而復修之,此未易也。今日之計,莫若養民屯田,十年然後用之,則役不再舉矣。”帝曰:“如卿意,更當以虜遺子孫邪?”對曰:“昔周文王以紂遺武王,惟知時也。”帝不從,留尚書僕射司馬懿鎮許昌。八月,為水軍,親御龍舟,循蔡、潁,浮淮如壽春。九月,至廣陵。

吳安東將軍徐盛建計,植木衣葦,為疑城假樓,自石頭至於江乘,聯綿相接數百里,一夕而成,又大浮舟艦於江。

時江水盛長,帝臨望,嘆曰:“魏雖有武騎千群,無所用之,未可圖也。”帝御龍舟,會暴風漂盪,幾至覆沒。帝問群臣:“權當自來否?”鹹曰:“陛下親征,權恐怖,必舉國而應。又不敢以大眾委之臣下,必當自來。”劉曄曰:“彼謂陛下欲以萬乘之重牽己,而超越江湖者在於別將,必勒兵待事,未有進退也。”大駕停住積日,吳王不至,帝乃旋師。是時,曹休表得降賊辭:“孫權已在濡須口。”中領軍衛臻曰:“權恃長江,未敢抗衡,此必畏怖偽辭耳!”考核降者,果守將所作也。

吳張溫少以俊才有盛名,顧雍以為當今無輩,諸葛亮亦重之。溫薦引同郡暨豔為選部尚書。豔好為清議,彈射百僚,核奏三署,率皆貶高就下,降損數等,其守故者,十未能一;其居位貪鄙,志節汙卑者,皆以為軍吏,置營府以處之,多揚人闇昧之失以顯其謫。同郡陸遜、遜弟瑁及侍御史朱據皆諫止之。瑁與豔書曰:“夫聖人嘉善矜愚,忘過記功,以成美化。加今王業始建,將一大統,此乃漢高棄瑕錄用之時也。若令善惡異流,貴汝、潁月旦之評,誠可以厲俗明教,然恐未易行也。宜遠模仲尼之泛愛,近則郭泰之容濟,庶有益於大道也。”據謂豔曰:“天下未定,舉清厲濁,足以沮勸;若一時貶黜,懼有後咎。”豔皆不聽。於是怨憤盈路,爭言豔及選曹郎徐彪專用私情,憎愛不由公理,豔、彪皆坐自殺。溫素與豔、彪同意,亦坐斥還本郡以給廝吏,卒於家。始,溫方盛用事,餘姚虞俊嘆曰:“張惠恕才多智少,華而不實,怨之所聚,有覆家之禍,吾見其兆矣。”無幾何而敗。

冬,十月,帝還許昌。

十一月,戊申晦,日有食之。

鮮卑軻比能誘步度根兄扶羅韓殺之,步度根由是怨軻比能,更相攻擊。步度根部眾稍弱,將其眾萬餘落保太原、雁門,是歲,詣闕貢獻。而軻比能眾遂強盛,出擊東部大人素利,護烏丸校尉田豫乘虛掎其後;軻比能使別帥瑣奴拒豫,豫擊破之。軻比能由是攜貳,數為邊寇,幽、並苦之。

【語譯】

魏文帝黃初五年(甲辰,公元224年)

春季,二月,魏文帝從許昌返回洛陽。

從漢獻帝初平以來,儒學廢壞。夏季,四月,魏國開始建立太學;設置博士,根據漢代制度,設立五經考試的方法。

吳王派輔義中郎將吳郡人張溫訪問蜀漢,從此吳、蜀兩國使者來往不斷。需要互通消息,吳王常常讓陸遜告訴諸葛亮;還刻印章放在陸遜那裡,吳王每次給漢主劉禪和諸葛亮寫信,總是先讓陸遜過目,語氣輕重,處事可否,有不妥之處,一一讓陸遜改定,用印封好。

蜀漢再次派鄧芝訪問吳國,吳主對鄧芝說:“若果天下太平,兩主分治,不是很快樂嗎?”鄧芝回答說:“天上不能有兩個太陽,地上也不能並存兩個皇帝。若兼併魏國以後,大王不能深知天命,兩國君主各自致力德政,臣子各自竭盡忠誠,將領提起鼓槌,那麼戰爭又要開始了。”吳王大笑道:“你這番誠實的話說得很恰當。”

秋季,七月,魏文帝東巡,到達許昌。魏文帝想大舉發兵討伐吳國,侍中辛毗勸諫說:“如今天下剛剛安定,地廣人稀,卻想動用民力,臣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好處。先帝多次興起精銳之師,到了長江邊就回來了。如今軍隊沒有比過去強大,卻要重開戰端,這不是件容易的事。現今的策略莫過於休養民力,進行屯田,過了十年再用兵,這樣就可以一舉成功。”魏文帝說:“依你的意思應該繼續把敵人留給子孫嘍?”辛毗回答說:“從前周文王將商紂留給武王,是他能識時務。”魏文帝不聽,留下尚書僕射司馬懿鎮守許昌。八月,結集水軍,親自乘坐龍舟指揮,沿著蔡河、潁水經過淮河進入壽春。九月,到達廣陵。

吳國安東將軍徐盛提議,豎起木樁包裹上蘆葦,做成假城樓,從石頭城直到江乘,連綿不絕幾百裡,一夜之間就完成了,又在長江上出動許多戰艦遊弋。

這時長江水大漲,魏文帝臨江眺望,嘆息說:“魏國縱然有鐵騎千萬,也沒有用武之地,看來不可謀取東吳了。”魏文帝乘坐的龍舟,正遇上暴風,上下顛簸,幾乎傾覆。魏文帝詢問群臣:“孫權會親自來嗎?”都說:“陛下親征,孫權恐懼,必定會傾其國力來應戰,但又不敢把大量的軍隊交給臣下,一定會親自來。”劉曄說:“孫權他認為陛下想用御駕親征引他出來,而另派將領渡江越湖,因此他一定會約束部隊等待事態的發展,不會進也不會退。”魏文帝停留許多天,吳王一直沒來,魏文帝於是班師。這時曹休上表說,從吳國投降人的口供得知:“孫權已經在濡須口。”中領軍衛臻說:“孫權只能憑恃長江,不敢和我抗衡,這一定是因為害怕而虛構假話!”審問查核投降的人,果真是吳軍守將製造的謊言。

吳國的張溫年輕時因為才智過人而負有盛名,顧雍認為當時無人能跟他相比,諸葛亮也器重他。張溫舉薦同郡人暨豔為選部尚書。暨豔喜歡議論朝政,指摘百官同僚,彈劾三署郎官,大多貶降官職,一降就是幾級,能保住原來官位的,不到十分之一;那些為官貪婪卑劣、志向和節操汙濁低下的都充任為低級軍吏,安置在各營府;還大肆張揚他人的隱私用來顯示懲罰的功效。同郡人陸遜、陸遜的弟弟陸瑁和侍御史朱據都勸說阻止他。陸瑁寫信給暨豔說:“聖人褒揚善行,體諒愚昧,忘掉別人的過失,記住別人的功勞,以形成良好的風氣。加之如今王業剛剛建立,將要完成統一的大業,這正是漢高祖不求全責備、廣攬人才的時候。如果徹底分辨善惡,那就去推崇汝南、潁川的月旦評,這固然可以改變風俗、彰明教化,只是恐怕不容易實行。應當遠學孔子的泛愛精神,近效郭泰的寬容品德,希望有益於和諧的大道。”朱據對暨豔說:“天下尚未平定,只舉用清白的人,嚴懲有缺陷的人,將足以破壞有待磨礪上進的人;如果你一旦把他們全都降職或罷免,恐怕會有後患。”暨豔不理會。於是怨聲載道,爭相上告暨豔和選曹郎徐彪只憑私情用人,愛憎不以公理。暨豔和徐彪都被責令自殺。張溫向來跟暨豔、徐彪意見相同,也受到牽連,被逐回本郡的官府當差吏,死於家中。起初,張溫正得勢掌權,餘姚人虞俊感嘆說:“張溫很有才華但明智不足,華而不實,人們的怨憤將積聚到他身上,會有敗家之禍;我已經看出徵兆了。”沒多久,張溫就被逐回。

冬季,十月,魏文帝回到許昌。

十一月二十九日戊申晦,發生日食。

鮮卑酋長軻比能誘殺了步度根的哥哥扶羅韓,步度根因而怨恨軻比能,兩人相互攻擊。步度根的部眾稍微弱小,因而率領部眾萬餘戶退保太原、雁門。這一年,步度根入朝進貢。軻比能部眾終於強盛,出兵攻擊東部大人素利,護烏丸校尉田豫乘虛攻打他的後方;軻比能派另外的將領瑣奴抵禦田豫,田豫擊敗了他。軻比能從此懷有二心,多次侵擾邊境,幽、並兩州深受其害。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魏文帝耀兵廣陵。孫權使張溫聘於漢,漢再使鄧芝回報,自是吳蜀信使往來不絕。)

六年(乙巳,225年)

春,二月,詔以陳群為鎮軍大將軍,隨車駕董督眾軍,錄行尚書事;司馬懿為撫軍大將軍,留許昌,督後臺文書。三月,帝行如召陵,通討虜渠;乙巳,還許昌。

幷州刺史梁習討軻比能,大破之。

漢諸葛亮率眾討雍闓,參軍馬謖送之數十里。亮曰:“雖共謀之歷年,今可更惠良規。”謖曰:“南中恃其險遠,不服久矣;雖今日破之,明日復反耳。今公方傾國北伐以事強賊,彼知官勢內虛,其叛亦速。若殄盡遺類以除後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倉卒也。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願公服其心而已。”亮納其言。謖,良之弟也。

辛未,帝以舟師復徵吳,群臣大議。宮正鮑勳諫曰:“王師屢徵而未有所克者,蓋以吳、蜀唇齒相依,憑阻山水,有難拔之勢故也。往年龍舟飄蕩,隔在南岸,聖躬蹈危,臣下破膽,此時宗廟幾至傾覆,為百世之戒。今又勞兵襲遠,日費千金,中國虛耗,今黠虜玩威,臣竊以為不可。”帝怒,左遷勳為治書執法。勳,信之子也。夏,五月,戊申,帝如譙。

吳丞相北海孫劭卒。初,吳當置丞相,眾議歸張昭,吳王曰:“方今多事,職大者責重,非所以優之也。”及劭卒,百僚復舉昭,吳王曰:“孤豈為子布有愛乎!領丞相事煩,而此公性剛,所言不從,怨咎將興,非所以益之也。”六月,以太常顧雍為丞相、平尚書事。雍為人寡言,舉動時當,吳王嘗嘆曰:“顧君不言,言必有中。”至飲宴歡樂之際,左右恐有酒失,而雍必見之,是以不敢肆情。吳王亦曰:“顧公在坐,使人不樂。”其見憚如此。初領尚書令,封陽遂鄉侯;拜侯還寺,而家人不知,後聞,乃驚。及為相,其所選用文武將吏,各隨能所任,心無適莫。時訪逮民間及政職所宜,輒密以聞,若見納用,則歸之於上;不用,終不宣洩。吳王以此重之。然於公朝有所陳及,辭色雖順而所執者正,軍國得失,自非面見,口未嘗言。王常令中書郎詣雍有所諮訪,若合雍意,事可施行,即相與反覆究而論之,為設酒食;如不合意,雍即正色改容,默然不言,無所施設。郎退告王,王曰:“顧公歡悅,是事合宜也;其不言者,是事未平也。孤當重思之。”江邊諸將,各欲立功自效,多陳便宜,有所掩襲。王以訪雍。雍曰:“臣聞兵法戒於小利,此等所陳,欲邀功名而為其身,非為國也。陛下宜禁制,苟不足以曜威損敵,所不宜聽也。”王從之。

利成郡兵蔡方等反,殺太守徐質,推郡人唐諮為主,詔屯騎校尉任福等討平之。諮自海道亡入吳,吳人以為將軍。

【語譯】

魏文帝黃初六年(乙巳,公元225年)

春季,二月,魏文帝下詔任命陳群為鎮軍大將軍,隨從魏文帝統帥各軍,總領隨駕尚書檯事務;司馬懿任撫軍大將軍,留守許昌,負責處理留在許昌的尚書檯公文。三月,魏文帝到達召陵縣,打通討虜渠;三月二十八日乙巳,魏文帝回到許昌。

幷州刺史梁習征討軻比能,獲得大勝。

蜀漢諸葛亮率軍征討雍闓,參軍馬謖送行幾十裡,諸葛亮說:“雖然我們共同謀劃此事多年,現在能否惠贈更好的謀略?”馬謖說:“南中憑仗其地險路遠,不歸服已很久了,即使今天打敗他們,明天又會反叛。如今明公正集中全國的力量舉行北伐面對強敵,雍闓等叛軍知道國內空虛,反叛的速度會更快。如果殺盡他們以除後患,這既不符合仁者愛民的情懷,也不可能在短期內做到。用兵的原則,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希望明公能讓他們心服。”諸葛亮採納了他的主張。馬謖是馬良的弟弟。

閏三月二十四日辛未,魏文帝打算率領水軍再次徵吳,群臣紛紛議論。宮正鮑勳勸阻說:“朝廷的大軍多次出征而沒有取勝,原因是吳、蜀兩國唇齒相依,據山阻水,有難以攻克的優越條件。去年龍舟顛簸,被阻隔在長江南岸,陛下身陷危境,群臣心驚膽戰,當時朝廷幾乎傾覆,應作為百世的鑑戒。如今又興兵遠征,每日耗費千金,國內錢財掏空,現在狡猾的敵人依舊耀武揚威,我認為不能再去攻打。”魏文帝大怒,將鮑勳降為治書執法。鮑勳是鮑信的兒子。夏季,五月初二日戊申,魏文帝到達譙縣。

吳國丞相北海人孫劭去世。當初,吳國設置丞相,眾人議論應當歸張昭,吳王說:“現在是多事之秋,職位高,責任重大,這不是一個優待人的職位。”等到孫劭死了,百官們再次推舉張昭,吳王說:“孤難道對張子布有什麼捨不得的嗎?擔任丞相,事務繁多,但張昭性情剛烈,他的主張我若不同意,就會產生怨恨和責怪,對他不是好事。”六月,任命太常顧雍為丞相、平尚書事。顧雍為人少言,舉止適當,吳王曾感嘆說:“顧君不言,言必中肯。”宴飲作樂時,吳王身邊的大臣唯恐飲酒失態,被顧雍看見,因此都不敢放縱盡情。吳王也說:“顧公在座,使人不快樂。”可見是多麼害怕他。顧雍剛兼尚書令,就被封為陽遂鄉侯;被封侯回到官邸,他的家人卻不知道,後來聽說都很吃驚。等到任命為丞相,顧雍所選用的文臣武將,都根據各自的能力委任,不夾雜自己的好惡。有時到民間訪問,以及對朝政好的建議,將聽到的都秘密上報。若被採納,就歸功於主上;不被採納,就始終不洩露出去。吳王因此器重他。在朝廷上陳述自己的主張,言辭態度雖然溫順,然而能堅持自己正確的見解;軍國大事的得失,沒有親眼見到的,決不發表意見。吳王常常派中書郎去顧雍那裡諮詢,如果所議事與顧雍的心意相合,認為此事可以施行,顧雍就和中書郎反覆研究討論,並預備酒飯;若不符合顧雍的心意,他就變得嚴肅,沉默不語,無所表示。中書郎回去稟報吳王,吳王說:“顧公歡喜,說明事情合理;他不發表意見,說明事情欠妥,孤應當重新考慮。”長江沿岸的各要塞的將領,都想立功報效吳王,大多上書陳述有機可乘,可以突然襲擊。吳王因此徵詢顧雍,顧雍說:“我聽說貪求小利是兵法所禁戒的,這些計策是想為他們自己邀功請賞,不是為了國家,陛下應當禁止,如果不足以揚我神威,挫敵元氣,就不應當聽從。”吳王採納了這個意見。

利成郡的士兵蔡方等反叛,殺死太守徐質,推舉郡中人唐諮為軍主,魏文帝詔令屯騎校尉任福等征討,平息了叛亂。唐諮從海路逃入吳國,被吳人任命為將軍。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諸葛亮進兵南中。吳王孫權用顧雍為丞相。)

秋,七月,立皇子鑑為東武陽王。

漢諸葛亮至南中,所在戰捷。亮由越嶲入,斬雍闓及高定。使庲降督益州李恢由益州入,門下督巴西馬忠由牂柯入,擊破諸縣,復與亮合。孟獲收闓餘眾以拒亮。獲素為夷、漢所服,亮募生致之,既得。使觀於營陳之間,問曰:“此軍何如?”獲曰:“曏者不知虛實,故敗。今蒙賜觀營陳,若只如此,即定易勝耳。”亮笑,縱使更戰。七縱七禽而亮猶遣獲,獲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復反矣!”亮遂至滇池。

益州、永昌、牂柯、越嶲四郡皆平,亮即其渠率而用之。或以諫亮,亮曰:“若留外人,則當留兵,兵留則無所食,一不易也;加夷新傷破,父兄死喪,留外人而無兵者,必成禍患,二不易也;又,夷累有廢殺之罪,自嫌釁重,若留外人,終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運糧,而綱紀粗定,夷、漢粗安故耳。”亮於是悉收其俊傑孟獲等以為官屬,出其金、銀、丹、漆、耕牛、戰馬以給軍國之用。自是終亮之世,夷不復反。

八月,帝以舟師自譙循渦入淮。尚書蔣濟表言水道難通,帝不從。冬,十月,如廣陵故城,臨江觀兵,戎卒十餘萬,旌旗數百里,有渡江之志。吳人嚴兵固守。時天寒,冰,舟不得入江。帝見波濤洶湧,嘆曰:“嗟乎,固天所以限南北也!”遂歸。孫韶遣將高壽等率敢死之士五百人,於逕路夜要帝,帝大驚。壽等獲副車、羽蓋以還。於是戰船數千皆滯不得行,議者欲就留兵屯田,蔣濟以為:“東近湖,北臨淮,若水盛時,賊易為寇,不可安屯。”帝從之,車駕即發。還,到精湖,水稍盡,盡留船付濟。船連延在數百里中,濟更鑿地作四五道,蹴船令聚;豫作土豚遏斷湖水,皆引後船,一時開遏入淮中,乃得還。

十一月,東武陽王鑑薨。

十二月,吳番陽賊彭綺攻沒郡縣,眾數萬人。

【語譯】

秋季,七月,魏文帝冊立皇子曹鑑為東武陽王。

蜀漢諸葛亮進軍到達南中,所到之處,戰無不勝。諸葛亮從越嶲進入,殺掉雍闓和高定。派庲降督益州人李恢從益州進入,門下督巴西人馬忠從牂柯進入,攻克各縣,又和諸葛亮會合。孟獲召集雍闓的殘部抗拒諸葛亮。孟獲素來受到當地夷人、漢人的信賴,諸葛亮想活捉他,捉到後,讓他參觀軍營兵陣,問他:“這樣的軍隊怎麼樣?”孟獲回答說:“先前不瞭解虛實,所以失敗。現在蒙您許可參觀了軍營兵陣,若只是這樣,我就一定能輕易地取勝了。”諸葛亮笑了,放了孟獲讓他再來交戰。如此七次放走孟獲,七次捉拿回來,但諸葛亮還要放他走,孟獲這次卻留下不走了,說:“明公是天降的神威,南邊的人不再反叛了!”諸葛亮最終到達滇池。

益州、永昌、牂柯、越嶲四郡全部平定,諸葛亮就任命當地原來的頭領做地方長官。有人勸阻諸葛亮,諸葛亮說:“若留下外地人做官,就應當留守軍隊,留守軍隊就難以解決軍糧問題,這是第一件難事;加上夷人剛剛受到戰爭的創傷,父兄戰死,留下外地人而不留守軍隊,勢必有禍患,這是第二件難事;夷人曾多次殺掉我地方官員,自知犯下的罪行深重,若留下外地人,始終不被信任,這是第三件難事。如今我不留外地人是不想留守軍隊,不運送軍糧,而讓法紀在這裡初步實現,使夷人、漢人基本安定的緣故。”諸葛亮就盡情招收孟獲等當地所有的豪傑,任命他們為地方官吏,收取當地的金、銀、丹、漆、耕牛、戰馬,用以供給國家使用。自此,在諸葛亮去世之前,夷人沒有再反叛。

八月,魏文帝率領水軍從譙縣沿著渦水進入淮河。尚書蔣濟上表說水路難以通行,魏文帝不聽。冬季,十月,魏文帝到達廣陵舊城,在長江邊檢閱軍隊,全副武裝的軍隊十幾萬,旌旗相望幾百裡,大有兵渡長江之志。吳國整治軍隊,加固防守。這時天氣寒冷,水面結冰,船隻無法進入長江。魏文帝看到長江波濤洶湧,嘆息說:“啊,這原本是上天要來分割南北啊!”於是班師。孫韶派遣將領高壽等率領敢死隊五百人,在小路上趁夜裡攔截魏文帝,魏文帝大驚。高壽等繳獲副車、羽蓋而歸。此時,幾千只戰船都因冰凍滯留無法前進,謀劃的人主張留駐軍隊,就地屯田,蔣濟認為:“此地東面臨近高郵湖,北面靠著淮河,如果漲水,敵賊容易來劫掠,不能在這裡安營屯田。”魏文帝聽從了這個建議,車駕立即啟程,回到精湖,水路逐漸斷絕,將所有的船隻交付給蔣濟。船隻綿延幾百裡,蔣濟就命令挖掘四五條水道,把船隻集中起來;預先修築土壩,堵住湖水,使水面升高把後面的船託舉上來,然後突然挖開土壩,讓船流進淮河,這才得以返回。

十一月,東武陽王曹鑑去世。

十二月,吳國番陽叛賊彭綺攻佔郡縣,部眾有幾萬人。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諸葛亮平定南中。魏文帝三臨長江。)

七年(丙午,226年)

春,正月,壬子,帝還洛陽,謂蔣濟曰:“事不可不曉。吾前決謂分半燒船于山陽湖中,卿於後致之,略與吾俱至譙。又每得所陳,實入吾意。自今討賊計畫,善思論之。”

漢丞相亮欲出軍漢中,前將軍李嚴當知後事,移屯江州,留護軍陳到駐永安,而統屬於嚴。

吳陸遜以所在少谷,表令諸將增廣農畝。吳王報曰:“甚善!令孤父子親受田,車中八牛,以為四耦,雖未及古人,亦欲令與眾均等其勞也。”

帝之為太子也,郭夫人弟有罪,魏郡西部都尉鮑勳治之;太子請,不能得,由是恨勳。及即位,勳數直諫,帝益忿之。帝伐吳還,屯陳留界。勳為治書執法,太守孫邕見出,過勳,時營壘未成,但立標埒,邕邪行,不從正道,軍營令史劉曜欲推之,勳以塹壘未成,解止不舉。帝聞之,詔曰:“勳指鹿作馬,收付廷尉。”廷尉法議,“正刑五歲”,三官駁,“依律,罰金二斤”,帝大怒曰:“勳無活分,而汝等欲縱之!收三官已下付刺奸,當令十鼠同穴!”鍾繇、華歆、陳群、辛毗、高柔、衛臻等並表勳父信有功於太祖,求請勳罪,帝不許。高柔固執不從詔命,帝怒甚,召柔詣臺,遣使者承指至廷尉誅勳。勳死,乃遣柔還寺。

票騎將軍都陽侯曹洪,家富而性吝嗇,帝在東宮,嘗從洪貸絹百匹,不稱意,恨之;遂以舍客犯法,下獄當死,群臣並救,莫能得。卞太后責怒帝曰:“梁、沛之間,非子廉無有今日。”又謂郭後曰:“令曹洪今日死,吾明日敕帝廢后矣!”於是郭後泣涕屢請,乃得免官,削爵土。

初,郭後無子,帝使母養平原王叡,以叡母甄夫人被誅,故未建為嗣。叡事後甚謹,後亦愛之。帝與叡獵,見子母鹿,帝親射殺其母,命叡射其子。叡泣曰:“陛下已殺其母,臣不忍復殺其子。”帝即放弓矢,為之惻然。夏,五月,帝疾篤,乃立叡為太子。丙辰,召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群、撫軍大將軍司馬懿,並受遺詔輔政。丁巳,帝殂。

陳壽評曰:文帝天資文藻,下筆成章,博聞強識,才藝兼該。若加之曠大之度,勵以公平之誠,邁志存道,克廣德心,則古之賢主,何遠之有哉!

【語譯】

魏文帝黃初七年(丙午,公元226年)

春季,正月初十日壬子,魏文帝回到洛陽,對蔣濟說:“對一個事件不可以不瞭解深透。我先前決定說要將一半的船在山陽湖中燒掉,幸而你在後面把這些船弄來,又幾乎和我同時到達譙縣。還有你每次陳說的計劃,很符合我的意思。以後討伐孫權的計劃,要好好地思考,認真地討論。”

漢丞相諸葛亮想進兵漢中,前將軍李嚴主管後勤事務,移兵駐守江州,留下護軍陳到駐守永安,歸屬李嚴指揮。

吳國陸遜因為所在地方糧少,上表請求命令各位將領屯墾農田。吳王答覆說:“很好!讓孤王父子親自下田耕作,用拉一個車的八頭牛來拉四組犁耕地,儘管趕不上古人,也想讓自己和眾人分擔勞苦。”

魏文帝做太子時,郭夫人的弟弟犯罪,魏郡西部都尉鮑勳將其治罪。太子向鮑勳請求赦免,沒有同意,因此懷恨鮑勳。即位後,鮑勳多次直接勸諫,魏文帝更加怨恨他。魏文帝討伐吳國返回,駐守在陳留境界。鮑勳任治書執法,太守孫邕晉見魏文帝后出來,拜訪鮑勳;那時營壘尚未建成,只豎了些標記,圈築起矮牆,孫邕斜穿過去,沒有從正路走,軍營令史劉曜要追查他,鮑勳認為營壘沒有築成,勸止劉曜不去追究。魏文帝聽說此事,下詔說;“鮑勳指鹿為馬,收捕交付廷尉。”廷尉依法裁決:“應外五年徒刑。”三官反駁:“依據法律,應罰金二斤。”魏文帝大怒道:“鮑勳犯了死罪沒有活路了,而你們卻要放掉他!收捕三官以下交付刺奸,要讓你們十隻老鼠同埋在一個坑裡!”鍾繇、華歆、陳群、辛毗、高柔、衛臻等共同上表闡明鮑勳的父親鮑信對太祖有功,請求赦免鮑勳的罪過,魏文帝不同意。高柔堅持己見,不聽從詔命,魏文帝暴怒,召高柔到尚書檯,派使者帶著聖旨到廷尉誅殺鮑勳。鮑勳死了之後,才放高柔回到廷尉官府。

驃騎將軍都陽侯曹洪,家中富有,但生性吝嗇,魏文帝在東宮還是太子時,曾經向曹洪借一百匹絹,未能如願,因此懷恨曹洪,便以曹洪的賓客犯法為由,將曹洪關進監獄,判處死刑,群臣一起求赦,不成。卞太后怒斥魏文帝說:“當年在梁、沛一帶,不是曹洪奮戰,哪會有今天。”又對郭後說:“假若曹洪今天死,我明天就讓皇帝廢掉皇后!”因此郭後哭著多次為曹洪請求,曹洪只免去官職,削去爵位和封地。

當初,郭皇后沒有兒子,魏文帝讓她做母親撫養平原王曹叡;因為曹叡的母親甄夫人被殺,故而沒有立他為太子。曹叡侍奉皇后非常謹慎,皇后也很喜歡他,魏文帝和曹叡狩獵,看見一隻母鹿帶著小鹿,魏文帝親自射死了那隻母鹿。命令曹叡射殺那隻小鹿,曹叡哭著說:“陛下已經殺死了那隻母鹿,臣不忍心再殺死它的小鹿。”魏文帝當即放下弓箭,為此動了惻隱之心。夏季,五月,魏文帝病危,於是立曹叡為太子。五月十六日丙辰,召來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群、撫軍大將軍司馬懿,共同接受遺詔輔佐朝政。五月十七日丁巳,魏文帝去世。

陳壽評論說:魏文帝有文學天賦,落筆成章,博聞強記,才藝雙全。如果多一點寬闊曠達的氣度,多一點公平真誠,從容勉勵志行,維護大道;能夠推行德政,廣施恩惠。那麼和古代的賢明君主就不會相差太遠了!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魏文帝徇情枉法。)

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初,明帝在東宮,不交朝臣,不問政事,惟潛思書籍;即位之後,群下想聞風采。居數日,獨見侍中劉曄,語盡日,眾人側聽,曄既出,問:“何如?”曰:“秦始皇、漢孝武之儔。才具微不及耳。”

帝初蒞政,陳群上疏曰:“夫臣下雷同,是非相蔽,國之大患也。若不和睦則有仇黨,有仇黨則譭譽無端,譭譽無端則真偽失實,此皆不可不深察也。”

癸未,追諡甄夫人曰文昭皇后。

壬辰,立皇弟蕤為陽平王。

六月,戊寅,葬文帝於首陽陵。

吳王聞魏有大喪,秋,八月,自將攻江夏郡,太守文聘堅守。朝議欲發兵救之。帝曰:“權習水戰,所以敢下船陸攻者,冀掩不備也。今已與聘相拒;夫攻守勢倍,終不敢久也。”先是,朝廷遣治書侍御史荀禹慰勞邊方,禹到江夏,發所經縣兵及所從步騎千人乘山舉火,吳王遁走。

辛巳,立皇子冏為清河王。

吳左將軍諸葛瑾等寇襄陽,司馬懿擊破之,斬其部將張霸;曹真又破其別將於尋陽。

吳丹陽、吳、會山民復為寇,攻沒屬縣。吳王分三郡險地為東安郡,以綏南將軍全琮領太守。琮至,明賞罰,招誘降附,數年,得萬餘人。吳王召琮還牛渚,罷東安郡。

冬,十月,清河王冏卒。

吳陸遜陳便宜,勸吳王以施德緩刑,寬賦息調。又云:“忠讜之言,不能極陳;求容小臣,數以利聞。”王報曰:“《書》載‘予違汝弼’,而云不敢極陳,何得為忠讜哉!”於是令有司盡寫科條,使郎中褚逢齎以就遜及諸葛瑾,意所不安,令損益之。

十二月,以鍾繇為太傅,曹休為大司馬,都督揚州如故,曹真為大將軍,華歆為太尉,王朗為司徒,陳群為司空,司馬懿為票騎大將軍。歆讓位於管寧,帝不許。徵寧為光祿大夫,敕青州給安車吏從,以禮發遣,寧復不至。

是歲,吳交趾太守士燮卒,吳王以燮子徽為安遠將軍,領九真太守,以校尉陳時代燮。交州刺史呂岱以交趾絕遠,表分海南三郡為交州,以將軍戴良為刺史;海東四郡為廣州,岱自為刺史。遣良與時南入,而徽自署交趾太守。發宗兵拒良,良留合浦。交趾栢鄰,燮舉吏也,叩頭諫徽,使迎良。徽怒,笞殺鄰,鄰兄治合宗兵擊,不克。呂岱上疏請討徽,督兵三千人,晨夜浮海而往。或謂岱曰:“徽借累世之恩,為一州所附,未易輕也。”岱曰:“今徽雖懷逆計,未知吾之卒至,若我潛軍輕舉,掩其無備,破之必也,稽留不速,使得生心,嬰城固守,七郡百蠻,雲合響應,雖有智者,誰能圖之!”遂行,過合浦,與良俱進。岱以燮弟子輔為師友從事,遣往說徽。徽率其兄弟六人出降,岱皆斬之。

孫盛論曰:夫柔遠能邇,莫善於信。呂岱師友士輔,使通信誓;徽兄弟肉袒,推心委命,岱因滅之以要功利,君子以知呂氏之祚不延者也。

徽大將甘醴及栢治率吏民共攻岱,岱奮擊,破之。於是除廣州,復為交州如故。岱進討九真,斬獲以萬數;又遣從事南宣威命,暨徼外扶南、林邑、堂明諸王,各遣使入貢於吳。

【語譯】

太子曹叡即位,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

當初,明帝曹叡住在東宮時,不結交朝中大臣,不過問政事,只潛心閱讀書籍;即位之後,群臣想見識一下他的風采。幾天之後,只接見了侍中劉曄,交談了一天,眾人在外側耳而聽,劉曄出來後,眾人問:“怎麼樣?”劉曄說:“秦始皇、漢武帝一類的人,不過才智稍差一點罷了。”

魏明帝剛臨政,陳群上奏說:“臣下隨聲附和,是非不明,是國家的大患。若不和睦相處,就有對立的黨派出現,對立的學派出現,應會有無端的詆譭,有了無端的詆譭,真假就會難辨,這些都不能不明察。”

五月癸未日,追諡甄夫人為文昭皇后。

五月壬辰日,立皇弟曹蕤為陽平王。

六月初九日戊寅在首陽陵安葬魏文帝。

吳王聽說魏文帝去世,秋季,八月,親自率軍進攻江夏郡,太守文聘堅守。朝廷大臣們商量想派兵救援江夏郡。魏明帝說:“孫權熟悉水戰,他之所以敢棄船登陸進攻,是希望乘我不備而突然襲擊。如今已經和文聘相持,按照進攻一方要比防守一方多一倍的常理,孫權終究不敢久留。”在此之前,朝廷派治書侍御史荀禹慰勞邊防將士,荀禹趕到江夏,徵調所過之縣的兵力和自己隨從的一千步騎兵一同登山縱火,吳王逃走。

六月十二日辛巳,立皇子曹冏為清河王。

吳國左將軍諸葛瑾等攻打襄陽,司馬懿打敗諸葛瑾等,殺了諸葛瑾的部將張霸;曹真又在尋陽擊敗了諸葛瑾的另一部將。

吳國的丹陽、吳郡、會稽三郡山民再度造反,攻佔了三郡的屬縣。吳王專門分出三郡的險要地方,設置東安郡,任命綏南將軍全琮兼任太守。全琮到任,賞罰分明,招撫、利誘叛民,使他們降附,幾年之間,聚眾一萬多人。吳王召全琮返回牛渚,撤銷東安郡。

冬季,十月,清河王曹冏去世。

吳國陸遜陳述當今要辦的事情,勸誡吳王施德政,緩刑法,寬賦稅,免徭役。又說:“忠誠正直的言論,不能透明地向君主陳述,取悅君主的小臣,屢屢以小利啟奏。”吳王回答說:“《尚書》記載:‘我有錯誤,你來糾正。’你說不能急切地陳述,怎麼能稱得上是忠誠正直呢?”於是命令有關部門,把所有的法令條規擬好,派郎中褚逢送到陸遜和諸葛瑾那裡,他們認為有不妥之地方,加以刪改或增添。

十二月,魏明帝任命鍾繇為太傅,曹休為大司馬,都督揚州的原職不變,曹真任大將軍,華歆為太尉,王朗為司徒,陳群為司空,司馬懿為驃騎大將軍。華歆要將職位讓給管寧,魏明帝不同意。魏明帝徵召管寧為光祿大夫,命令青州官府給管寧提供安車與隨從官吏,用對待朝廷大臣的禮儀歡送,管寧還是不應召。

這一年,吳國交趾太守士燮去世,吳王任命士燮的兒子士徽為安遠將軍,兼任九真太守,以校尉陳時接替士燮的職務。交州刺史呂岱認為交州太遠,上表請求把海南三郡設立為交州,任命將軍戴良為刺史;海東四郡設立為廣州,由呂岱自任刺史。呂岱派戴良和陳時南下。而士徽則自命為交趾太守,發動自己宗族的軍隊抗拒戴良入境,戴良停留在合浦。交趾人栢鄰是從前士燮舉薦的官吏,叩頭勸說士徽,讓他迎接戴良。士徽發怒,將栢鄰活活用棍棒打死,栢鄰的哥哥栢治集合宗族兵攻擊士徽,沒有取勝。呂岱上奏請求討伐士徽,率兵三千,日夜兼程,渡海前往。有人對呂岱說:“士徽憑據他家族幾代對交趾人的恩惠,為一州人所歸附,不能太輕視了。”呂岱說:“現在士徽雖然心懷叛逆的陰謀,但不知道我突然來到:如果我隱蔽進軍,輕裝前進,攻其不備,必定能打敗他。如果遲疑滯留,不迅速進兵,以致他有了疑心,據城固守,七郡的許許多多的蠻族部落,紛紛起來響應,那時即便有高明的人,誰能對付得了呢?”就下令行軍,經過合浦時,與戴良一起前進。呂岱任命士燮弟弟的兒子士輔為從事,以師友之禮相待,派他去勸說士徽投降。士徽率領兄弟六人出城投降,呂岱把他們全部殺掉。

孫盛評論說:安撫遠人,親善近民,沒有比講信義更好的。呂岱按照師友之禮對待士輔,讓他去和士徽結下真誠的誓約,士徽兄弟袒露肢體,真心歸降,呂岱卻為了邀功取利殺害他們,君子由此可知呂氏的祿位不會延續了。

士徽的大將甘醴與栢治率領官民一起進攻呂岱,呂岱奮起反擊,打敗了甘醴等。於是撤銷廣州,又依原樣恢復交州。呂岱進軍征討九真,斬殺、俘獲的人數以萬計;又派從事南下到境外扶南、林邑、堂明的眾王那裡,宣佈吳王的威命,眾王各自派遣使者向吳國朝貢。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魏明帝曹叡即位。吳平交趾之亂。)

烈祖明皇帝上之上

太和元年(丁未,227年)

春,吳解煩督胡綜、番陽太守周魴擊彭綺,生獲之。

初,綺自言舉義兵,為魏討吳,議者以為因此伐吳,必有所克。帝以問中書令太原孫資,資曰:“番陽宗人,前後數有舉義者,眾弱謀淺,旋輒乖散。昔文皇帝嘗密論賊形勢,言洞浦殺萬人,得船千數,數日間,船人復會;江陵被圍歷月,權裁以千數百兵住東門,而其土地無崩解者,是其法禁上下相維之明驗也。以此推綺,懼未能為權腹心大疾也。”至是,綺果敗亡。

二月,立文昭皇后寢園於鄴。王朗往視園陵,見百姓多貧困,而帝方營修宮室,朗上疏諫曰:“昔大禹欲拯天下之大患,故先卑其宮室,儉其衣食;句踐欲廣其御兒之疆,亦約其身以及家,儉其家以施國;漢之文、景欲恢弘祖業,故割意於百金之臺,昭儉於弋綈之服;霍去病中才之將,猶以匈奴未滅,不治第宅。明恤遠者略近,事外者簡內也。今建始之前,足用列朝會;崇華之後,足用序內官;華林、天淵,足用展遊宴。若且先成象魏,修城池,其餘一切須豐年,專以勤耕農為務,習戎備為事,則民充兵強而寇戎賓服矣。”

三月,蜀丞相亮率諸軍北駐漢中,使長史張裔、參軍蔣琬統留府事。臨發,上疏曰:“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察忠諫之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陳和睦,優劣得所。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端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

“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姦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章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遂行,屯於沔北陽平石馬。

亮闢廣漢太守姚伷為掾,伷並進文武之士,亮稱之曰:“忠益者莫大於進人,進人者各務其所尚。今姚掾並存剛柔以廣文武之用,可謂博雅矣。願諸掾各希此事以屬其望。”

帝聞諸葛亮在漢中,欲大發兵就攻之,以問散騎常侍孫資,資曰:“昔武皇帝徵南鄭,取張魯,陽平之役,危而後濟,又自往拔出夏侯淵軍,數言‘南鄭直為天獄,中斜谷道為五百里石穴耳’,言其深險,喜出淵軍之辭也。又,武皇帝聖於用兵,察蜀賊棲於山岩,視吳虜竄於江湖,皆橈而避之,不責將士之力,不爭一朝之忿,誠所謂見勝而戰,知難而退也。今若進軍就南鄭討亮,道既險阻,計用精兵及轉運鎮守南方四州,遏御水賊,凡用十五六萬人,必當復更有所發興,天下騷動,費力廣大,此誠陛下所宜深慮。夫守戰之力,力役參倍。但以今日見兵分命大將據諸要險,威足以震攝強寇,鎮靜疆埸,將士虎睡,百姓無事。數年之間,中國日盛,吳、蜀二虜必自罷敝。”帝乃止。

【語譯】

魏明帝太和元年(丁未,公元227年)

春季,吳國的解煩督胡綜、番陽太守周魴攻擊彭綺,將他活捉了。

當初,彭綺自稱興舉義兵,替魏國討伐吳國,魏國謀議的人認為趁此機會討伐吳國,一定獲得勝利。魏明帝詢問中書令太原人孫資,孫資說:“番陽的宗族黨人,曾經前後多次舉兵起義,但人數少,謀議淺,隨即就潰散了。當初魏文帝曾經周密地分析過敵賊的形勢,說我們在洞浦殺了敵軍一萬人,繳獲船隻數以千計,數天之內,敵賊船隻人馬又集中起來了。江陵被圍困一個月,孫權才率領一千幾百名援兵駐守東門,然而吳國的境內並沒有出現分崩離析的局面。這是他們法紀嚴密,上下同心協力的明顯證據。以此來推論彭綺的起義,恐怕不能成為孫權的心腹大患。”到此時,彭綺果然失敗了。

二月,在鄴都建立文昭皇后的陵園。王朗前往視察陵園,發現百姓大多貧困,而魏明帝正在營建宮室,王朗上書勸諫說:“從前大禹想要拯救天下百姓的深重災難,所以先讓他的宮室簡陋,衣食節儉;勾踐為了拓展御兒的疆域,也約束自己和家人,節儉家用來奉獻國家;漢代的文帝、景帝,為了發揚光大祖宗的基業,割愛停建只需百金的樓臺,十分節儉,以致穿粗厚黑色的衣服;霍去病是個中等才幹的將領,尚且下定決心匈奴沒有消滅,不置宅第。這些表明有遠慮的人,一定忽略眼前的享受;要對付外敵的人一定要使內部節儉。現今的建始殿前面,足可以用來供大臣們列班上朝;崇華殿的後面,足可以用來安置內宮;華林園、天淵池,完全可以用來安排宴會與遊樂。如果暫時只先建成宮室外的門闕,修好城池,其餘的一切等到豐年再興建,當前專心勸農勤耕為要務,整訓軍事為大事,這樣人民富足,軍隊強大,而敵賊便會臣服了。”

三月,蜀國丞相諸葛亮率領各軍北上,進駐漢中,委任長史張裔、參軍蔣琬統管留守丞相府的事務。諸葛亮出發前上表說:“先帝創立大業未及一半就中途去世,現今天下三分,益州最為貧困,這確實是到了存亡危急的緊要關頭。但是陛下身旁的侍衛與臣子在宮內兢兢業業,忠誠的志士在宮外為國效勞,他們這樣做是因為思念先帝的深厚恩惠,想用來報答陛下。陛下確實應當廣泛聽取臣下的意見,用以光大先帝流傳下來的美德,振奮有志之士的氣節;不應該妄自菲薄,談話不合道理,從而堵塞忠誠勸諫的言路。

“宮禁內的官員和相府裡的官員都是一個整體,賞罰褒貶,不應有區別。如果有幹壞事觸犯法律的,以及盡忠行善的,應當交由有關部門論定賞罰和褒貶,用以表明陛下的公允、明察,不要偏私,使宮廷內外執法不一。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他們都是善良誠實、思想忠貞純正的官員,因而先帝選拔出來輔佐陛下。臣認為宮中的事情,無論大小,都應當向他們諮詢,然後再施行,這樣必能彌補遺缺,得到更多益處。將軍向寵,生性善良公正,精通軍事,從前經歷過考驗,先帝稱讚他有才能,因此眾人推舉他為統領禁軍的中郎。臣認為禁衛軍營的事務,都可以徵詢他的意見,這樣一定能讓將士和睦,能力強的人與能力差的人各得其所。

“親近賢臣,疏遠小人,這是前漢興盛的原因;親近小人,疏遠賢臣,這是後漢之所以衰敗的原因。先帝在世時,每次和我談論此事,沒有一次不嘆息痛恨桓、靈二帝的。侍中、尚書、長史、參軍,他們都是正直賢良,能以死報國的臣子,希望陛下親近他們、信任他們,那麼漢室的興盛,就指日可待了。

“臣原是一個平民百姓,親自在南陽耕作,只求在亂世中能保全性命,不求在群雄裡聞名顯達。先帝不因為我卑下鄙陋,俯就屈駕,三次到茅廬中來拜訪我,向我諮詢當今時事,因而感激,終於允諾為先帝奔走效命。後來遇到失敗,在兵敗的時候承擔重任,在危難的時候接受使命,自那時以來,已有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我謹慎,因而臨終時將輔佐大事託付給我。

“自從接受先帝遺命以來,日夜憂慮嘆息,唯恐辜負重託,有損先帝的知人之明。因此臣五月渡過瀘水,深入不毛之地。現在南方已經平定,部隊已經充實,應當激勵將士,率領軍隊,北伐平定中原,希望盡我微薄之力,剷除姦凶,復興漢室,回到故都,這是臣報答先帝,忠於陛下的職責。至於對政事的斟酌衡量、盡心,進獻忠言,那些是郭攸之、費禕、董允的職責。希望陛下委任臣討伐國賊,光復漢室的使命如果沒有成效,北伐無功,就將臣治罪,以告先帝的在天之靈;未進忠言,就責問郭攸之、費禕、董允等疏忽職守,公開他們的過錯。陛下也應當自己考量,徵詢好的治國方案,明察和接受正確的言論,真正遵循先帝的遺詔,臣深受大恩,非常感激。現今就要遠離陛下了,面對這份表章,禁不住淚流滿面。”於是率軍出發,駐紮在沔水以北的陽平石馬。

諸葛亮徵辟廣漢太守姚伷為掾,姚伷同時舉薦一些文武官員,諸葛亮稱讚他說:“對國家效忠沒有比舉薦人才更好的了,推薦的人往往只根據自己的愛好,而屬官姚伷推薦的人才有文有武,並存剛柔,可以說他是一個博學純正的人。希望眾屬官都學習姚伷,以符合我對你們的期望。”

魏明帝聽說諸葛亮駐軍漢中,想大舉發兵去攻打,就以此事徵詢散騎常侍孫資,孫資說:“當年武皇帝征討南鄭,攻取張魯,在陽平之戰中,身陷危境,後來雖然勉強取勝,最終還是武皇帝親自前往救出夏侯淵的軍隊。武皇帝多次說‘南鄭簡直就是一座天生的牢獄,中間的斜谷道就是五百里石頭做墓穴’,說的就是穀道幽深險要,慶幸自己救出了夏侯淵軍隊。再說武皇帝用兵如神,深知蜀賊棲息在山嶺之中,吳寇鼠竄於江湖之上,都能委屈地避開,不強求將士去拼殺,不硬爭一朝之氣,這就是所謂知勝而戰,知難而退。現今如果進軍到南鄭征伐諸葛亮,道路既險阻,還要調用精兵以及轉運軍資,加上鎮守南方四州、抵禦吳軍水賊,預計總共需用士兵十五六萬人,如此,就一定要去徵調更多的人力物力,騷擾天下,耗費巨大,這確實是陛下應當仔細考慮的。防守與進攻的力量平衡有三倍之差。只以目前現有的兵力,分派大將據守各個險要,威力足可震懾強寇,鎮定邊界,將士可以像猛虎那樣安睡,養精蓄銳,百姓也可以安然無事。數年之後,我國日益強盛,吳、蜀兩賊必將自然衰敗。”魏明帝便停止了出兵。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諸葛亮北伐,臨行,上《出師表》於後主,忠義奮發,《資治通鑑》在此全文引載。)

初,文帝罷五銖錢,使以谷帛為用,人間巧偽漸多,競溼谷以要利,薄絹以為市,雖處以嚴刑,不能禁也。司馬芝等舉朝大議,以為:“用錢非徒豐國,亦所以省刑,今不若更鑄五銖為便。”夏,四月,乙亥。復行五銖錢。

甲申,初營宗廟於洛陽。

六月,以司馬懿都督荊、豫州諸軍事,率所領鎮宛。

冬,十二月,立貴嬪河內毛氏為皇后。初,帝為平原王,納河內虞氏為妃,及即位,虞氏不得立為後,太皇卞太后尉勉焉。虞氏曰:“曹氏自好立賤,未有能以義舉者也。然後職內事,君聽外政,其道相由而成;苟不能以善始,未有能令終者也,殆必由此亡國喪祀矣!”虞氏遂絀還鄴宮。

初,太祖、世祖皆議復肉刑,以軍事不果。及帝即位,太傅鍾繇上言:“宜如孝景之令,其當棄市欲斬右趾者,許之;其黥、劓、左趾、宮刑者,自如孝文易以髡笞,可以歲生三千人。”詔公卿已下議,司徒朗以為:“肉刑不用已來,歷年數百,今復行之,恐所減之文未彰於萬民之目,而肉刑之問已宣於寇仇之耳,非所以來遠人也。今可按繇所欲輕之死罪,使減死髡刑,嫌其輕者,可倍其居作之歲數,內有以生易死不訾之恩,外無以刖易釱駭耳之聲。”議者百餘人,與朗同者多。帝以吳、蜀未平,且寢。

是歲,吳昭武將軍韓當卒,其子綜淫亂不軌,懼得罪,閏月,將其家屬、部曲來奔。

初,孟達既為文帝所寵,又與桓階、夏侯尚親善;及文帝殂,階、尚皆卒,達心不自安。諸葛亮聞而誘之,達數與通書,陰許歸蜀;達與魏興太守申儀有隙,儀密表告之。達聞之,惶懼,欲舉兵叛;司馬懿以書尉解之,達猶豫未決,懿乃潛軍進討。諸將言:“達與吳、漢交通,宜觀望而後動。”懿曰:“達無信義,此其相疑之時也。當及其未定促決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吳、漢各遣偏將向西城安橋、木闌塞以救達,懿分諸將以距之。初,達與亮書曰:“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聞吾舉事,當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間也,則吾城已固,諸軍足辦。吾所在深險,司馬公必不自來;諸將來,吾無患矣。”及兵到,達又告亮曰:“吾舉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

【語譯】

當初,魏文帝廢除五銖錢,用糧食和絲帛代替錢幣,社會上弄虛作假的情況日益增多,競相把穀物弄溼以獲取私利,用薄絹來購物,即使用嚴刑處罰,還是不能禁止。司馬芝等在朝廷上展開議論,認為:“使用錢幣不光可以富國,也可以省刑,現今不如重新鑄造五銖錢更為有利。”夏季,四月初十日乙亥,魏國恢復使用五銖錢。

四月十九日甲申,魏國開始在洛陽建立宗廟。

六月,任命司馬懿總理荊、豫州的軍事,率領所屬軍隊鎮守宛城。

冬季,十二月,魏明帝冊立貴嬪河內人毛氏為皇后。當初,魏明帝為平原王,娶河內人虞氏為妃,等到即皇帝位,虞氏沒有被立為皇后,太皇太后卞氏安撫、勸勉她。虞氏說:“曹氏家族原本就好立低賤人,沒有能按大義推舉的。但皇后職掌宮內事務,君王負責宮外政事,這就是內外相輔相成的道理。若不能有個好開端,就不能有一個好的結果,恐怕必定會因此而亡國絕祀!”於是虞氏被廢,回到鄴都的宮中。

起初,魏太祖武帝、世祖文帝都議論過恢復肉刑,因為戰爭而沒有實施。等到魏明帝即皇帝位,太傅鍾繇進言道:“應仿照漢景帝的詔令,如果應當斬首示眾的願意砍去右腳抵罪,應當允許;那些處以黥、劓、左趾、宮刑的,自然也應當依照漢文帝時,改為削髮和鞭打,那麼每年可以使三千人新生。”魏明帝詔令公卿大臣商議,司徒王朗認為:“從不用肉刑以來,已經過了幾百年了。如今恢復使用它,恐怕減輕刑罰的文字還沒讓國民看見,而恢復肉刑的消息已經傳到了仇敵的耳中,這樣做就不是讓遠方之人來歸順於我們了。如今可以按照鍾繇減輕死罪的想法,把死刑減為削髮服役,若嫌這罪罰輕了的話,可使他們的服刑年限加倍,那麼,內有以生代死不可估量的私德,外沒有用砍腳的刖刑來代替腳鐐的駭人聽聞的惡名。”謀議的有一百多人,和王朗意見一致的佔多數,魏明帝認為吳、蜀兩國沒有平定,就暫時擱置了這事。

這一年,吳國昭武將軍韓當去世,他的兒子韓綜道德敗壞又違法犯罪,害怕被治罪,閏十二月,帶領他的家屬、部眾來投降魏國。

起初,孟達受到魏文帝的寵幸,又和桓階、夏侯尚親善,等到魏文帝去世,桓階、夏侯尚也都相繼去世,孟達內心不安。諸葛亮聽到這個消息,就引誘他,孟達多次與諸葛亮通信,暗中許諾歸蜀。孟達與魏興太守申儀有仇怨,申儀秘密上表告發孟達。孟達聽說後,惶恐不安,想舉兵反叛,司馬懿寫信安慰勸解他,孟達猶豫不決,司馬懿就暗中興兵討伐。各位將領說:“孟達與吳、漢勾結串通,應當先觀察一下再行動。”司馬懿說:“孟達不講信義,如今是他遲疑觀望的時候,應該趁他沒有做出決定時趕緊去解決他。”於是日夜兼程,用了八天就趕到了孟達的城下。吳、漢各自派偏將攻擊西城的安橋、木闌塞用來救援孟達,司馬懿也分派將領阻擊。起初,孟達寫信給諸葛亮說:“宛城離洛陽八百里,離我一千二百里。司馬懿聽到我起事,應當上表天子,往返來回,也就一個月過去了,如此我的城防已經堅固,各軍已做好充分準備。我所處的地方幽深險要,司馬懿一定不會親自前來;其他的將領來,我就沒有危害。”等司馬懿率兵到達,孟達又寫信告訴諸葛亮說:“我起事才八天,司馬懿就領兵到了城下,怎麼如此神速啊!”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魏復行五銖錢。孟達反覆,叛魏歸蜀。)

【點評】

三國外交。本卷所載最大歷史事件是吳蜀重結盟好。藉此點評一個專題,三國形成時期的外交。

所謂三國形成時期的外交,係指從公元207年諸葛亮提出隆中路線,規劃孫劉結盟抗曹起,到公元229年吳蜀訂立中分天下盟約止,前後23年。其特點是密切配合三方爭奪荊州的軍事鬥爭,成功使“人謀”規劃的鼎足三分變成現實,它因歷史走了曲折的道路而大放異彩,是我國古代列國外交史上的一朵奇葩。

外交是國與國之間的一種政治對話。三國外交特指曹、孫、劉三個獨立的政治集團,魏、蜀、吳三國鼎立之間所發生的交往,它為實現各自的政治目的服務,尤其是著重於為現實的形勢服務。因此,我們評價三國外交的得失,不能用統一的標準,要依據各自現實的政治目的來衡量他們所採取的策略是否得當。例如赤壁之戰前夕,曹操具有統一的形勢,正確的外交策略是阻止孫、劉結盟,各個擊破,未做到這一點是失策。反過來看孫、劉,他們攜手聯合抗曹取得一定勝利,其外交策略是正確的。由於三方的最高政治目的皆是統一天下,這一形勢決定了三國外交具有濃厚的互相利用的色彩,而沒有穩固的聯盟。所以劉、孫之間的明爭暗鬥以及公開交戰都是順乎自然的。所謂“鼎立”就是保持三方之間的力量均衡,這可稱之為均衡外交。吳、蜀小國,連體相依,所以金戈鐵馬之後,仍能握手言和,魏、吳聯盟只是短暫的互相利用,因為小國與大國結盟是不平等的依附,隨時都有被吞滅的危險。

曹操、劉備是一流的政治家。有魄力、有智慧,在三方鬥爭中善於化被動為主動。曹操在與劉備爭奪漢中之戰失敗以後,改變策略,挑動吳、蜀火併,由進攻轉為防禦,讓孫權去進攻關羽。曹操的這一手段,收到了預期效果,削弱了吳、蜀,擺脫了困境,保持了曹魏的優勢。劉備在困境時也表現了智勇兼備的外交才能。建安十五年十二月,他深入虎穴,求借荊州,諸葛亮曾加以勸阻,預料周瑜等人會設陷阱。果然周瑜和呂範都勸孫權軟禁劉備,作為人質。孫權不從,採納了魯肅樹操之敵的“上計”,劉備才倖免於難。數年後,劉備仍心有餘悸,對龐統說,他料孫權“所防在北,當賴孤為援”才計出險途的。劉備此行雖險,但對於局勢的分析卻準確無誤,走棋出奇招,死中求活,得償所願,表現了他的大智大勇。隨後,劉備阻擋孫權伐蜀,權謀也運用得十分高超。先是推說新據諸郡,“未可興動”,不與孫權合作。孫權說,劉璋不武,恐失益州,危及荊州。劉備回答說,曹操志在吳會,同盟不宜自相攻伐。孫權不聽,遣孫瑜率軍獨進。劉備以自己與劉璋同宗為辭而代璋請罪,同時進行軍事部署,“使關羽屯江陵,張飛屯秭歸,諸葛亮據南郡,備自住孱陵”,進退有節,有理有據,有實有虛,孫吳君臣無可奈何。但是曹操敗於葛魯之謀,劉備輸於呂蒙之手,都是在自己鼎盛的時候遭到突然的挫折,不能不使人深思。曹操進兵赤壁,未能料到孫、劉結盟,是他的強權外交斷送了統一的大好形勢,是曹操外交的一大失敗。劉備命關羽北伐,沒有料到呂蒙偷襲,根本原因是因勝利而驕矜。劉備得蜀,寸土不讓,以力相爭,這是不得人心的。孫權忿然作色罵劉備:“猾虜,乃敢挾詐如此!”決定以武力強索荊州,這是劉備黷武招致的外交失敗。復仇東伐,不聽趙雲等人的勸諫,不度德量力,不計後果,抱住正統與道義,是僵化外交斷送了隆中路線。孫權奉行靈活外交,第一個果敢決策是借荊州給劉備,樹操之敵,屏蔽東吳,聯合作戰,驅趕曹操還北。孫權第二個果敢決策是稱臣於曹魏,襲殺關羽,奪回荊州,並在隨後的夷陵之戰避免了兩線作戰。孫權不僅決策果敢,而且手段靈活,籠絡禁護軍浩周,利用質子之爭贏得備戰時間。孫權發動的襲奪荊州之戰,前後三年,全力對蜀,拖住了劉備,自己未受兩線夾擊,反而使劉備徵吳還要防北,這是孫權在外交上最大的成功。荊州歸吳,三國鼎立的均勢形成。我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諸葛亮隆中路線規劃的三分藍圖,只是一個劇目的腳本,導演這齣劇目的不是諸葛亮,而是孫權。

外交從屬於政治。三國之間的矛盾,蜀、魏兩國有正統與僭偽之分,因此是不可調和的。蜀漢國小力弱,需要聯合孫權才能對抗曹魏。孫權是異軍突起,可秦可楚。地理位置處於全國形勝的下游,聯蜀才可能立國,附魏只能稱臣。如果蜀亡,或者魏亡,吳國都將失去獨立地位,這種政治形勢和地理環境決定了吳國外交的搖擺,時而向敵稱臣,時而以友為敵,魏強則聯蜀,蜀強則附魏,順應形勢求得生存和發展。鼎立均衡是吳國生存的最佳環境,這是孫吳君臣追求的政治格局。孫權的屈身辱志,陸遜的及時退防,都是為此。

蜀漢夷陵敗北,劉備去世,諸葛亮結束了死守原則的僵化外交,承認曹魏建立,認可孫權稱帝,服從三國鼎立的現實,也採取了靈活策略,重新聯吳抗魏。